第二章
查理是個變色龍。他對不同的人表現出不同的面孔。與軍團在一起,他是男人眼中的男人;與我在一起,他是女人想要的那種男人;與父母在一起,他一言不發,就好像他根本就不在那裡。我曾經指責他缺乏信心做真正的自己,但他說除非迫不得已,沒有必要去爭吵。問題是,爭吵最終還是發生了,這也是我們分手的原因。一個愚蠢的小爭吵演變成一場全面的大戰爭。
「我並不假裝我懂得大腦運行的每個機理,查爾斯——這是一個複雜的器官,包含大約1000億個神經元——但是對於這兩件事的相關性我表示懷疑。在你部署的第一周,你可能會有所分心,但不是在兩個月以後。我能想象你把珍放在了盒子里而把思想集中在了自殺式炸彈上——我們大多數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會這麼做——你對她的憤怒從來都不會參与進來。很難相信你會把炸彈裝入盒子而把思想集中在她身上,難道……不是每次有車開過,你都會屏住呼吸嗎?」
「也許並非如此,但你真的很幸運,昨天竟能成功地上下床了。想想你剛進來時的樣子……你用的藥物……事實上你一周前才剛剛經歷了一次大手術……你的大腦還沒有來得及適應單眼視野。按理說,你邁開第一步就會一頭栽倒在地上。」
「我可以忍受。」
「你昨天對護工發脾氣了,因為她看到你比其他病人的情況好些而敦促你振作起來。」
……自我孤立。他把時間花在獨自思考或看電視新聞上。他常常避免或無禮地打斷別人與其溝通的嘗試。他不信任甚至蔑視醫務人員及其他患者,對於認為愚蠢或遲鈍的行為,他很難控制沮喪,並把憤怒和侵略性轉變為身體行為,如雙手緊扣相互擠壓或緊握雙拳。
我現在很後悔寫了那封信,因為我本應該更理解他才對。查理總是掩飾他的感情,所以很難判斷他是緊張或是害怕,但是現在我真的相信,在動身去伊拉克之前,他是既緊張又害怕的。他曾經說過演習並不能真正考驗士兵在戰火中的能力,因為他們知道,他們不會在訓練中死去。還有一次,他說一個指揮官必須要勝任,否則會讓自己的手下失望。我想他當時腦子裡一定充滿了這些憂慮,我現在為我聽信了朋友的建議而感到很後悔。我真不應該聽她的。如果我沒有那樣做,他也許會安然無恙地回來。
……創傷性腦損傷及隨後的反社會行為。我讓亨利·沃森再看一眼他的CAT掃描,檢查一下前額腦葉是否有損傷。他仍然認為沒有,但建議做第二次掃描,用核磁共振成像技術。他證實了我的評估,查爾斯目前的癥狀並不是反社會人格的典型癥狀,但對於這種個性改變是突然發生的還是隨著時間演變而成的,他拒絕給出自己的看法。
……報復。沃森建議我聯繫他的前未婚妻,看看查爾斯是否曾有過任何與她聯繫的嘗試……
「但你知道是什麼。我給你看過報告。情報部接到警告,護衛隊有可能遇襲,所以你的指揮官派出了最好的團隊前去偵察。他說,他對你和你的手下有百分百的信心。」
「不,醫生,」阿克蘭帶著嘲諷的口吻回答道,「我是說她單腿站在那個角落裡,旋起了輕快的西班牙三步舞。這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我不喜歡被人當作一塊肉……但是,也許這裏只有我一個人有這種感覺。」
威利斯淡淡一笑,「你混淆了不同類型的失憶症,查爾斯。你的失憶_~般稱作逆行性遺忘——通常是頭部外傷或疾病的結果,不是由選擇來決定的。而情緒性失憶症是由一種創傷性的心理體驗造成的,可能涉及到選擇的元素。在某些情況下,這種創傷對個人能力的摧毀性是如此強大,致使他封鎖有關事件的所有記憶來應付這種打擊。」他停頓了一下,「我還沒有看到任何徵兆顯示你的失憶症有一份情感基礎……但是,也許,你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告訴我?」
「我對她沒有任何感覺。」
「也沒有什麼。我腦中突然閃現過一個片斷,我在沿著一條陌生的公路駕駛……但現在我認為那只是一個夢。」
「除此以外他還能說什麼?」阿克蘭嘲諷道,「如果他貶損我們,士氣將跌至谷底。如果指揮官不支持他們,士兵們就會質疑自己究竟在做什麼。英國民眾認為我們在打一場臭不可聞的爛仗,這已經夠糟了。」
「那麼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他轉開話題,問阿克蘭能不能在父母離開之前見他們一面,「他們就在樓下,很想和你說再見。」
阿克蘭嚴厲地盯著他。他無意與任何人討論自己的恐懼,更https://read.99csw.com何況是與心理醫生。
「那你怎麼看待你的工作?你前面曾談到喪失鬥志。你在伊拉克時,士氣很低落嗎?」
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已把我忘了——這是不可能的,難道不是嗎?我的意思是,我們曾如此親密。我不確定失憶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我很希望查理忘記了我們為什麼分手。那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愚蠢的爭吵,我現在感到後悔極了。我能感到電話一端的那個人真的很想和我說話,但當他聽到我的聲音時卻失去了勇氣。你認為那是查理嗎?
這是他最滿意的答案,威利斯想。「也許不重要,」他喃喃道,「但我相信大部分人會認為在他們離開那天被未婚妻拋棄很——」他搜尋著合適的字眼,「讓人懊惱。」
「你有鏡子嗎?如果我知道是什麼讓我媽一直哭哭啼啼的,我會更有同情心。」
珍·莫利
「都是些什麼問題?」
他通過觀看病房裡24小時的電視新聞頻道來消磨時間。偶爾,威利斯也為此而責備他,認為這樣密集地觀看衝擊價值觀的新聞報道,會給人造成一種扭曲的世界觀。戰爭是這些新聞傳播者的貨幣,對走在大街上的人而言並沒有意義。阿克蘭對醫生的意見充耳不聞,他否認與那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英國士兵有什麼情感上的牽連,或者說,他否認每一個新的死亡消息會帶來沮喪感。
至少他引起了阿克蘭的注意。中尉的那隻好眼睛朝著威利斯的方向眨了眨。
「這就是你昨晚把門關上的原因嗎?」
「可能是在抵達伊拉克后。」
「除非是你沒有忘記她,或者你只是不再喜歡她了。」威利斯看見他雙手合攏,單調地從手掌之間擠壓空氣,「如果你讀了她的信,你認為你會有什麼感覺?」
「我不這麼認為。記憶的碎片起初總是讓人覺得像夢。如果你知道當時的情境,你就會相信那不是夢。」他鼓勵性地俯身向前,「如果你能記起你下的指令,你就不會有這種不確定性。我猜現在最困擾你的是你對自己領導能力的懷疑,是不是?」
阿克蘭沒有回答。
「道格呢?」
我們是在2005年年底的新年晚會上相識的。一開始查理比我更來電——他告訴我他對我是一見鍾情——但他是那種讓你越來越喜歡的男人。他非常執著,非常慷慨,非常讓人難以抗拒。從某些方面而言,他是每個女人眼中的完美男人——有禮貌,有耐心,英俊瀟洒,堅定善良。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有點像一場噩夢,因為他深深壓抑自己的情感,只在憤怒時才說出真正的想法。
「知道了,我理解。我會努力接受現實的,長官。」
「這個我可不敢打賭。」阿克蘭的語氣雖夾帶著一絲嘲諷,但說的也是事實,「媽媽總是翻看著錢包中的照片,來提醒她自己,我曾經長什麼樣子……爸爸說當我剛被送到這裏時,我的外表變化如此之大——他說我的頭部腫得比正常的大兩倍——他根本不相信手術推車上的士兵是他的兒子。」
「比如說什麼?」
「你本該拋棄珍嗎?難道你母親不喜歡她?」
威利斯笑了,「叫我羅伯特就行了,查爾斯。我不是軍隊的。我是一個專門處理創傷的普通心理醫生。」
真的,誰會相信?至少在威利斯看來,對特雷西·菲爾丁還從沒有過類似的投訴。有趣的是特雷西和阿克蘭的敘述非常類似,但只要一點點的扭曲,就能讓這件事注入性騷擾的色彩。他不知道是不是阿克蘭故意在「挺起來」這幾個字中解讀出了更多的意義。如果真是這樣,阿克蘭的情況真讓醫生擔憂,但是他並沒有就這個問題追問下去。
「我不記得了。」
……我很驚訝查爾斯的智商,似乎遠遠高於平均水平。他非常機敏,非常,善於觀察——如,他能準確地為自己連上靜脈滴管——他以破紀錄的速度學會如何彌補單眼視力。他還非常積極主動,自從允許下床活動以來,已經開發了一套獨特的健身方式。
威利斯搖搖頭,「除了繃帶,沒什麼可看的,查爾斯。」
阿克蘭注視了他片刻,「沒有什麼重要的。」
威利斯記了記筆記,「你不喜歡她嗎?」
「誰說讓我擔心了?」
他在說謊,威利斯想,「你會感覺很受傷?」
「你記得被襲擊那天的事情嗎?」
「她可不是這麼說的。」
「當然……如果你唯一的選擇是在嚴重腦損傷和腦震蕩之間二選一的話。真正的好運read.99csw.com氣當然是彈片根本就沒有擊中你。」他重新戴上眼鏡,「我猜你不喜歡別人說你很幸運。」
「那好吧。」
「高級護士覺得你很嚇人。」
「差不多吧。」阿克蘭又拿出健身球來,無聊地在兩隻手中倒來倒去,「這一定把我媽氣死了,聽到是珍把我給甩了,她一定感覺糟透了。」
威利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阿克蘭床邊,把筆記本放在膝上。他猜自己這次的出現是不受歡迎的,年輕人冷冰冰地凝視著對面牆壁的樣子,證實了他的懷疑。「我有一些好消息和一些壞消息,查爾斯。好消息是,你的父母已經決定回家。壞消息是,對於通過整形手術能夠實現的最佳效果,托尼·加爾布雷思對你的描述顯然是誇張的。」
他抬起頭來,「他們說的是:你們別無選擇。你和你的戰友是一種新攻擊形式的第一批受害者,你唯一的錯誤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方。」他看到阿克蘭的臉上一直掛著嘲諷的意味,「是什麼讓你覺得這是你的錯呢?」
「她怎麼說?」
「所以我很幸運?」
「她請我挺起來,所以我請她把淫手拿開。」他緊緊擠壓著手中的球,「她告訴我說,你可真是想得美,然後跺著腳走了出去。我從此再沒有見過她。」
「不可能。她已經編出一套故事來了,誰還會相信我?」
……他對自己與家人的關係諱莫如深,借口說與父母相處很好而阻止有關他們的問題。(注:這顯然是不真實的,特別是有關他母親。)然而,他的確有一次描述他們為「相互吸引的」和「自滿的」。當我問他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感到被排斥,他說:「一點也不。我一直都喜歡一個人獨處。」
威利斯避免對他在講話能力上取得的進步做出評價。「情況是不太好,」他坦率地表示同意,「你的深及骨頭的肌肉,你的眼瞼,你的一隻眼睛,都被彈片燒壞了。實際上,你應該做好準備,你的左臉會留下一些永久性的疤痕,神經和肌肉功能也會有些問題。」
威利斯摘下眼鏡,以給自己一個把目光移開的借口。「關於你的失憶症,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查爾斯。」他一邊低聲說,一邊用阿克蘭床單的一角擦拭著鏡片,「大腦像身體的任何其他部位一樣,當它被擊打后,會留下傷痕,它只是需要時間來愈合。」
「你還記得你的兩名一等兵嗎?」
「我應該嗎?」
「你不需要。你的康復速度不會因為你能忍受痛苦而加快,它甚至可能阻礙你的康復。」他審視著年輕人冷漠的臉,「是你的失憶症還在讓你擔心嗎?你把失憶歸罪於鎮痛劑或止痛片嗎?」
「是的,那邊也不好看。我也不想讓你得到錯誤的信息。你有隻眼睛是黑的,皮膚青一塊紫一塊,臉還腫著……但這些損傷都不是永久性的,幾天後你就可以完全認出自己了。」
精神科醫務部羅伯特·威利斯醫生
「什麼時候?」
「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
「你想投訴她嗎?」
「外科醫生們將會竭盡全力,但最終決定你將來要帶著多少疤痕生活的人,是你自己。你要學習如何以一張不同的面孔生活。無論你的醫療團隊有多麼優秀,無論你對未來的期望有多高,現實與希望之間總是會有差距的。」
「我從來沒有讀過。」
……對性的態度。儘管他把珍描述為「一個該死的床上高手」,但他阻止任何有關性的問題,表現出性壓抑的傾向。他對自我高度保護,尤其是他的生殖器。他對女護士很反感,並指責其中一個男護士為同性戀。(疑問:這是壓抑還是痴迷?疑問:性取向?尚不清楚。)
聽到查理的不幸,我感到非常難過。發生了這樣的事,查理竟然都不想讓我知道,我很生氣。他必須認識到,我還在乎他。我們在一起總共大約九個月——頭兩個星期是斷斷續續的約會,接下來的四個星期我們確立了情侶關係,去年7月我們訂婚了。我已經給他寫過好幾次信,但我還沒有收到回信。我還每隔幾天就會打電話給醫院,但是接線員不願意幫我轉接。
「為什麼?」
「我懶得看……扔到垃圾桶里了。」
「部分原因。」
「我的腿一點問題都沒有。」
「你暗示你的失憶症有一份情感基礎,自從你被送到這裏,你一直在憤怒中掙扎。這是一種強烈的情感。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認為,在某種程度上,這種憤怒造成了你指揮不力。」
「如果當時金屬彈片從不同的角度飛向你,或者當你被拋出車外時你沒有戴頭盔;你的麻煩會大得多。如果你的頭骨穿孔或破碎,那情況就會截九_九_藏_書然不同。大腦是很難從那樣的損傷中恢復過來的。」
「注意力不集中。」威利斯戴回眼鏡,審視著年輕人,「我想,你是不是一直把手下的死歸咎於你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珍的事情……而且你讓自己相信,正是這個原因讓你忘記了襲擊。你認為你有過失。」
「她告訴你母親,她以挂號郵遞方式寄到了你的基地。」
「太多討厭的問題。」
「我所在的地方不是……但我們與當地人也沒有多少接觸。是那些守在巴士拉一線的戰士們直面著當地人的憤恨,他們都表示,很難處理這種憤恨。」
「如果我把自己變成殭屍,我還能記起什麼?」
威利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翻弄著膝蓋上的文件,抽出一張紙。「這是調查報告中的一段。中尉阿克蘭的彎刀被兩組埋在路邊涵洞中的自製爆炸裝置襲擊,車輛通過時兩組炸彈被同時引爆。涵洞由先進的地下排水溝設備新挖而成,爆炸是通過遙控信號引爆的。」他的手指向下滑去,「報告詳細列舉了從現場和叛亂分子的視頻中獲取的證據,報告寫道:這表明了他們在施工、偽裝、安置以及簡易爆炸裝置的引爆方面所具有的專業知識,迄今為止這種裝置還只在北愛爾蘭出現過。今後的訓練必須包括這方面的新技術,以避免更多的人員傷亡。現在只是提醒大家警惕路邊被燒毀的汽車或垃圾桶中的單一型炸彈是遠遠不夠的。」
「當然可以。他經常大發脾氣,但他從不心懷怨恨。」
他聳聳肩,「這裏就像動物園……我是這裏最新的展品。人們不斷捅我戳我。看我會如何反應。大多數時候,我不想表演。」
查爾斯·阿克蘭筆記摘錄,2007年1-2月
「好。」他滿意地說。
「我記得一些事情,但是斷斷續續的。」
「怎麼捉摸不透?」
「她可是花了幾個月時間試圖讓我甩掉珍的。」
主題:查爾斯·阿克蘭中尉
「是的,你沒有。你有公牛一樣強壯的身體和走鋼絲藝人一樣的平衡能力。」他好奇地看著年輕的中尉,「你怎麼那麼容易就抓住了你母親的手腕?按理你現在還不會有那麼敏捷的身手。」
你說如果能夠知道更多關於我以及我們在一起時的關係,將會有助於你幫助查理康復,這意味著查理沒有告訴你任何有關我們的事情。為什麼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你面對的是一張原本就上了拉鏈的嘴。查理從來不談論任何有關他自己的事,而這一切要追溯到他的母親,她是最原始的控制狂。當她給我打電話時,我感到非常驚奇。我只見過她一次,她一點也不喜歡我。按照查理的意思,是因為我們兩個都長得太漂亮了!)
「怎麼講?」
「是的。」年輕中尉的手突然放鬆起來,「但是很奇怪。她是一個該死的床上高手。我理應感覺到什麼東西的。」
威利斯決定換一種策略,「那你認為你的指揮官怎麼樣?你願意把他描述為一個好人嗎?」
阿克蘭盯著自己的手,「我希望你已告訴過我父母這些。比起真正的原因,這聽起來像一個更好的攻擊我母親的緣由。」
謝謝!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記憶開始復甦,阿克蘭問羅伯特·威利斯為什麼進程如此捉摸不透。
「我沒有讀。」
「但是,我沒有。」
感謝你的來信。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以電子郵件的方式回復你,我想這樣更快捷。首先,我將回答你的最後一個問題。沒有,查理自從動身去伊拉克之前就沒有聯繫過我。事實上,如果不是他母親打電話給我,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受傷了、住在哪家醫院。我從他母親那裡得知查理甚至都沒有告訴他母親我們已分手。對此我並不感到驚訝!據我所知,他從來都不會真正告訴自己的父母什麼。
「不一定。大多數傷員都很難接受從現役軍人到病人的過渡,比如說,我猜你寧願起來也不願困在床上。」
「什麼時候?」
「你的手下有對你的指令表示過不滿嗎?」
阿克蘭看見父親像保護羔羊般地護著母親走進來,和自己道別。他想,自己之所以缺乏內疚感,是不是因為母親終於被迫屈服了。為了她的需要,他嘴上說著好聽的話,對她說對不起,並讓她吻他的臉頰,把發生過的所有不快都掩蓋起來,但是他們都知道這隻是一個遊戲。他給予父親的握手多了一點溫暖,但那只是因為他知道,由於兒子的罪行,這個男人將要面對怎樣的指責。
奇怪的答案,威利斯心想,乾笑一聲,「你並不在我平常的職權範圍,查爾斯。一般而言,要過幾個星期後,患者才會變得像你這樣蠻九*九*藏*書橫,他們首先表現出的是感激,然後開始抱怨,只有當進展沒有他們期望的那麼快以後才開始變得易怒。」他停頓了一下,「你痛嗎?」
「沒什麼。」
……查爾斯不太相信我。他想返回部隊繼續服役,他不願意談論他的憂慮,這很顯然與他的這種野心有關。他認為我為軍隊充當了「心理健康監視器」的角色。(疑問:他到底對自己的精神狀態有多擔心?)
「為什麼這樣說?」
「在你離開英國去伊拉克之前發生過什麼?」
親愛的威利斯醫生:
……他過分注重自己的精神健康評估,卻不太注意自己身體方面的障礙。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他已經很好地適應了失去一隻眼睛的事實,但卻還不能面對各種精神層面的打擊,比如說這種突然的不工作狀態……他手下的死亡……不勝任感……內疚等……
「你以為疼痛有什麼不同嗎?它和嗎啡一樣,讓你無法集中注意力。」他看到阿克蘭又把手中的球傳來傳去,以此來證明他是錯的,「好吧,也許你的情況不一樣。」他帶著一種冷靜的幽默感說,「那麼到現在為止,你還記起了什麼?」
「我不記得……但也許只是我選擇了遺忘。」
是的,我的確在他出發去伊拉克的前一天給他發了一封分手信。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一星期前——大吵了一架,他竟然都沒有向我道歉。我現在想,他一定是因為要去打仗而感到了巨大壓力,但在當時,他的確說過一些不可原諒的話,所以我覺得這段感情很不值。我向一個朋友傾訴,她說無論如何,使用暴力都是不可原諒的。她還說遲斷不如早斷,早點告訴他,對大家都更公平。
「每當一輛只有一個司機的車開向我們的時候。直到他通過之前,我們都屏住呼吸,唯恐他是一名自殺式襲擊者。」
阿克蘭從床單底下拿出一個圓球一樣的東西,從一隻手傳到另一隻手,「我一直在練習。」
這個威利斯可以相信。他很讚賞阿克蘭夫人細膩姣好的面容,但並不喜歡她。在她引人注目的悲傷中,他並沒有比阿克蘭看到更多的真誠,「你被珍的信惹惱了?」
阿克蘭點點頭,「這兒有個清潔工笑起來的樣子很像巴里。每次看到他,我的腦中都會閃現出一些過去的鏡頭。」
中尉搖了搖頭,「我會很憤怒。」
……他拒絕把毀容作為一個刺|激因素的想法,聲稱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想。(注:這幾乎可以肯定是不真實的。他表現出了面部畸形患者的典型癥狀……把自己當作一個「怪胎秀」……不喜歡被盯著……不能正確判斷他人的反應……不信任別人表現出的友誼……經常談到是在「動物園」里……轉開椅子,使未受傷的那半邊臉對著門。)
……他對未婚妻的冷漠看起來是真的,儘管一提到她他就很生氣。他說她已成為「歷史」,因此,談論她是毫無意義的。他對那些給他寄送卡片的人也表現出了同樣的不關心。他既不寫信也不打電話,他要求謝絕訪客。
「你有害怕過嗎?」
發送時間:2007年2月21日16時56分
「有過。」
「只是在派遣的時候提到過。如果我們是最好的,我們就不會這麼輕易遭襲了。」
……性情改變。這種變故是否會導致性情改變很難說,但他目前的行為態度——冷靜的克制伴隨時不時爆發的壞脾氣——似乎是新出現的。指揮官說他是「受歡迎、性格外向、具有卓越領導能力和良好社交技能的軍官」……父母說他是「極富愛心、可信賴、有無數好朋友的好人」。這些都表明了他自信外向的個性,能夠嚴守中產階級的傳統生活。(疑問:為什麼我看到的是一個憤怒、內省的「叛逆青年」?)
「不。我甚至都不記得我接到的任務。」
「那也是原因之一。」
最美好的祝福!
「為了表明我能夠。我知道有人最終會闖進來,來證明他們在盡職盡責地工作。」
「這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查爾斯。這種傷害對家人的影響往往超過對傷者本人。病人知道他接下來不得不做的事情——活下來,好起來—但是要取得這個目標,需要以自我為中心的巨大能量支持。如果他讓自己的家人消耗這種能量,情況將變得更加艱難。父母及配偶常常不能理解這一點,他們相信愛能治愈一切的神話。一旦他們的愛不被需要,他們就會感到被拒絕。」
如果想了解有關珍·莫利的更多信息,請訪問網站:www.jenmorley.co.uk
威利斯用筆頭輕輕叩打著膝蓋上的筆記,「你一定知道信里寫的是什麼。你把珍從你的死亡通知人名單中刪除了。」九*九*藏*書
阿克蘭哼了一聲,聽起來像一聲冷笑,「如果不得不讓精神科醫生來告訴我這個消息的話,情況一定比我想象的要糟。」
……他對查爾斯蔑視他人的行為態度表示擔憂,他說這意味著傲慢自大,缺乏同情心,缺乏情感聯繫的能力,但對於查爾斯的侵略性他則不太在意——他認為查爾斯攻擊母親、握緊拳頭的行為只是一腔「熱血」。(注:通常情況下,反社會者在憤怒時並不會通過情緒宣洩,但是他們會用一種冷靜的「冷血」方式,計劃暴力報復。)
「那麼無論你是讀還是不讀你一樣會感到憤怒,因為你很明顯知道這是一封分手信。」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拭著鏡片,「為什麼這種憤怒讓你擔心?」
……他聲稱八歲時便被送往寄宿學校,然而自己過得很好。「它賦予了我獨立的個性。」(注:獨立似乎對他很重要。他把他的家庭農場看成「球和鎖鏈」。「我是獨生子,他們期望我結婚生子,並繼承那個該死的農場。」)
「指揮官對你的評價非常高,」威利斯提醒他,「他說你們三個都是最好的戰士。難道你們沒有為此得到勳章嗎?」
精神科醫生再次看了看筆記,「但是你從來沒有要過。據記錄,你從來沒有使用過患者自控鎮痛注射泵,你拒絕使用止痛藥。難道你真的感覺不到疼痛……還是你的大男子氣概在作祟?」他停頓了一下,期待阿克蘭有所回應,「在你的手術部位周圍,你應該感到持續性的鈍痛才對,每次咳嗽或移動時,你應該會有一種尖銳的刺痛感。難道不是這樣嗎?」
「是的,記得。兩個很好的小夥子。」
阿克蘭嘲諷地聳了聳肩,「意味著我必須忘記她才能確保其他功能正常運行嗎?」
「你還記得任何悲傷的感覺嗎?你現在感到悲傷嗎?」
我不是查理的父母所期望的那種兒媳婦。他應該娶一個主婦,而不是一個雄心勃勃的倫敦女演員。我在電視上出演過幾個小角色,但我的大部分工作在劇院。瑪麗和安東尼本來是同意我們的婚約的,但是當他們聽說我並沒有離開倫敦以及近期內懷孕生子的打算時,短短十秒鐘,他們就改變了主意。事實上,即使我願意又怎樣。查理隨即就大發雷霆——他絕對不願意呆在父母的農場——他的父母卻怪我,說是我的挑唆才使他反對留在家鄉。這造成了他們之間多次爭吵,並不可避免地波及到我們之間的關係。
一絲怒氣在年輕人的臉上一閃而過。「誰告訴你的?」
「當然不喜歡。她討厭競爭。」
除了很想見到他,我再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我的確也曾想過你的信是不是意味著他也和我有同感……我並不是說,我們可以立即找回過去的感情或者說以同樣的方式相處——我不可能再有像從前一樣強烈的佔有慾——但是對我而言,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是那麼親密,我們之間還有許多的愛和感情。你會告訴他這些嗎?
「還有別的原因?」
「所以,你還記得一些感受——你喜歡和你一起工作的人,你也有士氣低落的時候,你也害怕過——但你抑制住了對未婚妻的感覺。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
我以為這意味著他不能寫字或說話,但從你的信中看來他已經能起床活動了,恢復得還不錯。他母親說他有失憶症。從你的名字的後綴來看,我猜你是一位心理醫生。我說得對嗎?那麼,你是在幫助治療他的失憶嗎?也許我應該提一提,我的手機最近響過幾次,但是當我接聽時,那邊只有沉默,主叫號碼也總是被隱藏了。我開始以為這是一個騷擾電話,但現在我想會不會是查理。如果是這樣,你能告訴他我很想和他說話嗎?
「為什麼你不想讓人知道?」
「不。」
威利斯對此表示懷疑,「我們大多數人在結束一段關係時會感到悲傷,查爾斯。小說家不會毫無根據地去寫那些破碎的心。有時這種疼痛可以持續好幾個月。」
威利斯感到很困惑,「你是說她碰了你身上她不該碰的地方?」
自:珍妮弗·莫利([email protected])
中尉指著右側的臉,「不是這一邊。」
「如果我痛的話,我會要止痛的東西。」
「有人告訴我,她是想為你梳頭。」
「哪些事情?」
「頭部創傷?」
「你的父母。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你從來沒有提到過珍,或者說為什麼她從沒有打過電話或寄張卡片來……所以你的母親給她打了電話。珍告訴你母親她不能堅持等你,她認為在你離開之前告訴你更加公平。是這麼回事嗎?」
「人……新聞發布會……我們做的幾次偵察……酷熱……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