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夾縫的賀禮

夾縫的賀禮

芝田不但沒生氣,反而還覺得好笑。人的想法不管在哪一個時代都不會變。或許這不是因為沒有記取經驗,而只是由於一味因襲前人作法所造成的罷了。
「以前岡野先生您說過,您的工作以拾集世間的棄落物來過生活的吧。這句話給了我靈感。現在這個時代不管是都市或是地方上,都一樣是人擠人。如果是都市的話,則連房子跟房子之間都不留空隙了。這樣一來,掉落在地上的東西不也越來越少了嗎?」
這樣的想法成了一種壓力,在芝田的身心上逐漸累積。
有一輛自行車突然從一旁的巷子衝出來,宗次閃避不及,就輕微擦撞到那輛車。自行車翻倒了,上面坐的一名年輕人被摔到路上。所幸他只受到輕微的擦傷,然而宗次卻狂飆髒話。
「現在,宗次可不能有任何的差錯。你能不能代替他,作為肇事者將事情全部扛起來呢?我會盡公司最大的力量來補償你的。拜託了。就這麼辦。為了拯救公司跟宗次的危機,就請你當作替身吧。」
繪美張開她那漂亮唇型的嘴微微地吐了吐舌頭,還搔著頭。她令人發噱的表情,讓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不少。
雖然他自己是遭受世間拒絕,依靠恥辱為生的人,但他此時此刻的確是存活著的。就算飽受恥辱,但也沒有因此就去犯法。而且,他也不後悔自己被生下來。就算他的存在一直被排拒,但現在的生活方式是芝田自己選擇的人生。而人也得有機會出生於世上,才能選擇生活方式。
後方支援課一如其名,位於公司最末端的位置,就像是蜥蜴的尾巴一樣,為了保護本體,不論何時被切掉也不能有怨言。
繪美淡淡地說。
「今後你打算做什麼樣的工作呢?」
偏偏這時宗次身上還帶著酒意。芝田當下判斷大事不妙,趕緊介入宗次跟年輕人中間,鄭重跟對方道歉同時叫來了救護車。芝田判斷,在這種情況下,說車是自己開的比較妥當。
在廣報部工作的希對業界消息十分靈通。她在業界里的人面也廣,透過各家公司的窗口,跟其他業界也有交流。而且希的父親還是黑幕新聞界的校校者,在地下也很吃得開。這對芝田要深入社會夾縫裡有很大的助益。
他有如曠野中的一匹狼,即將邁向旅程之際,有五百萬這麼一大筆錢真是很大的幫助。但是,比起錢來更重要的是,如果得到永屋小姐的支援,或許能替他在最有可能找到縫隙的醫學界,開https://read•99csw•com啟一扇窗口。

2

芝田辭職了。形式上是遭懲戒免職,但公司從名為準備金的內部帳款中,提領了規定金額三倍的離職金給他。這筆錢是給他的封口費。而在事故方面,因為被害者那一方也有不對,所以雙方也就談和了。
「我在想,如果肚子里的孩子是芝田先生的,那該有多好。」
不僅如此,又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援軍。他位於九段坂一間小型建築物的事務所,有個年輕的女子上門拜訪。芝田對她的臉有印象。
宗武一反平日的高傲態度,就只差沒跪下來求他了。
不過是常見的男女感情上的糾紛,雖然是頂頭上司的命令,但是芝田因此扮演斷送剛萌芽的小生命的使者。以使者的身份發話,告訴繪美說她不應該將胎兒給產下來。為了提供理由,他還拿自己遭到雙親拒絕的親身經驗當例子。
雖然他還無法具體知道未來的方向,但暫時有帝塚商事後方外包出去的工作。對帝塚來說,能夠將公司部門裡一些不能公開的工作分出去,也是很不錯的。
就算真的被他給說中好了,但是芝田去干涉別人腹中胎兒生存權的事實是不會變的。
「我也認為一直待在帝塚不是長久之計。我在想什麼時候辭職好呢?正在等待時機的時候,聽說芝田先生開始新的事業,所以跑來想請您一定要讓我幫忙。我在廣報部待過,所以我想我一定能幫上忙的。我爸爸也說他會盡自己微薄的力量幫忙你的。」
拜他在公司後方的工作經驗所賜,他已經具備了足夠的勇氣。
「我沒有理由收下你的錢。那筆錢給你是應該的。」
但是,雖然自己遭受排斥,卻也沒有權力去干涉即將出生的新生命。為什麼芝田能夠斷定小孩子即使出生,也不會過得幸福呢?
「托芝田先生的福真是得救了。雖然數目不大,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岡野苦笑說。
看到岡野后,他覺得一樣都是恥辱,直接在曠野里所獲得的恥辱更深,更有足夠的份量能滿足他。
芝田被叫到社長室后,貴為社長的帝塚宗武對他低聲下氣地說:
芝田明白地告訴他。
根據醫院做的精密檢察的結果,乍看下只有輕微擦傷的年輕人,在摔倒時去撞到因而導致右手手腕骨折,要一個月的時間才會痊癒。聽到這消息,不只是宗次read.99csw.com,整個帝塚家族的臉色都綠了。
「我知道了。那永屋小姐的賀禮,我就恭敬不如從命收下了。」
他一面說著,一面好像怕芝田改變心意似地,上前跟他握手。
「要不是多虧了芝田先生,否則我不可能因為肚子里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小孩,得到這麼大一筆錢。雖然只是點小數目,但至少是我的一份心意。如果您能收下來,我會很高興的。」
眼看婚禮近期內就要舉行了,身為社長繼承人第二順位的宗次竟然酒後駕車,而且還撞到人,這不止事關公司聲譽,連帶地婚事也可能因此告吹。
「這樣一來不就成了抽成或是回扣了嗎?」
「我明白了,我辭職。」
在成立「夾縫」時,他去跟荒川打招呼,荒川鼓勵他說:
「我一直認為你不會一直埋沒在帝塚後方的。從公司的籠子掙脫出來,大大地表現一下吧。我也會儘力幫助你的。」
「不是,我是聽說芝田先生成立了公司,所以特地來向您道賀的。」
芝田覺得自己一直仰賴的恥辱里,也被摻入了公司的毒藥。
她說道,一邊就在芝田面前遞出一張紙片。那是一張上頭寫著五百萬金額的支票。
芝田心想。對後方工作覺得倦怠,也就是對嘗慣的味道覺得膩了。但那已是日常吃習慣的食物,現在他也無法改變自己的口味。對芝田來說除了恥辱之外,還有什麼東西能讓他這麼甘之如飴的呢?沒有了。現在就算要他仰賴正義啦、使命感啊、自豪為生,他的身心也容納不了。因為已經是那樣的體質了。
「謝謝你。但是,公司不能就這麼把你放著不管。為了挽救公司的形象,必須要將你給解僱。當然這不過是形式上的解僱,但是為了做給警察跟社會大眾看,必須要讓你受到懲處。你將失去社員的身份。就公事上,公司是不能支付你離職金的。但是,公司會從準備金當中提撥三倍的離職金給你。還有,關於你往後的出路,我也會負起責任替你想辦法。這件事情知道的人除了你之外,就只有我跟宗次了。希望你能絕對保密。」
永屋繪美的事情,為芝田的心境帶來了轉變。
女子面帶微笑地與他寒暄。
「真是可怕的對手啊。那我可不能繼續再這樣漫不經心的羅。」
既無家人也沒家庭,更沒有喜歡的對象,自己卻也不因而感到寂寞。雖然毫無傲人之處,也沒有使命感跟生存的價值,就這麼樣地活著卻不覺得厭煩。
九*九*藏*書芝田將支票交還給她。
總之,將他人當成擋箭牌,來保護自己或是對自己重要的東西,這點都是不變的。擁有的東西越多,這種以自我為中心的本位主義意識就會越強。相較之下,芝田本來就沒有什麼好失去的。同時他也體悟到這次的事件,是後方工作表現的極致。
宗武笑容滿面地跟他道謝。
事故發生后,由於肇事者那方的處理得當,只遭到吊銷駕照一個月的處罰而已。
聽到芝田辭職了,岡野問他說:
「他媽的王八蛋!眼睛到底在給我看哪啊?!」
永屋繪美的事情雖然已經了結,卻仍停留在他的意識里徘徊不去。
她輕聲說道。芝田聽了呆了一呆,再看著她的臉時,她已經換上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離席而去。
要告辭的時候,繪美在芝田的耳邊說:
希的加入讓他多了個有力的生力軍。
「我們可是同志啊。以後也請岡野先生您多多照顧了。空隙跟夾縫,能不能彼此互相幫忙呢?」
幸好,眼前有芝田這個擋箭牌。
「要說是賀禮也太多了。」
在芝田獨立時,出乎意料地竟有人表明想要加入。那人就是荒川希。
如果要脫離上班族生涯的話,現在正是時候。如果讓這個機會給溜走了,或許一輩子都會是無法戒斷公司毒餌的毒癮者,被公司的枷鎖給困住吧。

1

「還讓您特地前來,真是不好意思。」
對於以恥辱為生這點,芝田並沒有任何遲疑。但他怕的是,自己會中了公司的毒害,最終失去野性。
「世間越來越擁擠的話,能夠擠進去的空隙也就跟著消失了。在這樣的時期,突然從公司的屋檐下衝出來自立門戶的我,雖然還不清楚自己能做什麼,但是我想就算沒了空隙,也總還有條小小的裂縫。我打算從那裂開的夾縫中切入。」
「社長,我一開始就有這個打算了。在面對警方做筆錄時,我也會說車子是我開的。」
芝田嘗受的恥辱,只限於公司的範疇里。公司提供給社員的餌食雖然是營養滿分,但是裡頭卻摻了毒藥。將社員的野性給去勢的毒藥。就算是在後方也不例外。
像他這樣的人竟然會去干涉另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抱著自以為是的態度,猜想永屋繪美的肚子里,或許根本就沒有胎兒存在,對她肆意提出要求。然而出乎意料地,似乎還真被他給說中了。到底有沒有說中不得而知,九九藏書他只能從她的反應去做推測。
到目前為止,因為後方工作而要處理男女問題的經驗也不是沒有過。以前也有上頭的人因辦公室戀情搞大對方的肚子,要芝田找醫生讓女方墮胎,把事情暗中處理掉。那時他並沒任何心境上的轉變,不過當成是在處理一項工作而已。
芝田想著,或許現在正是機會。這時他很疑惑,心想再這樣拖拖拉拉地繼續待在公司的話,會不會就此喪失野性,可是卻又無法下定決心。或許他已經中了公司摻在餌里的毒了吧。
「啊、是啊。我真是像笨蛋一樣。」
「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芝田很訝異地看著她。
芝田的視線,很自然而然地飄向她的下腹部,然而她的肚子完全看不出來有任何變化。照理說如果順利的話,肚子應該已經變得很醒目了。看來她口中的胎兒果然只是虛構的。芝田在內心裡鬆了一口氣。
只要看到一樣是靠恥辱為生,如自己同類般的岡野,他就很清楚這一點了。岡野跟他雖然是同類,但卻沒有失去野性。就像一樣都是肉食性動物,卻有在曠野里捕食獵物,以及仰賴飼主餵食這兩種的分別。
「這、這怎麼好意思呢。永屋小姐剛好有事到這附近來嗎?」
對芝田來說,就因為待在現在的公司本身就是一件恥辱,所以對依靠恥辱為生的芝田而言,並沒有任何衝突。搞不好摻了公司毒的恥辱裏面所含的恥的濃度還比較濃也不一定。
本來,他的出生就已不受到任何人的歡迎。跟那種被捧在掌心上呵護長大的人不同。唯有在曠野里,靠著自己的意志與能力捕捉獵物的野性,才是他存在的證明。如果失去了野性,他就不再是自己了。當他隱約嗅到這股危機感時,正好被派去處理永屋繪美的事情。
「這件事就只有你知我知。那麼就萬事拜託了。」
芝田毫不慍怒地聽社長說話。他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雖然位在超高層大樓里,頂著一流公司的光環,但實際上帝塚跟封建時代的藩或是暴力團之類的團體沒有兩樣。為了挽救整個家族跟團體,會要求成員(家臣、組員)當作代罪羔羊去自首。
「雖然我知道自己很冒昧,但是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心裏會過意不去。如果那筆錢像芝田先生說的一樣,是我應得的話,那麼這些錢就不是抽成也不是回扣了,而是芝田先生新成立公司的時候,我自己給您的賀禮。」
「夾縫……不是空隙產業,而是夾縫中的產業嗎?」read.99csw.com
岡野對芝田用的新名詞似乎很感興趣。
「這個是……」
「真不愧是芝田先生。你還真是清楚。最近這樣的東西的確是減少了。」
說是要答謝芝田替他妥善處理好永屋繪美的事情,宗次邀他到銀座去。就在回程中,宗次駕駛的車子發生事故。
「在我看來倒是太少了。本來應該要給您一半金額的。」
拿到一筆為數可觀的封口費的芝田,決定將這筆錢作為自立門戶的資金。如果他到別的公司就職的話,一定又會重蹈覆轍。只要吃著公司的餌食,去哪間公司就都一樣。如果同樣要靠著恥辱為生的話,他想要脫離公司的屋檐,到自由的曠野去撿拾恥辱。
荒川好像也很中意芝田立足於夾縫的這個著眼點。荒川自己也是一個從夾縫中取材的新聞從業人員。
芝田創立了一間名叫「夾縫」,專門處理各種疑難雜症的事務所。
「你真的願意辭職啊。謝謝你。托你的福,公司才能躲過這次的危機。真的非常感謝你。我代表全公司向你道謝。你辭職之後,我也會好好地考慮該怎麼安置你。」
本來,身為專門替別人收拾善後的後方人員,有時為了挽救他人,就必須自我犧牲。公司里的後方支援課雖然沒有要求員工要做到這種程度,不過後方工作的性質就是這樣。
(我一定是對後方的工作感到厭倦了吧。)
就在這時候,宗次的身上,又發生了別件事。
永屋繪美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他因察覺到這一點而感到驚訝不已。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並非什麼正義使者,就算現在才發現自己不該如此,照說芝田也不該覺得驚訝。芝田對於自己竟為此而驚訝感到詫異。
「恭喜您成立了這間事務所。」
社長接連提出考量宗次跟公司利益的諸多要求。
「多虧我有在帝塚後方工作的經驗,才能夠分辨出在哪個地方有裂縫在。透過在帝塚工作的關係,在各方面也有建立起一些人脈。岡野先生也是其中的一人喔。如果不是習慣恥辱的人,就算進得了空隙好了,也切不進夾縫裡的。我打算去撿拾掉落在夾縫裡的東西。」
芝田感到有點吃驚。對永屋繪美來說,他跟她應該是處在敵對的立場。她可沒有需要到場來向芝田祝賀的道理。
因為這樣,來往的行人當場就聚集了起來。雖然錯是在自行車,但是行人對開車的沒什麼好感。更何況,宗次從閃閃發亮的高級轎車下來,還對自行車上的年輕人破口大罵,更加深圍觀者對他的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