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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來自地道的人聲 第一章

第三幕 來自地道的人聲

在這番天地之間,他發現異常之影音,
皆能與心靈契合,與心力連成一氣,
闡明他心思之運行。
——〈茹絲〉,伍茲華斯

第一章

眾人一聽鬨堂爆笑,演員花了一點工夫才止住災情。不過最後幾幕,陰森的氣氛總算製造了高潮。劇組人員謝幕時,帕斯卡爾爾的鼓掌節拍終於與艾蜜麗同步。
「喔,我在聚會上認識她的,」艾蜜麗說得含糊。
「混蛋!」
「這點我們的意見倒是一致,親愛的,」宗愛琳說。
「我的那班演員,應該沒有亂抽什麼東西吧?我警告過他們,市議員正在評估我們的錢有沒有花在刀口上,這風火當頭要先忍一忍。」
「告訴你吧,我怕她。」
「再見,瑞茜爾,」艾蜜麗說。
「律師說,他確定死者是義大利人,名叫亞列山卓·班恩德勒依。這人幾天前才跑進他辦公室,自稱是亞歷山大·霍爾比——就是上禮拜報紙寫的那個無厘頭遺囑的失蹤繼承人。我正要過去帶他去停屍間。」說完后,達爾齊爾狐疑的看著帕斯卡爾爾,低吼說:「好啦,別在那邊咬牙切齒了。你想去接受文化熏陶的話,我怎麼會礙著你?」
「你死得不錯,」帕斯卡爾爾明智地說。
「瑞茜爾比較喜歡歌劇,」洛爾德尼克護著她說。
帕斯卡爾爾從來沒參加過後台招待會,但他欣賞過很多好萊塢的音樂劇,所以會感到失望也不算意外。宴會的氣氛雖然稱不上是沉悶拘束,卻更說不上是喧囂熱絡。不見香檳飛濺,但該準備的桑斯貝瑞白酒還是一瓶也不缺。牛仔褲與T恤多於晚禮服與頭冠。唯一可媲美好萊塢的是市長夫人。她打扮得就像喜劇女演員瑪格烈·杜芒,頸上戴了好大一串的假珍珠,大小跟他先生掛在身上的市長徽章不相上下。另外一位也像好萊塢人士的是,市議會藝文委員會的主席,他穿了一身燕尾服,嘴巴叼了一根雪茄,臉上長了一對金魚眼,舉止像屋頂上的提琴手置身於小婆婆之島。
「什麼?我當然不想挨大愛琳的空手道手刀哩。你開什麼玩笑!」
「比爾特,少耍嘴皮子。你是鐵了心,不管宗愛琳上演什麼戲碼,你都不想捧場,對不對?」
「你好喲,」艾蜜麗說,「我們剛才還在說戲真好看呢,對不對啊,比read.99csw.com爾特?」
「這我不敢奢望。倒是你,可別反過來逼問我們那通神秘電話,」魯斯迪烏汀挑釁地說。
「什麼?」
「嘿,好了,」宗愛琳說,「我非去招呼市長伉儷不行了。看他們兩個,脖子上繞了那堆東西,活像船錨脫落,轉眼就要落海了。比爾特,親愛的,等這次我把市議會哄好,讓他們錯以為可以安心之後,我就準備要來做一出有關警察的戲。也許我們該找個時間聊聊,以免我弄錯細節,好嗎?」
「還好啦——我不常看舞台劇。」她說,不好意思地向宗愛琳瞄了一眼。
「我就喜歡這一型的。」帕斯卡爾爾羡慕的說:「艾蜜麗,接下來是什麼節目?趕去百老匯的莎蒂餐廳,等候第一批劇評發表?」
「愛琳,對不起,我演的太爛了,」他直言不諱。
他習慣別人聽了之後講話變得老打嗝,但這次對方比較像是罹患了裂孔性脫腸。
「廢話嘛,當然是在聚會上認識的。你該不是告訴我,她是女權行動會的活動會員?」
「愛琳,你好喲,」帕斯卡爾爾笑得有點笨拙。
「太好了,我會再跟你聯絡。艾蜜麗,瑞茜爾,再見羅。」
洛爾德尼克開口想講話,卻咳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說出:「喔,好,很高興認識你。瑞茜爾,讓我扶一下……我有點累了。」
「沒有,因為待會兒要開車,」她堅決的搖搖頭,差點甩掉圓框大眼鏡。
她的口氣尖刻銳利。帕斯卡爾爾心想,語言也能傳達手刀的威力。唉,美麗的暴君!面善心惡的妖魔!怒火中燒的他嘆了一口氣,趕緊以咳嗽來掩飾。
「我看你是喜歡她吧!她才對你笑一下,你就撲在她的腳邊搖尾巴了。」
「敝姓帕斯卡爾爾,艾蜜麗和比爾特。」
「喔,對。感人肺腑,忠實逼真。」帕斯卡爾爾說。
藥鋪老闆駝著背,台詞念得吞吞吐吐,才講一句「是誰在叫?」就忘了詞,後台的人提詞后,他念了接下來兩三句,語氣比第一句又加重不少,因此當場穿幫,被觀眾聽出這演員就是剛才扮演莫丘修的人。https://read.99csw.com樓台最上一層坐的主要是學童,有人尖著嗓門說:「拜託,先生,他早就死翹翹了!」
「歌劇不全是那樣啦,」女孩說,「有些是很真實的。呃,就跟在墳墓里醒過來發現愛人的屍體就躺在身邊一樣,是很真實的。」
「大概有吧。如果確定了,我會讓你知道。好了,別聊公事了,我來這裡是想放鬆心情,別再逼我爆料了!」
如帕斯卡爾爾所判斷,下半場大有進步,唯獨在羅密歐向藥鋪購買毒藥那幕,悲劇的張力突然瓦解。
這句話說得一針見血,帕斯卡爾爾把視線與掌聲轉向講話的人,發現自己抬頭向上看的人是大愛琳。電視真的沒有誇大她的身高,卻也沒有忠實傳達出她出色的美貌。
帕斯卡爾爾說,想著霍爾比這姓在哪裡聽過。對了,可能會歸他們查辦的那個義大利人。他出面要爭取的,不就是一位霍爾比夫人的遺產嗎?
「你扶吧,」瑞茜爾說。「再見。帕斯卡爾爾夫人,再見。」
他學狗東嗅西嗅。艾蜜麗面露哀苦狀。宗愛琳則警覺起來。
洛爾德尼克·洛馬斯說:「警察?」
魯斯迪烏汀說:「比爾特,今晚休假嗎?我還以為你們那位全能的神會叫你今晚堅守崗位,等著接電話。」
中場休息時她說:「你不喜歡嗎?」
「這鏡頭一定很棒,」魯斯迪烏汀說,「美女與野獸。宗小姐,想不想對媒體發表看法?我指的是大眾型的媒體。我知道那邊來了一個《衛報》的優秀人才,可惜喝了太多免費的劣酒,已經醉得差不多了。本報是你向真實民眾發言的管道。喔,對了,這位是我的同事亨利·沃蘭德斯。《周日挑戰者》,代表北部之聲。」
「比爾特!艾蜜麗!我這女主人是怎麼當的!快來認識洛爾德尼克·洛馬斯。艾蜜麗和比爾特·帕斯卡爾爾。」
「總有一些吧,啊?」
「喔?」宗愛琳說。「你有興趣的是菁英文化、逃避主義、完全沒有真實性的東西,是不是,親愛的?」
「周末已經泡湯了,我跟他說,如果連這場戲也不讓我看,我老婆不是槍https://read.99csw.com斃我就是槍斃他,而且順序還未必是我先他后。」
「大家應該都過得了關,只有市長我不太確定。」帕斯卡爾爾說。
帕斯卡爾爾遲疑不語。他離開辦公室之前,只接到一通值得注意的電話,而打電話的人是艾登·契斯克瑞思律師,他堅持要跟達爾齊爾講話。令人驚奇的是,達爾齊爾轉述內容時語氣不帶一絲驚奇。
「薩姆沃依!」講話的人是宗愛琳。「我剛剛才跟你這位朋友說,我在辦公室里準備了一瓶美酒,就等著媒體大人們享用呢。不過你也可以過來喝一杯。再過半小時怎樣?幫我整治一下我那堆醉醺醺的藝術家吧,帥哥?我應酬得沒空管事了。」
她輕盈地走開,身形修長又丰姿綽約,猶如天鵝劃過一群醜小鴨,游向市長。
「說的真是忠實逼真,」帕斯卡爾爾說,「非常感人肺腑,非常忠實逼真!」
「屍體抬走,切勿抗命;寬恕凶殺案則無異於縱容兇手。」
帕斯卡爾爾心痛了一下,感覺像醋罈子被踢翻了。
「親愛的,別瞎說了,我們差點演不下去了。假如那些議員懂得莎士比亞,明天保證把我們的預算砍得一毛不剩。」
「對,比爾特,就這樣。還有,也別去問沃蘭德斯。記住,你什麼事也不知道。我可不想被大家說成打小報告的!只不過……」
「一通,禮拜六早上。直接打給里茲那位勞勃·瑞福。我跟你講過了,我們主編認為如果真有其事,這類新聞應該交給《挑戰者》去炒。我猜禮拜六那通電話跟之前的差不多,沒有講姓名,有提到錢,說他也許會再打來,然後就掛電話。」
宗愛琳看來嚇了一跳,好像長頸鹿被小老鼠嚇到了那般,然後開懷大笑說:「洛爾德尼克,你這位朋友是誰?」
「接到很多電話了嗎?講嘛,我們以前不是合作過?」
然後,第三道好萊塢風產生了,這一次是人聲而非外形。
「就這樣?」
「再見,洛爾德尼克九_九_藏_書、瑞茜爾,」帕斯卡爾爾對著他們背後大喊。「奇怪的小女孩。你怎麼會認識她?」
「呃,」他說,「以莎士比亞劇來說還算可以,以〈西城故事〉而言就差一大截了!」
講話的人聲音很小,帕斯卡爾爾為了尋找發聲所在,不得不把視線從壯觀如喜馬拉雅山的宗愛琳身上移下山腳,看見了一個瘦小的女孩。小粉絲嗎?帕斯卡爾爾納悶著,覺得她長得眼熟。接著他把洛馬斯與這女孩子聯想在一起,回憶起某天在黑公牛酒館的情景。這個回憶也沒有讓她看起來多增添幾歲。
「又打來了?」
魯斯迪烏汀與沃蘭德斯走開了,宗愛琳才開始要跟艾蜜麗講話,但只講了兩三個字,卻又來了一個人插嘴。帕斯卡爾爾認出這人就是分飾莫丘修與藥鋪老闆兩角的演員,長了一張英俊的白臉。他似乎在舞台以外的地方見過他。
「瑞茜爾,對不起,我忘記了。你喝到酒了嗎?」
閃光燈亮了一下,帕斯卡爾爾的視力恢復之後,看見的是《晚報》記者薩姆沃依·魯斯迪烏汀。他的臉拉得很長,如喪考妣。
「好了啦,別勉強湊出好話稱讚我了,」洛爾德尼克虛弱的笑笑。
「還沒有任何確定的線索,薩姆沃依,」帕斯卡爾爾對魯斯迪烏汀說。
掌聲與其說是熱切,不如說是客氣。艾蜜麗·帕斯卡爾爾的掌聲長了多數人兩三拍,更多了丈夫幾小節。
「我也只撲得到那裡,」帕斯卡爾爾說。
「沒錯,」帕斯卡爾爾說,「在下是鄉親們最歡迎的警察伯伯。」
「也對,我死得還可以。」
「比爾特,」艾蜜麗語帶警告意味,「待會兒散場後去參加餐會的時候,你可別成為焦點人物。」
「宗愛琳!宗小姐!別動!」
那聲音高喊:「愛琳寶貝!我們覺得演得太棒了!感人肺腑!忠實逼真!」
「洛爾德尼克。」
「你好像沒還沒見過我丈夫,」艾蜜麗說,「宗愛琳,這位是比爾特。比爾特,這位是宗愛琳。」
「正好相反,我相當贊同大愛琳對劇本的詮釋。戲里的女權主義氣味還不太嚇人,害我窮操心了!總之,莎士比亞想講的就是兩個小孩被https://read•99csw.com老爸老媽搞得七葷八素,對不對?只可惜他一定無法想像茱麗葉的爸媽會長得像瑪姬和丹尼斯,而親王的長相還跟雷根總統沒兩樣!這戲確實有點沉悶,不是嗎?不過既然莫丘修已經死了,說不定後面會好看一些。演莫丘修的那傢伙,只有死掉的時候才顯出活力,我看是因為他演死人最渾然天成吧。」
「喔,好,沒問題,」帕斯卡爾爾說,「好,可以。」
「我可不想問你演出精不精彩,」洛爾德尼克·洛馬斯說。
「嗨!」宗愛琳走向魯斯迪烏汀身邊的年輕人。「你長得很像勞勃·瑞福,有人跟你講過嗎?」
「為什麼不能是?」艾蜜麗質問。「雖然她並不是。她主要是處理訴求方面的事,發發傳單啦,幫牛津濟荒會募款啦,拯救貧童等等的。話不多,不過很肯做事。」
「閉嘴啦,討厭鬼。」艾蜜麗說。「你那些『大愛琳』啦一堆酸溜溜的話,怎麼都聽不到了?」
「很好,謝謝,帕斯卡爾爾夫人,」瑞茜爾說。
「你是警察嗎,親愛的?不說還真看不出來呢。」
「呃,上個禮拜,沃蘭德斯過來東問西問的。他的總編艾瑞克·歐吉波依也進來城裡,約了一個人在紳士俱樂部吃午餐——你猜是誰?就是神奇先生,你們敬愛的副局長。所以說,打小報告的說不定多的是。」
「對不起,這位是我的表妹——算是啦。叫瑞茜爾·霍爾比。瑞茜爾,這位是宗愛琳。這兩位的名字我就忘了。今天凡是該我講的台詞我都記不住。對不起。」
「學校教過易容術,」他說。「我其實是緝毒犬。」
帕斯卡爾爾覺得這人此番胡說八道諷刺得太妙,正想轉身鼓掌叫好,卻驚恐的發現講話的人是艾蜜麗。
他的思緒被艾蜜麗的聲音打斷了:「你好喲,瑞茜爾,你好嗎?」
她真的很會欺負外人!那看來我還不算是外人羅,帕斯卡爾爾仰慕地想著。
周五當天,《晚報》刊登了Escort里那位死者的相片,但過了周末,警方卻仍舊查不出死者的身份。根據驗屍報告,死因是一槍命中主動脈后出血過多致死,兇器是九厘米的手槍,可能是舊式的魯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