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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來自地道的人聲 第三章

第三幕 來自地道的人聲

第三章

「言下之意是,你覺得她後來就不穩定了?」帕斯卡爾爾識破律師常用的遁辭,追問不舍。
「有何不可?」達爾齊爾說,「都挺風流好色的,那些義大利人。喔,對了,比爾特,如果你認為這事跟霍爾比的遺囑有關,你最好先確定班恩德勒依被殺是因為他是冒牌貨,或因為他是真的繼承人。」
「也許吧。更重要的一點是,我這裡有份報告,上面說,修列特警員在星期六凌晨一點左右,開著巡邏車從那條路要回去市區,開到葛林岱路盡頭和史丹頓丘之間的彎道時,被一輛綠色Escort擋住路。」
那個手提包裏面除了幾件義大利服裝與一本義大利護照,其他的物品都無助於釐清案情。班恩德勒依顯然輕身便旅。
「所以你準備從那裡找殺人動機嗎?」達爾齊爾說。「你最喜歡找動機了,即使它常常把你耍得團團轉。我呢,我就從屍體著手,一步步往源頭追溯,查出死者去過哪裡、跟誰在一起。不過,你儘管用你的方式去查,去跟特洛伊莊園和那個酒吧的人談談,看有沒有我們要的東西。」
「那當然。我們在談的其實是人性啊,警探。以你我從事的行業來說,我們經常接觸歹徒。這些人看了廣告,大部分是寫信來說知道亞歷山大的行蹤,希望我拿錢來買情報。」
「那當然。他絕對是做過功課了。出生年月日、家中的細節、學歷、特洛伊莊園——詳細得讓我佩服。不過當我開始問他,這麼多年來他為何沒有回來,他就變得越來越浮躁,拍拍頭說他飽受長年折磨,需要一段時間來療傷,然後突然轉身就離開,說他很快會再跟我聯絡。」
「呃,我知道他是你的朋友……」
「西摩爾?想調他就調吧,」達爾齊爾嘟噥說。「可惡,該死的威爾德爾竟給我偷懶!」
「我不太清楚,」契斯克瑞思說。「尋子的事她當作是隱私。我相信特洛伊莊園的書房裡有個檔案櫃,裏面裝的全是她私人的東西。至於生意上和財務上的資料,當然就放在這裏,或由會計師保管。這類私人的物品,通常由血緣最近的親屬來處理,不過以她的情況來說……嗯,最後應該是落在我這個執行人身上吧。」
「去他的合作超商!別讓我碰到了。」達爾齊爾悶悶地說。
「這個路易斯,退休後過得還愜意吧?」
「帕斯卡爾爾先生,契斯克瑞思先生可以見你了。」
「這讓你對他半信半疑?」帕斯卡爾爾問。
「他打電話來請病假。最近這幾天,他看起來很憔悴。不過有他在事情好辦多了。我們現在正缺人手。」
解說完畢后,帕斯卡爾爾說:「契斯克瑞思先生,我猜你一定很了解霍爾比夫人。」
「沒有,在她立遺囑的期間絕對沒有。」
「沒有精神不穩定的問題吧?」
「這個嘛,我想就四點或四點半吧。謝謝你,契斯九-九-藏-書克瑞思先生,日安。」
「警探,我的秘書是霍爾比夫人的侄孫女。洛馬斯先生是霍爾比夫人的侄孫,是史蒂芬妮·沃恩達·埃拔恩斯的兒子。我已經跟達爾齊爾主任說明過他們的關係。」
他講話的時候面帶迷人的微笑。有些人覺得他微笑起來很迷人,但這個瘦小的女孩顯然把他歸類為窩囊廢。她也以微笑回敬,貓頭鷹般的冷淡眼神透過大鏡框望了他一眼,然後繼續打字。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年輕人,你愛找誰談儘管去找。威爾德爾去哪裡了?今天早上一直沒看見他。」
帕斯卡爾爾點頭,以大動作收起筆記簿。
「你的演員朋友姓洛馬斯?」
「不過不用費事去申請搜索令了,」契斯克瑞思建議。「我就通知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你要過去,好嗎?幾點?」
我敢打賭,他去旅館的時候,裏面的酒吧一定正好開門!帕斯卡爾爾邪惡地想。
「我們現在知道,他早在葬禮舉行的一個禮拜之前就來到英國了,這就說不過去了吧?」帕斯卡爾爾說。
他站起來,這動作重組了支離破碎的大腦。
「你怎麼應付他們?」
「那我可以怪他執勤時間亂搞吧,」達爾齊爾說。「不管了。問出什麼來了?」
「你認同遺囑的內容嗎?」
「對了,」帕斯卡爾爾說,「霍爾比夫人尋找兒子的過程中,有沒有留下什麼資料?」
居然就讓我自己去瞎摸!帕斯卡爾爾想著,迎向契斯克瑞思先生,他就站在辦公室門口。
「沒錯。百分之百確定是同一人。好笑的是,我寄去的是我自己二十歲時的一張快照,想當然耳,那一定跟亞歷山大·霍爾比天差地別!」
「是啊。或者,不如由我來幫你處理,省得你多跑一趟……」帕斯卡爾爾喃喃說。「我想親自看一看。」
「有何不可?那老外吃了一粒子彈想求救,看見了警車,幹嘛不跟著走?」
「修列特記下車牌號碼了嗎?」
「請病假?」達爾齊爾毫不同情地說,「生什麼病?哪種慢性病嗎?搞不好回來後會變成大帥哥咧!好了,比爾特,如果你缺人手,整天蹲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吧?工作去,年輕人,工作去!」
「那是什麼?」
帕斯卡爾爾說:「我最好去海摩旅館採集一些指紋,以便百分之百確定。你能不能叫西摩爾帶鑒識箱到局裡跟我碰面?對了,他其實可以載我過去。我的車最近常出小狀況,萬一在里茲的快道上拋錨可就不妙了。」

是達爾齊爾。
這一解釋就是半個多小時。契斯克瑞思打定主意不再說第三遍。
「麻煩再從頭跟我說明一遍,」帕斯卡爾爾說。
「我擔任她的律師十五年了,帕斯卡爾爾先生。在那之前,我父親為她服務。父親過世了以後,我當上資深合伙人,也繼承了霍爾比夫人的業務。不過我九九藏書可不敢說我了解她。最初幾年,她一直認為我只不過是篡位成功的辦公室小弟。」
「帕斯卡爾爾,班恩德勒依的相片已經登在《挑戰者》集團的一些報紙上了,我們也接到里茲打來的一通電話,對方說他是海摩旅館的老闆,他認得報紙上的那個人,說他在那裡住了兩個禮拜,登記的姓名是A.龐亭先生,設籍倫敦。他們記得他是上個禮拜五溜掉的,欠了兩個禮拜的住宿費。我幫你跟當地的警察局打過招呼了,你直接過去旅館找老闆談就行,他姓博德。沒問題吧?」
「你真幽默,」他說。「你剛才說,貴事務所很少直接參与霍爾比夫人的尋子行動,不過遺囑想必是你親手擬定的吧?」

「原來如此。廣告還引來了其他人嗎?」帕斯卡爾爾詢問。
「班恩德勒依講的話可信嗎?」
「他正在講電話,」瑞茜爾·霍爾比說,「應該不會講太久。」
「那又怎樣?」
「對,」帕斯卡爾爾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先找契斯克瑞思談談。」
「你沒仔細讀那輛破車的報告,小子,」達爾齊爾得意地說。「喇叭壞了。那輛車還能開上路算是奇迹了。他遠遠看見修列特的車開進局裡的停車場,便跟著過來,把車停在角落。但因為車子停得太靠近圍牆,所以打不開車門,只好斜身去開乘客座那邊的門,門卻卡住了,所以跪在地板上用力推,推著推著就昏倒了,然後流血過多而死。他的手提包是不是還在鑒識科?」
「是,我知道。」
「你應該當那種出庭的辯護律師,」帕斯卡爾爾說。「你剛才那一番話對檢方一定具有殺傷力。不過我有興趣的是她執著的那件事。她是憑著為人母的第六感,還是用事實推斷齣兒子沒死?她根據的事實又是什麼?」
契斯克瑞思若有所思地回答:「別講出去,好嗎?」
帕斯卡爾爾放聲大笑。
「你不能把海克托的事怪到他頭上,」帕斯卡爾爾說。
「沒錯,好幾年前擬定的。」
「威爾德爾,喔,對,很高興你提到他,」帕斯卡爾爾用挑撥的語氣說。「乾脆我今晚回家時,順路去看看他。要不要合買一串葡萄以表問候?」
從她的語調判斷,她剛才已經喊過一遍。可惡,她一定以為這個可憐的老阿公腦筋糊塗了。
「對,沒錯。他在世的時候只是盡量配合老婆,說不定原本也還抱著一絲希望,不過後來戰爭結束了,所有的戰俘營也都找遍了,他總算才死了心。我父親跟我說,後來他下令,從此一定要把兒子當成已經死了。他在葛林岱村的聖威爾菲教堂掛了一塊紀念牌匾,還舉辦告別式。霍爾比夫人那天生病無法出席。」
「我幹嘛要介意?」
「我不知道,長官。不過沿著那條路開,會一直往北走,最後會到達這一帶——」他指向牆上一張轄區九-九-藏-書的地圖,「這裏的葛林岱村,繼續再開幾英哩,走左邊的岔路,可以到舊磨坊。」
「你知我知就好。她是個相當難纏的女人,」契斯克瑞思說。「嬌縱、無禮、固執、勢力。她有時候也很慈祥,會逗人開心,十分體貼,不過只有在逢年過節,或是面對皇室成員,她才會露出美好的一面。她愛附庸風雅,嗜好自始至終只有一種,就是大型歌劇。她的政治理念天真——這話還講得客氣,說穿了,她是個天生的法西斯分子。她很難原諒保守黨陰謀讓出印度。在福克蘭群島戰爭期間,她整天盯著電視,堅信英軍修理阿根廷一頓之後,必定會繼續進行大掃除任務,解決掉法國佬、中東佬或印地安紅番,清除掉這些想要興風作浪的人。她對待她的寵物好過於她的親人,雖然也懷有少許無私、利他的人情味,卻全部耗在她一輩子最執著、最瘋狂的一件事,因此不但毀了自己的一生,也破壞了其他人的生活,害我們所有人都陷入這種痛苦的境況。」
「一串香蕉豈不更好!」達爾齊爾說。「就跟他說,賣雜耍的主人叫他的猴子趕快回來!祝愉快!」
「長壽。看看身邊的人,躺在墓園中的多半是男人,搭郵輪旅遊的多半是寡婦。」
「我回信時附上一張年輕人的相片,問他們是否真能確定他們認識的那個成熟男子跟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人。」
「喔。這一點很重要嗎?」
達爾齊爾重重掛掉電話。帕斯卡爾爾小心放回話筒,向契斯克瑞思燦爛微笑,以掩飾他很想殺人的罪惡感。
「像是兩大巨頭火拚呢,」契斯克瑞思說,「山姆·霍爾比是真正的硬漢,不過夫人也身懷一種必殺技。多數女人都懂這一招,只是暫時不用。」
「最近這三年,也許吧。你也知道,她曾經中風,病情緊急了一段日子,後來卻出人意料康復起來,只可惜她從此常挑明的說,有人耍陰謀,不讓她找到兒子。究竟是誰耍了陰謀,她卻從來不指明清楚。不過根據她的說法,那人派了一個黑色惡魔假裝成兒子的使者前來找她,卻被她一眼看穿,把使者趕走。別問我她是怎麼趕走的。不過這場勝利(她這麼解釋),讓她更加相信亞歷山大還活在人間——別問我理由何在。但是,她擔心再次不良於行,所以擬了一個平面廣告,希望刊登在義大利的報紙上,上面寫說她病得很嚴重,有任何線索的人請聯絡我。兩個月後她又第二次中風,我便把這個廣告登在義大利的報紙上。班恩德勒依來找我的時候,便拿出刊在義大利《國家報》上的那份廣告。」
「床第之間曾透露什麼嗎?」
「對。」
「關於這一點,警探,我就幫不上忙了,」契斯克瑞思說。「因為她偶爾會說溜嘴,所以我猜她一直在積極調查兒子的行蹤,從來沒有放棄過,但是本事務所九九藏書只有間接參与。也許是因為她丈夫在世的時候,她必須暗中行動,後來就習慣私底下進行了。也或許因為她看得出我父親和我都對她強烈懷疑。」
「等回來之後再去!反正你有一整天的時間。」達爾齊爾低吼。「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在忙,像我,等一下就得去一個扶輪社的午餐會。那種餐會一吃就是大半個下午。結束以後,我馬上又要忙得團團轉。我查出動福社的那個傢伙,古登諾,他和沃恩達·埃拔恩斯夫那女人還待在霍華徽章旅館。這兩人竟然還沒走,很有意思吧?我想我最好過去跟他們聊一下。」
「沒錯。他當然沒有先寫信給我,他自己說,他一回到英國,才發現為時已晚,母親已經先走了一步。所以才會在葬禮上出現那種誇張的舉動。」
「跟老婆和三個孩子住在一起,在合作超商當兼職的警衛。」
「可是,她能了解丈夫的苦心嗎?他這人一定也非常主觀,」帕斯卡爾爾說。
「對,不過我猜從裏面查不出什麼。」
「你是說,班恩德勒依就是這樣來到我們的停車場的?跟蹤修列特過來的?」
「他承認自己躊躇不前,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還自稱打過三通電話去特洛伊莊園,詢問母親的病情,而最後一通就被告知母親已經病逝。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說,她是接過不少不認識的人所打來的電話。」
這時電話鈴響,瑞茜爾告訴契斯克瑞思,有人找帕斯卡爾爾。帕斯卡爾爾接起契斯克瑞思桌上的電話,契斯克瑞思則很有禮貌地假裝欣賞窗外的風景。
隨你高興吧,帕斯卡爾爾不舒服的想。他其實不需要太難過。既然他覺得瑞茜爾看起來像十二歲,瑞茜爾大概也覺得他看起來像七旬老翁吧。看起來?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七十歲!想必再過幾年,男性更年期就要開始摧殘他的生殖器官了。明智的應對之道,便是以哲學來幽自己一默。所謂進入中年,就是男人會開始對朋友的女兒產生幻想;進入老年,則是連朋友的女兒也嫌太老。真是一針見血。可是,去他的哲學!他已經試過了,然而探長一職還是跟他擦身而過。他早該當上副探長了。以神童指數來研判,他非當副探長不可。當警察如果升遷無望,前途會呈拋物線狀,再拖下去,他一定會掉到拋物線底部。是我開始罹患了疑心病,還是副局長最近真的常用詭異的眼光看我?就在今天早上,他在走廊上經過瓦特莫斯身邊的時候,瓦特莫斯居然大動作地嗅了一嗅。該不會是我有狐臭吧?他下定決心,下一次在見到瓦特莫斯之前,一定要拿岳母在耶誕節送他的那瓶潤膚水徹底噴個夠。
「是可以,不過我想先去特洛伊莊園,然後去舊磨坊……」
達爾齊爾搖搖頭,不敢相信。
「高招,」帕斯卡爾爾真心說。「不過我猜,班恩德勒依的條件一定很九九藏書有說服力。」
「那是霍爾比家的兩個地盤:特洛伊莊園在葛林岱村,還有約翰·霍爾比那家酒館。而且,就是霍爾比夫人的遺囑引他來這裏的,不是嗎?」
「謝謝,」帕斯卡爾爾說。「我們見過面,對不對?那天晚上在後台招待會上。」
「那男人絕對就是死者。她記得他身體上的疤痕。她大約九點時在自願軍酒吧勾搭上他,兩人喝了一杯,談了條件。他想知道包下整晚要多少錢。她覺得這男人想找個地方過夜,但不要人問東問西,而且能嘿咻一下更好——結果是兩下。他玩了兩次,還說回來后要再來一次。」
「照你這樣說,她丈夫並不像她那樣懷抱希望?」
「霍爾比,」他說,「你姓霍爾比。」
「未必,因為他的手提包鎖得緊緊的,而且他還欠著尾款,到時手提包就當成抵押品。假如他發現手提包被她動了手腳,大概連尾款也可以省下來。」
「沒有。那條懶蟲已經準備下班了,只想超車趕緊回來。假如有個蒙面人拿著衝鋒槍站在他的車頂,我看他八成也不會注意到。他超車了之後,記得那輛車緊跟在他後面,跟了好久。」
「那為什麼不幹脆按喇叭?」帕斯卡爾爾反駁。
「我猜他們當然全說確定羅,」帕斯卡爾爾笑著說。
「出門不帶走行李,交給妓|女去保管,這風險未免太大了吧?」
「這問題問得不好,」契斯克瑞思說,「所以我也不會用心回答。不,我不認同。我努力說服她稍微修改內容,她卻堅持不改裏面的主要條文,我也覺得沒必要因此失去一個有利的大客戶。」
「好的,長官,」帕斯卡爾爾說得有點謹慎。自己思路尚未清晰的想法突然獲得達爾齊爾的認可,讓他有點戒慎恐懼。「你認為其中可能有所關聯?」
帕斯卡爾爾微笑說:「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帕斯卡爾爾離開時,又一次對那個小秘書展露瀟洒的微笑,無奈大眼鏡仍只是閃了一下光茫,便再暗沉下來,低頭繼續打字去了。
「他來到英國之後,一定在哪裡住過,」帕斯卡爾爾接著說。「他不可能每晚找不同的妓|女過夜。」
「不。想讓律師半信半疑,只講那樣還不夠!」
「莫妮卡·瑪修斯,」帕斯卡爾爾說。「一項性|交易前科,罰款五十英鎊。幾個月前海克托接下路易斯的巡邏路線,路易斯留給他一張名單,附上幾條有用的地址。他去敲莫妮卡的門,莫妮卡主動提出她以前跟路易斯的交易。我們的海克托還以為她是被他天生的英氣煞到了。知道事實真相以後,他可憂鬱了。」
「不太多。他事前一副在商言商的樣子,過程中呢,只是哼哼啊啊,事後也一聲不吭,直到最後才說他約了別人見面,頂多一兩個鐘頭就會回來。她看著他開車離開,先是開到布魯克街的盡頭,然後左轉到大馬路上。她說她覺得這人知道路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