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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來自地道的人聲 第五章

第三幕 來自地道的人聲

第五章

「你是說,他是禮拜五以後才住進來的?」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帕斯卡爾爾懷疑。
「有錢人住城堡,窮人住……」
所謂白痴櫃檯說穿了就是博德太太,她顯然覺得認為龐亭先生風度翩翩,值得信賴。
帕斯卡爾爾鬱悶地想著,並看著最後一張相片。主角是一名年輕人,身穿少尉的軍服,對著鏡頭笑著,有點靦腆。
西摩爾讓筆記簿在膝蓋上維持平衡狀態,而且顯然覺得那些心理分析不是重點,沒必要空出兩隻滿滿抓著點心的手把它們記錄下來。
相片出自一九四五年的《攝影雜誌》,內容是盟軍駕車穿越佛羅倫斯市街,欣喜若狂的民眾夾道歡迎。有人(應該是霍爾比夫人)在民眾之中圈出了一張臉,相片拍得輪廓模糊,而且略嫌失焦。這男人心事重重卻注意著四周動態,在歡呼的群眾中顯得突兀,但也有可能是光線、陰影、距離所造成的效果,而非他實際的心情。這人的臉形與比例,和銀框相片的主角略有相似之處,很容易讓愛子心切又不願接受喪子之慟的夫人認為就是亞歷山大·洛馬斯·霍爾比。
「但是,身為一個朋友……」
「對,我知道,〈殺人兇手〉。」帕斯卡爾爾難過地說。「原來洛馬斯先生借住在這裏啊?這我倒不知道。這麼說,禮拜五晚上如果來了一個小偷,你也不需要靠動物來保護,有個年輕又健康的男人可以照顧你嘛。」
這時有人敲門,帕斯卡爾爾把他手裡的檔案放回原位,大喊「進來!」。
「這個叫班恩德勒依的傢伙,自稱是大家認為死在戰場上的亞歷山大·霍爾比,現在倒真的被一枝舊式德國手槍的舊子彈給打死。」
「她好像為了這事花了不少時間及很多金錢吧。」
帕斯卡爾爾微笑著取出死者的相片遞給她。
「有一點,」西摩爾說。「檔案柜上有幾個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的指紋,不過有很多指紋不是她的。我只是隨便瞧一眼,不過在我看來,那些指紋跟在樓上房間採到的指紋是同樣的。」
她的表情僵住,臉色蒼白了起來,彷彿回憶起極痛苦的往事,整個人也忽然間蒼老了好幾歲。
在帕斯卡爾爾還沒按鈴之前,門已經打開。
「抱歉,根據你對她的描述,我覺得她應該會找別人來怪罪才對吧?」
「你指的是闖空門的人?沒有,帕斯卡爾爾先生。這裏養了很多動物,有人擅闖進來的話,我都會得到警報。」
帕斯卡爾爾看著眼前的銀框相片。年輕的軍官羞赧地笑著。他沒有一點地方像是帕斯卡爾爾兒時在漫畫中看到的英勇游擊隊員,他很難想像他是怎麼進去突擊隊的。也許——其實是一定——人不能只看外表。他必定是自願進入突擊隊,符合選拔的條件,而且通過了想必極為苛刻的訓練。
五人始終沒有以無線電聯絡,約定由弟兄接回部隊的時間到了,他們也沒有出現。此外,有人發現在大約三十英哩外的海面上漂浮著一艘船,型號近似進行該任務的小艇。
他轉身,發現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踩上一張椅子,摸索著衣柜上的兩個行李箱。
「怎麼不會?」紅髮的西摩爾快活地說。「他們不都是用冷颼颼的手指撫摸你的脊背嗎?」
對啦,我乾脆連呼吸都省了,西摩爾心想。
「他沒說,不過我想是在里茲吧。這個傻孩子零錢用光了,只能打對方付費的電話,接線生說是從里茲打來的。」
有個身影呼應著這個影像。
「我的指紋?好刺|激啊。我在電視上看過這個。年輕人,請你跟我到會客廳去好嗎,那裡比較舒適。」
「求你別把自己的指紋弄得全車都是,」帕斯卡爾爾說。「提到指紋,有沒有什麼收穫?」
「對不起,我剛才沒提過嗎?是洛馬斯先生。洛爾德尼克·洛馬斯。他這次來金寶劇院演〈羅密歐與茱麗葉〉。他要我去看首場,可惜我晚上不習慣出門。老實說,我對莎士比亞沒有太大興趣,而且那天晚上電視上要播一出很不錯的驚悚片。」
帕斯卡爾爾悶哼了一聲,然後說:「趕快開到舊磨坊旅社去吧。」
「喔,不,」她說,想強調她不需要別人照顧。「洛read.99csw.com爾德尼克禮拜五不在這裏。」
最後他們打道回府。離開里茲的邊界進入中約克的時候,帕斯卡爾爾竟興起了一種歸鄉的奇妙感受。
「照顧她並不容易,」她的語調平板,然後又說,「警探,你帶走的東西,可不可以列個清單給我?」
她也寄了幾封信給《攝影雜誌》的主編,信件轉交給攝影記者。她也寄了幾封信給佛羅倫斯的警方、軍方以及政府單位。最後在一九四六年,她寄了幾封信給義大利的幾家大報,附上尋人啟事,希望以英意雙語刊登在人事廣告版里。內容很簡單,只是呼籲亞歷山大或知道他下落的人出面與母親聯絡,地址是英國中約克郡葛林岱村特洛伊莊園;聯絡者,必有重賞。
「霍爾比夫人對她和很多親戚間的階級差距也很敏感,」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生氣地說。「她最瞧不起的就是她的丈夫。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說的。你知道,這不是傲慢不傲慢的問題,比較像是她堅信某種宇宙的秩序。」
「但是,她兒子死去就不算是上帝的旨意?」
帕斯卡爾爾喝了茶,記住這句話。他沒有料到會是這種情況。貴朵琳·霍爾比有錢、勢利,是個種族主義者,照理說應該是個人見人怕的女人,但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居家看護居然一點也不乖順謙虛。
游擊隊並未送來與四人小組接頭后的報告,紅十字會也沒有接走任何戰俘,因此幾乎可以確定,五人在抵岸之前已經身亡。亞歷山大的直屬長官寫了封措辭傳統的慰問函給家屬。以軍方而言,到此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就我所知,霍爾比夫人去世之後只開過一次。那天契斯克瑞思先生的職員過來取走和遺產有關的財務文件,他說想看看裏面有什麼,我便幫他打開。他隨便翻了翻,然後說好像沒有可以拿給會計師看的東西,所以我又鎖上抽屜。」
「就某種程度而言吧,」她說,「或許五官都有點粗野吧,不能說跟小酒館的老闆約翰·霍爾比完全不像,不過,是絕對不像洛馬斯家的人。」
「包括白人至上的觀念吧,我猜。」帕斯卡爾爾說,他回想起遺產贈與的對象包括女帝會。
「你這樣覺得嗎?」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邊說邊倒茶。「我總覺得這裏像穀倉,但它已經是我的家,也住了好幾年,而且無疑會住到我死去為止,所以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來片牛油司康烤餅如何?」
根據資料,帕斯卡爾爾慢慢拼湊出全貌。一九四四年初,亞歷山大被分發到西西里島的大港巴勒摩部隊。當時同盟國軍隊正往北逐步挺進,打擊在歐陸頑強抵抗的德軍。然而到了五月,敵軍從羅馬以南的古斯塔夫防線敗退,而後又退到比薩至里米尼的哥德防線。亞歷山大帶領了一支四人小組,任務是在來亨港以北的托斯卡尼海岸登陸,與當地的游擊隊接頭,偵察德軍動靜,將情報回傳部隊,然後五天之後,上級會派人來接他們回去。任務照原定計劃進行,五人坐上軍艦的小艇,開始在風大浪大的海面上前進,然而,自此之後就沒有人再見過他們。
「對,她不讓自己相信。我覺得她承受不了那種自責……」
「直接幫忙的,只有打字和整理信件,」她回答。「間接幫忙的,就是在她四處找兒子的時候留守家中,幫她照顧寵物。」
「不是,他是上個禮拜三住進來的。不過他禮拜五晚上打電話給我,說他要在朋友家過夜。」
回到局裡,兩人比對了指紋,發現在海摩旅館客房採集到的一枚指紋與死者符合。達爾齊爾去參加扶輪社的餐會還沒回來,所以帕斯卡爾爾擬好了一份報告,放在那胖子的桌子上,然後帶西摩爾前去特洛伊莊園。
這人年齡多大?很難說。蠻年輕的,二、三十歲吧,很懂得保養的話,也可能是四十幾歲。穿了厚厚好幾層的衣服;不,當天晚上不冷,不是嗎?那天的白天很晴朗,只是後來有點要下雨的樣子。頭髮,偏棕色,有點淡。中等身高。口音,不是約克郡的口音,大概是南方人吧,或者是蘇格蘭的上流人士。
「那間現在是https://read•99csw•com我在用了,帕斯卡爾爾先生,」她很快的說,「至於我自己的房間就改成換衣間。我這人不太多愁善感,也不相信世上有鬼。霍爾比夫人和她兒子的舊衣物,我都整理出來捐獻給婦女志工隊做慈善。原本放在房間里的一些相片和紀念品,我都收進那個箱子。」
「契斯克瑞思先生覺得他的五官有點像霍爾比家的人,這點你同意嗎?」
最初幾年的檔案到此為止。即使契斯克瑞思律師沒有解釋,帕斯卡爾爾也大致能猜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到了一九四六年,原本還有一絲希望的山姆·霍爾比完全死了心,認定兒子已經歸天了。妻子在絕望之中認為兒子還活著,他盡量包容,一直到妻子登了廣告,引來了想領賞金的信件,其中多半是擺明了想騙錢的人——在他眼裡也許沒一個是真的。他終於再也受不了,對她大嚷「別再鬧下去了!」由於丈夫的意志堅定,接下來十三年逼得她只好瞞著丈夫活動,直到丈夫最後過世,安然入土,壓抑多年的尋子之心再度爆發,迫切之情更勝於從前,她也開始每年固定建立一份檔案,又開始寫信打聽,而且也親自去倫敦與義大利的相關單位拜訪。她也聘請了英意兩國的徵信社。帕斯卡爾爾閱讀了其中幾份報告,徵信社雖然找不到人,報告卻寫得詳盡無比,最後斷言這項任務可能不會有任何結果。
「警探,霍爾比夫人是我的僱主。我最初是擔任她的保姆女傭,最後成為她的居家看護。身為女傭時,我學習聽從命令;身為看護后,我懂得保守秘密。」
「沒錯,應該是吧,」帕斯卡爾爾說。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伸手和帕斯卡爾爾握手,對西摩爾點一點頭,然後帶兩人進屋裡。
這樣損人!西摩爾傷了心,沉著臉。在女友的調|教之下,他已經從迪斯科轉進交際舞,也習慣同事笑他襪子上縫亮片或披上飄逸的絹綢了。但是帕斯卡爾爾鮮少跟著大家開那種拙劣的玩笑。然而,西摩爾具有寬大為懷的本性,當車子開到特洛伊莊園的時候,他還是不禁興奮的說:「快看!他們養了幾匹馬。」
帕斯卡爾爾問到最後死心了。西摩爾採集了幾枚指紋過來。博德顯然認為警方發現屍體的時候,應該先搜搜他的口袋,以便找出他的錢來付清住宿費,因此越回答越不耐煩。帕斯卡爾爾冷冷地想,這旅館有多久沒接受消防隊的安檢,當地警察又多久沒來檢查住宿登記簿了?
天啊,我還真是變老了!他沉思著。再老下去,我連達爾齊爾也會想念了。
箱子里收集的物品著實令人感傷,有施洗杯、嬰兒毛線鞋、學校成績單、學校的小帽、獎狀,可謂童年的里程碑紀念。此外也有相片,有的加框,有的散放,有的夾進了相片簿,有些大合照則捲成圓筒,主角都是排排站的學童,站在一棟城堡外形的灰色建筑前面。對有心探究的人來說,這裏記錄著亞歷山大·洛馬斯·霍爾比從舒適的搖籃走向墳墓邊緣的過程。
「不能說百分之百確定,不過這人應該就是突然在霍爾比夫人的葬禮上出現的那個人。契斯克瑞思先生應該說明過當時的情況吧?」
「是啊,」帕斯卡爾爾說,「從你僱主的遺囑內容看來,我想她希望你繼續住下來。」
兩人告辭后,帕斯卡爾爾看了一下手錶說:「到了舊磨坊時,差不多是他們開張的時間。要不要我現在打電話過去,說可以開始在茶點上抹牛油了?」
「喔,是的。她和霍爾比先生當然是互相怪罪。兒子接受了徵召,人人都看得出他已成為一位士紳,她覺得好光榮。兒子進突擊隊受訓,人人都看得出他成為真正的男人,他也好高興。最後呢,她認為兒子會去冒險是為了討父親的歡心,他則認為她把兒子教得太過軟弱。不過我認為,其實他們夫妻心裏都怪罪自己。為人父母的不都是這樣?即使是最自私、最自我中心的父母也不例外。在暗闃的深夜中,孤零零一人時,你很難逃避事實,不是嗎?我認為霍爾比先生終於學會去面對、承擔,但她卻始終沒有,所以才不肯承認兒子已死的事實。」
九_九_藏_書「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為什麼你讓洛馬斯先生住在這個房間?」他不解。
茶具的推車已經準備好了,從茶壺冒出的蒸氣可見她是事先泡好的。想必她剛才已經從窗戶看見來人。
他說:「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你最後一次開抽屜是什麼時候?」
「大概吧,我指的是金錢。我從來不曾插手,也不想插手霍爾比夫人的財務。」她的口氣很酸。「至於她花了多少時間,我倒是知道。她每年都定期去倫敦或是出國,直到中風之後才停止。她是有次去義大利回來之後才中風的,從此她就不出國了。她對外國的醫院沒有信心,她很害怕自己躺在一個護士全是天主教徒而且醫生全是黑人的醫院。」
然而,這人的容貌實在無法讓人轉念到停屍間那張慘白的面具上。
帕斯卡爾爾瀏覽著檔案,偶然看見其中一份註明著「詳見附件照片」,他循號碼翻找到兩堆資料,最後找出附件的相片。
「是呀,那當然了。不過別擔心,他不會介意的,他是個很貼心的男孩。」
她站起來,兩位警察跟了過去,西摩爾遺憾地向奶油蛋糕看了一眼。方才他一心一意襲擊烤餅,無暇理會蛋糕。三人走進長長的走廊,進入一個全是書架的房間,感覺像是迪士尼設計的雅典娜神廟,裏面所有的皮椅中全趴著呼呼大睡的動物。一隻在沙發上伸懶腰的黑色拉布拉多巨犬,睜開一隻睿智的眼睛,嗅出來人之一是自家人,繼續閉眼睡覺,沒有吵醒趴在他肩胛骨之間的虎皮小貓咪。
事實就擺在眼前,霍爾比夫人卻執意拒絕接受,這種行為既壯烈又瘋癲。撇開《攝影雜誌》的相片不談,四十年來她沒有收集到一丁點稱得上是兒子生還的證據,除非把「靈異界」的報告歸類為證據(霍爾比夫人確有此意)。這些報告指出,「另一邊」完全沒有他的跡象,但靈媒卻清楚看得見有個長相非常相似的男人在橄欖園裡幹活兒。有些靈媒搖晃著鏈墜說,鏈墜每次都劇烈地晃向歐洲另一邊的托斯卡尼。
剎那間,帕斯卡爾爾恍然大悟——契斯克瑞思辦公室的那位瘦小的女孩。她的眼睛,她的頭形;最特別的是,兩人同樣具有難以捉摸的內斂氣質。
「當然有,警探,這邊請。」她帶帕斯卡爾爾走出書房,踏上樓梯。
這個檔案櫃年代久遠,只有一個簡單的鎖,只需拿刀戳進抽屜隙縫,三兩下就能把鎖閂推向一旁。抽屜邊緣有兩道刮痕,帕斯卡爾爾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們想重建他星期五晚上的行蹤。那天晚上,沒有人來打擾你吧?有沒有來路不明的電話?外頭有沒有聲響?」
「嚴格說來,她並不熱衷政治,」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為她辯護,也許是為剛才說了死去僱主的不是而覺得愧疚。「她真的相信,如果上帝把黑人放在落後地區、把白人放在文明世界,那也是祂的旨意。」
「請坐。要不要喝點茶?」
「不必了,吃這個能撐到晚餐了,」西摩爾奸笑著舔舔手指。
他咀嚼著可口的鬆餅,嘴巴油膩膩的問:「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你有沒有幫忙霍爾比夫人尋找兒子?」
他繼續問下去:「你是說,霍爾比夫人對你們之間的……呃,階級差距很敏感?」
帕斯卡爾爾嘆口氣說:「就這樣嗎?如果你只能推敲到這裏,最好還是別幹警探了,繼續去跳你的鬥牛舞比較有前途。」
老闆博德先生其實頭髮長得非常茂盛。他明白表示,他之所以報警並不是因為他篤信維護治安人人有責,而是堅信旅館老闆有權獲得應有的報償。
帕斯卡爾爾搖搖頭,西摩爾則興沖沖地撲過去。
房間只剩帕斯卡爾爾一人。他開始檢查檔案櫃里的物品,發現有幾個分年份整理的卷宗夾,年份從一九五九年開始。另外有三個看似年代更久遠的卷宗夾,沒有註明年份。帕斯卡爾爾從這三個開始翻閱,果然不出他所料,裏面收集的是亞歷山大·霍爾比遇害的資料。最上面九*九*藏*書是一封傳達噩耗的電報,寫著他出任務之後下落不明,軍方至感遺憾。
「你應該是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吧?這位是西摩爾警員。」
「你認得他嗎,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
西摩爾在帕斯卡爾爾列清單的時候走進來,看見鬆餅時兩眼立刻亮起來,渴切的拿起一個。
「可能吧。喔,順帶一提,契斯克瑞思先生要我幫他帶回一些文件,」帕斯卡爾爾說,「霍爾比夫人尋子的記錄或是類似的東西。」
「對。」
「驢子才對,」帕斯卡爾爾說。「而且,長了角的那隻其實是山羊。」
「對,沒錯。上帝創造出來的世界就是這樣,她不覺得有何必要去唱反調。」
「因為我畢竟只是保管人,最後還是要負責任的,」她說。
「原來如此。西摩爾,鑒識箱還擺在車上嗎?很好,在房間四周撒些粉。不過,你先去擦個手好嗎?你看起來簡直像牛油過剩堆出來的油山。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有沒有亞歷山大·霍爾比的相片可以讓我看一下?」
「他欠了我兩個禮拜的住宿費,」他陳述道。「兩個禮拜!你說我那個白痴櫃檯到底在想什麼?我非宰了她不可,一定得宰了她!」
「有,有說過,」帕斯卡爾爾說,「你只見過他這麼一次?」
「當然了,」他有點驚訝。
「是下面那個,」她說。
她嚴厲地看著隨處亂睡的貓狗。它們了解這新來者不是壞人,所以趴在椅子上繼續睡大頭覺。
「是這樣嗎?我倒很懷疑。幽靈會不會留下指紋,西摩爾?」
「可以的話,這一張我想帶走,」帕斯卡爾爾說。「我們下樓吧。」
「對了,西摩爾,」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離開房間后,帕斯卡爾爾輕聲說道,「按完指紋後到樓上去,進去左邊第二間卧房採集指紋。小心別留下任何線索。」
上面那個行李箱看似空空如也。也是稀奇,它還貼有一張現代義大利航空公司的貼紙。
她看起來像貴婦,不像是管家,帕斯卡爾爾心想,但說不定這兩者本來就沒什麼差別。他對這兩類人的認知全來自劇場。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走路的姿態僵硬,上身挺直,頭抬得老高;頭髮灰白而健康,而且梳整優雅,身上穿著深酒紅色的長裙,藍色絲質上衣。乍入門廳的時候,感覺空氣里飄浮著微微的貓狗氣息,但進入寬敞的客廳之後,那種味道已經完全消失。
「想必你對這件事感觸很深吧,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帕斯卡爾爾說。
「噢,」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說,「我很確定它上了鎖啊。」
帕斯卡爾爾隨口說:「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最近有人用過這房間吧。」
「也是在本地嗎?」帕斯卡爾爾隨口問。
「了解,」西摩爾學美國黑人的口音說。
帕斯卡爾爾細思著這句話,同時打開舊行李箱。
慘了,帕斯卡爾爾心想,她就要打開一間舊電影中常可見到的房間,裏面的陳設一如亞歷山大幾十年前離開時那般,有玩具,書本,青少年的裝飾;拖鞋擺在床邊,被單翻了開來。他唯一沒有把握的是,房間是打掃得一塵不染呢,或者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蜘蛛網結得到處都是!
「怎麼說?」帕斯卡爾爾鼓勵他說下去。他對西摩爾的資質還算寄予厚望。
「我從來不算是她的朋友。沒有人會付錢找人當朋友,」她的口氣尖銳。
帕斯卡爾爾想起他曾在黑公牛酒館見到洛爾德尼克——那是哪一天?星期四的午餐時間。
「你說的那個男孩是誰?」他問。
帕斯卡爾爾微笑說:「是啊,契斯克瑞思先生提過她怕黑人的事,好像有什麼黑色惡魔曾偽裝成亞歷山大。你一定很苦於應付吧,我知道你負責照顧她。」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下就拉出上層的抽屜。
接下來幾封是霍爾比夫人與各單位的通信,對象分別是戰爭部、紅十字會、戰墳委員會、西義大利的駐地美軍、本地的國會議員以及一群個人與組織,顯然霍爾比夫人是求助無門,想盡了辦法尋子。她每封信都寫得悲凄愴然,回信者的筆調則客氣而官樣。
西摩爾忙著從房間採集指紋,帕斯卡爾爾則向老闆詢問班恩德九*九*藏*書勒依的事,比如他投宿的經過。班恩德勒依的話不多,不喜歡張揚私事,只提過他是生意人,幫倫敦一家小公司來北部開設販賣據點。沒有訪客。只從旅館的公用電話打過兩三通電話,而一直到上星期五之前,都沒有人打電話找他。但是到了星期五下午,連續來了三、四通,而且當天晚上,有個人親自來旅館找龐亭先生。
「你是覺得這不可能?我是說,你不像霍爾比夫人那樣,深信他的兒子還沒死?」
「敬你一杯,孩子,」帕斯卡爾爾說。
「是契斯克瑞思先生告訴我的啊,」她故意露出氣急敗壞的神情。
「還好,」她否認,然後忽然變得殷勤起來,恢復管家的模樣。「對了,我猜你是來調查《晚報》刊登的那個人吧?」
「這案子實在挺妙的,」兩人離開市區后,西摩爾有感而發。
「為什麼?只因為整棟房子就只有這間房間最常整理,而且通風良好,適合臨時來訪的客人居住。他沒通知一聲就跑來,那隻能讓他住這間啦。」
「除非她的兒子回來了,而且他另有打算,」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裝模作樣的說。
帕斯卡爾爾想著死者的容貌。他已經不做男孩很久了吧!
「可是,霍爾比夫人以前的房間不也……」帕斯卡爾爾欲言又止。
他想像中的畫面太過鮮活,一見到實景反而失望了。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打開門鎖后,他看見的是一個很小的卧房,裏面潔凈井然,豎鉸鏈窗已向上打開,好讓徐徐清風吹進來。拼花布床罩上擺了一套睡衣褲,摺疊整齊,讓房間有了悲哀的氣息。帕斯卡爾爾觀察著房間,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則朝一個老式桃花心木衣櫃走去。這衣櫃完全符合帕斯卡爾爾剛才那番自導自演的恐怖期待,所以乍見之下他呆了整整三十秒鐘才回過神來。之後他納悶起來,這些應該屬於一九四四年的用物,怎麼會有現代的商標,還標出歐洲的尺寸,更有意思的是,上面竟然註明質料含百分之六十五的人造纖維和百分之三十五的棉花。
這條街的轉角有家小酒館,遇到客滿時,吃不到東西的酒客只好走向遠處的大街,或到炸魚薯條酒吧找食物去。如今海摩旅館人來人往,毗鄰區域的各式住戶不斷增加,最後,一家印度人開的烤爐食品外帶店,加上另一家炸魚薯條酒吧兼錄影帶出租店,聯手攻陷此區,這高聳雄立的愛德華風格住宅區,自此淪落為八〇年代暗淡的商業區。
「她把私人的文件放在這裏。」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指向角落一張桌子上的檔案櫃。柜子有兩個抽屜。「我把鑰匙擺在其他地方。」
海摩旅館原本是家供膳食的寄宿處,位於一條安靜的郊區街上。而後,街道兩旁建於二十世紀初的宏偉排屋,逐漸被海摩旅館所影響,環境有了改變,只是當同一條街上的住戶發現不對勁時已經太遲了。突然間,幾乎是在一夕之間,「旅館」二字的木製招牌塗上了泡菜黃的油漆,全世界都看得出這隻怪獸已經失去控制,這個地段的民宅行情從此開始走下坡,居民無不急著拋售地產,卻也因為他們的急躁及群起跟進,而助長了大家最擔心的房價暴跌。
「是,他有說過。麻煩你跟我過來,我帶你去拿。」
「帕斯卡爾爾先生嗎?」站在門檻裏面的女人說。「契斯克瑞思先生說你會來。」
帕斯卡爾爾說:「大概用不著鑰匙了,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
男孩?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你介意讓我的下屬採取你的指紋嗎?以便排除你涉案的可能性。」帕斯卡爾爾詢問。
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端了茶盤進來,多放了幾個烤鬆餅。帕斯卡爾爾不想吃也不想喝,但他猜出西摩爾的用意是為了支開凱依瑟·里斯特依契以免她在樓上礙事,所以帕斯卡爾爾親切地謝謝她,而她主動沏茶、為鬆餅塗上厚厚一層牛油時,帕斯卡爾爾也不婉拒。
「謝謝你,」帕斯卡爾爾說,「屋子整理得十分雅緻。」
西摩爾已經採集好指紋。他在柜子上找到兩枚清晰的指紋,可能是某人以左手按著柜子,右手持刀插入抽屜的空隙。
「來,」他說,「我來幫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