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來自地道的人聲
第六章
「你對我好像很了解,」古登諾說。
「抱歉,什麼?」
「直接上床嗎?」
「倒也是,我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達爾齊爾率真地說。「一定是年紀大了。你禮拜五晚上去了哪裡,順便問一下?」
「喔,有點晚。大概是十一點左右吧。」
「如果我們爭取得到遺產的話,這筆錢很值得花。如果沒爭取到,他們也一樣拿不到錢,」古登諾說。
她停頓一下,勇敢迎接挑戰。大五歲,達爾齊爾猜,最多不超過六歲!
「古登諾先生,依我看來,你不像是會衝動行事的人。」達爾齊爾說。
酒保不想理踩他,看看又覺不妥,所以轉身拿起量酒杯。
一陣靜默降臨在兩人之間。繞耳的輕音樂,酒杯的碰撞聲,細微的閑聊聲,甚至大旅館入夜後開始忙碌的瑣碎聲響,也無法沖淡那份凝重的沉默。
「他有這樣要求嗎?」
兩人看著她,表情同樣訝異。
「花了你多少錢?」
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一直微采高姿態在旁聽兩人對話,這時突然說:「等一下!說不定我幫得上忙。」
「接線生說,後來有人打了兩通電話給你,不過沒人接聽。」
「朋友?什麼朋友?」
「他確定如果女帝會明天分到遺產,而波茲沃斯小姐想把那筆錢轉進民族陣線或更恐怖的組織,你大概也攔不了……」
「怎麼幫?」達爾齊爾說。
「他有時候會帶我去河邊玩水,這我就很高興。他會跳進河裡游泳,我只是在比較淺的地方玩玩水。他喜歡脫|光衣服游泳。他讀的那間學校,男生全部習慣打赤膊在學校的游泳池裸泳——我敢說,有些教職員一定把它當作是員工福利呢。唉,我又怎麼能怪人家?我自己也很喜歡看他啊。你們一定不相信吧,他那時候根本沒把我當女生看,畢竟,我只是個小表妹,又很討人厭……總之他都是完全解放啦。可惜啊,有一天,我把事情搞砸了——」
「你去里茲做什麼?」
「既然見過了霍爾比,你也會找這位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來商量吧?」
「謝謝你,」她說,很欣慰終於受到達爾齊爾誇獎。「亞歷山大看見之後,一切就改變了。他從一個泉水裡的裸體牧童,一下子變成臉紅、結巴的小男生,害臊得差點溺水!穿衣服的動作還飛快。這是我頭一次——唉,也不是最後一次——嘗到失望的滋味。從此我們就再沒有一起去游泳了。」
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的笑僵了一秒鐘,然後突然笑得花枝亂https://read•99csw.com顫。酒保端來杯身瘦長、果香四溢的飲料,放在她眼前。她端起酒杯,對達爾齊爾做了一個「敬你一杯」的動作。
狡猾的混蛋,達爾齊爾恨恨的想,總有一天讓你栽在我手裡!
古登諾說:「這樣的話,不如我們來喝一杯?我是說,這樣看起來比較逼真。」
「芙爾金漢夫人想下來玩嗎?」
「對,事實上,他們都簽了字。」
「你是指認屍嗎?我看幫助不大,親愛的,」達爾齊爾說,「四十年過去,人可以改變很多。我是說,你在葬禮上已經見過這個人,可是你當時也沒有想說,哇,亞歷山大回來分他的錢了,不是嗎?」
「沒有,只是覺得樓上比較隱蔽。」
達爾齊爾微微困惑了起來。他一直想證明古登諾就是打電話到海摩旅館找班恩德勒依的人,希望見到他言辭閃爍。
「對,沒錯。」
達爾齊爾說:「我剛才正在問古登諾先生禮拜五晚上去過哪裡。那你呢,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
「也對喔。那就從傍晚以後講起。」
「請他簽下棄權書,放棄任何推翻遺囑的要求。」
「一百二十五萬到一百五十萬之間。」
「很感人。」達爾齊爾說,「可是你的重點是什麼,妹妹?」
「沒錯,我是去了里茲,」古登諾說。「我為什麼不能去?」
「警察也是。」達爾齊爾說。「你跟他談了條件嗎?」
達爾齊爾心算了一下。
「不必了,這裏就可以,古登諾先生。」他說。「如果你覺得在這裏告解比較尷尬,我去叫他們把音樂開大聲一點,那樣,我們看起來就像兩個生意人在談生意羅。」
「你一定知道吧,不然你不會來找我問話,」古登諾說。
「你一定很早熟,妹妹。」達爾齊爾說,誇張地眨了下眼睛。
「我相信契斯克瑞思先生跟你說明過細節了。本會分到霍爾比夫人三分之一的遺產,我約了幾個人來討論這件事。」
達爾齊爾四下瞄了瞄霍華徽章旅館的酒吧。豪華的地毯,加倍豪華的椅座,成排晶亮的酒瓶。
達爾齊爾打斷他,舉起喝光的酒杯對著酒保高喊:「再來兩杯,寶貝!」
達爾齊爾點點頭。帕斯卡爾爾說過他在金寶劇院的宴會上見過沃蘭德斯,也從薩姆沃依·魯斯迪烏汀那裡得知沃蘭德斯在追同性戀警察的傳聞——有那麼回事再說吧,帕斯卡爾爾說。這麼一想,達爾齊爾記起了自己在紳士俱樂部看見瓦特莫斯和歐吉波依共進午read.99csw•com餐的事。
「算是頭款。如果遺囑執行,我們可以立即領取遺產,他們就各得遺產市值的百分之五。」
「聽你這樣形容,好像感覺很重要。那是什麼意思?」
「主任,你該不會以為……」
「我只想替動福社多多宣傳,什麼媒體都無所謂。另外,我的印象是,沃蘭德斯也覺得這個波茲沃斯小姐不太對勁。我信賴媒體挖掘事實的能力,那種事是一個平民百姓所不敢奢望做到的。」
「謝謝你,我的確不是。我這個周末留下來的部分原因,就是為了這件事。我知道契斯克瑞思律師對波茲沃斯小姐也有點存疑,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她的執行許可權有多大。」
「你搶了我的故事啦!」她大叫。「沒錯,我後來覺得玩水很沒意思,所以趁他游來游去的時候,也脫下衣服,走進水裡。那時候我剛開始發育,可以看出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晚上?你是說傍晚以後嗎?」
他禮貌地詢問:「古登諾先生,你星期五晚上幾點回到旅館?」
「喔,是嗎?所以,黃色媒體搭配黃種人的小吃羅。古登諾先生,你怎麼看也不像是有時間研究八卦新聞學的人。」
「你是問我人在哪裡?喔,到處走走嘛。我在餐廳吃了晚飯,去吧台喝了兩杯,出去透透風,然後上床,看一點電視,讀讀書。這樣也夠忙一個晚上了,你說呢?」
達爾齊爾趕緊心算了一下:亞歷山大當年頂多十七歲,因為他從軍那年是十八歲。以大約估計的十七歲減掉她自己宣稱的十歲,得到的是根本不可能的七歲!
古登諾皺眉說:「看的出你是個愛譏諷的人,達爾齊爾先生。不過我承認兩者都有。」
這個舉動似乎是個正確示範,應該跟進:「五百,」古登諾說,「每人現在拿五百。」
「喔,我們有科學嘛。」
「嗯,天黑的時候,我人在尤科里……」
「契斯克瑞思先生本人,當然,還有舊磨坊旅社的約翰·霍爾比先生……」
「他可能這樣想過。重點是,他和史蒂芬妮·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她是另一個血緣最近的親屬——不管是個別或聯手申訴,都可能會使繼承遺產一事延宕許久。另外,如果出庭時我方能證明沒有其他人會出面爭取遺產,對我方比較有利。」
「人死了,想證明身份可不容易,」古登諾說。
「我大概是在泡澡吧。」
「你們發現的那具屍體,我可以看看嗎?」
「這些人是……」
「先說你來這裡https://read.99csw.com是要幹什麼,古登諾先生,」達爾齊爾說。
「我強烈懷疑。不過她在法律上似乎是可以代表女帝會,所以我請她在文件上簽名,讓她答應授權動福社代表三個第二位受益組織進行活動。」
「威士忌,」達爾齊爾說,「謝謝。」
「我去見芙爾金漢夫人,她是女性振興帝國會的創辦人兼會長。你應該也知道,她們是遺囑的第三個受益團體。我想找女帝會合作,爭取遺產。」
「我的重點是,他有個胎記,在左臀上,有點像痣,形狀像一片小葉子。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以為是葉子,以為是他坐在草地上的時候黏到的。不過他下水以後還在,所以才知道原來是胎記。重點就在這裏,達爾齊爾先生。如果那具屍體也有同樣的胎記,我就能說,沒錯,這人應該就是亞歷山大·霍爾比!」
「對。他好像說是《周日挑戰者》的記者吧。這報紙我沒聽過。記者的名字叫亨利·沃蘭德斯。」
「除非……」
「說得好。」
「對,我跟她先在倫敦見過一面,來這裏以後又見了一次。她其實也住在這家旅館。」
「我們建立了互信互助的共識,」古登諾說。
「你是擔心錢掉進了壞人手裡,還是怕她的簽名可能不具效力?」
他在一張椅子中沉下。嗯,裏面和外觀一樣舒服。
「達爾齊爾先生,豪華的旅館常常發生這種狀況的。」
「你去尤科里辦完事後,接下來呢?該不會順便去里茲一趟吧?」
「記者?」
「我敢說,現在亞列山卓·班恩德勒依被解決掉了,勝算是更高了。你應該想都沒想過要解決他吧,古登諾先生?」
「古登諾先生,你來告訴我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吧。」
「契斯克瑞思律師怎麼說?」
「你都沒接電話嗎?」達爾齊爾說。
她啜飲一口飲料,隔著插在飲料里的枝葉,故作嬌羞的看著兩個人。
「喔,是嗎?這麼豪華的飯店,服務這麼差。」
「耶穌基督,」他說,「攪局也能值這麼多錢啊!」
「是這樣嗎?」達爾齊爾明知故問。他也知道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繼續留了下來。「既然如此,他們兩人都同意棄權嗎?」
「我認為,」古登諾放慢速度說話,平板的蘇格蘭口音增添了法庭訊問的氣氛,「我認為警方懷疑,是我為了提高動福社繼承五十萬英鎊的勝算,或你為了增加自己獲得七萬五千英鎊的機會,因此狠心斷送了一條人命。」
「才開始了解而已,」達爾齊爾說。「我喜九*九*藏*書歡了解別人,了解你,了解這位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了解班恩德勒依或亞歷山大或其他什麼名字的人。」
「要不要上樓到我房間去,主任?」安德魯斯·古登諾說。
「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嗎?」胖子主任上上下下慢慢打量她。
「除非波茲沃斯小姐和她的朋友決心維繫女帝會的命脈。」
「不,我知道你最初來這裏的用意,因為契斯克瑞思律師解釋過了。不過他也以為你辦完事後就回南部去了。櫃檯人員告訴我,你本來準備在星期六退房,卻臨時決定繼續住下去。為什麼?」
達爾齊爾狐疑地看著他,問:「難不成你有收藏版畫,想秀給我看?」
「因為我的任務比預期中來得複雜,」古登諾平靜的說。
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笑笑說:「沒錯,不過我想看的不是他的臉。是這樣的,主任,我剛剛突然想起,小時候我爸媽常帶我去特洛伊莊園,如果亞歷山大在家,大人常會叫他照顧我。我們兩個對這事都不太高興,因為他比我大了十歲……」
「還沒有找到而已。不過我去芙爾金漢夫人家的當天,同時也來了一個記者,他顯然對她很有興趣。」
「離開芙爾金漢夫人家之後,我跟這個叫沃蘭德斯的記者去喝一杯。我們聊得很起勁,聊到最後才發現時間已不早,要回霍華徽章旅館吃晚餐太遲了。所以他建議去里茲一家中國餐館吃飯。我相當喜歡吃中國菜……」
她見狀笑著說:「沒錯啊。主任,你有特別想要什麼嗎?或者只是想隨便看一看再決定?」
「這樣嗎?啊,我現在回想起來了,那時候櫃檯沒人,所以我自己進去拿房間鑰匙。」
「實在不曉得我當年為什麼會離開北部啊!」
她啜飲著飲料,把燦爛的笑容轉向另一位男人。
「咦,這問題很簡單哪,」達爾齊爾故作天真狀,「你剛剛才說過,你有多願意花錢買通霍爾比先生和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因為他們很有攪局的潛力。然而最最具有攪局潛力的人,應該是真正的繼承人吧?所以我在想,既然契斯克瑞思律師跟你說過班恩德勒依去找過他,你是不是也可能想買通他。就這麼簡單,自然單純。」
「多少?」
「我不太確定你想問什麼,」古登諾終於說。
「暫時不用。車身很不錯,不過我需要找專家來檢查引擎,」達爾齊爾說。
「為什麼要找他?」達爾齊爾問。
達爾齊爾說:「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想著要找律師嗎?想得對。我一向欽佩九九藏書一眼就看出什麼對自己最有利的人。只可惜,警察伯伯這麼窮,就算告他們毀謗也是撈不到錢的,對不對啊,古登諾先生?還是你學過的法律條文全丟還給老師了?」
但她的眼睛精明地眯成一條線,而不是受驚的兩眼圓睜。她接著說:「古登諾先生,他真的一字一句說出這樣的話嗎?」
那蘇格蘭人端了雙份威士忌回來,達爾齊爾點頭稱許。
「所以說,這兩人具有攪局的潛力?」
史蒂芬妮·沃恩達·埃拔恩斯在兩人之間的椅子上坐下。她身穿粉紅鮭魚色的上衣與花格子打褶裙,打扮脫俗。她翹起腿坐著,小腿的肌膚依然緊緻,透過絲|襪仍可散發出性感氣質。她拍了拍花費不貲梳理整齊的頭髮,對達爾齊爾燦爛一笑,露出完美無瑕的白牙。
「是嗎?我完全不知道。」
達爾齊爾嘴巴說得篤定,自己對科學卻根本不信任。他一直不了解,燈座缺了燈泡,電流怎麼可能不會流出來。
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說:「我的天啊!開什麼玩笑!」
「櫃檯不記得曾看見你回旅館耶。」達爾齊爾輕聲說。
「間接答應了。芙爾金漢夫人年老體弱,把女帝會的主導權移交給一位年輕的波茲沃斯小姐,她有合法及完全的執行權力。」
「挺廉價的,」達爾齊爾說,「對一個快活的倫敦寡婦和一個約克郡的酒館老闆而言。你說是『現在』?」
「我有時候也這樣想,」古登諾說。
「你的勝算有多大?」
達爾齊爾說:「你也脫|光光了?」
「對,有這種可能。」古登諾說,「不過,我總得先知道要去哪裡找他,不是嗎?」
「很難相信像波茲沃斯小姐這樣的人,會甘心藉由女帝會來傳布她的政治理想及熱情。」
達爾齊爾輕輕打了一個嗝,抬起左腳搔搔大腿下側。
「那是——」
「還好吧。」
「尤科里?這倒有趣了。你去那裡幹什麼?」
「泡得真久,」達爾齊爾說。
「什麼?」
「好了,你想知道什麼呢?」古登諾說。
「目前談不上什麼。我猜,女帝會幾乎是空殼了,會員很少,完全是老人。資金也不多,影響力薄弱。簡而言之,如果芙爾金漢夫人去世的話,女帝會也就不存在了。」
一陣女聲傳來:「達爾齊爾主任?櫃檯跟我描述的時候,我聽著就知道是你。我收到你的留言了。古登諾先生,真高興又見到你。文森,親愛的,跟平常一樣。」
「你覺得她有不可告人的動機?」
「你覺得她會嗎?你又沒有證據。」
「喔,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