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來自遙遠國度的人聲
回家吧,我的兒女,太陽已西下,
夜露即將滿布;
戲耍已然浪擲春光與白日,
偽裝遮掩了寒冬與暗夜。
——布雷克《保姆之歌》(Blake:Nurse's Song)
第一章
「那個正宗的英國大男孩,我們也還沒找出什麼來啊,」帕斯卡爾爾抗議。
「呃,她的丈夫是亞瑟·沃恩達·埃拔恩斯,七〇年代曾涉及一樁渡假村詐財案醜聞,不過因為當時他在義大利開車衝出高速公路因而脫身。同時,他在倫敦分公司的辦公室也碰巧失火,燒光了所有的文件,所以沒辦法證明她涉案。不過我猜當時應該只差一點點就逮到她了。」
「他人在金寶劇院的酒吧吃午餐,」達爾齊爾說。「我讓他搭我便車回來的。這個臭小子很怪,你不覺得嗎?有自戀傾向。不過這種人我們這裏也不只他一個。就用那些資料,你查得出什麼來嗎?」
「或許吧。威爾德爾不是提過『白熱會』嗎?我也去查過。被他說對了,那群人擅長滲透,會滲入各種體系組織當中,像是學校、保守黨的地方派系、志工單位等等。他們偶爾會發作一下——例如說最近的反宗愛琳運動——以便維持在右翼極端主義圈裡的聲勢。不過平常時候,他們的姿態壓得很低,以滲透為重。所以像波茲沃斯小姐這樣的人極有可能是暗樁,他們嗅到錢的味道之後,先把她送進女性振興帝國會,讓她去生根,然後就等待錢流進賬戶。」
「開始,」他說。
上午十點左右,達爾齊爾第一次造訪特洛伊莊園。
「是靈犬羅福,」達爾齊爾說,「不曉得他又在打什麼主意了……」
「如果班恩德勒依真的是繼承人,而且沒有留下遺囑就死了,這兩人就能直接繼承遺產。如何?」達爾齊爾狡詐地說。
「所有的人都是吧!」洛爾德尼克看看手錶。「今天早上的采排我已經翹掉了,下午再不去的話,宗愛琳一定會要了我的命。喔,布魯斯太太,你來了!」
「啊?你有什麼話想一吐為快嗎?」達爾齊爾說。
「布魯斯太太平常幫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打掃,」洛爾德尼克解釋,「她說她今天下午會再來,好讓我去忙自己的事。感激萬分了,布魯斯太太。」
「問完了?」洛爾德尼克隨著他下樓時詢問。
「奇怪了,怎麼這裏的人要載人一程都不忘加上這句話?」洛爾德尼克邊想邊衝去找絨毛外套。
帕斯卡爾爾暫時放下這個想法,想等到能夠驗證時再提出來。他把話題兜回去。
「我這人啊,十分靠不住。我們上樓去找老太太吧。」
開門的是身穿襯衫的青年,自稱是駱德,洛馬斯,而且不待達爾齊爾自我介紹就領他進入會客廳。
「病還沒好,」帕斯卡爾爾說,「或者是說,」他糾正自己,「又生病了。他過來露了一下臉,說他沒事,然後又走了。」
「她目前是領乾薪過生活,不過照她今早的氣色看來,大概是享不了多久清福了。也許她擔心,read•99csw.com假如班恩德勒依果真是失蹤的少爺,她會因此流落街頭,」達爾齊爾說。
他放回話筒,一臉野蠻的奸笑。
「是。你知道,主任,這裡是鄉下地方,而特洛伊莊園四周的人煙又特別稀少,一想到有個兇手正在這裏到處晃蕩,有哪個老婦人會不緊張憂慮呢,您說是嗎?」
「看樣子,我們只好靠白紙黑字來辦案了,」達爾齊爾嘟噥著。「比爾特,進我辦公室來,你認為有必要的東西全帶進來。」
儘管她身體欠安,雙眼仍然晶亮而警覺。
「結果查出了幾件事。約翰·霍爾比發脾氣的時候,不只是找做成標本的狗出氣。他年輕的時候有鬥毆的前科,不久前也才因使用過度暴力驅逐一個不受歡迎的顧客而被罰款。」
「『這件事』啊,」洛爾德尼克看著他,好像懷疑他的精神狀態。「發生在我家門階上的凶殺案!」
「不太可能,」帕斯卡爾爾承認,「那只是一堆瘋狂尋子的悲傷記錄。西摩爾說,他覺得幾年前的記錄中好像出現過一段空白,不過剛好跟她第一次中風的時間吻合。這也是說的過去,不是嗎?」
帕斯卡爾爾聳聳肩說:「很難講,不過也許他外婆赫爾斯比太太能提供更多線索。對了,主任,她下午兩點過來。我已經交代過,她一到達就直接帶來找你,因為我想你可能想先跟她講幾句話,再帶她去停屍間……」
「對。我在想……」
「沒有,」她說得斬釘截鐵,「他沒有。」
「我相信裏面還有得查,」帕斯卡爾爾說,「我已經用中央警用電腦跑過……」
回到局裡,達爾齊爾發現帕斯卡爾爾與西摩爾正笨手笨腳將一疊疊的資料移來弄去,很像一對緊張的舞扇裸女。
「只要你別動不動又念起台詞,嚇壞了我的司機,」達爾齊爾說。「要走就快!我可不等人。」
「我敢說,一定是碰到心太軟的法官,」達爾齊爾嘟噥著。
「我很樂意啊,親愛的。」她說完定睛凝視著達爾齊爾,眼神熱切。「他是警察?我想也是。今晚煮個雞蛋,喂喂看她想不想吃。至於這一個,我可喂不起!」
他邊說邊走向床邊。
「我已經做過筆錄了,」洛爾德尼克不耐煩地說,「我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難道又要我從頭再講一遍?」
「不要!」
「可是,她什麼也不知道啊!」
「克里夫特·莎拉曼,十九歲,出生於倫敦的達利奇,向法庭報告的地址是東達利奇里考克廣場二十九號公寓,屋主是他的外婆梅莉安·赫爾斯比太太,不過他已經有三年多沒住在那裡了。他為了領社會救助金報過幾個地址,不過沒有一個是永久住址或特別重要。唯一的前科是上個禮拜順手牽羊被判罰款九-九-藏-書。」
「還需要我解除煩憂嗎?」達爾齊爾說。
「你記得那男孩身上有沒有特殊的記號?胎記、疤痕之類的東西?」
「什麼?」
「只有天知道。他跟西摩爾說,他只是到處走走,過遊民的生活。有意思的是,西摩爾說他不相信,因為那小子的氣味不對——不夠臭。驗屍報告已經送來了。壟巴頓先生加班到很晚——或者說是提早上班,而且還有心情解剖。死因經過證實,是胸腔被車子輾過,不過在車禍之前他被人打了一頓。喔,順帶一提,壟巴頓說,死者生前身體洗得很乾凈,而且撇開死時流出的排泄物不談,內衣褲也清潔,所以看來西摩爾的判斷沒錯。」
「想搭便車是吧?怎麼就是甩也甩不掉你,啊?簡直就像追性族一樣。」
她的左眼瞥了一下,吊著嗓門尖笑,讓人不禁腸胃翻攪。接著她便上樓去了。
他慎重地撩了一下額頭上的一小撮頭髮,然後離開。
「我認為——我希望——你要講的應該是追星族吧,」洛爾德尼克說。「搭便車的事呢?」
「亞列山卓·班恩德勒依,一九二三年出生於西西里島巴勒摩,服務游擊隊期間受傷,住進仙納附近的美軍醫院接受治療,戰爭結束後繼續定居在托斯卡尼,擔任傳譯和快遞員,先是在憲兵隊上班,美軍逐漸撤退之後轉行進觀光業。沒有前科,未婚,查無親屬。霍爾比夫人舉行葬禮的四天前從比薩機場出境,我們也調到他從蓋特威克機場入境的記錄。之後,就沒有線索了。」
「謝謝你,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祝你早日康復。」
那裡面可是個複雜的電路網路,他才不願意去打開它。
「差不多半小時之前,羅福接到《挑戰者》打來的密報,」達爾齊爾說,「我猜是要揪出同性戀的時機了。他下星期三要面試,最擔心的就是臨時出狀況,壞了他的好事。好吧,比爾特,我看得出你急著想走。老奶奶來的時候就由我來應付,不過我可不會忘記你欠我這一次。好啦,我最好別讓那個樂翻天的孩子等太久,不然他的小腦袋會馬上忘記他為什麼要找我過去!」
「我再問說清楚一點好了,他的左臀部有沒有胎記?類似一顆痣,形狀有點像是楓葉?」
但他這話只能對著達爾齊爾寬闊的後背講,因為動作快得驚人但反應處變不驚的達爾齊爾這時已穿門而去,而且在洛爾德尼克還沒趕上之前,已經在敲著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卧房的門。
「不知道,不過我們會很快查出來,」帕斯卡爾爾很有信心地說。「最好的線九*九*藏*書索包括,他的最後一餐是烤起士三明治,而且是死前不久才吃的;最近肛|交過;身上有個小塑膠袋,裝了五公克的大麻,塑膠袋來自本地超商,所以八成是在那附近買的。」
達爾齊爾低吼。反科技化的他一向把中央警用電腦視為寇讎。
「對不起。」他說。「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在家嗎?」
「不賣白不賣,」帕斯卡爾爾說。「其實要買到也不難,只是得花上不少錢。可能這個莎拉曼是賣了自己的屁|眼來買大麻,辦完事以後,那男伴決定不付錢,毒打他一頓,結果下手太重。」
「好吧,」洛爾德尼克嘆氣說,「非問不可的話,你儘管問吧。」
「對,確切的說法是保姆兼女傭。」
「啊?誰?什麼?什麼……什麼?喔,瓦特莫斯啊!副局長……是的,長官,我知道你是副局長。有什麼事嗎,長官?可是我現在正在忙……好吧,長官,我盡量快就是了。」
「你確定嗎?」達爾齊爾不太相信地說。「最好去向契斯克瑞思律師求證。不管他們有沒有說謊,我倒是很確定一點:對自己沒好處的事,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不會開口提。」
「沒錯,」西摩爾附和,「我跟他報告這兩天發生的案件時,他竟然昏了過去。我想叫醫生,他說不用了。」
「好,查下去。對了,古登諾說他在芙爾金漢夫人家碰到一個記者,姓沃蘭德斯。這記者好像也在探聽波茲沃斯小姐的背景。可以去他那邊問問,說不定他查出了什麼東西。這些報社記者跟我們不一樣,不受法規和原則限制,而且可以出錢收買別人。喂!」
「我也查過古登諾,」帕斯卡爾爾說,「他對某些行動激進的保護動物組織似乎抱持同情立場。這我們缺乏具體的證據,不過他的觀點讓他跟動福社委員會關係很緊張。」
達爾齊爾拿起聽筒,撥了電話,然後說:「喂,賀博,我是達爾齊爾主任。夫人還好嗎?太棒了!是這樣的,我來幫我們副局長查個電話記錄,只要查查時間而已,是今天早上,時間大概是……對,就是這一通。太好了,多謝。」
「什麼事?」
「可能對吧。你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帕斯卡爾爾開始報告:「主任,我跟佛羅倫斯聯絡上了。」
達爾齊爾嘟噥著,口氣是一種尖酸的自滿,以顯示他對調查外國人本就不抱希望。
達爾齊爾打開門:「早安,女士,」他對著躺在大床上的凱依瑟·里斯特依契說。「抱歉打擾你了。」
「之前,線索也多不到哪裡去。」
「他來北部是做什麼?」達爾齊爾問。「大老遠跑來,總不會只是為了順手牽羊。」
「什麼!」達爾齊爾大喊。「難怪你陪笑陪得那麼起勁!少來!我的專長不是安慰傷read.99csw.com心的老奶奶——所以我們才會聘請你們這些高學歷又愛講恭維話的混蛋啊!」
「但你講得好像打了一場勝仗,小子,」達爾齊爾低吼。
「不,法官是主張恢復絞刑、鞭刑、閹刑的瓊斯女士。不過連她也覺得把顧客摔進車子的擋風玻璃里實在太誇張。霍爾比家族的其他人沒有前科。至於洛爾德尼克·洛馬斯,他開車拿過幾張罰單,一次被控持有違禁品,是大麻,在倫敦的希思羅機場被搜出來。他極力辯稱只是給自己抽的,不會轉賣。他母親沒有特別的記錄,不過……」
「是視力太差吧,」達爾齊爾悶哼。「據你了解,他是不是男妓?」
達爾齊爾咀嚼了這句話,然後輕聲放了個屁。
「你自己可是說過你覺得她很精明,」達爾齊爾說。
「芙爾金漢夫人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殖民時期住過印度。至於莎拉·波茲沃斯小姐,什麼東西也查不到。」
「在,不過她身體不舒服。恐怕這件事讓她飽受驚嚇。」
「如果那算是你家的門階,」他說,「現在有隻驢子正在你家玄關的地毯上拉屎。」
這一點其實令他深感震驚。他也懷疑過女權行動會所握有的名單——那份讓他譏諷有加的名單,或許也散發自政治保安處。也許是裏面有間諜,或是刻意要走漏風聲,也有可能是左派黑客黑進了警方的電腦。
「超商現在也賣大麻了?」
他想起,帕斯卡爾爾描述她是年紀雖大卻充滿活力、頭腦精明。現在看來,今天早上的事件必定令她飽受驚嚇——她轉向達爾齊爾的臉孔蒼白無色,五官彷彿被突來的寒霜凍得緊縮。
「你是說對那具屍體?那或許不知道。不過我想問的事情不是這個。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你剛進特洛伊莊園的時候,是擔任亞歷山大·霍爾比的保姆,對不對?」
「值得一查,不是嗎?」
「對不起,」洛爾德尼克說,「我剛剛想到,如果你要進市區的話……」
「不太好吧,」洛爾德尼克說,「我叫醫生來過了,他說老太太應該多休息。」
「讀完了準備吞下去不成?」達爾齊爾問。「威爾德爾哪裡去了?他心情好的時候,只要全神貫注,辦事效率是一流。」
「好吧,那我是問完了。我想回局裡。有些人不幹活可沒飯吃。」
「喔,是嗎?她還有什麼話要說?」
「是啊,她態度很冷靜,」達爾齊爾證實,「我昨天下午帶她去停屍間看班恩德勒依的屁股,她一看就說:『沒錯,走到哪裡我都認得出那顆痣。』從頭到尾臉色沒垮過一次!順帶一九九藏書提,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說亞歷山大的肌膚如百合般雪白,沒有楓葉胎記。再加上霍爾比的說法,現在是兩票對一票。誰在說謊?」
這聲咆哮是對著話筒——電話才響一聲,立刻被他接起。
「所以他們乾脆解決掉班恩德勒依,以免到手的錢飛了,是不是?小子,你的腦筋還不賴嘛!」
「你大概是聽說過我吧?」達爾齊爾說。
「可是,你剛才不是說……」
「喔,天啊,我就知道這台偉大的機器會介入我們的行動!」
「不可能吧。他們的確是霍爾比夫人最近的兩個親屬,地位相等。不過以這兩人和亞歷山大的關係來看,情況就不太一樣,因為約翰·霍爾比和亞歷山大是堂兄弟,而沃恩達·埃拔恩斯只是姻親。」
「然後呢?」達爾齊爾說。
「不知你者,不為人知,」洛爾德尼克說。
講笑話最忌諱講得太明顯,但達爾齊爾從來就不會因此停止說笑。不過,他對帕斯卡爾爾捧場的哈哈笑倒是微感困惑。帕斯卡爾爾笑完後繼續報告。
「既然如此,他死前是住在哪裡?」
「你已經走投無路了,是不是啊,比爾特?」達爾齊爾說。
洛爾德尼克在他背後悄悄說:「你幫幫忙吧,主任!」
「一下子就好。」
「你就靠每晚重複相同的台詞過生活,現在只叫你多講一遍,你竟然就不爽了。」達爾齊爾說。
「極端主義好像快要泛濫成災了——」帕斯卡爾爾說,「再給你一點消息:女帝會被政治保安處列入右翼同路人的黑名單。」
帕斯卡爾爾搖搖頭。
「但你還是想浪費時間追查洛爾德尼克?」達爾齊爾語帶譏諷。「你仍然相信能從遺囑里找到殺人動機?」
「請進,」嗓音微微顫抖。
「依今你天早上問她的問題看來,她會想到這裏也真是反應太快了,」帕斯卡爾爾說。
「可是我去找她的時候,她可沒有病倒在床上啊。好吧,我們往其他方向去思考。其他兩個人何必撒謊?」
從正門進來的是一位中年婦女,她包著頭巾,門牙有縫,斜眼。
「我調查班恩德勒依的命案都忙不過來了,主任,我已經吩咐西摩爾清查霍爾比夫人所有的檔案資料,而且還要去問洛爾德尼克·洛馬斯他撬開抽屜是想找什麼。」
帕斯卡爾爾皺眉說:「凱依瑟·里斯特依契何必說謊?」
「沒有,一個也沒有。」她說得毫不遲疑。
他放回話筒。
達爾齊爾走向窗口,略朝四分之一英哩外克里夫特陳屍的樹叢望去。
「我倒覺得那傢伙是混血的,」達爾齊爾說。「報告吧。」
帕斯卡爾爾再次捧場大笑,笑得達爾齊爾全身的防衛機制都亮起了紅色警戒燈。
進了達爾齊爾的辦公室,他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酒的顏色好淡,不仔細看還以為是白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