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由比爾特·帕斯卡爾爾敘述
「藏在心裡頭吧。不過,如果那個小妞準備在這附近當律師,可別讓她忘記她欠你一個人情!」
一個義大利公民在英國中槍身亡,而且不曾見到哪個英國人因此被打手心,義大利人當然不高興。
「別狡辯了,」我說。「錢不會變成你的,你嬸婆的這筆錢原本有它的既定用途。在法律上,你無論如何也無法請求成為你名下的財產。」
「當作是他不小心走錯路吧。他以為是金尼恩的房間。不過他說假髮和義乳是藏在書架後面,當時我就應該覺得不對勁。金尼恩怎麼看也不像愛書人。」
他聳聳肩說:「我哪裡曉得?」
「大概吧。你幹嘛那麼生氣?」
她說的,當然對。她通常都對,這是她最不迷人的一個特點。可是,每每她硬裝得太聰明的時候,反而會錯得離譜,正好彌補了這個缺點。
「因為我認為,只要你拿到了錢,你就會完全變回瑞茜爾·霍爾比,而沃蘭德斯出獄之後會發現好友莎拉·波茲沃斯已經人間蒸發!假以時日,他就推測得出檢舉他的人就是你。」
「可是,死亡呢?」我說。「對小孩子而言,死亡又代表什麼意義?」
「匯進瑞士的銀行也不能改變事實,瑞茜爾,」我說,「是誰建議你這樣做的?洛爾德尼克嗎?」
「先坐下再說。」我說。我們在小桌子的兩端坐下。
「不然還有誰會打那通電話給達爾齊爾?」
現在,有個良知的問題逼得他抬不起頭。
「你的意思是,搶她的錢更輕鬆了?」
「你知道沃蘭德斯的底細?」
我伸手向前,輕捏了她的左乳|房。
「可是,她就是我啊,」瑞茜爾說。「我十八歲那年,就經過合法程序改過名字了。沒有問題的,我正式的名字就是亞歷珊卓·莎拉·波茲沃斯·霍爾比。我怎麼可能冒充自己?」
——伍茲華斯《我心雀躍》
「就跟他們說那個白痴的死因是不會停車。這義大利人應該能了解。」達爾齊爾說。
「所以這筆錢已經是你一個人的了,」我說,「你憑什麼以為可以逍遙法外?」
她以父親為榮,很令人感動。我突然發現她的個性跟父親很相近——如果從某條門路無法達成願望,她會努力動腦筋找另一條門路,不管是進修高等教育或奪取嬸婆遺產都是明證。
狄胖只是凝神注視他片刻,然後說:「去你的老不修!我怎麼現在才知道有賠償的事!」
我首度發火了:「混帳東西,少跟我賣弄聰明,小女孩,」我講得陰沉,模仿起達爾齊爾。「你把整件事當成遊戲來玩,對不對?一場自己領銜主演的小戲碼?瑞茜爾,你們家族最有演戲天份的人非你莫屬。洛爾德尼克的演技我見識過,你一上台就能把他打進三角帽里去,或許那裡才是他該去的地方!對了,你擔綱的下一齣戲將在法院上演。你的角色會是什麼?頭腦簡單的辦公室小老鼠瑞茜爾·霍爾比?不好,不太合適,因為現在你幾乎脫胎換骨成了正牌的律師。不如演這個角色吧,冰雪聰明的霍爾比小姐,出身卑微卻自學向上,克服了所有難關,懂得讀詩也懂得欣賞歌劇?只是當我告訴觀眾那些詩詞和歌劇背後藏著金毛假髮、義乳及一個狡猾又貪婪的小腦袋瓜,大家會仔細再看你一眼,然後等著法官判你入監的時候鼓掌叫好。」
「為什麼提到他?」
帕斯卡爾爾按下停止鍵,然後倒帶轉回最開頭。他已經聽了三遍,最後一段聽起來仍舊令他毛骨九*九*藏*書悚然,那種感覺與他在銀行的小房間初次聽到時一樣。瑞茜爾當時敘述得入迷,完全被自己的想像力量所牽引。帕斯卡爾爾突然想到,她有能力將自己投射入其他人的七情六慾深處。這種能力可能具有雙面刃的效果。對孩童而言,這種想像力主要運用在遊戲:對成人而言,如果搭配寶貴的洞見,必定會構成致命傷。帕斯卡爾爾日後會專心觀察瑞茜爾·霍爾比的成長過程。
「你從一開始就這樣計劃嗎?」我說。
「首先是,一個我親眼看見的證據。我第一次見到你妹妹金尼恩時,她穿了件低胸毛衣。我覺得衣服下面的東西絕對假不了!後來,我手下的警員又查到了假髮和義乳……」
「狄更斯的《荒涼山莊》裏面那種司法過程已經過去了,」他說。「現在最多只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個禮拜就會判決。」
現在我已建立了一套邏輯推理,只是無從驗證。後來又過了三個月左右,我便在《晚報》上讀到大法官宣判的結果,速度正如契斯克瑞思預測的一樣。大法官判定,霍爾比遺囑里的等候期太久,有違常理,因此動福社、濟眷會與女帝會可以即刻平分遺產。
「本事務所必須考慮當事人的名聲,」他語帶矜持地在我面前對達爾齊爾說。「該賠償的部分已經賠償過了。」
「你是怎麼發現的?」她說。
「詐欺,」我直言。「非法挪用資金。我相信反詐欺小組想得出另外六、七個罪名。而且別忘了,你還犯了冒名罪。」
我當時希望她能找什麼借口來搪塞,甚至願意對她暗示幾項可以減輕罪行的理由。我說:「是因為你覺得你們一家被欺騙了?或是你想幫助你爸爸?」
我拿出佛羅倫斯傳來的資料,告訴契斯克瑞思,用得著的話儘管拿去。
她點點頭。
他確實認同遺產的流向,但他有權利隱瞞自己所知道的真相嗎?
「她還跟洛爾德尼克·洛馬斯交往嗎?」我說。
「你怎麼查出這些事的?」我問。
「你去查過了?沒錯,偶爾寫一寫。」
「我想,管他的!」契斯克瑞思不好意思的解釋著。「如果老客戶不喜歡的話,我就改找喜歡這種裝潢的有錢新客戶!」
「無所謂搶『她的』錢,」她耐心的說,「錢本來就不是她的,而且她做人講求道德原則,不會公款私用。不,我的想法是,等她往生后,我就能全權掌管女帝會。我只需要對自己負責,別人再也無法控制它了。」
「他希望跟我做個朋友,」瑞茜爾說。
「你指的是亨利·沃蘭德斯和白熱會之類的人士?」
「結果你今天來這裏等我,以便捏捏我的乳|房?你好勇敢。」
「我很高興他事業順利,」我說。
他的秘書室換了一位小姐,打扮俏麗,外表時髦,彩妝脫俗,坐在文字處理機前打字。煥然一新的還不只是秘書室。契斯克瑞思的辦公室原本是晦暗的橡木加上紅皮裝潢,現在全改為絲柔的白色配上亮晶晶的鎘合金,成了高科技的殿堂。
「都不是,」她微笑說。「我警告過老爸,叫他別傻傻指望老夫人留錢給他。但他這人太頑固,誰的話都聽不進去,對我的建議更是不屑一顧!不過我不擔心他,甚至在他貸款擴建的時候,我也不為他煩惱。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爸,如果他在這個門路上得不到他要的,他就朝另一個門路找,所以沒必要阻止他。我很早就學會這個道理。帕斯卡爾爾先生,你最近去過舊磨坊旅社嗎?擴建工程大致已經完工了,沒動到霍爾比夫人的一毛錢。他用恐嚇兼賄賂的方式進行,一半的工程由他一肩挑起,最後總算完工了,而且生意興隆,相信我。你知read.99csw•com道它顧客源源不絕的秘訣在哪裡嗎?是我爸他自己!他卑俗、粗魯,有時髒話罵得很低級,可是顧客就愛這調調!第一次上門的顧客,看他嘀咕起貴朵琳嬸婆的遺囑,最後還把葛林岱番狗一腳踹上煙囪,常常會愣得傻眼,而常客最愛看的就是他們的表情。新顧客以為他是真的大發雷霆,其實他的氣早就消了,現在只是在演戲。他甚至把番狗拿去傢俱行換過兩次外皮,以求逼真!」
「掛掉的東西,」他說,「就把它埋了。」
「對,」她語氣平靜。「如果放任他去四處打探消息,會影響到我全權控制金錢的計劃。」
「秉持好公民的精神,」我說。「順便也剷除沃蘭德斯,以免他礙事,對不對?順水推舟嘛。」
「你這麼認為嗎?」
收件人的地址是:約克郡威克菲國立監獄,姓名是亨利·沃蘭德斯。
「除非發了橫財,建築一道高大的圍牆,才可以隔開那個世界?」我幫她接龍。「這是你的答辯詞?」
我拿這份報告去找達爾齊爾。
「喔,是的,錢也會讓我迷失方向,」她說。「但我不需要靠騙術取得錢財,帕斯卡爾爾先生。這樣說好了,我不覺得靠欺騙的手段可以賺到很多錢,如果你想聽真心話的話。所以這樣的天份,我恐怕在有生之年都要提醒自己不要隨便動用。這資料你拿去參考,我要去上課了。我已經在這裏浪費太多時間了。」
「就讓事情繼續混濁下去吧,」他說。「原本應該莊嚴處理的事,最後卻變成鬧劇一場,原本應該歡樂收場的場面竟落得變成悲劇一樁,所以事情越快落幕越好。」
「拜託,已經過了快十八個月了,比爾特!我連十八天前發生的事情都懶得管了。」他說。
「你說的對。那個黑人男孩被殺死的同一天晚上,我約了沃蘭德斯,沃蘭德斯卻沒有出現。後來我發現,他就是隔天早上要與克里夫特見面的記者,所以才起了疑心。」
「你寫信到監獄給他。」
「幫我一個忙,」她說,「把這張收據放進信封幫我寄出去,可以嗎?你害我上課快遲到了,沒時間去郵局寄信。」
「還有兩三件事沒有澄清,」我以挑釁的語氣說。
然後,我開始和莎拉·波茲沃斯面對面。她的金髮燙成一個個小圓弧,朱唇紅似玫瑰花苞,胸部擦得上衣緊繃,照理說她是人見人愛,無奈我卻興趣缺缺。
「對,」我同意。「幾率不大。所以你就滲透了女帝會?」
「他跟法官談條件的時候,應該沒泄你的底吧?」我這話說得有點尖酸。
「瑞茜爾·霍爾比呢?她合乎這種新形象嗎?」契斯克瑞思氣憤起來。
可憐的契斯克瑞思雖然表現得很憤慨,卻只是紅著臉,講不出話來。
問題是,凱依瑟·里斯特依契小姐最後住進精神科,成了波特爾醫生的病人,這下既沒機會告白,警方也沒辦法對她偵訊。我們告訴義大利警方說,殺害班恩德勒依和理查德·莎拉曼的子彈出自同一把手槍,可惜威尼斯亂歸亂,他們還是希望事情不能亂拼湊一通。也許他們是心存報復吧,我們最初請求他們調查班恩德勒依的背景時,他們調查得既慢且仔細,等到我老早忘了這件霍爾比遺囑案的時候,義大利警方才寄了鼓鼓一個信封袋到我辦公桌上。
裏面細數了班恩德勒依的生平和他從事的活動。奇怪的是,不知何故,檔案從一九四六年才開始,而且到五〇年代中期才豐富起來。在五〇年代之前,檔案記錄的全是傳聞,換言之,檔案寫的幾乎都是別人聽口風很緊的龐得利所說的事。至於他的童年,義大利方面查不出任何記錄,連他自稱的出生地巴勒摩九*九*藏*書也查無此人,不過西西里島的這位調查員指出,在德軍佔領和盟軍入侵的期間,許多檔案都已經被銷毀殆盡。
「瑞茜爾,對不起。」我說。我不知道自己為何這麼說,但我心裏確是這樣想。
我心情出奇地緊張。門一打開后,我一躍而起,活像一個想申請摩托車貸款的二十歲男孩。
兒童是為人父者的父親。
他鄭重謝謝我,說他會把資料好好歸檔保存,但他看不出這些資料有何助益。
她聳聳肩說:「如果你想聽的話。我到契斯克瑞思律師事務所上班后不久,曾在契斯克瑞思的辦公室隨便翻資料。他們總以為我有點白痴,所以在奇怪的地方看見我,就當作我跑錯地方,不太在意。我翻到了貴朵琳嬸婆的檔案。我從小就聽說她家財萬貫,所以好奇想看看到底有多少。我不得不承認,看過以後我好驚訝。我以為遺產大概不出幾千英鎊,看了一眼才知道價值超過一百萬!接著我看到遺產捐贈的對象:動福社、濟眷會、女帝會,怎麼看就覺得不公平,越看越覺得捐錯了對象。尤其是女帝會。我聽過貴朵琳嬸婆提過這個組織,知道她們的宗旨是什麼。
他猜得到達爾齊爾會怎麼回答。
「起初我以為他只是愛管閑事的記者,不過光是記者就夠讓我操心了。後來我逐漸感覺到,他的目的不只是採訪新聞,他也想試探我,所以我反過來試探他。」
他知道艾蜜麗會說:「權利?這跟『權利』沒有關係。你的『職責』是不要採取行動!」
「我構思了好久,然後編了莎拉·波茲沃斯這個姓名。我打電話給芙爾金漢夫人,騙她說我還在念書,聽說了女帝會這個團體,覺得很有意思。有人打電話來陪她聊天,她當然開心,而且還請我過去喝茶。我當時突然想到,貴朵琳嬸婆該不會拿我們家的相片給她看過吧。這樣想有點牽強,不過我認為最好變裝一下,以免被她認出來。被認出來的幾率很小,但是冒這種險不太值得。我第一次去見芙爾金漢夫人的時候,只是在眼鏡上面夾了遮陽鏡片,塗了厚厚一層化妝品,戴上貝雷帽,在胸罩裏面猛塞衛生紙!我覺得好蠢!不過跟芙爾金漢夫人有些進展之後,我開始認真變裝,甚至買了有色的隱形眼鏡。後來覺得隱形眼鏡平常又用不著,實在不該買。不過至少戴了比較不會被認出來,不是嗎?」
約克郡商業銀行謹代表東非賑饑基金會,接受女性振興帝國會捐贈之六十八萬九千三百七十四英鎊三十八便士。
「麻煩你進來一下,波茲沃斯小姐。有人想跟你講幾句話。」總經理說。
「我?冒了誰的名?」
本人是帕斯卡爾爾探長,出於不知所以然的目的,此刻面前擺著一台錄音機,以及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酒瓶半滿——也可說只剩一半,端賴各人見解。以下我所陳述的內容純屬自願,未受脅迫,無關達爾齊爾。不過有些人會認為「脅迫」和「達爾齊爾」在天色昏黃的光影背後算是同義詞。
「只是覺得他可能遺傳了父親洗錢的專長,」我冷笑道。
依我的見解,沃蘭德斯犯的應該是謀殺罪,但最後他承認了罪行比較輕的非蓄意殺人罪,結果被判七年有期徒刑。英國法律並沒有「認罪減刑」的作法,不過他向法官供出一份白熱會的名單,會員遍及社會各階層,這一定對某事某人有所影響。
「我犯了什麼法?」
「別忘了,我是契斯克瑞思律師的秘書,進他辦公室的資料全要經過我這一關。我故意誤導沃蘭德斯,他一直以為我背後有某個激進派團體在指使,所以我編了幾個打擊黑鬼的故事給他聽。他聽了
九*九*藏*書不覺得訝異,也講出自身的經歷,只差沒有直接承認害死了克里夫特而已。所以我打電話報警,讓你們去解謎。」「我不會用『滲透』這個字眼,」她說。「我加入了女帝會,開始協助芙爾金漢老太太。我蠻喜歡她的。她雖然瘋瘋癲癲的,不過心地並不壞,而且比貴朵琳嬸婆善良太多了。沒錯,我喜歡她。她去年過世的時候,我好難過。不過她死了以後,我的計劃推動起來更輕鬆了。」
「是呀。古登諾先生答應過他,如果推翻遺囑的事成功了,他可以分到一些錢,不久以後他就能領到錢了,」瑞茜爾說。「所以舊磨坊的確是一帆風順。」
「什麼證據?」
她把一張紙塞給我。上面寫著:
「胡扯,」我自信地說,因為我突然識破小蜈蚣指涉的含義——或者說,我自認已經識破了。所以隔天,我馬上找西摩爾來求證。他覺得我瘋了,卻也夠識相,沒有表現得太明顯。此外,對他施壓之後,有些事他反而能回憶得很完整。以前他寫報告的時候,我已經注意到他這項特質。我問完話后對他誇讚有加,他離開時一頭霧水卻也志得意滿。
「錢對我又有什麼用?」她突然發飆。「我根本就不需要錢!我爸以前一直認為他需要錢,才會差點毀了自己;而知道他不可能拿到之後,才讓他恢復正常。像洛爾德尼克。他或許一輩子也無法成為一個偉大的演員,然而除非有人給他一大筆錢,否則他只好努力磨練,期望有一天能夠出人頭地。」
一位妙齡女子走進小房間來,以尖利的藍眼珠看著我,絲毫不表好奇。站在她背後的總經理對上我的眼神想要示意,但我不想被他分心,所以用力關門把他擋在門外。
她微笑說:「我倒覺得我的假髮會比法官的逼真呢。可惜啊,帕斯卡爾爾先生,你沒有完全說對。我不否認愛詩愛歌劇,沒有這些東西我活不下去。不過,我從小就知道,在詩詞和音樂的背後,有個世界充滿了可怕、醜陋的事物,怎麼偽裝也遮不住,想躲也躲不了。」
「那樣講,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她說。「人人多少會讀點書的。」
「對。終於提到錢了。瑞茜爾,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死亡?沒多大意義。」她說,「當時如此,如今亦然。死亡是什麼?你在這裏,我在那方;你停下腳步,我繼續行走?難以想像啊!不過我能想像死亡的過程和怕死的心情,想像對它的愛戀,我可以想像……」
「而最後,你跟他達成了共識,」我說。
「而且都會讀密爾頓、拜倫、布雷克、伍茲華斯、歌劇史?」我說。「被我一逼,他開始回憶起很多細節,連他自己都感到訝異。我當然可以去找金尼恩求證,不過我不想讓她煩心。」
「不然我該怎麼辦?」我問。
「快?」我說。「大法官還在審理這件案子,不是嗎?這豈不等於至少還需要十年時間?」
「他每天在牢房裡面,就巴望出獄之後能跟你分贓,對不對?」我說。
「莎拉·波茲沃斯,」我說。
「瑞茜爾,」我說,「對不起,我以為你……」
他按下錄音機,洗掉卡帶上的內容,把威士忌的酒瓶鎖進辦公桌的抽屜里,然後回家,準備向小玫瑰討教。
我不願相信,只是微笑以對。離開的時候,我對新來的秘書瀟洒地揮手。秘書點頭回禮,態度和瑞茜爾一樣冷淡。她長長的假睫毛掉在薔薇色的臉頰上,像條疲憊的小蜈蚣。我看了竊笑。
「你猜對了,」她咧嘴一笑。
我忽然覺得內心亮起了一盞明燈,首度穿越她外在的偽裝,看清了真確無誤的瑞茜爾·霍爾比。
瑞茜爾以異樣的眼光看我。
「瑞茜爾,不如你自己說吧。」
九*九*藏*書我說。
「也對,」她說。「是不可能,只可惜錢現在並不在我手上。」
「薔薇色臉頰上的小蜈蚣就是線索,」她以最像佛洛依德的口吻說。「就像是花苞上的蠕蟲。它像好奇的地鼠,一口一口咬著你的良心。你一定還有事情尚未完成。」
「你好喲,瑞茜爾,」我說。
「為什麼這樣講?」
「她在里茲大學念法律呀!你知道嗎,她偷偷跑去念夜校,每科成績都拿A,但竟然都沒告訴任何人哪!我對她的期望很高,非常高。」
每次提到洛馬斯家,契斯克瑞思總是露出些許尷尬的神情。洛爾德尼克和母親一概否認知道班恩德勒依前來英國的事,也對班恩德勒依爭取遺產的計劃推說不知情,只是承認亞瑟·沃恩達·埃拔恩斯可能在生前教唆班恩德勒依行事。沃恩達·埃拔恩斯夫人原本堅稱亞歷山大的臀部有個楓葉形的胎記,後來卻又支吾其詞,只對達爾齊爾露出甜美的微笑說:「臀部看過太多,印象難免模糊嘛。」
「兩年前我就該發現了,只是忽略了證據。」
艾蜜麗得知后,語高氣昂地大罵不公不義,那麼大筆財產竟然全給貓狗、軍人遺孀和法西斯主義者。我打了幾通電話,一個星期之後,我來到約克郡商業銀行里茲分行,總經理喬治·哈金森請我到他辦公室隔壁的小房間坐一下。
我這才逐漸領悟到其中的弦外之音。有個佛羅倫斯的搗蛋鬼強烈暗示說,說不定班恩德勒依根本不是義大利公民!
去他們的!到頭來,只有一個人的意見他能夠徹底仰賴。
她遞給我信封,我低頭看了一眼。
「計劃?帕斯卡爾爾先生,我從來不訂什麼計劃,」她說。「我現在才開始進入講求計劃的年紀,因為那是成人做事的方式。不過我開始做這件事的時候還未成年。我也不曉得,也許是從我還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從第一次聽見亞歷山大的事,聽說他死了又聽說他沒死的時候就開始。我從沒喜歡過貴朵琳嬸婆,可是看得出她多堅決相信亞歷山大沒有死去。我當時就思考到其他那些不願接受子女死去的母親——呃,應該不是『思考』,因為『思考』意味著『計劃』吧?我指的是『想像』。小孩子最喜歡幻想,玩遊戲……」
隔天,我去找契斯克瑞思律師。
「沒錯。」
當天晚上,我的夢境紊亂,夢見了那條假睫毛,夢見了契斯克瑞思的辦公室,也夢見了霍爾比案。說來荒謬,這案子早已成了歷史,一年半的時間內又發生了不少刑案,我也和往常一樣,只是在漫長無趣的調查之後偶爾享受曙光乍現的興奮。但是,會入侵我夢境的案子只有這一件。我告訴艾蜜麗。她說,「罪惡感。」我說,「什麼?」她說,「你最容易被罪惡感牽著鼻子走。這世上就是有你這種人,宗教才會乘虛而入。每次覺得漏掉了什麼,你就有這種反應。」
「那你呢?」我有點吃驚。
捏起來的感覺非常真實,我一時心慌,以為搞錯了,大腦忙著思考該怎麼向波茲沃斯小姐道歉,怎麼向艾蜜麗解釋,怎麼向法官求情。這時她說:「你好喲,帕斯卡爾爾先生,有什麼事需要我效勞?」
敘述內容開始。從哪裡開始呢?以警察生涯而言,兩年算是很長一段時間,幾乎和政壇上的兩分鐘一樣久。最好先從義大利人開始說起。萬物之源不是起於義大利就是起於希臘。好吧,就從義大利人講起。
「他進過我房間?不符合法律程序,那還用說。」
「帕斯卡爾爾夫人的條件這麼好,怎麼會下嫁給你這種笨蛋?」她說。
由於這對母子侵佔別墅的租金,警方原本希望能以詐欺罪嫌起訴,無奈契斯克瑞思律師拒絕配合,最後只好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