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理諮詢師
「當然不夠!」董建國插言道,「就憑這兩點主觀的推斷誰敢說他就不是兇手?」
「鄰居說已經有一、兩個月沒看見孫其的老婆了!」董建國對我們說,「和他們住在一起的女兒也同時失蹤!」
認識張德生源自於一起殺人案件。——似乎我的大部分相識者,都是通過案子認識的,這讓我覺得有些悲哀!
「有股怪味!」
那件事成了我心裏的一個心結,以致於後來雖然經過破案證實了我的觀點是正確的,我也沒有高興起來,這種情緒一直延續到師父後來跟我講的一個故事。那個故事也是他的心結,讓他大半輩子不能釋懷!
「如果他坐牢之前就有精神分裂症,那麼他是不應該坐牢的!」我心裏愈發吃驚。
大家忽然間意識到什麼,紛紛放下筷子,再沒有吃下去的胃口了。——旁邊餐館不知在加工什麼佐料,發出我們在現場時聞到的那種氣味!
「還沒有。這樣的搜查是不是有必要?」董建國說道。
我點點頭說:「工作強度可不小!」
死者的傷勢大都在身體右側,傷口已被發黑的血塊凝結,我們用鑷子逐一撐開來仔細觀察,試圖找到藏在裏面的玄機!變質黑墨水一般的液體從裏面冒了出來,發出陣陣怪異的氣味!傷口的深淺程度、創道走向能說明一個的用刀習慣,反映了兇手的動作特點,據此甚至能確定兇手的是誰。
「嗯?」他似乎沒有領會到我的意思,「哦,你是說這起案件?」
失蹤有很多種原因,通常情況下,需要進行初步調查,才能決定是否立案。孫其走後,潘雲安排董建國帶人到失蹤者的家裡調查情況。
「那麼,就不能把以前沒弄清的動機套用到現在,這是不能類推的!」
潘雲讓一個警察看住孫其,然後沖董建國招招手,把他也叫了過來,幾個人一起去了辦公室。——審訊也需要有的放矢,只有對現場的情況加以了解,才能有針對性的提問,因此必須讓董建國參加案情的分析。
於是董建國把我們帶到三樓孫其家,只見那孫其正坐在沙發上發獃。
可是師父後來的一番話,讓我並沒有勝利的喜悅,而是體會了他的良苦用心!他說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想用他的方式刺|激一下我,使我從自己的世界里走出來,恢復對外界的觸覺。但在別人面前,尤其是自己徒弟的面前示弱,這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其實想來,他當時的心裏想必五味雜陳!
「但願會很快!」
「把孫其帶走沒有錯的。」師父答非所問,「屍體至少放在衣櫃里一個月了,他怎麼會不知道?!而且失蹤了這麼久,他為什麼不早報案?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潘雲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抬頭問鍾任之:「師父你的意見呢?」
「當然有必要!我們需要獲得失蹤者的一些信息。這些信息只有在她家裡才收集得到的!」我說。
「我們是這樣說的,但不代表穿這件衣服的就一定是孫其!」我說。
董建國很快就打電話回辦公室,說是在失蹤者家裡發現了情況,讓派法醫過去勘查現場。我們聽懂了這其中的潛台詞,於是心不由得馬上提了起來!
於是我們聊起了彼此的職業,對於心理醫生我也覺著好奇。他與我之前理解的心理醫生在所不同,交談時,所有的語氣均平鋪直敘,幾乎沒有情緒的起伏。這讓我感覺像兩個人坐在寂靜的小林子里聊著天,不時還有小鳥在旁邊偷窺著,那些小鳥就是他的提問!他的問題大多採取反問式,切人心扉卻又絕無惡意,讓人不自主地坦誠起來!
「這不正收集著嘛!」董建國笑了。他似乎很樂於看到我著急的樣子。
「是啊,我恐怕不知不覺就會成為你的患者朋友了!」
卧室里果然擺著一大瓶藥水。
我屏息聽他說下去。
「嗯?……我愛人幫洗衣店洗衣服,這是泡衣服的藥水味。」孫其拉拉衣領,縮著脖子說道。
要說的這件事,發生在兩年前。
報案的是一個40來歲的男人,衣著整潔,舉止端莊。他說自己的妻子失蹤了。
女人就是孫其的妻子,孩子是他的女兒!兩人身中了數刀,身上的血跡已經變成了褐色,臉上爬出了蛆蟲,發出了陣陣臭味。
「是的,他患有精神分裂症。」
潘雲開門走了出來。
「孫其家裡搜查過沒有?」鍾任之問站在一旁的董建國。
「也許是他嗅覺有問題,也許是現場還九九藏書有很刺鼻的洗衣藥水,影響到了他的識辨。……或者有其他的情況!有些問題法醫不可能解釋詳盡的!但是客觀的東西最有說服力!」我回答。
「朋友應該是平等條件下的交往,不是自以為可以站在心靈的高處,對別人進行居高臨下的說教!」
「我是孫其的心理醫生。」張德生說完,看著我的表情。
星期五那天,心理醫生張德生打電話過來,問我什麼時候去他那裡。我才記起很長時間沒有接受心理輔導了,於是約定第二天去他那裡。
「我同意鍾老師的意見!」董建國插話道,「說孫其不是兇手,得有排除的證據。他現在根本提供不出來!」
「在家裡!她給孩子做完飯就出去了,一直沒回來。」男人拉拉衣領,把脖子往裡縮著。
這是我和師父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共事,讓我很有點莫名的興奮。
「嗯……」潘雲收回目光,沉吟著問我,「還有嗎?」
「就憑你說的這些,誰敢放了他?!」董建國避開我的語鋒。
「這我們沒辦法。他現在是犯罪嫌疑人,必須得接受審訊!」
最後終於是孫其收回目光,盯在了自己的腳尖上,還用手拉了拉衣領。
「師父的意思是……?」
那天我跟著小葉去了辦公室,就見到了心理醫生張德生。
「潘隊!」我沖他叫了一聲。
「住在孫其家下面的一樓鄰居前段時間外出,有一個來月不在家。前幾天回來時發現家裡的廁所堵住了,叫人清理時,從下水道里掏出很多頭髮,還有一些發臭的東西。屋主認為是房子太舊的緣故,所以當時沒有在意。」
孫其盯著娘兒倆,目光獃滯,嘴唇哆嗦,語無倫次地自言自語起來。
「發誓管用嗎?我們跟你講的是證據!」
潘雲沒有讓我一起去彙報案情,看來並不支持我的觀點。那時我到北江市沒多久,他還沒有像現在這樣信任我!
我對他的看法感到很詫異。用所有能說明事實的特點來分析案情,是他當年在學校時反覆教導我們的,我始終認為,傷勢就是兇手呈現於事物表面的形象反映,而且通過傷情來分析兇手的特徵也是有例可據的,他甚至還跟我們講過利用傷口分析成功的案例!一個人的行為特點也許不是區分其他人的本質差異,但如果連這一點都不值得相信,那還有什麼可以作為依據呢?我很不明白,為什麼師父顯得那樣的小心翼翼,彷彿被什麼羈絆著!
我們都認識那個男人,他叫孫其,是一個退伍軍人。四年前因為傷害他人被我們刑警隊抓過,坐了兩年牢!
對他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因為他傷害的對象很特殊,是他自己的妻子!——當時他拿了一把菜刀追砍一個有矛盾的人,妻子攔住他,把他抱住。他就砍了妻子三刀,其中一刀砍在她臉上,從此妻子的牙齒就突到了嘴唇外。
「先別激動,我不過是想詳細了解一下情況。」潘雲說道。
我很吃驚:「心理醫生?你是說孫其有精神病?!」
「屍檢的情況怎麼樣?」他問道。
「沒有!看起來都很正常!」那個男子接過水低頭喝了一口。
那時,刑警隊有個法醫退休,人手不夠。師父鍾任之剛好從學校放假回家探親,還專程來看我,潘雲知道后,軟磨硬泡地將他請了過來幫忙。
結果雖然讓人失望,但卻又令人慶幸!
「找了,都說沒有見過她!」
「師父所說的孫其不能排除嫌疑,還有其他的依據嗎?」潘雲問,「從現有的證據來看,對他有利的證據似乎多過不利的!」
我們趕到孫其家。這是一個破舊的小區,房子是二十多年前修建的,院落里倒滿了生活垃圾沒人打掃。大部分原來的居民搬走了,剩下一些生活困難的住戶和租住的外來人口,孫其家就屬於其中之一!他家位於一棟樓房的三樓,是租住的房子,孫其從牢里出來后一直和妻子住在一起,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女兒。
「不是有心理問題的那種吧!」我笑著說。
「那我在這裏等到真相大白吧!」他有些倔強地說。
那段時間,我心裏焦躁了很多,稍不合心意,就會莫名其妙地表現出憤怒。師父倒毫不在意我的情緒,他反而平靜地笑了,這讓我為自己的魯莽感到有些後悔!
「小區的垃圾池裡。」
「墨汁味!」有人說。
「心理醫生?我又沒精神病!他要幹嘛?」潘雲皺起了眉頭,看看我說read.99csw.com道,「鄧法醫去接待一下,沒有什麼事就打發他走!添什麼亂!」
「董建國繼續審訊孫其,但要注意方式,別先入為主地指向性問話,不能一張口就問他為什麼把死者藏在衣櫃里,這可有誘供的嫌疑!」
我看他很反常,沒有再說下去。
我笑了:「我很佩服張醫生的醫德!為患者這麼著想。」
「可是再怎麼樣,我們都不能忽視了矛盾之處呀!」我有些著急,於是聲音提高了許多,「這對於孫其來說,是不公平的!」
「那一樓的居民說東西當時倒在了這下面。」董建國指指垃圾底下。
垃圾池臭氣衝天,裏面什麼東西都有!舊衣服、塑料、安全套、骨頭渣……指頭大的綠頭蒼蠅在其間飛來飛去。
但是我沒把他的話當回事,這件事就不了了之。
「可屍體在孫其家裡放了一個多月,都發臭了他還不知道?這怎麼解釋?」董建國有點急了,他憋紅著臉這樣問我。
這讓我想到孫其拿刀砍傷自己妻子的事!
可孫其分明只說他妻子失蹤了一個多星期!我心裏隱隱約約有不詳的預感。
「我只想告訴你們務必慎重!」張德生正色說道,「孫其出獄后,我不間斷地監控著他的恢復效果。……你不會明白,孫其對自己老婆有多麼依賴!他曾經用刀砍過她沒錯,但那是在精神不正常階段,在心理依賴的情況下是決計不會下殺手的!」
於是我們兩人戴著手套,很有默契地在垃圾里翻來翻去,弄得蒼蠅四散亂飛。
「這些我們會弄明白的。」
「從你的專業角度來說,我們這樣的法醫是不是容易患心理疾病?」我問。
尋找的重點我和師父心照不宣——是否有失蹤者的血跡!
我們戴上手套開始搜索,在屋子裡、地面牆壁上尋找與失蹤者有關的東西。
「你們這樣長時間審訊,我擔心他接受不了,會舊病複發!」
「我沒有激動!」那個男人說。
那時我剛來北江市,陌生的環境可以將一個人隱藏得很深,沒有人相識,用不著跟沒有好感的人假惺惺地打招呼,可以藏匿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偷窺眾生,這讓我有一種莫名的興奮,於是極不情願跟陌生的人打交道,躲在一個人的世界里自得其樂,心裏還不時發出洋洋自得的竊笑!而師父的建議無異於讓我赤|裸裸地暴露於他人的審視之下,讓我當時極為反感!
「孫其不是殺人兇手。」剛在辦公室坐下,我就開口擺出了自己的觀點。
「恐怕不行!」
潘雲和董建國正坐在審訊室里審訊孫其。
「沒有!當然沒有!」那個男人激動起來,「我同她的感情很好的!」
「你小子膽子不小!殺了人藏了這麼多天,還敢來公安局報案!」董建國盯著孫其說。
搜索到卧室時,氣味越來越重。
「尋找的重點是頭髮、肌肉組織和骨頭渣。」
張德生感激地說道:「那謝謝你了!」
「我們最好去辦公室談。」鍾任之看看孫其說道。
「慢著!」我想了想,叫住了他。
兩人相互看著,良久沒有出聲。
「這一點看來也無法查清了!」董建國嘆了一聲,「孫其說他沒有工作,平常靠老婆做些小工維持家用,他從不過問錢的事,全是他老婆管著,家裡是否有錢根本不清楚!」
「聽說你要見領導,首先申明我不是領導,領導正在辦理一起大案子!」我伸出手同他握了握,「但我是受他的委託,有什麼事可以先跟我說,我一定轉告。」
從發現那母女倆的屍體到現在,鍾任之一直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神情顯得很放鬆。這很不正常!至少他應該像當年在學校一樣,同我討論案情,徵求我的看法才是。
「能不能見他一面?」他問。
我看著他,心裏揣測他是孫其的什麼人:「我是這個案子的法醫,有什麼能幫到你的?」
「可我認為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了。」
「這要看具體情況吧。」張德生說,「並不是從事法醫就會患心理疾病。但是如果處理得不當,這確實是個容易出現心理問題的高危職業。」
「死者的死亡時間已經有個把月了,能夠反映當時情況的一些痕迹物證早已不存在了,我不是神運算元,無法說出兇手的線索,但是這個人劫財的可能性最大,因為現場里沒有發現任何的現金和貴重物品,這很不正常!——現代生活中,或多或少,誰家裡能少得了錢呢?」
我記得因為那九-九-藏-書件案子,自己和師父鍾任之發生了爭執,這是唯一一次與他之間發生的爭執,因此印象深刻。我記得當時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後來事實證明我是正確的,師父才笑著說:「好吧,你贏了!」
我看看鍾任之,轉身走了出去。
「我不這樣認為!」師父說,「證據不在乎多少,所有感官上的推斷應該讓道于客觀實物,本案中的血衣才是關鍵。」
這時辦公室民警小葉走了過來,對潘雲說道:「潘隊,辦公室有叫姓張的心理醫生說要見大隊領導!」
張德生點點頭:「沒錯!但我接觸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在監獄里了!所以說不清楚是入獄之前的事還是之後的事了!」
那天早晨我剛到辦公室上班,就有人到刑警隊報案。
「那麼這件衣服是誰的?」董建國取出我們帶回來的血衣。
那堆東西花了我們一個多鐘頭清理,整理出很多頭髮和骨頭。頭髮經過仔細觀察都是自然脫落!骨頭也沒有屬於人類的!最後那些讓人生疑的臭東西也找著了,只不過是一些腐敗了的豬肉!——這在我們法醫眼裡與人肉的區別很明顯!
忙完現場的工作,我們找了個吃飯的地方,中飯午飯兩頓並做一頓,簡單地吃了點。
我無言地看著鍾任之,心裏明白他所指的意思。——在前面依據傷口所作出的判斷,終竟沒有血衣能說明問題!換句話說,他還是傾向於孫其是殺人兇手!
正吃著,旁邊傳來一陣什麼氣味,司馬雨縮了縮鼻子問:「你們聞到了沒有?什麼味!」
「收集證據可是我們公安部門的事!我們可不能要求嫌疑人來證明自己無罪。」我爭辯道。
「沒找到孫其精神問題的原因,採取有針對性的治療措施,我永遠有這樣的義務。」張德生也笑笑,「還有,不要叫我醫生,其實我不過就是進行心理輔導而已!我也從不接受把有心理問題的人叫病人,而是把他們當成朋友!——當然要為朋友著想了。」
「會很快的。」
司馬雨笑了。
「這倒不清楚!」
「你最後見她是在什麼地方?」
「是我的。」孫其看了一眼回答道。
……
潘雲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地抽著煙。
張德生站住了,不解地看著我。
「清理出的東西扔哪兒了?」
「什麼時候開始患病的?」
「那我留個電話號碼給你吧,希望能見他的時候打電話給我。」
最後,潘雲轉頭對鍾任之說道:「麻煩師父跟我一塊去局領導那裡彙報案情!」
「誰說這是主觀的?傷口可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啊!是客觀物證!」我提高了聲音反駁他。
「這麼重的味,放在卧室幹嘛?」我問道。
只有我和師父鍾任之兩人仍然沒事似的吃著,他們用挺佩服的神情看著我們。其實他們不知道,按照法醫法則,從現場感受到的味覺,早已經被我們「屏蔽」掉了!
吃完飯,我們回到了刑偵大隊。
與其說是在回答,不如說他是在發問。尤其讓我驚訝的是,他並不是立足於法醫的角度去分析解釋,這對於一個經驗豐富的老法醫來說很不正常!
「這個可以。」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講孫其以前的故事給我們聽?」我笑著問。
「那你還不肯承認自己殺了人?這是什麼?——這就是你殺人的證據!」
屍檢時,那些白色蟲子不安份地四處遊走,最終爬到了我們所戴的手套上。實在太過分時,我們會把最外層的手套脫下,連同上面的蟲子一起扔掉。這樣一層層地脫手套,只到剩下最後一雙時,再在外面加上幾雙,然後繼續檢驗!
旁邊的技術人員有些吃驚地看著我。
「我們習慣了。」孫其淡淡地說。
鍾任之在旁邊愣了愣神。我們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一個女人和孩子在柜子里!
有些情況是不能當著犯罪嫌疑人的面說的。
「反正我沒有殺她們,我可以對天發誓。」
「如果是其他人乾的,他圖的是什麼?圖財?他們家可比我還要窮!劫色?孫其的老婆已經被他破了相,基本跟姿色靠不上邊了,沒有人會幹這樣的風險跟所得不相等的事吧!如果不是孫其乾的,會是誰?別忘了,他曾經砍了自己老婆三刀!」
我剛進門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於是那種熟悉的「法醫式」興奮又開始升騰了起來。那是一股很強烈的藥水味,而且從藥水味中間,我分辨出了腐臭的味道!
「那我倒想聽聽鄧法醫分析一下九*九*藏*書兇手是誰!為什麼要殺孫其的老婆!」董建國起了勁,有些跟我較量到底的意思。
「我愛人失蹤了!」那個男人對潘雲說,神情憂傷,「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有見過她了。」
「可能是他上一次坐牢之前的時候。」頓了頓張德生說,「當然因為無法確認,所以也不能肯定。」
「你是怎麼想的呢?」他反問道。
「哦?!」董建國很吃驚地看著我,「可是他已經承認那件血衣就是自己的了!你們不是說血衣上的血型和死者的一致嗎?」
「可我認為,在緊急情況下,兇手是無法顧及太多的,尤其是在揮刀殺人的那種情形之下!」最能反映一個人本能的,是緊急的那一瞬之間,誰都來不及改變自己的習慣動作!
「得慢慢篩選了!」鍾任之笑著對我說。
張德生笑了:「法醫對於普通人來說太神秘了!」
「嗯?」鍾任之好像才醒悟過來,「現在還不好發表意見。現場的情況,剛才鄧哲說得很清楚了,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關於對兇手的判斷,我也基本同意他的看法。……但我認為孫其暫時還無法洗脫嫌疑,他與我們現在得出的兇手個體特徵並無本質的差異,不足以排除嫌疑!」
「我們恰恰相反!」我笑著說,「喜歡別人叫自己醫生,而前面不要加上『法』字。」
「你同她吵過架沒有?」
於是張德生用筆寫下了一個手機號碼,起身欲走。
「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常嗎?」潘雲倒了一杯水給他,問道。
「我想可能患憂鬱症或強迫症多一點吧,這個職業見的社會陰暗面太多!」
「會得什麼心理病?」
我們馬上趕到垃圾池。那裡已經被董建國派人保護起來了。
「這還不夠嗎?」我反問他。
「其實不然,有些表象並不能反映出事實的!」鍾任之像對我說,也像在對自己說。
「發現什麼情況?」師父鍾任之問董建國。
潘雲在旁邊開口說道:「先別爭了,還是先向局領導彙報情況之後再做定奪吧!」
「師父,您有什麼看法?」見他沒有探討的意思,我先問起了他。
然而這種狀況並沒維持多久!
屋子的光線很暗,裏面的東西很凌亂。
那件案子與之前記述的有著很大的相似性。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中說,幸福的家庭大多相似,不幸的家庭卻各不相同。然而我們法醫所看到的不幸,幾乎如出一轍,有著輪迴般的重複特性,如果把這些特性繪成形狀,幾乎可以重疊。但即便如此,我們仍然能分清不同的案子,而且能很快回憶起不同案件的場景!對於這一點,我和其他法醫探討過,我們認為之所以能區分彼此,應該是因為對不同案件所感受的角度不同!
「他的精神分裂症,是在入獄不久后表現出來的。當時監獄需要跟犯人做義務心理輔導,我是那裡的輔導員。孫其的精神分裂證表現為幻聽幻覺,聽到有人要害他的聲音,覺得處處不安全,所以刻意迴避社會。他還有一個習慣性動作,時常拉衣領、縮脖子,似乎想把自己隱藏起來。那時候的他,就像一根被壓縮了的彈簧,稍有拔弄就會爆發!」
「從人之常情來說,兇手不可能把死者藏在自己的卧室里這麼久,而且不可能會在處理屍體之前來公安局報案!最主要的一點,兇手是左撇子,而孫其是右撇子。」我說。
「可是從屍體情況來看,與孫其殺人不符!」我說。
「心理輔導進行了兩年,但很慚愧,一直沒有找到他精神問題的原因。他妻子也不知道!在我對他進行治療的兩年裡,他的妻子時常到監獄里探望,配合了我的治療。」張德生繼續說道,「那兩年他有所恢復。我的心裏治療只是起到很小一部分的作用,大部分得益於他妻子。那個女人受到傷害后一直沒有離開他,成為他精神上的支柱。」
師父的這番話讓我稍感寬慰,之前他不支持我的觀點,讓我有些失落,加之董建國的較勁,心裏還倍覺孤獨!而現在,他至少認同了我提出的,兇手另有他人的可能性。
「從現有的證據來看,不足以排除孫其的作案嫌疑,但我們也要從其他方面著手,兼顧到全面,不能遺漏了其他的可能性,比如像鄧哲剛才說到的謀財害命!」
屍體檢驗工作一直持續到下午才結束。技術人員在孫其家的洗衣盆里找到一件沾滿血跡的男式外衣,血衣里還包裹著一把水果刀,刀身已被人擦拭https://read•99csw.com過。經過對比,水果刀與兩個死者身上的傷口形狀完全一致!
卧室里有一個大衣櫃,董建國順手把櫃門打開,突然像觸了電一般渾身一抖,呆在了那裡。
「我也聞到了。」鍾任之點著頭說。
之後,董建國帶著孫其回了刑警大隊,我和鍾任之留在現場檢查屍體。其他技術人員不久也趕來支援。
「沒錯!」師父讚許地點點頭,「或許,我們還能在那裡發現一些意料之外的東西。」
我靜靜地聽著,不由得敬佩起孫其的妻子來。
「當然不是!」張德生也笑了,「其實做朋友很簡單,只要理解對方、寬容對方就行了!」
「這個理由不怎麼充分吧!」他笑著說,彷彿明白我要講什麼,「我曾經在課堂上跟你們講過,什麼時候都不能忽視了兇手偽裝的可能!」
「孫其來這裏報案時,端茶、喝茶等動作都是以右手為主,是右撇子無疑。而死者身上的傷口,大多在右側,傷口的形狀都是自右向左的。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那件血衣是左袖沾血,右袖沒有血,必是左手拿刀殺人無疑,因此可以判斷兇手是左撇子!」
「什麼味?」我問站在旁邊的孫其。
「但我們必須得用證據說話不是嗎?」我反問道。
「你知道他以前是為什麼要砍自己的老婆嗎?」
「很有道理。但是我們等著瞧吧,那件血衣是誰留下來的必須先弄清楚,這才是案件的關鍵!」師父沒有同我爭論,而是把話題引向其他的證據。
「我是『彼岸花』心理諮詢所的諮詢師。我叫張德生!」剛見面張德生就伸出手來,自我介紹道。
潘雲看看鍾任之,他正在低頭思考什麼,沒有贊成也沒有反對!
「我同意!」我已經對他有了好感,「我相信你所說的關於孫其的情況!但這件事不會這麼快就水落石出的。所以你還是先回去吧,朋友!」
「不一定非得有精神病才看心理醫生。」他說,「就算是多交個朋友也未嘗不可。」
「在我預料之內!」張德生笑著說,「在我沒有說明來意之前,領導是難有時間『接見』的!」末了他說了一句:「我是為孫其的事來的!」
「我還是幫你去問一下領導,看行不行。」我想到孫其的那種狀態,心裏忽生憐憫。
董建國立刻將他控制住,並馬上打電話給了潘雲。
潘雲也覺得有些意外:「那你們的看法怎樣?」
「我認為不是孫其乾的!」我態度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兇手是左撇子,而孫其習慣使用右手!……」
「你認為我有精神病?」聽到他的建議時,我毫不客氣地這樣問他。
「孫其是不是右撇子我還沒注意到!」潘雲說,「可為什麼說兇手就是左撇子呢?」
孫其堅持說自己沒有殺人。而董建國已經不再問是不是他殺的人了,而是直接追問為什麼把人藏在衣櫃里!
我看著他點點頭。
「那個女人不簡單。我曾經問過她為什麼沒有離開孫其?那個人曾經多麼無情地傷害過她!她回答自己曾經深愛過他,還說他以前是個很好的人,她不想就這樣放棄,而是想讓他恢復到原來的那個丈夫!」張德生說,「在治療了兩年時間后,我向監獄提出建議,以孫其的名義申請假釋。——提前出獄有助於他的精神恢復。監獄權衡利弊,同意了我們的申請,將孫其放了出來。此後,我曾經跟蹤了解他的恢復情況,但不會跟他見面,對他來說,像我這樣非親非故的人,需要一個安全的距離!有什麼特殊的情況,是他妻子來向我講述的。她跟我說過,孫其特別沒有安全感,害怕跟陌生人打交道,最嚴重的時候會躲在家中的衣櫃里睡覺,一天一夜不肯出來!……」
鍾任之看看他沒有作聲。
看心理醫生是師父鍾任之最初的建議,他見我出事後,很長一段時間情緒不穩定,生怕出什麼問題。
「你不覺得孫其很無辜嗎?」我壓低語氣問道。
「我沒有殺人!」孫其也看著他。
「沒有人能把自己凌駕於他人之上,心理醫生也不能!有這樣感覺,只不過是你把自己置於他人之下罷了!」
「親戚朋友家裡有沒有找過?」
死者身上的刀傷處處致命,看來行兇者欲除之而後快,痛下殺手!技術人員想找一瓶殺蟲劑,滅掉不停地在死者身上蠕動的蛆蟲。師父不讓,只是一層一層地重疊戴上三、四雙膠手套。——殺蟲劑會影響到以後的生物檢驗,大多情況下是不允許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