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潘雲的線人
「你們用不著這樣安慰我。」老人說,「我看那壞小子被抓了更好,有國家教育他我放心!之前有個姓潘的警官來找個他幾次,我每次都請他抓了那小子!可人家潘警官說他沒犯罪就不能抓他。唉!……」
「那倒不一定,醫生見過的病人太多,認識人,甚至記得住病症,倒未必能記得住姓名!」
「不能僅局限於叫張力的人!」我說,「凡是癌症病人,尤其是淋巴腫瘤的人都要細查!」
看來被他們發現了!為了防止被調虎離山,我們的埋伏人員商量了一下,馬上分成了兩組,一組跟蹤離開的那些人,一組留下繼續看守那棟房子。
那些人此時也發現了情況不對。
我抬手攔住李智林的話頭,說道:「我們是鬼旺的朋友,來找他有點事。」這時才意識到居然不知道鬼旺叫什麼名字!
「鬼旺?誰是鬼旺?」老人問道,「你們是不是找才旺?」
之前聽過鬼旺叫什麼旺,想必這就是他的名字了,我忙答:「是的!他在不在家?」
抓捕人員身著便裝,埋伏到線人所說的具體地點后,果然發現了異常。——在一棟居民樓的牆角下,站著幾個可疑人員,他們警惕地四處觀察著,每當有人經過時,這些人會拿出手機撥弄,或裝出不停地看手錶的焦急樣子,讓人覺得他們正在等人!
在一次緝毒的行動中,我們曾經被線人擺了一道,鬧出了一次笑話,還差點跟兄弟公安局的人交上火。事後雖然沒有提及線人是誰,但我知道這個人應該就是鬼旺!
可疑人員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著。負責跟蹤的那個組只好急匆匆地跟著!兩旁的居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疑惑地看著這伙行色匆匆的人。
「怎麼確定是死者這家醫院的病人呢?」
一問才知道,原來城郊分局的同志也是接到線人舉報,說城郊的一個毒販正在這裏聚眾吸毒,來這裏埋伏抓捕的!
「不在,這幾天不知又跑到那裡去了!」老人嘆了口氣,起身搬了兩張椅子過來,讓我們坐。
我因為到過現場,被分到物證分析鑒定組,負責對收集到的物證進行處理,組長恰好是楊副隊長。他悄聲對我說:「沒想到吧?是我要求領導抽調你來專案組的。我把你的分析過程說了,領導很是欣賞,馬上就拍板同意了!」
回單位的途中,我們坐在車上,很久沒有說話。
老人看到放在前面的九-九-藏-書錢,愣住了片刻,然後說道:「你們不是才旺的朋友,對吧?你們是來抓他的?」
其實後來,沒怎麼見潘雲跟鬼旺碰頭了。
「到時候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老人又抹了抹眼睛,嘆一口氣說道,「我今年七十六歲了,這把老骨頭什麼時候埋都無所謂了。不知道那壞小子以後怎麼辦!」
到辦公室后,我把情況對潘雲說了。他沉默了一陣,然後對我說:「先這樣吧!剛才市局領導打電話來,說你到過這件案子的現場,比較了解案情,決定抽調你去分局的專案組。專心搞這起案子!你把手頭上比較急的事情交給李智林,明天去分局報到吧!」
我們所說的線人,大都從生活在陰暗區邊緣的人中挑選,這些人交際廣泛,具有一定的活動能力,熟悉當地的社會環境,但能夠掌控。記得警務培訓時,教官對我們說過,線人是一類特殊的朋友,需要他們,但不可交心,而且得掌控有度!在他們面前,我們必須亦正亦邪,距離恰當!因此實際挑選的線人,大多數是混社會的!
「誰呀?」左側的房裡傳出來一個老人的聲音。
那個在現場碰到的楊副隊長坐在那裡,招手要我坐在他旁邊,並向正在發言的領導作了介紹。那位領導微笑著向我點頭,然後繼續安排工作。
「不準動!」對方也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是這樣?」老人臉上有了一絲難得的笑意,「你是說才旺幫你們做事?那太好了!有你們管他,讓我這老婆子今天死了都行!」說著還彎腰作勢要鞠躬。
一天下午,潘雲收到線人舉報,說是在一個居民小區內有人聚眾吸毒。那個小區因為多次有人聚眾吸毒,在我們這裏算是名聲在外了。所以接到舉報后,沒有人懷疑案情的真實性,馬上組織人員實施抓捕。
有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後來告訴我們,當時確實有人吸毒,但不是線人所說的地方,他們事先知道了風聲,已經轉移到了旁邊不遠的另一棟居民樓里。在我們公安人員掏槍相對的時候,那伙真正的吸毒人員正站在樓頂上看笑話!而當時鬼旺也在那伙人中,聽說是鬼旺事前知道了風聲,告訴了毒販,為的是換取免費的白粉。
因為我是市區分局的,對郊區的情況不是很熟悉,而需要做的法醫技術工作也已經完成,所以幾乎整個星期都呆在分read.99csw.com局辦公室里,像編外的偵查員,時而參与分析案情,時而給外出偵查員找來的證人詢問材料。
大家收起槍,哈哈大笑起來。
「那就謝謝你們了!」老人說,「你們把錢拿回去吧,我老婆子有低保,日子還過得過去。你們年輕,還正是用錢的時候!」
李智林從身上掏出幾百元錢。我本來想制止他,想了想沒有制止,也從身上取出兩百元錢,一起放在了老人前面的板凳上。
「如果死者認識兇手,那麼就不會寫錯名字吧?」
「已經查過了。」楊隊長對我說道,「沒有符合登記信息的!」
而埋伏組此時換了一個位置,居然沒有發覺被人反跟蹤!
「這項工作是否有意義?」楊隊長顯得有些遲疑,「要知道,上面登記的信息可都是虛假的!」
「不是來抓他。」我安慰她,「只是要找他了解一些情況!」
「您老人家是他什麼人?」我問。
我對自己親手提取的那張就診登記很感興趣,感覺彷彿隱藏著什麼東西在悄聲招喚著我,只是一時沒有發現罷了!於是沒事就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張,一寸一寸地看著,試圖找到那個呼喚我的東西。
在我看來,鬼旺就是用這種兩頭通吃的手段,騙取好處。這個人太過於狡猾,潘雲三番四次地放縱他,不應該不清楚這樣下去的後果!
第二天趕到市區分局,分局的刑警大隊已在會議室開會分工了。
「這怎麼使得!」我忙扶住她,「怎麼能讓您老人家給我們鞠躬?反正我答應你教育他就是了!」
楊隊長見我說得有理,馬上派人著手細查醫院的病人情況。
我和李智林都沉默著,不知怎麼去安慰她。
這樣一直忙到星期六,該尋找的證人已經找了,該進行的物證檢驗也已經做了。那張門診部登記本的拓印痕迹被複原了出來,上面寫的是「張力,男,41歲,住址:黃花路,患者自述:發熱癥狀,既往病史:淋巴腫瘤」。叫張力這個名字的人在整個北江市有23個,經偵查人員一個星期的調查,這些人不是年齡不對就是沒有作案的時間,更沒有家住黃花路的,因此一一排除了他們的作案嫌疑,真正的兇手報的顯然是假姓名!
「不死做什麼?活著受罪啊!」老人說,「看你們兩個不像壞孩子,以後別跟才旺在一起了,會害了你們!也會害了你們家裡的九-九-藏-書人!」
正在這時,我們一個人的手機不慎響了起來,驚動了那伙可疑人員。有人往這邊看了一下,隨後幾個人低語了幾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我和李智林坐了下去。只聽「吱呀」一聲響,李智林坐的那張椅子晃了幾晃,發出一聲怪叫。嚇得李智林連忙站了起來。
「我們住在市區。」我回答。
「我是他奶奶。」老人嘆氣說道,「我這年紀大了,教不好他了!以後死了,見到他爸爸,都不知道怎麼對他說!」說著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我知道她說的是潘雲,安慰她道:「您放心吧,以後我們見到才旺,我們幫你教育他!」
根據潘雲的字條,我們找到了鬼旺的家。這是處於市郊小巷子里的一處磚瓦屋,屋外刷著青白相間的牆灰,牆頭上還長有青草,從外表看破舊不堪。牆面正中還被紅漆寫了一個大大的「拆」字!屋前是一扇灰色的木門,推開時,發出恐怖電影里的那種「咯吱」聲。
當跟蹤組慢慢靠近,準備和埋伏組的人員來個裡外包圍時,那些人突然起身。……
我立刻疾步走到那房裡,看到裏面坐著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婆婆,前面放著一張板凳,正拿著針線低頭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服。
「這是才旺的錢!他上次幫我們做了一點事,這錢本來是要給他的,但給他不知會被他花到什麼地方去!今天來了就給你吧,給您老用在過日子上我們也放心點!」我騙她。
也許是很難碰到像我們這樣的傾聽者,老人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般嗦叨起來。
每個線人都有一個價碼,這個價碼對於他們來說是出賣的義,對於我們來說是工作的價值,難聽點說,就是利用價值!看一個線人是否值碼,不光是錢,還得看他歸服的程度!我心裏明白,鬼旺並不是那種能夠控制得了的線人。這個人已是幾進宮,滑頭得很,而且因為吸毒,平日靠偷蒙拐騙來獲得毒資。砍人的那次其實已不是第一次和我們打交道了,經過多次「來往」,我們早對他的為人有所了解。我有時很想知道,潘云為什麼還會選他!
這件事潘雲知道后,臉色鐵青。
「孩子不學好,家裡人要操多少心啊!你瞧我這眼淚都流乾淨了,傷心了想哭一哭都不行。」老人繼續說道,「我這孤老婆子,前世不知作了什麼孽!兒子死得早,辛辛苦苦把孫子養長,卻是這麼九-九-藏-書不成器!還不如早死了的好!」
我和李智林走出屋子,老人在後面顫顫巍巍一直送到門口。
「我們是公安局的,別亂來啊!」對方有人說。
「兇手沒有掠奪財物,在牆上寫字,都是一種泄憤的表現!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兇手以前顯然與死者有過接觸,至少在死者的醫院就診過。」
雙方人員都掏出了槍。
看樣子這夥人還沒有開始!我們的埋伏人員緊盯著這伙行跡可疑者,準備等他們有所舉動時再實施抓捕。
「我們是……」李智林說。
可疑人員帶著跟蹤組繞了一個大圈后,又回到了那棟居民樓。不過這次那些可疑人員沒有去原來站著的地方,而是蹲在了圍牆的另一個角落。跟蹤組沒弄明白他們的用意,所以沒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盯著。
見有人來,那老人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了過來。那眼神很吃力,顯然眼睛有問題。
「醫院的癌症病人查得怎麼樣?」我問楊隊長。
「你們是誰?」她又問了一句。
大廳兩側各有一個偏房,我們準備進去看看。
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后,我對她說單位還有事得先回去了,以後有空還會來看她。還要她別跟鬼旺說我們來過。老人點頭答應著。
會議時間很短,在明確了各自的分工后,整個專案組就像一部開足了馬達的機器,日夜不停地開動了起來。負責分析材料的人整天坐在辦公室研究案情,負責開展偵查的偵查員進進出出,彙報這樣那樣的情況,看起來很是熱鬧。
這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地跟了大約半個小時,跟蹤組終於看明白了,那伙人正盯著我們的埋伏組!
「別和那壞小子混在一起了!」老人說,「你們都很面善,別跟著他學壞,讓你們爸媽操心!」
「沒事。」老人對李智林說,「這椅子舊了點,我已經用鐵絲綁好了的,不會倒。」接著又問我們:「你們是哪裡的?」
「但病史的這一項應該是真的。」我說,「首先,一個醫生不會在沒有確診的情況下,把病症寫得這樣清楚;其次,兇手撕掉了登記,正說明上面有他的真實情況,而溫度計上面的體溫,說明了這一點。」
「我們也是公安局的!」我們的人說。於是仔細打量了一下,終於認出對方是城郊公安分局的人!
我們的人大喊:「不準動!」
除了還沒有找到鬼旺外,其他該做的工作都已
https://read.99csw.com經做完,需要的信息也浮現了出來,就是還沒有找到將這些信息連在一起的線索。就像一副被人拆散了的拼圖,凌亂地堆在一起,尚不能找到能拼在一起的方法!我朝桌上的飯菜呶了呶嘴向李智林示意。李智林會意地點點頭。
通過她的講述,得知「鬼旺」叫李才旺。小時候,他父親是一個小建築包頭,母親是一所學校的教師,本來家庭條件不錯。但天有不測風雲,在「鬼旺」十來歲時,他父親在工地的一次施工中,被一塊從樓頂掉下的水泥磚砸中,一隻腿被砸斷。按說這樣的傷勢不會致命,他也被馬上送到了醫院治療,接受了接肢手術。沒曾想在輸血過程出現了意外!醫院血庫里的存量不多,用血緊張,從血站送血過來的救護車偏偏在途中不慎遭遇了車禍,輸血不及,造成「鬼旺」的父親失血死亡!事故發生后,老人和「鬼旺」的母親四處上訪,最後獲得了一筆賠償款,相關責任人也受到了相應的處理。本來這樣的遭遇對他們家來說已經夠不幸了,沒想到事後不久,「鬼旺」的母親留下賠償款中的一部分,帶著其他的錢離家出走,直到現在也沒有回來!老人終日以淚洗面。但孫子還小,日子終究還得過下去。老人擦乾眼淚,含辛茹苦把「鬼旺」養大,沒想到他卻又沾上了吸毒的惡習!家裡能賣的統統被他賣掉了,得了錢就去買毒品,最後連父母留下來的房子也賣掉了!沒了賣錢的東西就去外面偷。坐了兩次牢,出來后還改不了,被拘留的時間比他在外面的時間還多!幸好居委會幹部了解到他們的情況,給老人辦了低保,現在婆孫倆靠一個人的低保過日子,坐的房子還是一個遠房親戚借給他們暫住的,可這房子不久就要被拆遷了!
我和李智林走了進去。那是一個空蕩蕩的大廳,竟然還是農村房屋裡常見的那種泥土地面!除了一張脫落了油漆的四方桌,再也看不到一件像樣的傢具。那方桌上擺著兩個瓷碗,一碗青菜,一碗冷飯,用一個防蠅罩蓋著。看來有人在屋裡!
看來這夥人膽大之極!跟蹤組把訊息發給了埋伏組,兩個組商量了一下,決定實施抓捕,將那伙人帶回審查。
房裡的燈光很昏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她臉上的皺紋,有如穿久了的粗布衣服上的褶子,粗糙深邃。
「你老人家身子骨還這麼硬朗,怎麼就說死了?」我笑著勸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