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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孤零零的個體

第五十三章 孤零零的個體

「看張總的樣子也不像是生意人呀!」我也笑著說。
「自殺?自殺就埋了唄!還有什麼看的?」還沒聽完電話,潘雲便發了火,「當時都有證人看到,還要法醫去幹什麼?再說,誰都沒閑著,你叫我安排誰去?!……」
「我平生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收了你這個徒弟,能從最常見的地方,看到不一般的東西!」師父笑著說,「你說得沒錯,確實是有原由的!」
「你跟林顯著是同學?」
「差不多!」
「別人禮品都送了!你是不是也該做些什麼?來而不往非禮也!對於這樣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來說,能這樣放下身段也算不容易了吧?」
接下來因為沒有什麼事可做,我找到潘雲,希望能請幾天假,回去辦理一下劉嫣母親的後事。他倒是同意了,但他又說因為工作處於非常時期,得跟林顯著請示一下!這樣,只能等他回話了!
「我已經跟隊里其他人說好了,今天晚上吃個飯,當為你到新的崗位餞行吧!」
「我當時表現得很無知吧?」我笑了笑問道,「不知者無畏嘛!」
「我一臉的愁苦嗎?」我笑著問。
「我自己都覺得不像!」張貴生哈哈笑了起來:「知道嗎?我讀大學時是學生物的!」
我細聽他說下去。
張貴生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別置身事外呀,你可是警察!我不相信鄧法醫連這點正義感也沒有!」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了母親熟悉的聲音。
「如果你是一個完美主義者,對什麼事都一絲不苟,你會發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當你時刻面對的是解析屍體的工作時,這種痛苦尤勝!因為無論人或事,其實永遠無法完美,完美只是一種沒有極限的相對值,而當你又必須通過死者的意識,感受那種瀕死的痛楚,你會感到惶恐!——唯恐做得不夠,唯恐有什麼差錯。」
「可能會牽扯到一些不想被牽扯的人!」
我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高原給張貴生倒了茶,說道:「我們這裏條件不好,張總將就著喝點馬虎茶吧!」
「你所說的原因,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了想,坦誠地對他說道,「為了這事,今天領導還找我談了話。談話時我並沒有停下來的想法,倒是你一跟我說這事,我反而沒有繼續下去的慾望了!」
「我過去看看吧!」
「如果是你,會怎樣做?」我這樣問他。
當天,沒想到回家時,竟意外地見到了張貴生一面。——那時,高原已經正式成為他的代理律師。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絲毫沒流露出什麼特別的神情,平靜得彷彿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不勉強你,但希望你能體諒親人蒙受不白之冤的這種心情!」張貴生看著我,然後起身說道,「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們好朋友之間聊一聊吧,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向我開口!別的我不敢保證,名和利還是有能力給九-九-藏-書的!」
其實我想說:媽媽,我孤獨得想哭!
沒說幾句正經話,高原又開起了玩笑,說我是一個矛盾體,內心極渴望的東西,表現出來卻是漠不關心的樣子。就是得到了,還要半推半就一番,既要做婊子,又想得牌坊!
聽著那個親切的聲音,我的喉嚨頓時哽咽了起來。幾年來,不知自己去忙什麼了,竟然很少給家裡電話,這是怎樣的不孝啊!
我被他的話說得有些感動,高原曾說過我善於辨物,但不善於識人!因此每當出現這樣的情況,我會馬上對眼前的事物保持距離,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
對於刑警而言,因為特殊的工作性質,個個都是生死兄弟,無形中建立了其他人無法比擬的深厚感情,因此無論是誰調動了崗位,都有餞行的慣例,一為感謝他之前在這個集體所做出的貢獻,二為祝賀其到新的工作崗位。然而此時,對我而言已感覺不到感謝,說到祝賀更顯得可笑,到時難免大家尷尬,於是婉轉地拒絕了他的好意。
雖然有了這樣的說法,然而遲遲沒有人通知我。
師父看了看我,似乎感覺到了我想問什麼:「她也是我們的同學!」
「這有什麼?」張貴生笑著說,「北京大學畢業生還有賣豬肉的呢!」
師父笑了笑沒有出聲。
我沒有同他爭論,此時在心裏已經對他有了直觀的認識:強勢,不易相處!看來高原接下的是一塊硬骨頭,要啃下去難度很大!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想休幾天假,如果時間合適,我想回老家一趟。很久沒回去看一下爸媽了!」我說。
高原知道我的脾氣,並沒有勉強我。
「鄧法醫,久仰了!」聽完高原的介紹,張貴生友好地向我伸出手,「之前聽高律師說過你,所以冒昧前來拜訪,你不會介意我的失禮吧?」
「我只是在乎莫名其妙地離開!」
「王秀珍也是你們的同學?」
「那件案子很複雜,也過去了很久,你怎麼對此感興趣?」
「盼,但得先給點我信心才行!」
「如果你想好了,就回專案組參与辦案!」他見我不出聲,最後說道,「我們需要你的能力!」
假期批下來的當天晚上,我給家裡打了一個電話。
高原看看他,沒有出聲。
「潘隊放心,我不會有什麼想法的!」我不讓自己心裏的不痛快表現出來,「還得感謝你幾年來的支持和關心!」
「你肯出手,我就有信心!」
「我和大隊的幾個領導已經儘力地去爭取了,但這樣的安排是局領導的意思。」潘大隊說道,「希望你不要有什麼想法,到哪裡都是工作,以你的個人能力,我相信一定能在新的工作崗位上干出更好的成績!」
「是的。」
「媽,我明天回家!」我說。
「那麼,還有什麼事嗎?」我準備離開。
「師父!」我叫了一聲。
「如果有些真相,是我一心想要遠離的呢?」read•99csw.com
張貴生到北江參加一個會議,順便打了高原的電話請他吃飯,說是要聽聽案子的進展情況。高原想讓他聽聽我對法醫方面一些問題的看法,特意要我一起過去。
直到離開,我也沒有說一句話,我覺得自己似乎沒有什麼需要說的!
那天晚上,我夢到自己拿著一把柳葉刀,將自己剖得鮮血淋漓!……
我沒答應他。關於張寶山的案件,我堅持認為自己不屬於哪一邊,只不過是替真相發聲罷了,所以我不想扯上任何人的關係!
師父沒有正面回答我,只是答非所問地說道:「記得你曾經問我,為什麼放棄法醫這份職業,而從事教學工作。」
「禮品?他送我什麼禮品了?」
「記得我曾經說過什麼嗎?法醫就是背負別人的痛苦,為自己修行!每一具屍體,會在你的心裏留下一個記號,那是用柳葉刀刻下的一般,掠過表皮,有些酥麻,醒悟過後才覺得發痛!你相不相信,我現在可以回憶起見過的每一張失血后的臉孔,以及臉孔上那雙失了真的空洞眼睛,很多時候,那些眼睛一直看著我!那麼多年以來,我只靠一句話堅持著:一切都會過去的!但這樣就意味著,必須得面對現在!」那雙眼睛終於顯出了一絲苦澀,「沒有誰能理解,也沒有誰可以傾訴,我們註定是靈魂深處寂寞的行者!糾纏的痛苦讓人失去了獨立思維能力,所有的一切變得沒有答案,那段時間是我最消沉的時候,消沉得連太陽都變了顏色!但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直到後來,有人建議我試著到學校兼教,把以前經歷過的東西傳授給大家。最後,我才在這裏重新發現了自己的價值,發現還有另一種方法從事自己的職業!當我把自己知道的東西傳授給你們后,就無時不刻不心馳神往,與你們一同趕赴現場,分析判斷!於是,我又是原來的那個我了!
「這怎麼是假裝清純呢?」我被他氣笑了,「你意圖強|奸,還容不得我反抗嗎?」
確實,我曾經問過他,那是因為覺得好奇,想知道什麼原因促使他當了一名教師。
「你說得沒錯!我不知道你從哪裡得知這些信息的,是想知道些什麼呢?」
「但現在,我想應該對你說說我的事,因為你正跟我過去一樣,經歷著一些從沒遭遇過的東西。」停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道,「我選擇離開,不是厭倦,更不是追求什麼精神境界,如果非得給出一個理由,是迫不得已!」
我的心被歌聲觸動了一下。
「正義感我有!但前題必須是合乎規定,如果是辦案單位委託了我們,我會義無反顧地去做這件事。」我笑著說,「但按照規定,我們是不能私自接受他人委託的!」
醒來后,一直在想高原的話,我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說,一心想要維護師父的聲譽?
我伸手與他握了一下,笑了笑說道:「哪裡!早聽說過張總的大read•99csw•com名了,像您這樣的大人物,請都難請得來。今天能光臨寒舍,是我們的榮幸才對!」
他看了我兩眼,沒有說什麼,而是將手上的活兒停了下來,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處石椅說道:「坐下慢慢說吧。」
「或許是你追求的一種境界吧!」我不知道他往下要說什麼,於是回答道。
回家之前,我去了一趟師父鍾任之那裡。去的時候他沒有課,正在學校宿舍的花圃里低頭拾掇花草。
「兒子長大了,不用我們操心的!」母親輕聲柔語地說,她顯然已經感覺到了我有著心事,「有不開心的事就回來休息一下,路上注意安全。」
「我當時要你猜,你沒猜出來。」師父笑著說,「不知現在猜到了沒有?」
沒想到張貴生從高原的嘴裏知道了我對案件的看法后,執意要見見我。於是高原只好把他帶到我們的房子。知道我愛喝酒,來的時候,張貴生還特意帶了兩瓶好酒。
「不,這是一種追求真善的真誠!」他說,「如果有可能,我倒希望永遠這樣無知下去!」
「兄弟一場,你都不盼我點兒好?」
他豈不是在說我虛偽?我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裏的形象居然是這樣的,不禁感到有些沮喪!
我心裏清楚,能在領導面前為我據理力爭的,也只有潘雲一個了,如果連他都沒有辦法,那麼就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正如林顯著所說,我就是一個孤零零的個體!
「但是人活著就要遵從自然法則!弱肉強食,這是永恆不變的。」張貴生也笑。
他的眼裡隱藏著一種讓人難以覺察的東西,犀利而又隱蔽!
我的眼淚潸然而下,恨不能插翅馬上飛到她的身邊。
「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有些不悅,「他沒說過送給我,我也沒說過要收下呀!那可與我無關!」
對於我休假的要求,林顯著最終沒有說什麼,還特意為我多批准了幾天。
「那桌上放著的不是嗎?」高原指指放在桌面上的兩瓶酒。
「好,我們在家裡等你,你爸還剛說想你了。」
張貴生把茶接到手裡,笑道:「你們把我這件案子搞定,我會讓你們的條件馬上變好的!」
「說實話,看老弟的樣子真不像是搞法醫的!」張貴生笑著說,「太斯文,太正經!」
「我怎麼敢審訊師父?!」我笑著說,「我只是想了解案子上的一些事情!」
「也許在生活中,我們只是兩個彼此不同的個體,但是在工作中,我們是一個團隊,信任是團隊立存的根本!雖然在這個團隊中,我們有著各自不同的角色,但無論處於什麼樣的位置,只有服從集體,才能找到自己作為的空間,才會有歸宿感!否則,永遠只能是孤零零的個體!」林顯著看看我,嚴肅的表情有所舒緩。
我道了聲謝,然後走出了他的辦公室。
「不用,等下我親自去一趟,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還是先為自己多操操心吧,該抓緊時間找個老婆https://read.99csw.com了!」潘雲笑著說。
「當然可以,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客氣了!」師父笑了。
「迫不得已?」我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張寶山殺妻案?」正當我不知怎樣引出案件時,師父倒主動說了出來。
「為什麼?」
禮節性地把他送出門外后,我轉身回到屋裡。高原帶著興奮的笑看著我:「怎麼樣?有沒有看到光輝的前程?」
「不!」他搖搖頭,想了一會兒才說道:「我當時之所以沒跟你道出原因,是因為我不想影響到你的情緒。我能看得出,那時的你,對著法醫事業有著怎樣的滿腔熱情,我在你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時光!如果因為我的原因,掐滅了你的這種光芒,那會是怎樣的罪過!」
其實,張貴生並不像高原所講的暴發戶模樣,個子高高瘦瘦,衣著簡潔,戴一副金邊眼鏡,反而顯得有些文靜。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腿有些瘸,隨時拄著一根拐杖。
高原看我一下,擠了擠眼。
「強或弱只能說明一個人的能力,但他們同樣付出了勞動,也有得到報酬的權利嘛!」我笑笑說。
「告訴你這些,是希望讓你知道,既然從事了這樣的工作,必然會付出一些東西,背負一些異於常人的痛楚。失去即是新的開始,不要把自己禁錮在固定的空間里,那樣只會讓你窒息,我之所以鼓勵你來北江市,也就是這個原因。揮一揮手,現在也就成了過去,我們始終要相信,這些都是發現真相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但是,沒人能讓我們離開真相!」
「……兒子!」母親沉默了一下,到底感覺到了她兒子的存在,輕輕地叫道,「還好嗎?」
直到幾天後,潘雲才把我叫到辦公室,表情很為難地明確告訴我:我被暫時抽調到巡警上班,根據日後工作需要再調回刑警隊。
「媽,對不起,讓你們操心了。」
「彼此都知根知底了,幹嘛非得這樣矯情?你就依了我吧!」高原笑著說,「我知道你不答應的原因,還是為了你師父!我也不是沒有良心的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道理我懂!但是,真相終歸是真相,不願意麵對最終還得面對。」
我在石椅上坐了下來。
「知道!」他笑著點點頭,「這是審訊嗎?」
「那我不逼你了!」高原收起笑,「我相信你的感覺,總會找到咱們都想要的答案!」
「是嗎?!」高原在旁邊詫異地說,「張總是學生物的?!現在卻搞工業,那可是有趣。」
「就憑你們之間的特殊關係,應該對王秀珍案有著更深入的了解吧?」我問,「但從案卷材料來看,並沒有從你們同學角度調查出來的信息,我想,這其中必有原由!」
「鄧法醫,能不能從你的專業角度跟我談談這起案件?」張貴生問我。
我沒有出聲。他的話讓我想到了裴仁,於是不由得在心裏揣度起他的用意來!
說完他按下手機,沖我笑了笑:「明知是自殺還讓派read.99csw.com法醫過去,這種事真讓人煩!」
「好吧,我不勉強你。這幾年來你一直在刑偵苦幹,想起來還沒有讓你休過假,難為你了!」潘雲說,「我跟領導請示一下,想來不會有人反對!」
「我看到的是你艱險的前程!」我笑著說。
「那麼,她是林顯著的女朋友你也應該知道吧?」
「是,我們是同學。」他回答道,「一起讀了六年書!」
我笑了笑,然後問道:「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你仔細想一下我的話,看是不是這樣的道理!」林顯著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如果不能適應自己的角色,那麼也就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我們之前有一些民警,無法適應刑警隊的工作,最後只有去其他地方上班!他們的離開,無論對自己還是對這個團隊,都是一種惋惜!」
「咱兄弟之間用得著來這一套嗎?」高原笑道,「不用脫褲子都知道對方有幾根毛了,還需要假裝清純?」
第二天,局裡開始傳出,因我違反了辦案迴避規定,林顯著準備將我調離刑警隊的消息!經過辦公室的時候,潘雲幾番叫住我,欲言又止,從他的神態來看,這件事應該是真的!但不知怎麼回事,自聽到這樣的消息,我的內心居然十分平靜,甚至是些許期盼,有一種不再欠誰,可以為所欲為的解脫感!
「受人之託,想了解一下真實情況。」我實話實說,「自我知道你們是同學,就料想能從你這裏了解到一些情況!」
我笑了笑說道:「我想這個問題,您還是最好問你的律師吧?」
「你要明白,牽扯到誰不是因為你的原因,而是事實本身的原因!」
「接受請吃也是需要理由的!」我笑著說,「高原是您的代理人,我是什麼呢?倒是希望能占點便宜,可是沒有借口沾光呀!」
「可是你們應該聽說了,有律師為了要律師費,一直在跟我打官司。」張貴生說道,「這不能怪我,是他們自己無能,達不到我的要求!人是不能同情弱者的,這有悖于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
張貴生看著我呵呵地笑了:「鄧法醫言不由衷!既然不介意,為什麼請你吃飯不去呢?」
「你怎麼知道?」我笑著說。
「你很在乎離開刑警隊嗎?」師父問道。
「見你沒有半句怨言,我倒心裏不好受起來!」潘雲笑著說,「不過,到巡警隊上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值一次班能休息兩天,有了自己做事的時間。……」他還沒有說完,手機便響了起來。
我於是把自己的事情說給他聽了。
我想一個人靜一下,於是走到了城郊公園裡,坐在了一張石凳上。幾個老太太站在旁邊,正排著隊伍唱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幫媽媽刷刷筷子洗洗碗……。」
「你讓我怎樣出手?穿上解剖服,拿上柳葉刀,你指哪兒我剖哪兒?」我開玩笑道。
他抬起頭,見到我時笑了:「又有什麼煩心的事?!」
師父笑道:「我會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