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會腐朽的屍體
第三節
穿過城牆大門,三人到一座種植大量南國植物的蓊鬱庭院,從樹林的細縫可瞥見幾棟建築,腳下綿延的道路鋪著石子,兩側聳立一座座尖塔,和教會的拱門連接在一起。
英文。羅貝多面露難色,他不太懂英文。
「前面禁止進入。」男人雙腳撐開站著,雙手盤在胸前阻止兩人前進。
和青年談笑風聲的羅貝多轉頭說:
車子從機場駛向廣闊綿延的大道,兩側都是樹林,毫無變化。兩小時后,終於看見城鎮,那是一座超乎平賀想像的熱鬧都市。數個寬廣的十字路口,椰子大街的兩側櫛比鱗次地並排著高樓層大樓,都是嶄新建築。高級進口車在馬路上來來往往,其中穿插幾近報廢的破車,還有吉普車,腳踏車及兩輪車也川流不息。街上霓虹燈閃爍,雖然入夜,但還有許多行人。女人頭頂著籃子做生意,籃里有各色布條,四周也有眾多飄著獨特辛香料的攤販。天氣很悶,人們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更蒸騰了空氣。車子繼續往前開,他們的右手邊終於出現哥德式建築的巨大教堂。幾近參天的高聳尖塔中,最高的一座幾乎刺穿高掛夜空的明月。
在羅貝多淋浴的期間,平賀打開托特包,整理調查用的工具。他在桌面擺上筆電、觀察化學反應的試劑、量杯、燒杯、電子顯微鏡、不同用途的照相機、錄影機和成分分析器。衣物櫃正好當成暗房來顯影底片,他將顯影液放在衣物櫃。不一會,平賀的桌邊儼然成為一個小型實驗室,接下來只要等小型超音波掃描儀寄來就好了。可是,他有些不安,寄送機械的過程須經湍急的河流,路途險峻,真的可以平安送達嗎?他祈禱著儀器可以順利送來,這時,浴室的門開了,穿著浴衣的羅貝多走出來。
「我們能走近一點嗎?」平賀一問,比爾立刻回答,「我帶兩位到屍體旁邊。」
「這是法醫從屍體嘴裏發現的。」
「艾美·波士尼可能懷孕了。從骨盤開口來看,已經要臨盆。」
「不好意思什麼?你這些地方很有趣啊。」羅貝多很快脫下衣服,露出肌肉,他穿著衣服時看起來很瘦,但身材結實得讓人聯想起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
「意思是?」
平賀探出身子觀察石頭,上面畫著奇怪的幾何圖案。
「屍體口中居然有石頭……」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平賀也很困惑。這時,一名看似法醫的男人https://read.99csw.com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顆平滑的石頭。比爾接過石頭,好奇地說:
「這裡是索瑪首都利卡瑪最遼闊的地方。十八世紀時,索瑪共和國被法國佔領,在這個地方蓋起教會,不過這裏深深烙印著當初虐待人民的歷史,人們對這裏的信仰薄弱。但我們待會要去的地方是共和國的第一座教會,最崇高的教會。」
「沉默之石?」平賀問。
參孫面無表情地介紹,同時打開一扇門,門沒上鎖,「這是雙人房。因為你們要來,我們都事先打掃乾淨了,床單也換新的,二位,晚安。」他畫了十字聖號后離開。羅貝多和平賀一進房就見到五顏六色的布裝飾在牆上,從天花板垂吊下來的吊扇吹著布,徐徐晃動,這是歡迎的旗幟。這裏和梵蒂岡都是天主教,但地處南國,氣氛很不一樣。
沃克拿著手電筒領頭走在前面。三人走在空蕩蕩的草原上,前進一會,一直照著遠處的燈光忽然映出好幾輛警車,周圍聚集著人群。平賀忍不住問,「發生什麼事了?」羅貝多拍拍他的肩膀說,「去看看吧。」兩人於是穿過草叢走到停車處。大批人來來去去,而人牆另一頭出現了一具屍體,空蕩的骸骨上殘餘著少許人肉。
「不好意思,」比爾不懂義大利文,只好問平賀,「那位神父說了什麼?」
「有什麼問題嗎?」
兩人和沃克穿過草原,走向教會。一到緩坡上,不遠處出現一座巨石砌成的建築,沃克指著建築說話,羅貝多轉譯給平賀聽,「那裡稱為『神之城壁』,是我們準備前往的聖加爾墨羅教會的外牆。」期間,坡度逐漸變陡,三人愈來愈接近聳立前方的巨石建築。滿天星斗下,坐落在山丘上的「神之城壁」是一片映在月色下的雪白圓柱群。平賀感到一股棲息此處的偉大意志。
「這是當地宗教組織弔祭屍體的儀式。這個組織叫『帕茲拿』。」平賀翻譯,「人死後,他們在屍體上劃出傷口,引誘禿鷹來食用……」
「謝謝,每次都麻煩你,不好意思。」平賀忍不住道歉。
「這石頭是怎麼回事?」羅貝多問平賀。
「屍體的骨盤很開。」
「謝謝你們。其實,我們前來此處的主要目的是調查不會腐爛的屍體,請問屍體在哪裡呢?」
聽到羅貝多的聲音,平賀頓時睜開眼。轉車處是渡口。
比爾一聽到來歷九九藏書,態度頓時變得和氣,「失敬,兩位是梵蒂岡的神父吧?我是天主教徒。根據調查,這名被害者也是天主教徒。方便的話,希望兩位能為死無全屍的死者禱告。」說完,比爾便將垂在胸前的玫瑰念珠十字架舉在兩人面前。
「我沒事。」平賀搖搖頭。
「在這種狹窄的地方,你比較能集中精神吧?這桌子就給你用。」
叫做約書亞、身材纖瘦的男人小聲說著,他彷彿窺見惡靈的氣息,眼神怯懦地四處張望。參孫似乎在責備約書亞,不悅地清清喉嚨才開口:
比爾非常驚訝,「那胎兒在哪?我們沒發現疑似胎兒的骨頭或組織。」
索瑪共和國位在大陸潮濕地帶與沙漠地帶之間的內陸,政府將廣大森林的一角整平,蓋起機場。
高人一等的大塊頭神父,行禮如儀地用拉丁語介紹。
「本教會的負責人朱利安主教前往遠地替病患看診,目前不在教會,預計明天回來。他回來之前,請兩位好好休息。」
「被害者是誰?」
「當然是調查命案,兩位呢?」
「歡迎光臨此地。我是參孫,這位是約書亞。我們衷心期待兩位到來。」
「今夜是惡靈徘徊的日子,我們在禱告,替教會守望。朱利安主教不在的這段期間,若出事就麻煩了……」
「是命案。」
比爾恍然大悟,「她看起來應該死好幾天了,皮膚組織幾乎沒剩多少,原來是被禿鷹吃掉了。」
男人舉起身分證回答,「比爾·薩斯金。FBI探員。」
「我們是梵蒂岡派來的。」
「他在說什麼?」
「為何FBI探員要來這種地方?」平賀問比爾。
「一種施咒的媒介,為了不讓死者的靈魂說出不該講的話,會把石頭放在死者嘴裏。這種習俗在很多原始宗教中都見得到。」
「屍體擺在教會的墓穴里,但鑰匙由朱利安主教保管,還無法帶兩位過去。」
「艾美很有野心,搶到多次獨家新聞,但好強的個性也引來非議、惹上麻煩,或許艾美髮現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被滅口……」
「聽說是放在屍體的口中。」平賀將訊息轉譯給友人聽。
在說話期間,吉普車穿過市中心到窄路上,高樓大廈和華廈都拋諸腦後,窮酸的鐵皮屋壅擠地緊靠在一起,車道也左彎右拐,很是複雜。羅貝多看著景色低語,「這路真不好走,說不定是從殖民遺迹改造而成的迷宮……」空氣的濕度過高,
https://read.99csw.com平賀疲憊不堪,幾乎沒變化又雜亂的景色讓他腦袋一片混沌,思緒遲鈍,他索性將放著調查用具的工作包抱在胸前,不知不覺睡著了。
平賀的確忘了帶毛巾,他也沒特別準備日常用品,只有皺睡衣。
「平賀,他叫沃克,是教會派來接我們的人,他替我們準備了吉普車。」
玄關正對的牆掛著木製十字架,上頭刻著原住民風的花紋。床鋪與衣物櫃兩組,但桌椅只有一組。這隻是小事,但平賀有點緊張,不知道應該選擇哪裡待下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羅貝多拍拍他的肩膀,「稍微調整一下吧。」他說完,就將擺在中央的桌子和椅子移到角落。
那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骸,上頭滿布鮮血、殘餘的人體和碎骨。一座空祭壇搭在屍體旁邊,羅貝多凝視著那座祭壇。
「請問你是?」羅貝多問。
整座教會散發出莊嚴的氛圍,十分美麗。
羅貝多迅速離房,不一會搬來一組疊好的桌椅,他分別將桌椅排在窗戶旁邊。
「其他房間還有,我去拿。」
「我們檢查了她的遺物,她是美裔導演艾美·波士尼,為了拍攝記錄片,一年前來這取材。」
平賀將羅貝多的解釋譯給比爾,對方認同地頻頻點頭,低聲說:
這時,沃克轉頭向羅貝多說了一些話。平賀問羅貝多:
平賀觀察著已成白骨的屍體下身,忽然大吃一驚。
兩人被引導到教會庭院後方的正方形水泥建築中,這棟建築毫無多餘裝飾,似乎近期才建造完成。
夜晚時分,河流一片漆黑,但奔騰的河流嘩啦啦地激出土石流一般的劇烈聲響。司機留在車內,平賀和羅貝多下了吉普車,沃克到售票的小屋購票付錢。小屋到渡口的路上,站著一群做生意的女性,但沒人強迫推銷,一見他們就畫十字聖號。索瑪共和國的國教是非洲難得一見的天主教。而渡口停著一艘獨木舟,一名黑人在船頭掌舵。平賀一行人坐進船中,船因為重量沉進水中,接著黑人將船劃了出去,期間,船身一直不穩晃動,平賀因為暈船而吐在河裡,眾人到目的地的碼頭時,他已累得精疲力盡。
「平賀,起床,我們要轉車了。」
「謝謝。我們打擾各位作禮拜了嗎?」羅貝多同樣行一個禮。
「這是儀式的殘跡。」他很快解釋,「應該是盛行這一帶的宗教組織,叫帕茲拿。他們先在祭壇上獻上祭物,再用刀划傷屍九九藏書體,利用屍臭誘來禿鷹,進行鳥葬。」
「沒事吧?平賀。我幫你提行李?」羅貝多擔心地問。
平賀和沃克打招呼,沃克露出雪白牙齒一笑,衣擺一揚就邁步向前。平賀跟在他身後。吉普車大搖大擺停靠在玄關,車裡坐著穿白襯衫,貌似司機的男人。男人一看到沃克就打開副駕駛座和後座門。沃克坐進副駕駛座,平賀和羅貝多坐到後座。從司機的態度看來,沃克的地位很高。沃克簡短下達命令,司機就發動吉普車。
「這裏比想像中還危險啊。」
玄關處的牆面刻著天使和其他浮雕,兩旁同樣坐落參天的尖塔,周圍立著四根細緻的裝飾圓柱。在沃克帶領下,兩人進到教會。教會的走廊牆壁是雙層牆,玫瑰窗設在非常高的位置,窗下有小圓窗。一到教堂中央,名為光塔的天頂設計是受羅馬式建築影響留下的痕迹。到禮拜堂時,凸出的扶壁與鐵制的輔助支架,將整面萎麗的彩色玻璃塑造成鳥籠般的精緻空間。祭壇上掛著青銅製的耶穌像,天花板垂下許多吊燈。祭壇旁擺了一架老舊大管風琴。
「你整理好了嗎?沖個澡比較好哦。」
「這原本是很氣派的修道院,但獨立運動時,一群政府軍衝進來,盤踞在這裏,搶奪貯藏室的資源,又殘殺修士,他們大概認為教會中沒其他人才安心。後來,反政府軍為了杜絕守在教會的政府軍而炸毀這裏,我們只好湊合著用這樣的建築,但很合適,這裏面是新的,有浴室、電線,也很乾凈。我們的禮拜時間是早上六點與晚上七點半,教會會響鍾來通知,再請二位移駕禮拜堂。中午十二點也會響鍾,代表午餐要開始了。我們的教會從以前就規定不用早餐,用空腹來感謝神每天恩賜的糧食。」
「在窗邊工作還滿舒服的,就這樣,我們整理好就休息,床的話,就睡靠自己的那張。現在滿身大汗的,我先洗一下澡。」羅貝多打開旅行包拿出換洗衣物、毛巾和盥洗用具。他將毛巾扔給平賀,「你一定忘了帶毛巾,我帶了你的,拿去用吧。」
「那你呢?」
「那就沒辦法了,」羅貝多打了呵欠,「請先帶我們去住九_九_藏_書的地方吧。」
「因為是剛經過激烈內戰後獨立的國家,所以狀況連連吧。」
羅貝多與平賀趕緊走向屍體的方向,這時一名年輕男子擋在他們面前,年紀約在二十五左右,理著平頭,茶色頭髮,中等身高。即使穿上西裝,仍看得出他鍛鏈有素的健壯身材,精悍的五官極具男子氣概,粗獷的一字眉展現出堅強的意志和老實的個性。瞳孔與發色相同,眼神相當銳利,鼻子高挺,嘴唇稍厚,還有W型的下巴。男人的樣貌令羅貝多想到獅子。
一早從義大利出發的平賀與羅貝多,到索瑪共和國的機場時已超過晚上六點。
一聽到平賀的問題,參孫與約書亞面面相覷。
平賀和羅貝多一同為死者禱告,祈求冥福。結束后,羅貝多小聲向友人抱怨:
平賀點點頭脫下衣服,進到浴室。友人的肥皂和洗髮精都整齊排在裏面。他淋浴洗頭,結束后一出浴室,就見到羅貝多整理好自己的工作空間,和平賀誇張混亂的位置相比,他的單純許多。筆電、數位相機、複寫紙,十二色的彩色鉛筆,就這樣。而友人穿著浴衣,躺在床上睡了。
一名老人和神父在禮拜堂里,他們轉著薰陶乳香的香爐,來回在禮拜堂中走動,用拉丁語吟唱經文。沃克大聲叫喚兩位神父,神父停下腳步,看到平賀與羅貝多便走向他們。
平賀也換上睡衣,找了找網路線的插座,但一如所料地沒這種設計。沒網路,他就無法和「聖座」機械技術部的羅蘭連絡了。平賀無奈嘆口氣,關掉電燈,鑽進被窩裡。
羅貝多露出興緻勃勃的神情,「這可能是沉默之石……」
那是年約十八歲的黑皮膚青年。戴綠色箱形帽,穿著長至腳踝的綠色貫頭衣,是當地原住民的服裝。肩上披著金布,腰系著同色的腰帶。仔細一看,青年拿著寫「JOSEFHIRAGA,ROBELTO NICHOLASH」幾個大字的海報。羅貝多很快和青年說起話。平賀聽不懂,愣愣站在一旁。
兩人走下飛機空橋,映入眼帘的是將天空染成一片紼紅的夕陽、深邃的熱帶叢林,及一排排停滿機場的戰鬥機。個頭高,皮膚又黑的當地人來往機場,使用的語言似乎是法文,機場的指示圖也用法文標示,平賀完全分不清方向,幸好羅貝多精通法文,兩人順利來到出口。出口處擠滿接機人潮,羅貝多在人群之中發現一個人,連忙拉著平賀朝對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