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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大天使降臨之時 第一節

第二章 大天使降臨之時

第一節

「她多次參加星期天的禮拜,是個熱情的天主教徒。不過……艾美居然……怎麼會這樣……」
很少提到惡魔和神的羅貝多竟低聲呢喃。
平賀與羅貝多猶豫著要不要喚他。這時,青年落在琴鍵的目光朝上望向他們,停下彈琴。
主啊,請稱持續不斷地用溫柔的光光照她。
平賀打開衣物櫃檢查紅外線相機的底片。屍體周圍呈橘色,屍體本身則呈現介於黃色和橘色之間的色調,只有腹部周圍出現帶紅的色調,這表示只有腹部的體溫是高的,其他部分則沒差異。手指到指尖、眼球到頭部都維持同樣溫度。
主啊,請用永恆安祥的光包圍她。
「儀式流程都比照當地的喪葬習俗。在第二次梵蒂岡大公會議決議的《禮儀憲章》中,規定『葬禮應能顯然表達教徒死亡的逾越特徽,也要能夠適合各地區的環境與習尚,包括禮儀的顏色在內。』」
「禱告是我們的職責,您無需道謝。對了,很抱歉那麼快就提出要求,關於申請書上的約翰·喬丹屍體……能讓我們看一看嗎?」
引領艾咪的靈魂來到天父的面前。
「這裡是墓穴,墓穴的設計都參考原住民的傳統,每一個墓穴都以家族為單位來埋葬死者。這裏的人相信死去的靈魂會到天空,於是在木頭上雕著鳥的圖案。聖加爾墨羅教會之所以可以在這四百年來和當地人打下良好關係、天主教能廣泛滲入當地生活,就是因為尊重原住民的信仰。從天主教的大本營前來的兩位或許覺得奇特,但要在這塊土地上宣教就須採取這種態度,請你們體諒,不過我們依然謹守天主教的理念。」
朱利安將油燈點上火,黃光瞬間照出周圍景象。平賀接過油燈放在約翰的屍體旁。一如他所預料,屍體保存得很好,沒有腐爛,皮膚還殘留淡淡的血氣。
平賀不禁汗毛直豎。
「這具屍體讓人很不舒服,感覺像被惡魔盯上了。」
朱利安瞭然於心地點點頭,從管風琴旁步下祭壇,九*九*藏*書「我這就帶兩位去安置約翰遺體的墓穴。」他說完就往前走,三人一同前往教會的後院。
「可以的話就麻煩了。」
「那就好……這裏就交給兩位,我去準備晨拜,鑰匙先寄放在你們手上。如果要離開教會,請務必小心。因為很遺憾的,這裏許多原住民都對白人抱持敵意,一年前在這附近行動的女攝影師也行蹤不明。」
朱利安解釋,他站在依然嶄新的原木屋前取下腰際的鑰匙,插|進粗糙的鑰匙孔,打開約翰·喬丹墓穴的門。小屋沒窗戶,一片昏暗,四周被森林環繞,濕度很高,氣溫近四十度。三人走進悶熱的墓穴,凝神細看,裡頭是一具用南洋桐打造的棺材。棺蓋沒闔上,約翰的屍體在裏面,他身穿神父袍,雙手交叉在胸前。平賀大步走向屍體。約翰約五十歲,額頭很寬,顫骨尖銳,鬍子又白又濃。
「沒問題,但請保證別傷到屍體。」朱利安憂心地說,「約翰受許多人崇拜,若大意傷到了屍體,這些人生氣起來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您是說艾美·波士尼嗎?」
「主啊,怎麼會這樣?她明明是一名年輕貌美又才華洋溢的女性……她希望將本國貧困的狀況拍成紀錄片告訴全世界。」
「屍體真的沒腐爛,也沒任何腐爛的跡象……目前只能說這麼多了。」
我們將稱的愛子艾咪·蘿絲瑪的靈魂,
「房間有點暗。」平賀說。
從屍體的條件和狀態來看,明顯沒出現屍蠟現象。如果是屍蠟,身體在彎曲過程中就會被破壞。究竟怎麼回事?現下,平賀毫無頭緒,他輕壓約翰的兩頰,讓對方的口微張。他湊去一聞,裡頭沒飄來屍臭或特殊的藥味。慣重起見,他用棉花棒一抹屍體的口,再將棉花棒收進小塑膠袋。接著,他將PH試紙放在屍體的舌頭上,觀察變化,舌頭沒有唾液,上方也沒顯示酸礆性。他打開約翰的衣服鈕扣,傾聽五臟六腑的聲響。沒有心跳、胃腸的蠕動、呼吸。這也當然,畢竟是死人,但他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平賀最後走出墓穴,上鎖門扉,回到房間。
「艾咪。艾咪·蘿絲瑪。」
兩人畫下十字聖號后抬頭,朱利安從管風琴前站read.99csw.com起,點頭向兩人致謝。
「朱利安主教,過世的少女叫什麼名字?」
一具不會腐爛的屍體……
我們的天父啊,
他將培養液倒入培養皿,將棉花棒浸泡其中,又將紅外線相機拍好的底片泡在衣物櫃里的顯影液。
「當時約翰忽然說身體不舒服,倒在地上。他患瘧疾,時而發作。我替他注射了退燒藥好觀察病情,但他在黃昏就不幸逝世。配合當地習俗,我們守七天的夜。在教堂朗讀聖經,獻詩歌,為死者禱告,然後向納棺的大體獻香和花。接著在守夜的廣場上築起高台,放上棺木,而這七天,悼念者都在這裏跳舞到天明。因為考量死者要在高台待過七天,時間很長,事先已經塗上防腐的馬郁蘭油,不過屍體完全沒腐爛和僵直的跡象,我很驚訝。後來是彌撒,約翰是有名的預言家,教會聚集近千人,連禮拜堂都擠得水泄不通。我們在禮拜堂舉行葬禮,朗讀聖經、唱詩歌、禱告與講道,最後由基德·高曼朗讀告別詞,之後蓋上棺木,運到墓穴。一星期後,我做了不可思議的夢。天使站在枕邊告訴我一則神諭,上帝授予了約翰特別祝福,我要親眼見證,我連忙和一群神父到墓穴開棺,約翰身上毫無腐爛跡象,完好如初,這是上帝偉大的祝福,約翰始終保持生前的狀態,請你們看看……」
平賀湊近屍體,嗅聞味道,「不可思議,屍體沒腐爛的屍臭。一般來說,經厭氣性細菌分解的蛋白質應該會產生低級脂肪酸與氨,會從含硫原子的含硫氨基酸產生出含硫的化合物。脂肪也會產生低級脂肪酸,糖則會發酵,產生乙醇、丁醇等的醇類,還有酢酸、酪酸、丙酸等低級脂肪酸、與乙醯甲基甲醇與丁二酮之類的低分子酮類。產生這些物質的過程中,也會產生二氧化碳、氫與甲烷等氣體,造成腐臭。墓穴的氣溫和濕度都很高,但會造成腐爛的細菌,像是枯草桿菌、梭孢桿菌、綠膿桿菌與大腸菌等的細菌卻沒活動,實在太奇怪了。屍體完全沒屍臭,連防腐用的藥草味都沒有。」
朱利安走出屋子。羅貝多的神情有異,佇立在離屍體一段距離的位置。
「失禮了,我居然彈到沒察覺read.99csw.com到兩位的光臨,我是這裏的負責人,朱利安·米迦勒·伯格。」
「那是……」平賀凝視著約翰的手掌。
「你們是用什麼樣的儀式哀悼他呢?」
「這太悲傷了,羅貝多,我們一起向主禱告。」
「你們怎麼知道她?」朱利安很驚訝。
朱利安問,「要點燈嗎?」
彈琴的是位年輕神父。彩色玻璃的鮮艷色彩照在對方及肩的金髮上,他的手指修長,還有一張鵝蛋臉與女人般纖細的輪廓。男人碧色的雙眼注視琴鍵,在清晨耀眼的光輝下,他神聖的姿態呈現出宗教畫的風情。他身穿純白的長袍,衣領和袖口上綉著緋紅刺繡,似乎是這裏的負責人。
朱利安輕易地鬆開約翰在胸前交叉的手,屍體保持彈性,不只能攤開手,也能輕鬆將彎曲的手肘拉直。完全沒有死後僵直的情形,接著,朱利安指著約翰的掌心,上頭有腫起的十字狀細肉。
教會的後院有一片香草田,其中有與黃色花朵綿延一塊的金絲桃、聚合草、洋甘菊、鼠尾草等植物,因為生長在熱帶,體積較大,散發出強烈的香氣。三人進到宛如熱帶叢林的樹林之後踩上鋪著粗石的窄道,經過十五分鐘到一處並排著多棟小屋的區域。木造小屋約四十棟,都是高約一米五的長方體,而鋪著蒲葵葉的屋頂上豎立兩隻木棍,一隻前端雕刻著鳥,另一隻是十字架。
他率先將溫度計和濕度計擺在墓穴,現在是三十八度,相對濕度將近一百,屍體在這種環境下,通常一小時內就會從內臟開始腐壞,可是沒有。接著,平賀將電子體溫計放進屍體耳中,不久發出嗶嗶的通知。體溫計顯示三十六度,是人體平均溫度。真怪。平賀輕移約翰的胳臂,不用施太大的力氣也可自由移動對方的手,他試著將腳彎曲,這些動作都可簡單達成。約翰的屍體彈性保持得很好,關節活動和活人無異。
「來這裏的途中,我們看到艾美的屍體。」
這時,有人敲門。
他側頭思考為何出現這種狀況,但還沒任何想法。總之,往後每日都要持續這樣的調查,直到找到任何不同之處,這樣應該就能深入了解屍體狀況。他下了決定,羅貝多這時回來了,他的臉色好上許多,雙眼深處的異樣色彩也不復見。九-九-藏-書
平賀與羅貝多一看到管風琴前的人影便走向祭壇。
他神情哀凄。平賀想起在病床上和病魔纏鬥的弟弟良太,胸口一熱,心有戚戚焉地點頭。
南國太陽升至東方的天空時,氣溫逐漸攀升,室內曬得睡不下去,刺眼的亮光射進沒有窗帘的窗戶,兩人幾乎同時醒來,他們換上正式的神父服裝,前往教會晨拜。教會的白日和夜晚截然不同,沐浴在陽光下,盈滿從彩繪玻璃射入、如萬花筒一般炫目的光,散發出魅惑人心的美感。
「怎麼了?」平賀不安地開口。
「我是平賀·約瑟夫。」平賀簡短地自我介紹,他望著對方美麗的容貌,好像在教堂的壁畫上見過這張臉,宛如主身邊的天使。
「了解,請詳述他的死亡狀況。」
平賀謹慣將棉花棒吸取的培養液塗在蓋玻片上,再放到顯微鏡底下觀察。鏡中出現的是圓形葡萄球菌,這是附著在人類皮膚的細菌,沒什麼特別。除葡萄球菌外,完全沒加速腐爛的大腸菌、梭孢桿菌、綠膿桿菌等細菌,平賀相當詫異,這表示屍體根本沒有出現腐爛現象。
請天使的帶領與主的光照,
羅貝多宛如幽魂一般走出墓穴。他性格一向爽朗,這種情況十分罕見,像被惡靈附身,平賀有些擔心,但調查屍體還是得放在第一位,他思考起必備的工具而回到卧室,將道具一一放入托特包,又返回墓穴。
「謝謝兩位。從梵蒂岡來的使者獻上禱告,一定能夠救贖艾咪的靈魂。我也要向兩位道謝。」
「您見過艾美嗎?」
「是聖痕。我發現失去記憶、昏倒在地的約翰時,他的雙掌在流血。後來血止住了,但留下非常清晰的痕迹,這是聖人的證據。」朱利安畫起十字聖號。
他的聲音如絲綢一般輕柔,又帶著溫暖。
羅貝多仍未回房。
主啊,請稱寬大的心,赦免她的靈魂在今生所犯下的罪。
「可不可以讓我們觀察屍體?」
「您為什麼在這種時間彈奏《求主垂憐》這首曲子?」羅貝多問。
羅貝多和平賀轉進走廊,牆上方是篩落了紅色光芒的玫瑰窗,靠近腰部的是射進藍光的圓窗。昨晚剛來時,天色尚暗,視野不清,但圓窗上原來用希臘文寫了九_九_藏_書黃色的「doxa」,這代表閃耀、榮光、名聲的意思。兩人穿過走廊,打開禮拜堂的門,裡頭流泄出莊嚴的管風琴聲。詩歌《求主垂憐》的旋律如雷鳴般充滿威嚴,又如磅磚大水般轟隆隆地響徹四周,其中夾雜著好聽的男高音。
「我保證不會傷到屍體,」平賀回答,「況且,梵蒂岡禁止調查官傷害到任何可能成為聖人的遺體,請您安心。」
朱利安對艾美的死很痛心,不禁落下眼淚,他將鑰匙交給平賀后黯然離開。不久,禮拜鐘聲響起,一定是朱利安在為艾美禱告。平賀轉向門口,對教會的方向劃下哀悼的十字聖號后徐徐回身。這時,羅貝多走到屍體旁,他凝視約翰的臉孔,目光宛如要掏空對方的血肉,在那雙眼瞳的深處,搖曳著不時令平賀感到恐懼的幽暗火炎,他的表情也非常冷酷。
主啊,懇求稱的同情。阿們。
兩人坐在祭壇上拿起十字架,合掌低下頭,默契地一同為死者禱告。
獻給在天上的父神。
「昨天我造訪一座小村莊,看見年輕的少女患上熱病過世,如果我早點抵達,說不定就救得了她,太遺憾了。我希望唱這首歌,祈禱她的靈魂獲得救贖,孩子年紀輕輕就喪命,太讓人痛心。」
平賀小心坐在屍體頭部附近,輕輕按壓對方的臉部皮膚。皮膚很有彈性,也沒出現屍蠟的現象,甚至像帶著體溫,讓人質疑是否連死後僵直的情形都沒出現過,簡直像一名活人裝成屍體,屏住呼吸,動也不動地躺在棺木裏面,毫無死亡的痕迹。
「沒事……只是……屍體給我很不舒服的感覺,但想不出特別的原因……」羅貝多話語一頓,搖搖頭,「有點不舒服,先暫時交給你,科學考證不是我的專長,我到庭院走走,調查約翰留下的預言。」
該不會真的沒死吧——平賀將耳朵靠近對方的鼻前,尋找頸部的脈搏。沒有呼吸,也沒有脈搏,對方絕對是死了。
他詢問朱利安:
「別放在心上。是我們失禮才對,打擾到你了。我是羅貝多·尼可拉斯。」羅貝多露出微笑。
他等了一小時,這段時間夠讓細菌在培養皿中繁殖。
「平賀,觀察出什麼了嗎?」羅貝多一如往常地詢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