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覺醒(2000—2003)
生命是神聖的……我渴望到更遙遠的地方去尋找我的生命之星。
——傑克·凱魯亞克《在路上》
第九章 新革命:到上海創業
另一方面,外部對中國「入世」的預期也將國際服裝界的目光引到了中國,隨之而來的是更多的投資和訂單。
在30年改革的歷程中,一個明顯的特點是區域經濟作為主角競相登場。由國家力量和地理區位共同決定的區域板塊構成中國在不同階段的產業重心。最開始的珠三角到後來的長三角,再到2000年的「西部大開發」,以及今日的環渤海、新疆板塊,政策信號與區域特定的資源優勢,共同謀划著一場又一場區域開發的盛宴。
白金歲月
由此,不難體會當初周成建一心向上海卻暫不可得的焦慮。除了產業布局,上海對美邦的吸引還在於時尚、現代的城市設計意味。以一個市場細節為例,有人說要在上海做服裝,就不該忽視長樂路上的設計師。這條與淮海東路平行的馬路目前聚集了眾多代表休閑先鋒的潮流品牌。許多人說長樂路已經有一些像紐約的SOHO區和東京的里原宿。
在此期間,美邦的生命力也在延續著強勢增長的速度。這種速度甚至令周成建一度產生錯覺——美邦將很快迎來前所未有的巔峰,而他本人需要用一場壯舉為此歡慶。
對於服裝業而言,這無疑是個好消息。行業的技術在改造升級,以品牌為核心向縱深發展,開啟了產業二次大規模更新換代。在信息化、自動化、科技化的技術改造中,中國服裝行業踏入了由「理念」和「資本」共同構築的甜蜜旅行。
然而,所有人大概都忘了那條政策的後半句:「帶動落後地區,最終實現共同富裕。」現實情況是,一種漸漸趨於失控的「馬太效應」正在顯現。中西部地區與沿海、城市與農村的差距進一步擴大,大城市在推行信息化,進入E時代;而在西南深山,尚有刀耕火種的原始生產;某些權貴醉生夢死,底層勞工艱難度日。
服裝業在出口方面也迎來了高漲的,甚至是非理性的極大樂觀,這讓一些中國品牌把專賣店開到東南亞、中東、俄羅斯、澳大利亞,甚至歐美。但是無序的競爭帶來了議價能力的下降,出口加工型企業銷售利潤率一直處於很低水平。
這種發展的不均衡問題,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視,西部大開發開始布局;小城鎮建設,成為農村人口城市化的方向;而這年召開的中央全會提出全面小康的發展目標。
這種說法帶有戲劇九九藏書化演繹的色調,然而實際情況可能比他略帶戲謔的口吻要嚴重的多。
在此背景下,上海理所當然成了所有想在中國有所作為的商家必爭之地。大批國際品牌也選擇了上海作為其在中國市場的首個「登陸」地點,其商業的成熟與發達在「渠道成為先導」的時代,對於品牌的塑造至關重要。隨著這種共識日益普及,上海市場的品牌競爭也在持續加劇,如果企業將上海作為一種選擇,無疑在昭示自身的戰略布局。
任何擴大的時代,都伴隨著急功近利的危險。這成了所有歷史事件中無法倖免的情節。就在一片利好的同時,服裝業自身的問題也層出不窮。在過快增長中,同質化問題造成了中低檔產品嚴重過剩,而高端領域呈現不足的現象。
有良知的學者們指出,我們的問題出在制度層面,是近二十年的改革過度依賴經濟增長,忽視制度的公平性導致的結果。
這些美好的故事都發生在後來,但是在2000年的時候,要走完「通往上海的長路」,最終實現這個甚至可稱之為「夙願」的搬遷,困難重重,周成建歸因於時機不成熟。實際上,如果按照周成建以往的性格,美邦總部去哪裡並非不可定奪之事。但此時的美邦,面臨的不僅是總部搬遷這樣單一的決定。周成建本人也不願意陷入貿然改變的倉促境地。即便如此,變動的種子已經播下,一旦萬事俱備,改變就不可避免了。
同時,服裝品牌化發展迅猛,也帶來競爭加劇,從而造成庫存等問題,在「白金歲月」的中期,中國服裝行業開始反思產能問題,產量增幅明顯回落。
遠方是一片充滿誘惑的土地,在那裡,有周成建和美邦的生命之星。
在這種視野中觀察,中國整體的邁進和服裝行業的發展,確實以超出預料的速度在運轉。
上海市政府也將服裝服飾業列為都市型、標誌性工業加以扶持,並提出把上海打造成國際第六時尚之都的戰略目標;上海每年春季的國際服裝文化節、秋季的時裝周在國內外都頗有影響。
回想二十年前的政策,「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沿海先富起來。」2000年的時候,確實已經實現了這一目標。中國的沿海地區迅速跟上世界的潮流,成為「世界工廠」。富裕的不止是從商者,擁有權力和資源的公權機構也變得富起來了,並且在幾年https://read•99csw•com後成為中國最有權勢和掌握最多財富的龍頭老大。
基於這樣的考慮,周成建希望尋求到更可靠的外部環境和全新的創業氛圍。一線城市具備這種硬體條件,而創業意向則需要通過企業重組來完成。進軍上海可以實現外部環境的轉變,而股份制改造則可以帶領美邦步入新的創業方向。
上海市服裝行業協會對第一百貨、永安百貨、新世界城、第一八佰伴等八家大型商場1795個品牌做過分析,如果不特別執著世界知名品牌,上海可以說是服飾的購物天堂:花同樣的錢,在上海能將自己打扮得更時尚。很多國內外遊客到上海,都喜歡去逛那幾條著名的商業街。
好在這條創業路最終還是被打開了。四年之後,當美邦最終將總部遷往上海,上海也沒有辜負周成建對美邦「一線品牌」的苦心打造。今天上海什麼店最多,觀察者和普通市民可以毫不遲疑地回答:服飾店。大街小巷,無處不在,百步之內必有,還不止一家。
但是從更久遠的角度來看待,有的區域,卻因為特定的條件,在歷史長河中始終扮演著重要角色。上海就是其中之一。
客觀地說,上海的休閑服飾在2000年以後也像坐上了磁懸浮列車,高歌猛進。上海時裝商廈的負責人們聲稱,商廈將銷得不錯的職業裝移至二樓,一樓差不多全給了休閑服飾,滿目絢爛的休閑服飾似乎訴說著上海服裝業的新故事。
在國內外市場需求雙雙上升,特別是國內市場升級轉型的條件下,產業規模繼續擴大。
在做生意的一買一賣之間,總有一種情愫能夠激發人的靈感和夢想。這就是對於改變和上升狀態的嚮往。
不少人覺得當時的美邦在溫州都不是老大,到上海面對的必然是功敗垂成。而此時的周成建已經不是曾經的小裁縫,也不是企業剛成立時的小老闆,他需要維繫大多數人的利益和意志,在公司內部的巨大分歧下,他只得推遲了集團總公司遷往上海的決定。上海,成了一條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天路。
2000年的美邦,面對的是這樣的形勢:企業在過去五年的發展中,無論產業還是公司自身的修鍊,都已經達到了一定的高度。但是在周成建眼裡,接下去的路充滿了未知的焦慮。一方面,外部環境面臨複雜的變革,服裝行業的反覆波動始終九九藏書缺乏穩定的明朗的增長趨勢(實質上,深處中國改革中的任何一個行業都面臨相同問題);另一方面,美邦的架構和人力資源、商業模式需要更清晰的方向。
這一令服裝從業者感到興奮的事件並未改變美邦的任何細節,而企業內部矛盾的化解也並非一日之功。去上海,在某種程度上若即若離,看上去,這是一個觸手可及又無能為力的願望。他從未如此深重地意識到企業在戰略上的困境,他希望改變,但改變的阻力和現實困難遠比想象的多。
上海這座城市,從幾百年前的資本主義世界擴張開始,被捲入了一場浮華喧騰的國際化颶風,當整個中國依舊在農業社會和動蕩局勢下自給自足的時候,上海悄悄變成了西方化的十里洋場。這種明目張胆的主權羞辱卻給上海帶來了莫名其妙的生機。城市的面貌日益工業化,人們將此地作為尋金的天堂。
通往上海的長路
事實上,這種時機並未到來。如果一個剛剛覺醒的社會能瞬間誕生頂級企業,那才是咄咄怪事。1978年正式開始的改革是從計劃經濟轉化為市場經濟的過程,很顯然,隨著美國有條件地承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這個目標已經達成。中國已經從一個低收入的、初步工業化的計劃經濟轉變為一個低收入的、初步工業化的市場經濟。
這是「白金歲月」最容易被我們選擇性忽視的部分,卻也是決定各行各業能否持久增長的關鍵環節。在穩定與發展的雙重使命中,執政者、民族、道德、夢想,都顯得焦躁不安,陷入了匆忙的、睡眼朦朧的新一輪競速遊戲。
2000年,中國的人均GDP達到850美元。中央宣布,人民生活總體上達到21年前提出的小康目標。很多人都覺得莫名其妙,原來,這就是小康?政府的解釋是,總體達到了,但各個地區的發展並不均衡。一位老教授無奈地對學生們說:「統計數據一平均,就把所有問題都抹殺掉了。」
對於美邦,這些需要修補的缺陷,既是一種無形的挑戰,也是深具誘惑的原野。
此時,出口隨著中國入世成了一道通往天堂的路,並最終成了時至今日的所謂「三駕馬車」之一(另外兩駕驅動中國經濟的馬車分別是消費、投資)。正如中國社科院世界產業結構研究室研究員路愛國所說:「中國不但重新確立了市場經濟,而九九藏書且選擇了外向型經濟增長模式,國家經濟增長嚴重依賴外貿外資。中國成為世界大國中最為開放的國家。」
當然,服飾的明天離不開政府的參与和支持。上海政府為此搭建了兩大平台,一是上海國際服裝文化節和上海時裝周;二是眾多創意產業集聚園區。
初夏,人們開始著迷於一部名為《切·格瓦拉》的話劇。理論家們藉此重溫理想主義式的浪漫革命情懷;城市中的年輕人,像是怕錯過一場時裝秀,紛紛湧入劇場,朝拜他們心中的「革命」。
相對明朗的是,上海對於服裝業的吸引力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很多年後,我們依舊無法清楚地知曉,當時美邦總部在遷往上海計劃遭致激烈反對的具體原因。
設計師是服裝企業的靈魂,然而設計師需要伯樂去發現,特別是在中國服裝產業尚未成熟的初期階段。美特斯邦威的周成建為設計師帶來的是「不走尋常路」的發展思路。
儘管在2000年末,由周成建控股的溫州集團總公司和邦威服飾注資成立,實現了企業自身的新蛻變,但進軍上海卻遭到了公司高層大多數人的激烈反對。
有一段時間,他每天都在想,1978年和1992年,鄧小平是如何憑藉一人之力將一個國家帶入既定軌道的。
如此繁華的舞台讓周成建動了心。就在2000年,他幾乎沒有先兆地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將公司總部從溫州遷往上海。
「遷都」上海暫時擱淺,但是上海分公司和溫州總部的矛盾已經開始凸顯,很多追隨周成建創業的高層都離開了。周成建回憶這段痛苦的蛻變時說,壓力很大,想到這些創業夥伴紛紛離開,常常夜半垂淚。
相對於上海人的那種帶有莫大諷刺意味的優越感(在日益拉大的區域發展差距和不合理的制度作祟下,中國一線大城市居民的身份優越感如出一轍),上海服飾的名氣更勝一籌。十九世紀中葉,即上海開埠,後幾經演進,聲名遠揚。時至今日,世界著名品牌服裝的三分之一在上海生產;被稱為「金三角」的南京西路梅隴鎮廣場、中信泰富、恆隆廣場有國際知名品牌1200個;上海服裝行業總產值中,三資企業和外商獨資企業佔三分之二……
這樣的情緒並非偶然。對於美邦而言,過去的十年時光,成了美好的回憶。新的十年,又會帶給美邦什麼樣的光景?步入新世紀之後,周成建也開始醞read.99csw.com釀新的變革。
然而,上海對於服飾行業而言,也存在硬傷。一是上海原有的商業名牌規模小、產量低,知名度、影響力逐漸消失,工業名牌大都為國外品牌加工,企業自主品牌發展不大;二是上海企業缺少資金注入,設備和工藝更新不如廣東、浙江和江蘇,影響了生產效率和產品質量提升;三是上海企業信息化管理總體水平還較低,對經濟全球化的發展趨勢不相適應。
2000年5月20日,在國家外經貿部談判大樓二層大廳,石廣生部長和歐盟委員會貿易委員帕斯卡爾·拉米共同簽署了中歐關於中國入世雙邊協議。隨後石廣生說,這標志著關於中國入世的所有雙邊談判即將結束。
從2000年開始,此後的八年間,中國服裝總產量比過去提高了3倍。顯然,中國服裝行業進入了全新的階段,有人稱之為「白金歲月」。
整個世界以更徹底的姿態漸漸融為一體,中國已經從又一次夢靨中漸漸醒來。
很多服裝設計師,甚至是美邦的設計師,後來都聚集在這裏,做自己的品牌。原為美特斯邦威的首席設計師的高欣,就在美邦遷往上海后創立了自己的品牌,而他的合伙人也來自於美特斯邦威。
任何歌舞昇平的年代,都會有令人心碎的細節。這個所謂的「白金歲月」,顯然也無法免俗。服裝行業面臨新的增長機遇,而國內環境也在一片新的愁容下進行著意義深遠的變化。
在憤懣情緒已經進入封閉空間的時候,這種修補顯得過於溫和,而對明天的透支則毫無節制、不惜一切地開展著。中國的高層忙碌地平息著各種令人不安的情緒,由於單純的經濟增長已經很難掩蓋轉型期日益「豐饒」的社會問題,經濟增長帶來的共贏局面開始提出了這樣那樣的問號。
直到一年後,周成建的想法初步被證明是一種充滿幸運的前瞻。2001年6月,上海合作組織正式成立,而在隨後的上海APEC峰會上,20位國家領導人穿著中式對襟唐裝集體亮相。中國唐裝迅速流行。
一個全新的背景下,蟄伏于溫州的策略在他看來,似乎進入無法言說的境遇。也許持續下去,美邦會成為區域內的休閑服老大,但「不走尋常路」的豪言壯語猶在耳畔。就像周成建自己所說:「我們要在企業的第二個十年裡……將美特斯邦威推上一個新的台階。這就是我們的雄心壯志,這就是我們的二次創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