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裂開
第三節
「技術上是不可能辦到的嗎?」
「我們邊喝點東西邊聊吧?」
原田本來想把想到的、一連串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測說出來,可劍崎卻搖著頭,嘀咕道:「聽說那個倒在地上的男人,當時手裡握著―個奇怪的小紙片。」
「就是裝放射性廢棄物的鐵罐。他們說是去扔掉已被污染的防護服,實際上連人一塊兒丟棄在鐵罐中。」
即使劍崎不說,這種事情,原田自己也能想得到。雖然劍崎這個有點來歷不明的傢伙,催著要見藤平,可由於事關重大,如果沒有任何有力的證據,就去見他的話,作為關東電力公司的責任人,他是不可能會乖乖地交代的。
「休假?……藤平?什麼時候?……是不是九月二十五號之後的事情?」劍崎一徹急忙問道。
藤平他們儘管想盡各種辦法,想秘密處理此事,但還是沒能完全逃脫,外包公司員工的眼睛。在核電站工作的一些人,好像在集中精力,關注受害人屍體的去向。
原田說道:「那種事情,我也基本上能猜到啦,說說沒關係的。」
那個暫且先不管了,現在令人頭疼的是,如何處理三個年輕人的屍體。
「聽說你知道核電站的傳言后,特別關注相關的消息。」劍崎這樣直接地切入正題。
「呃,大概是放射性|事件的傳言,開始傳播的時候,是幾號來著?」劍崎連日期都不記得了。
日本國內各核電站產生的這種鐵罐不斷堆積。因為保管鐵罐的倉庫,也不能隨隨便便就建在亂七八糟的地方,每年一棟倉庫,就要花二十幾億日圓的建設費用,而且,要一直管理這些東西,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所以,科學技術廳決定,推進實施將這些鐵罐投放到海洋的計劃。
「也不是,電力公司會有麻煩,而藤平總務部長他,就更加頭疼了。因為發生這種事故,藤平是要負責任的。」
緊緊裹著防護服的消防隊員,戰戰兢兢地接近房屋,這時,他們隨身佩戴的放射性測量器指針,指示的放射量,已經超過每小時二十五拉德的最大值了,於是他們慌慌張張地退出來。二十分鐘之後,拿來大型的測量器,再次接近入口時,指針顯示放射量已達到五百拉德,要是沒有防護服,這樣的劑量是會導致當場死亡的。
劍崎隨即搖頭道:「那是不可能辦到的。工程太浩大啦。要從十萬個鐵罐中,找出有問題的鐵罐,可能在什麼地方,再將這些有嫌疑的鐵罐,全部打破來找屍體的話……」
「藤平總務部長?是藤平啊。」原田確認道。
「死啦?發現他的人立即就判斷出來了?https://read.99csw.com」
「我喜歡邊走邊聊。」
「怎麼樣嗎?」
「輕易就能拽下來嗎,那個姓名牌?」原田不禁好奇地問道。
「你認為不可能的事情,卻實實在在地發生在現實生活中了。關東電力公司用他們的慣用手段,試圖掩蓋事情真相,可一旦敗露,那可就了不得了。」
雖然沒有人測量過,從九十九里濱核電站底座搬運出來的屍體,到底受到多少輻射,但是整個晚上,被放置在高危核反應堆的下面,這輻射量是可想而知的。和美國愛達荷州那三具可憐的屍體一樣,日本國內也根本無法妥善處理那具屍體。圍繞如何處理受輻射屍體這一問題,日本國內又會掀起軒然大|波。由此一來,就會刺|激日本人的「核過敏」心理,原子能的開發,就會陷入僵局甚至夭折。
「總務部長藤平。」
「雖說是這樣……」原田此時其實並沒有考慮,會見藤平總務部長的事情。
「好像寫著猴蟹大戰什麼的……但是,這個……」劍崎看著原田驚詫不已的表情,也就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也就是說,不會有一個人進入底座的情況?」原田很嚴肅地確認著。
「哦,一般的人,是不太知道『放管』這個詞的。放射線管理員的簡稱——放管。放管的責任呢,就是測定作業場所的放射能,和作業人員的作業時間,在超過標準前,及時提醒他們。當然,就算提醒了,也有不聽話的。」劍崎笑著說。
其實,即使鐵罐沒有被扔進海底或者地底,只要屍體一旦被裝進鐵罐,被堆積在廢棄物倉庫中,要找到屍體也是……
―九六一年一月三日晚上,三個還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小夥子,在核電站里值夜班。當時,核電站剛剛完成檢查和維修工作,已經停止運行了。三個人在值夜班時,要組裝控制棒的驅動裝置,控制棒就是控制核燃料分裂的。
兩個負責人下決心冒三分鐘的險,鼓起勇氣沖了進去。儘管此時測量器已經顯示一千拉德,他們還是奮不顧身地,往反應堆附近跑去。不一會兒,他們就看見,有兩個人躺在地上,其中一人已經死了,另外一個還在動彈。他們費盡千辛萬苦,將還活著的那人用擔架運了出去,並迅速裝上了卡車,全速朝著等候在國道附近的急救車奔去,可那個人還是在送往醫院的途中停止了呼吸。
「種村?你是說國會議員的種村?」
「小紙片?」
「京林也這樣跟我說過。這些所謂外包公司的社長,就是靠剋扣員工薪水,來充實自己的腰包的,我們才不會同情他read.99csw•com們呢。」劍崎說到這兒就打住了,並沒有明確肯定原田的想法。
「高瀨倒在地上,那人卻不管不顧,不對,說不定是倒下之前就……」
「那個,因為穿著C防護服、戴著面具,根本看不清楚那個人的臉色,也沒有辦法把脈判斷。但是,一個人是死是活,還是能夠憑感覺知道的,扛他出來的人,覺得那人渾身僵硬,就彷彿扛著什麼重物似的。聽說電力公司的人接到消息后,火速趕到現場,慌忙讓所有員工對此事保密,然後就把大夥驅散了。」
但事情發展到這兒,原田已經對自己的猜測,比較有信心了。那個死在核反應堆底座上的人,果然就是髙瀨炮八郎,而出現在函館的冒充者,應該就是總務部長藤平武彥。可就算是這樣,髙瀨為什麼會一個人倒在核電站內部呢?
「放管」這個詞,對於原田清之助來說,是個很陌生的詞彙。
「是啊,雖然放射性防護服上有姓名牌,可已經給拽掉了。」劍崎回答說。
「是嗎?……但是,你也不能斷定,那個人就是髙瀨社長,對吧?」原田再次問道。
劍崎好像看穿了原田的心思說:「那個,雖然藤平總務部長,不是我們想見就能見的,但中央報社的記者,他總不能不見吧。從那大叔的反應,就大概能判斷出,我說的話是真是假,這不是也挺有趣嘛。」
事後,經過對事故原因的一番調查,人們推測可能是由於3個人中,有人錯誤地將眾多控制棒中的一個強行拉出,造成核分裂在五千分之一秒,這樣一個極為短暫的時間內快速進行,能量瞬間爆發導致爆炸。
「在底座工作時,有沒有隻有一個人的情況啊?」
「我特別吃驚,簡直難以相信啊。怎麼會發生那種事情?」
三天後,在千葉縣廳記者俱樂部的原田清之助,接到了劍崎一徹打來的電話。他說已經到接待處了,原田趕忙去迎接。
「是啊。好像那人當時就已經死了。」
想想這些事態的嚴重性,當局還會有人想要從堆積如山的放射性廢棄物中,找出那可能帶來無窮麻煩的屍體嗎?所以,就算一時有些不利的謠言,但正如俗話所說「傳言七十五日」,過一段時間總會消失的。
「也不是,關鍵不是技術上,而是就算你找出了屍體,又要如何處理?那時可能已經不是屍體,而只是具有人形的——不,可能都不成人九-九-藏-書形了——放射性物質聚集體了。」
雖然人死了,可他身體仍然有強烈的輻射,救護車只好將可憐、但極度危險的他,再次送回核電站附近,而且由於救護車本身也受到輻射,也只能停在那裡了。
另外還有一個方案,就是不拋棄到海底,而是利用廢棄坑道,將鐵罐深深地埋入地下,然後用混凝土堵住洞穴。可是,這個方案也遭到強烈的反對。
「那種事……」原田不由得停住腳步,盯著劍崎看。劍崎雖然再一次小聲地笑起來,可臉頰已經開始不自然地抽|動。
那天正好是冒充高瀨社長的人,出現在函館的時間。
晚上九點過一分,距離SLI幾公裡外的保安室的放射線自動警報器,突然大響起來,負責人立即用私設的無線電廣播網,迅速發出警報。
消防隊、保安部隊大規模出動,迅速趕到核電站。這時,電燈在黑暗中照得透亮透亮,並沒有人們一直擔心的大火和濃煙,整個建築一片死寂,完全沒有人的氣息,令人毛骨悚然。
「你是不是想說太殘忍了?……本來嘛,核電站就是胡作非為的地方,為了維護其光鮮的外表,背地裡不知道他們,都幹了一些什麼勾當。」
因此,兩人出了縣廳,往後面亥鼻山的方向並排走去。亥鼻山上有縣文化會館、圖書館以及仿製的天守閣鄉土館,但卻鮮有人光顧。
原田清之助這樣想著,接著把尋找屍體的想法,隨口告訴了劍崎。
消防隊等遠遠地圍住死一般沉寂的核電站,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值夜班的三人,應該就在附近,不可能棄之不管啊。
「怎麼不會啊。你想想就知道,那是個最好不過的處理方式了。在九十九里濱核電站,平均每月都產生一千兩百五十個新的、裝滿廢棄物的鐵罐,現在在六號倉庫,堆積著近十萬個鐵罐,其中一個就裝有屍體。要去尋找那個鐵罐,揭穿他們,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劍崎點點頭說:「是呀,一定會有人陪著他一同進去,接著……」原田不再繼續,只是在觀察劍崎的反應。劍崎沒有回答,一副很困惑的樣子。
原田這樣想著,又問道:「受害人自己也沒有說名宇,以及暈倒的原因?」
「電力公旬的人?」原田聽了,繼續追問,「那究竟是誰呀?……」
「有人冒險,將屍體埋葬在秘密的地方了。」劍崎說。
「但是,也不至於會……」原田清之助哆嗦了一下。
那個人一定是知道那些鐵罐,早晚會被沉入太平洋海底深處,或者被埋入廢坑裡面,所以才選擇將屍體裝入鐵罐中,只是在這之前,還會有九*九*藏*書一些波折。
「這樣啊,那傳言就是真的啰?」原田清之助繼續問道,「你知道房總電業的高瀨社長失蹤,並自殺的消息嗎?雖然表面上是這麼回事,實際上,高瀨社長會不會就是那個受到核輻射的人呢?」
「那不是平常使用的姓名牌,他們在污染區域穿的衣服上貼上膠帶,然後用萬能墨水,寫上所屬的公司名稱,和自己的名字,那並不是輕易就會脫落的啊。但是,根據目擊者稱,那個人被扛出來的時候,他的防護服上,是沒有姓名牌的。」
「那是因為,對電力公司來講,要是事情明朗化,就不好辦了吧?」原田清之助語帶諷刺地說。
「我們重新回到原子能的話題上來吧。」劍崎好像還有話沒說完,又繼續滔滔不絕,「我倒不是特別清楚,可之前聽京林無意間提起過,說藤平和種村那幫人有關係。如果房總電業的高瀨炮八郎,也被牽涉其中的話,我們倒可以從藤平總務部長和高瀨的關係入手進行調查。」
「哎,那個啊,我其實也覺得挺不可思議的。在污染區域作業時,是一定會有放管的。」劍崎一徹笑著說。
「呃?……」原田一下子難以理解劍崎的意思。
那一定是有人有意撕下來的,因為,要是受害人的名字,被人們知道了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啊,雖然已經是成年人了,辦事還是不分輕重、考慮不周,原田凝視著劍崎的臉。
「好像將屍體裝進了鐵罐裏面。」劍崎回答道,並小聲地笑著。
「嗯。」報紙上也曾報道過,放射性廢棄物的相關知識,所以,原田多少還是了解一點。
只見一個染著紅褐色長發的男人,昂然地站在接待處。原田一直想象著,劍崎一徹是個性情脆弱的、抑鬱質的白面小青年,沒想到實際是個臉色黢黑、性情急躁的膽汁質男人。
被原田清之助這樣一問,劍崎一徹露出一副彷彿秘密被人揭穿的表情說:「你到底還是問這個問題了。」
原田清之助想到這裏,頓時像泄了氣的氣球似的,不時地嘆著氣。劍崎在離他兩、三步的地方停住了,說道:「我們再去會會電力公司的藤平總務部長,怎麼樣?」
「大家是這麼說的。一般來講,電力公司的職員,是不允許隨便進入危險的C區域的;但是,他們完全沒顧及那麼多,拚命地往裡沖。」
「那麼,被搬出來的屍體,最後怎麼處理了?」
「啊,我說這個會不會不太好啊?……雖然你和京林關係很好,但畢競是競爭對手啊。哎,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啦。」劍崎一副由於大意,幹了壞事而後悔的表情。
屍九_九_藏_書體用鉛制的橡膠薄布包著,然後被運往沙漠中的一個化學處理工廠。這裡是用於處理使用完的鈾燃料棒的,在被厚厚的牆壁包圍著的工廠內部,工人們試著用水、酒精、冰等浸泡屍體,希望哪怕能洗掉一丁點的放射性物質,可結果並不理想。
劍崎一徹踢著路上的小石子,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平靜地說著。
聽原田這麼一安慰,劍崎一徹這才放心了,又開始講道:「電力公司的人,處理完受到輻射的那個人後,藤平總務部長就休假了,好像是和種村在商量什麼重大事件。」
防護服上有姓名牌一事,原田還是第一次聽說。姓名牌給拽掉是怎麼回事?
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也不能就這樣將正在釋放大量放射性物質的屍體掩埋,就還是像以往一樣,在密閉的室內用冰水和酒精浸泡屍體,事故發生的二十天後,三具屍體終於被埋入土中,放射線量也慢慢地衰減下去。但由於事故發生的時候,屍體的頭和手露在外面,被污染的程度十分嚴重,所以只能將其切除,和那些高濃度的放射性廢棄物一塊兒被處理掉。
投放廢物的候選場所,就是北太平洋的四大海域,其中B海域特別受青睞。B海域位於東經一百四十七度,北緯三十度,在東京灣西南方向,大約九百公里,離馬里亞納群島北端,也大概就距九百公里。但是,北馬里亞納、帛琉、密克羅尼西亞聯邦等,極力反對日本的這項廢棄物處理計劃,已經向聯合國提出申訴,現在正鬧得沸沸揚揚。而且由於曾經在美國的廢棄物投放海域,捕到含有放射性元素鍶-90的魚類,所以,國內外的反對聲音不斷高漲。
「是嗎?……」原田這時想起了在美國愛達荷州,一座小型核電站——SLI核電站發生的著名核泄漏事故。SLI就是用於邊境軍事基地的試驗核電站,發電量只是整個九十九里濱核電站的三萬分之一,大約兩百千瓦,是個很小巧精緻的核電站。但不管多麼精巧,核電站畢竟是核電站。
後來,消防隊員在扭曲得已經變形的反應堆上面,發現了第三個人的屍體,屍體倒掛在反應堆上,十分恐怖。而要處理這兩具屍體,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他們採取四人一組、分成若干組的方式,首先將屍體放到毯于上,抓著毯子的四個角,小心翼翼地抬出建築。每個隊在屋裡停留的時間,不能超過六十秒。快速衝進來,稍微移動屍體,然後馬上逃出去,這樣一組接一組,採取接力式的方法。結果,事故發生的第六天——即一月八日凌晨五點,才最終完成屍體的搬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