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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尾聲

男人點點頭。「爽。」他慢吞吞地說,像是在琢磨這個詞語。
佛洛克和瑪戈在酒會上無意間說漏了嘴,他原先只是有所懷疑,此刻卻深深地被吸引住了。他曾經摸到過答案的邊緣,但當時並沒有多注意。那天夜裡,就在他被無數從開幕酒會上逃出來的賓客裹挾其中,踏上河畔車道的那一瞬間,他才開始認真思考。事後,他多方打探消息。後來,當他聽見佛洛克聲稱謎題已經解開時,川北的好奇反而愈加強烈起來。與那天夜裡在黑暗的博物館內同怪獸殊死搏鬥的人相比,川北的優勢來自距離,因此他能更加客觀地看待問題。原因暫且不論,佛洛克的解答中有著小小的瑕疵,所有人都沒有看到這些極其細微的矛盾之處。
他們將依賴於他。通過在兔子血漿中進行的基因剪接,他得以純化病毒的力量來源,去掉那些令人不愉快的副作用,將其改造成更純凈的品種。
只需要撳下幾個按鍵,程序就會取出佛洛克和瑪戈提過的所有問題、他們輸入的每一個數據和他們獲得的全部結果。
川北最大的挑戰來自單靠一株纖維繁殖出這種植物,相比之下,其他磨難都算不了什麼。這件事讓他使出渾身解數,用上了他在植物學和遺傳學方面的全部知識。他把十二萬分的精力都撲在了這個任務上,懶得再去思考什麼終身職位,向博物館申請了長期休假。不到五周之前,他終於達到了目標。他清楚記得見到瓊脂培養皿上出現一個綠色小點時的狂喜心情。現在他已經有了穩定的大批量供應,他在水族缸里養殖植物,全都接種了那種呼腸孤病毒。這種奇特的呼腸孤病毒能追溯到六千五百萬年前。
川北心想,這就是科索伽部落失敗而我將取得成功的原因。他正在控制怪物的力量來源。只有他知道如何培育這種來自亞馬遜叢林深處的棘手但又美麗的沼澤百合。只有他知道水的正確酸鹼度、合適的溫度和光照、正確的營養物配比。只有他知道該如何給植物接種呼腸孤病毒。
基因工程的可能性數不勝數。川北已經有了很多改進的點子。這種呼腸孤病毒能把新基因插入宿主的細胞。人類基因、動物基因,都不在話下。他能選擇讓呼腸孤病毒把什麼基因插入宿主的細胞。他能夠駕馭宿主所變成的東西。和迷信的科索伽原始部落不同,他能通過科學駕馭那東西。
自從發現雙螺旋以來九九藏書,遺傳領域內不存在比這項研究更偉大的進展。他露出譏諷的笑容:我肯定能拿諾貝爾獎。
「星期二我可以給你提供更多的。」川北說。
在考慮如何駕馭怪物之前,必須先控制住它的力量來源。
川北心想,真是令人感嘆,最簡單的解答也正是最優美的。看清這一點,答案就顯而易見了,但能不能看清這一點正是凡夫俗子和偉大科學家之間的區別。
但是,文明還是帶著所有的恐嚇手段來了。川北想象著那一天,惠特塞變成的怪物蹲伏于叢林中,望著天空中降下火雨,焚毀台地、科索伽部落和寶貴的植物。只有他一個人逃了出來。叢林已被毀滅,但他知道去什麼地方尋找與自己息息相關的植物纖維,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正是他親自將它們送回了美國。
這是一種有著邪惡吸引力的浮葉植物,幾乎不停綻放出深紫色的大型花朵,花瓣上脈絡分明,雄蕊呈亮黃色。病毒彙集在堅韌的纖維質莖幹內。川北每周能收穫兩磅纖維,還有信心能讓產量以指數倍增。
電腦給出的就是那隻怪物:四足行者。
起步時非常艱難,要找到合適的地方,裝配儀器設備,甚至還得自己付房租。皇後區的破爛倉庫居然也敢要這個價錢。電腦是最困難的一項。他沒有買新電腦,而是想辦法通過長途電話線路黑進了索科洛夫醫學院的大型主機。對於運行基因外推器程序,這個地點相對而言較為安全。
他把兔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籠子里,將血液分進三個離心試管。他打開身旁的離心機,把試管插|進轉鼓,關上蓋子,扳動開關,聽著嗡嗡聲漸漸變成嗚嗚聲,離心力開始分離血液的各個組分。
長島市,六個月後
科索伽部落非常熟悉這種植物,川北心想:看似神賜的東西到頭來卻成了詛咒。他們曾試圖控制它的力量,但沒能成功。傳說講得很清楚:惡魔沒有遵守約定,惡魔之子姆巴旺肆虐橫行。它掉過頭反抗主人,沒有誰駕馭得了它。
他們來到倉庫的另一頭。不發光的紅外燈照著一張長桌。桌子上擺滿了正在乾燥的植物纖維,盡頭處放著天平。川北舀起一小把纖維稱重,取出幾根,又扔回幾根,最後將纖維倒進一個夾鏈密封袋。
這些基因並不製造更多的病毒,而是重塑受感染者,一點一點將受感染者變成怪物。病毒指揮https://read.99csw•com軀體自身,改變受感染者的骨骼結構、內分泌系統、四肢、皮膚、毛髮和內臟,改變行為、體重、速度和狡詐程度,賦予受感染者無與倫比的嗅覺和聽覺,但剝奪視覺和發聲能力,賦予受感染者難以匹敵的力量、塊頭和速度,但幾乎沒有觸及極度發達的靈長類大腦。簡而言之,這種藥物,這種病毒,將受感染的人類變成可怖的殺戮機器。更合適的稱呼是共生體。因為得到這種病毒乃是無上特權,是一種饋贈。來自格雷戈里·川北的饋贈。
又響起了敲門聲。
「不能開燈,」川北厲聲道,「跟我來。」
不知道惠特塞當時是什麼感覺:五花大綁,也許是在什麼儀式上,被強迫吃下他幾天前親手採集過的那種奇特植物。土著也許用植物的葉子煮水,也許逼著他吃干制的纖維。土著肯定很願意用這個白人嘗試一下沒能在族人身上做到的事情:創造一個他們能控制的怪物。讓這個怪物趕走築路工人、探礦人和開礦者。這些人正準備從南邊入侵台地,摧毀整個部落。讓這個怪物恐嚇附近的其他部落,但不會讓主人害怕。這麼做也許就能確保安全,讓科索伽部落永遠與世隔絕。
姆巴旺的謎團就屬於這種情況。只有他,川北,一開始起了疑心,繼而看清真相,此刻正在證明猜想。
太美麗了。簡直稱得上超凡入聖。
但誰還需要諾貝爾獎呢?因為整個世界忽然間變得任他宰割。
但這種呼腸孤病毒卻不同。它把整整一組基因輸給受感染者:那是爬行類的基因,而且是遠古爬行類的基因,來自六千五百萬年前的基因。今天只在低等的壁虎和其他幾個物種體內存在的基因。病毒在這六千五百萬年內顯然也竊取了哺乳類的基因,毫無疑問,是人類基因。這種病毒能從宿主身上竊取基因,然後將其融入受感染者的細胞。
川北記得很清楚那天他是怎麼想明白所有事情的。如有神助,彷彿天啟。這個結論解釋了所有問題。怪物,博物館怪獸,四足行者,就是惠特塞。證明的手段就在面前:外推器程序。川北把人類DNA放在一邊,把呼腸孤病毒放在另一邊,然後請電腦推斷中間物種。
外面的人答道:「托尼。」
數據指引他走向姆巴旺謎題的真正解答。只要他們知道該提什麼問題,答案從頭到尾就擺在他們面前。川北早就學會了該怎麼正確read.99csw•com提問。與答案同時到手的還有一個令人震驚的發現。
有人輕輕敲響倉庫門。川北走下台階,來到倉庫主層,悄無聲息、毫不猶豫地穿行於晦暗之中。
前提是他選擇了那條道路。
夜幕降臨。川北摘掉墨鏡,深深吸入倉庫里的芬芳香氣,植物纖維的美妙氣味,水、塵土和空氣所內在蘊含的氣味,還有模具、二氧化硫和無數其他氣味,它們都混合在一起。他的慢性過敏早已不治而愈。肯定是因為長島的空氣很純凈,他挖苦地想。他脫掉緊繃繃的鞋子,舒服地蜷起腳趾。
除了川北之外的所有人。
但川北不會失敗。對兔子血漿作的試驗證明他已取得成功。
這將是革命性的發現。每個人都知道病毒會把DNA插入受感染者的細胞內。一般而言,病毒DNA只指揮受感染者的細胞製造更多病毒。從流感到艾滋病,人類所知的每一種病毒都是這麼做的。
他期待地看著訪客。對方伸手從褲袋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鈔票。川北數了數:五張二十塊的。他點點頭,把小密封袋遞過去。那男人渴望地搶過袋子,立刻就想拉開夾鏈。
一個表面皿變成紫色。
他坐回木椅上,雙眼漫無目標地四處張望。這間辦公室積著灰塵,光線昏暗,但川北就喜歡它這個樣子,不引人注意才最正確。
「裏面可真黑。」那男人說,他個頭矮小,身材精瘦,走路時肩膀左搖右擺的樣子很獨特。他緊張地環視四周。
「謝謝。」男人輕聲說,離開了。川北關上門,滑上鐵閂。今天夠難熬的,他覺得累到了骨髓深處,但他非常期待夜晚的到來,城市的雜訊將會減弱,黑暗籠罩大地。夜晚正在迅速變成一天中他最熱愛的時段。
自然,他也回去査看了佛洛克和瑪戈都做過什麼。
這種植物有個很有意思的副作用:它擁有麻醉效力,給人美妙的快|感,但非常「乾淨」,不像許多其他毒品,在效力過去后令人沮喪。也許它原先就是這麼引誘人類食用,從而幫助它繁衍生息的。但對於川北來說,這個副作用意味著用來支持研究的現金。他本來並不想把它當做毒品出售,但財務壓力讓他別無選擇。想到他又多麼容易就達到了目標,川北忍不住笑了。這種毒品在被他選出的使用者圈子裡已經有了名字:薄冰。市場增長迅速,川北製作多少就能賣掉多少,真可惜,那些服用者的好日子就快到頭了。
https://read•99csw•com北毫不費力地滑開鐵閂,拉開大門。一個人影走進倉庫。
川北微微一笑。就是這麼簡單。
「對不起。」對方說。他藉著昏暗的光線,以最快速度跑向大門。「量用大點兒,」川北建議道,「在滾水裡浸泡,這能提高濃度。你會發現結果非常爽。」
最後一塊拼圖也落進應有的位置,他回憶起警察達戈斯塔在告別派對上對調査局探員說的話:他們在怪物的巢穴里發現了約翰·惠特塞的雙箭頭吊墜,認為這證明怪物殺死了惠特塞。
台地被焚毀時,惠特塞有可能已經逃跑了。科索伽部落也許再次對他們創造的怪物失去了控制。惠特塞也許受夠了那種可悲的痛苦生活,打定主意不再擔任科索伽部落的復讎天使。他有可能只想回家。因此,他拋棄了科索伽部落,而科索伽部落後來被現代化毀滅。
科索伽部落不但將那種神奇的可怕植物稱為姆巴旺,人類食用它后所變成的怪物也叫這個名字。科索伽秘密信仰的各個部分栩栩如生地展現在川北眼前。那些植物是詛咒,他們既憎恨它,同時也需要它。雖說怪物始終威脅主人的生存,但也驅走了科索伽部落的敵人。科索伽部落在一段時間內有可能只保有一頭怪物,超過一頭就會造成危險。他們圍繞植物本身、繁殖和收穫建立起了宗教。儀式的高潮無疑是製造出一頭新怪獸,強迫某個不情願的人類吃下這種植物。在剛開始的階段內,他們需要大量飼餵這種植物,以確保他能攝入足量的呼腸孤病毒,引發身體上的轉變。等到轉變結束,他就只需要少量食用了,蛋白質自然另有來源。怪物必須維持一定的攝入量,否則在身體試圖複原時,他會被劇痛甚至瘋狂折磨。當然,他是不可能真正複原的,因為死亡會在他複原前降臨。絕望的怪物會盡其所能尋找植物的替代品,人類下丘腦是他能找到的最符合條件的東西。
這種植物中的呼腸孤病毒令人震驚。有可能從中生代到現在就幾乎沒有發生過改變。積累到一定數量,它有能力誘使被感染者發生無可比擬的改變。每個人都知道雨林最幽深、最與世隔絕的地區隱藏著擁有無限科學價值的植物,但川北已經找到了他的奇迹。惠特塞食用了植物纖維,被它攜帶的呼腸孤病毒感染,因此變成了姆巴旺。
「別在我這兒!」川北說。
等他重建出佛洛克和瑪戈用程序都做過什麼,所有細節頓時各九_九_藏_書歸各位。他需要的只是找到一份纖維樣本,但事實證明這是最難完成的任務。安全保管區被徹底清掃過。取出所裝器物之後,那批板條箱連同填充材料被付之一炬。瑪戈完成初步分析的實驗室現在一塵不染,植物標本夾也被毀去。但大家都忘了清理瑪戈的提包,這個在整個人類學部都以其亂七八糟而惡名遠揚的提包。出於謹慎起見,瑪戈在災難過後幾天把提包扔進了博物館的焚化爐。但川北早就在提包里找到了他需要的植物纖維。
兔子猛一抽搐,針頭扎進它的腰部。川北看著暗紅色的血液充滿針管。
川北坐在令人舒暢的黑暗中,聽著水族缸持續不斷發出的嗡嗡聲,構想在叢林里上演的慘劇。科索伽部落第一次看見了白人。惠特塞的手下科洛克無疑是首先被盯上的。部落的怪物也許正巧老了,或者喪失了能力。也許就在怪物給科洛克開膛破肚時,科洛克用探險隊的槍殺死了它。當然也可能不是這樣。不過,當科索伽部落發現惠特塞時,川北知道結局就只可能有一個了。
證明怪物殺死了惠特塞?真是笑話。不對,這證明怪物就是惠特塞。
他作研究時向來非常謹慎;謹慎,但充滿了永不滿足的好奇心。這一點在過去對他助益良多,無論是在牛津念書時還是剛迸博物館那幾年。現在他再次得到了幫助。謹慎讓他在外推器程序中設置了按鍵捕捉。當然,是基於安全考慮,但同時也能知道其他人用他的程序幹了什麼。
離心機的嗚嗚聲逐漸減弱,結束指示燈亮起,閃著單調的紅光。川北起身打開蓋子,取出試管。兔子的血液被分成三個組分:最頂上是澄清的血漿,中間是薄薄一層白血球,底下是較厚的一層紅血球。他小心翼翼吸走血漿,然後將血細胞滴進一排幾個表面皿。最後,他加入不同的試劑和酶。
視線穿過骯髒的窗戶,他望向底下的工場。寬闊的空間黑洞洞的,沒幾件東西,唯一的照明來自對面牆邊金屬架上的水族缸。他能聽見過濾系統發出的微弱冒泡聲。水族缸的燈光給地面鍍上一層黯淡的綠色。一共有二十四五個,他很快就會需要更多的水族缸。但資金正變得越來越緊張,這確實是個問題。
不過嘛,川北基本上毫不關心人類學細節。他只對那種植物擁有的巨大力量感興趣,只對如何利用這種力量感興趣。
至少他相信自己已經成功了。
「是誰?」他用嘶啞的嗓音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