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果斯陀
她怎麼可以懷疑他?兩人道完再見后,克萊兒狂喜不已地擁著自己。塞克也許還是個大男生,但他真的做到了。他承諾放她自由,也確實守了信。克萊兒默禱稱謝,幸好當初同意讓塞克打電話來,否則她哪受得了這種等待的煎熬。塞克說他會去偷一支手機,等打完電話給她后就扔掉。克萊兒擔心警方會查出通話記錄,可是塞克說警方絕對不會追查,就算查了也不能怎樣,反正她有不在場證明,而且他一定會把卡爾的死弄得像場意外。她實在不該庸人自擾,把事情全交給塞克就好了。
03
「那麼就是計劃有誤羅。」
「我不跟你多廢話,」他用那種去跟客戶或年輕女同事幽會時,必須跟她說謊的真情語氣說,「我遇到麻煩了。若有人問起,就說我今晚待在家裡。」
「你確定嗎?」
「我不是貝里太太。」女人打斷她說。她當然不是了,那聲音聽起來年紀頗大,搞不好是老人家了。「我叫朵拉·普林斯,是貝里太太的鄰居。對不起,她目前無法接聽電話,她還處於驚嚇狀態,你知道出什麼事了嗎?」
她緊盯著他,微微點頭。
「對你的受害者來說也是一樣。」她冷冷地說。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我先生的事,我其實沒對你說實話。他昨晚不在家,可是他威脅我,若不幫他圓謊,就要我好看。」
07
電話鈴響,克萊兒火速抓起聽筒。
「是的。」克萊兒想了一會兒,「謝謝你通知我。」
克萊兒瞪著卡爾,無法了解他剛才說的話。
「是嗎?」
「拿去吧。」
「是的。」女人聽起來戒心沒那麼重了,「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服務?」
卡爾臨出門前吻了克萊兒,這大概是這個月以來的第一次吧。
「這要緊嗎?大概是二十分鐘前吧,我是一路飆車回來的。」
門鈴再次響起,而且來得既久且響。克萊兒檢視鏡子里的自己,她輕抬著眉,朱唇微張,裝出「這麼晚了怎麼還有訪客」的困惑表情,同時還帶點淡淡的憂懼。太完美了。
「我——我現在沒法跟你說,好嗎?」
「你又不是不知道,布烈德佛一到晚上就沒什麼人。」
不對,那太詭異了。即使對卡爾這樣愛誇大其詞的人,這還是太扯了。她得做點調查,不過她必須先查證塞克那邊到底出什麼差錯。卡爾前腳才出家門,克萊兒便拚命打電話給塞克,可是他的手機沒人接。克萊兒猛按重撥鍵,但電話剛響,她就聽到前門走道傳來腳步聲了。她匆匆趕到客廳,從窗口看到門階上有位瘦削的年輕人在按鈴。克萊兒很快掛掉電話,塞克的事得先等幾分鐘。
「什麼問題?」他實在搞不懂,本來以為克萊兒會表示感謝的,誰知道竟會這樣。「快點啦,有人在門口按電鈴,你要問什麼?」
克萊兒嘆了口氣,看看珍妮佛的第二個號碼,也就是標有「AA」字樣的那個。那區碼看起來很眼熟,這不是庫魯威的區碼嗎?事情越來越怪了,住在布烈德佛的人,怎麼會跑到柴郡南邊工作?不過怪歸怪,還是有可能的。克萊兒急欲查出「AA」代表什麼意思,便撥電話過去。
克萊兒抬手扭開閣樓的燈。閣樓很大,佔據了整棟房子的長度,可是裡頭布滿了灰塵,惹得她很想打噴嚏。她跟警官說,卡爾昨晚在上頭清理閣樓,這真是個天大的謊言。她老公認為生命苦短,絕不能拿來浪費在清潔工作上,所以從來不管他們家的閣樓。卡爾在煥美閣樓裝修公司做事,這對他依然毫無影響,他說,他若想要第四個房間,乾脆一開始就買更大的房子就好了,何況他說裝修過的閣樓,十之八九只能給矮不隆冬的侏儒用,他身高足足六尺三,在這裏絕對不會舒服。因此對克萊兒來說,閣樓是個最佳的藏匿地點,她也經常善加利用。她在這邊藏了珍妮佛·貝里的姓名、住址和電話號碼,這是她從卡爾的記事本里偷偷抄來再拿給塞克的資料。
「噢,沒關係,不用麻煩了。我們——我們其實不熟,我不想打擾她。」
克萊兒把賭注押在塞克身上,她的信賴現在得到了回報。她幾乎還不敢相信事情搞定了,她好想開香檳,不想等風頭過後才跟塞克一起慶祝。可是現在還不夠安全,誰知道警方什麼時候會到她家通知卡爾的死訊。克萊兒打算泡杯茶,意思一下就好,她得小心行事,免得有人對卡爾的死亡起疑。
「繼續說吧。」她心灰意冷地表示。
他抬眼看著她,表情雖然沮喪,但克萊兒還是看出他眼神中那股熟悉的算計。一會兒后,卡爾終於下定決心。
「我只想說——謝謝你,你太好了,我沒齒難忘。」
「忘了那檔事,反正警方絕對不能知道。我待在家裡跟你在一起,一整晚都在看拳擊賽,好嗎?」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若想到什麼,請隨時打電話來。」
「真是太慘了。」女人壓低聲音說,「她先生昨晚出門買炸魚跟薯條,結九-九-藏-書果過街時被車撞到了,駕駛人沒有停車。女警已經到這兒了,正在忙著安撫珍妮佛,還沒空問我任何事情,你可以想像那種情形吧。」
「是啊,大概是你搞錯了。」
「卡爾還活著。」她聽見塞克倒抽一口冷氣。
是了,昨晚來電的就是這個女的,珍妮佛·貝里,或某個冒充她名字的人。
「那麼就只剩一個問題了。」
卡爾聳聳肩,似乎覺得問題無關緊要而不太高興。
「當然,警官。」她雖然迷惑,仍不忘散放魅力,克萊兒露出一朵明麗的笑容,希望藉此掩飾心中的緊張。下一步該怎麼辦?「您要不要喝點什麼?」
「不,說真格的,我確實撞到他了。卡爾的確像你說的從房子里走出來,我是說,我沒在街燈下看到他的臉,所以沒辦法把他跟你給我的照片做比較。可是他個頭很大,很結實,走路晃來晃去,一定是你老公沒錯。」
是她的想像,還是他聲音中真透著情意?但願如此。
「啊。」
「我真的試過各種辦法了,」他一副非常勉強的樣子,「我真的很想取消這個約。你也知道的,對方只有老婆一個人,根本是做不了主的,這簡直是在浪費時間。」
克萊兒顫著手將卡爾要的威士忌遞過去,然後為自己也倒一杯。他們兩個人都需要冷靜一下。
「搞定了。」塞克的語氣非常輕鬆得意,他最愛模仿塔倫提諾(Tarantino,電影《黑色追緝令》導演)的電影人物耍暴力、猛裝酷了。「安啦。」
克萊兒心亂如麻地掛掉電話,她已經解出一個謎,只要再解開其他的就可以了。昨晚珍妮佛到底為什麼會打電話來?再想想,她為什麼要謊稱見過卡爾?還有,卡爾為什麼說她只有一人在家,而其實人家老公——托死塞克的福,他真的成為受害者了——顯然一整晚都在家陪她?
「你是怎麼……」
我希望我知道,克萊兒心想。
「你真的這樣想啊!唉,克萊兒。」他雙手充滿柔情蜜意地握住她的手,他對所有的愛情俘虜一定都用過這招。「聽我說,我知道我們之間有一陣子不太愉快,可是我們可以再試一遍,不是嗎?我真的是浪子回頭了,現在我終於明白你是萬中選一的賢妻,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嗯,我在考慮……」
「你根本啥也沒做。」她冷酷地說,然後很快告訴他發生什麼事,電話另一頭沉默半晌。「你還在聽嗎?」她問。
05
警官皺皺眉。
01
「所以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嗎?」
「我姓貝里。珍妮佛·貝里,從布烈德佛打來的。」
「請問這裡是AA嗎?」克萊兒滿心期待地問。
「我比他晚到,所以我沒看到他的車停在哪裡,心想他大概把車子停某處了,以免鄰居起疑吧。當時我沿路跟蹤他,然後發現人行道變成死巷。我下午就選定下手的地點了,還把你給我的地址和卡爾的照片檢查兩次,每件事都仔細安排妥當。」
不好,克萊兒很想告訴他,他媽的一點都不好。可是她還是小心地柔聲說:「可是,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呀,我很可能不小心露了口風。要講信任,你不覺得應該先信任我,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克萊兒聽得一頭霧水,「誰會問起?你為什麼要我幫你圓謊?」
「謝謝你,克萊兒。相信我們會再碰面的。」
「不知道……」
不管心裏有多慌,她絕不能自亂陣腳。面對在半小時內死而復生的老公,最好的辦法就是盡量少說話。驚慌失措的卡爾顯然需要她幫忙,近來他只有在有所求時,才會喊她「親愛的」。
「謝謝,不用了。」警官說,「我還有很多事要辦。」
「真的嗎?」
「我跟你說過了呀,她是個醜陋的中年女子,昨晚我本來想去布烈德佛的,結果途中覺得去了也是白搭,你知道夫妻倆只有一人在場,生意多半談不成。我也不懂自己在想什麼,反正後來決定打電話給蕾妮特,想說念在過去的情份上,看看她過得如何,就這樣而已。我沒別的意思,這是小事一樁。她提議兩人碰個面,喝點小酒,可是等我們碰面時,她向我表明想跟我複合。我說不可能,因為我想跟你重新來過。結果她就大發脾氣,變得很歇斯底里,我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對著我撲過來,結果——結果我就推了她一把。」
「可是——你不是在跟珍妮佛·貝里開會……」
「喂?」她大氣不敢多喘地問。
克萊兒並沒忘記拉上門鏈,這是很重要的細節,因為絕不能讓警方以為她知道他們會來。警方的動作好快,效率高得出奇,沒料到他們這麼快就找上門了。
克萊兒笑了,想起卡爾說要去見珍妮佛時的無奈表情。
電話再度響起,克萊兒努力克制心裏的激動。
「喂?」
「不用了,謝謝你。」克萊兒虛弱地說,「我改變心意了。」
「是的,警官。read.99csw•com」克萊兒再次微笑,他真的有夠迷人。「沒什麼太大意思,但婚姻生活就是這樣,激|情是很難持久的。」
克萊兒邊幫自己張羅午餐邊問自己,卡爾說他殺害蕾妮特一事,是否只是一種誇張荒謬的借口,其實是怕她不會跟他善罷甘休。卡爾跟大部份婚外情不斷的人一樣,有豐富的想像力和連作家都艷羡的編劇長才。也許他打算與蕾妮特重拾舊愛,但克萊兒知道卡爾並不想離婚,因為代價太昂貴了。也許他編造這場意外的目的,是要讓克萊兒以為她握有他的把柄而鬆懈下來。因為如果她認為蕾妮特死了,就不會懷疑他還繼續跟她亂搞,不是嗎?
她抽回自己的手:「你是說,你跟珍妮佛沒有一腿嗎?」
說謊大王。電話中的女子感覺年輕多了。哼,反正無所謂了,塞克已辦好事,現在她只需要擔心自己穿黑衣服好不好看。黑色是年輕人的顏色,需要良好的身材相襯,她當然還算年輕,尚有好幾年青春的尾巴可以過,有了卡爾的人壽保險金,她非好好享受剩餘的青春不可。
「我不懂。」克萊兒說,她說的是真心話。
「你殺了蕾妮特嗎?」
「請問是誰打來的?」根本就是在躲避問題嘛。
「我們沒進酒吧,當時街上沒人,我們開不同的車各自到達的,沒有任何物證可以將我和出事地點串在一起,我很確定當時沒人看見我們。」
「塞克嗎?天啊,我找你一天了,到底出什麼事了?」
克萊兒·道提對著鏡子勤練驚慟的表情。嘴唇發顫,很好。眼睫低垂,非常合適。現在她只要確定自己沒敗露出勝利的眼神,就應該不會有問題了。
「她是客戶啊,我已經告訴過你啦,我怎麼能要人家幫我做不在場證明?你該不會以為我跟她有一腿吧?」
「可是為什麼?我是說,沒有道理嘛。」
克萊兒忍不住呻|吟起來。塞克乾咳幾聲,繼續往下說,克萊兒覺得他是在安慰自己,而不是想說服她。
「噢,天啊。」她說。
「我用我娘的生命跟你賭。」
02
「哪裡。」珍妮佛說。
「好的,我很想過去。」
如果她跟塞克最後還是散了呢?克萊兒把手伸進巧克力盒,勸自己實際一點。塞克是個床上功夫了得的肌肉男,卻不是知心的理想伴侶。沒有人比塞克更迷摩托車和足球了,不過別擔心,她可以騎驢找馬,尋覓下一位帥哥,幫她渡過空窗期。
「你在開玩笑嗎?你該不會是受不了咱們乾的事吧?你說你受夠他了,我這是為你做的。」
克萊兒恍恍惚惚地將聽筒掛回去,她忍不住瞄著時鐘。她一向沒耐性,向來痛恨等待。克萊兒知道,接下來,當她無助地坐在沙發上等待果斯陀時,將會是她此生最漫長的十五分鐘。
「不,我……」
克萊兒打開門,對年輕人的第一印象是,他幾乎跟塞克一樣帥。年輕人沒有塞克狂野的深色眼睛,也沒有筋肉結實的肩膀和胸膛,但此人瀟洒高雅,鮮潔的臉龐稚氣而迷人,帥得幾近無可挑剔。
「你聽我說,」卡爾啞聲說道,他的領帶歪斜,平時一絲不苟的頭髮亂成一團,「我——我遇到了一點麻煩。」
「噢,是的。」他柔聲說,「也許等我們談完你先生的事,然後……」
「希望你別把我想得太壞。」她用最柔魅的聲音嗔說,「我是被逼的呀。」
「這位貝里太太結婚了嗎?」克萊兒故做天真地問。
門鈴響了,克萊兒突然覺得口乾舌燥,胃部揪結。此刻正是試煉她在業餘劇場學來的技巧之時。以前她經常演那種胸大無腦的金髮花瓶,但現在她要扮演的是楚楚可憐的受害者眷屬了。克萊兒深深吸一口氣。
「我是克萊兒,你還記得我們說過話嗎?」她問。目前她只能稍事引誘,看他如何反應再說。
「噢,別那樣說,我們在酒吧附近的巷子里講話,然後就吵起來了,我推了她一下——真的只是輕輕推一下而已。結果她跌倒,頭撞到突出的石頭上,就這麼簡單。事情發生得很突然,她的頭骨大概太脆弱了吧,天啊,我不是故意的。」
「當然可以。」女人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很簡單,我們公司叫Alibi Agency,也就是『不在場證明公司』,我們專為需要這項服務的人士提供不在場證明。我們是靠口碑做生意的,不過您也許在《太陽報》上看過我們的報導。如果您必須到甲地,但其實想去的是乙地,我們都可以幫您。我們公司的收費非常合理,而且……」
「沒關係。」
「可是你怎能脫罪?」她問,「你是跟蕾妮特在一起呀,難道不會有人看見你們嗎?」
「不用了,謝謝。」警官跟著克萊兒走進客廳,「是這樣的,道提太太,我只需問你一兩件有關昨晚的事。」
「是跟他們轄區的一件命案有關。有位貝里先生昨晚車禍身亡,肇事者駕車逃逸,凶車是輛嘉年華,案發後被丟棄了。有趣的是,警方在車裡找到一張照片,照片掉在駕駛座和乘客座之
九-九-藏-書間,上頭有個男子站在煥美閣樓裝修公司的廂型車旁,車子顯然是停在自家門外,旁邊還寫著街名,也就是你家那條街。照片背後是你先生的姓名及一小段描述。那字跡非常獨特,我一看就認出來了,跟你給我的電話號碼字體一樣。」警官頓了一下,「一開始我實在搞不懂,不過等他們在照片上查到甘乃迪先生的指紋后,事情就開始有頭緒了。甘乃迪有案底,不過不是什麼大案子,只是幾件偷車闖空門的小案件,你大概不知情吧?」
「不知道嗎?噢,嗯,對了,貝里家的鄰居普林斯太太昨天下午看到那輛嘉年華了。她說司機行跡可疑,而且描述出來的長相跟甘乃迪先生很像,他已被逮捕了,我想警方會以謀殺罪起訴。不過我看他沒什麼犯案能力,你說呢?我們可以稍後再聊,我十五分鐘內過來。」
「可是……」她交疊著手,「你自己決定吧。」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想,那得看你嫁什麼人。」
「你確定嗎?」
五分鐘后,克萊兒告訴自己,卡爾那種反常的慌張狼狽,反倒是件好事。他手足無措,而且跟平時一樣一心只想到自己,連回到家時克萊兒的驚嚇模樣都完全沒注意到。
對方的語氣頗有誠意,而且顯得十分羞澀,讓人很難相信剛才幾小時里,她正跟卡爾打得火熱。或許卡爾玩膩了盪|婦,想找個跟她全然不同的人,所以把興趣轉移到良家婦女身上了吧。克萊兒掛掉聽筒后冷冷地想。
「很抱歉沒幫上忙,也許我也該表示點意思。」她找到紙片,用漂亮的字跡將家裡電話及自己的手機號碼寫下來。「請隨時打給我。」
「哈羅?」接電話的女人聲音聽起來很耳熟。
卡爾噘嘴想了一會兒:「好像中年了吧……沒錯,胖胖的,金髮,四十歲。」
如果對方是打錯電話,她一定會尖叫。
「叫我克萊兒就好。」
克萊兒撥了帥警官留下的號碼,電話很快接通了。
她重重吞著口水。
「什麼麻煩?」
他細細看著她。
「是的,有事嗎?」
是的,克萊兒的確不難想像。
「請問是哪位?」
「我可以將你介紹給我那幾位布烈德佛警局的同事,他們剛剛偵詢過一個叫塞克·甘乃迪的年輕人。」
06
其實卡爾的記事本里有兩個號碼,應該是她家裡和辦公室吧?兩者的區碼不一樣,克萊兒認出其中一個是布烈德佛的區碼,因為她有位表親住在那邊。另一個號碼旁邊寫了「AA」兩個字母和幾個驚嘆號。卡爾這傢伙很愛搞笑,她實在想不出他在搞什麼名堂。是戒酒協會?汽車協會?還是什麼的?目前她想不出所以然來,不過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煩心。
克萊兒苦笑了一下,這似乎是最安全的回應。
「不,不對,你不懂。」
「是這樣的,我跟一個女的吵架——那女的你認識,就是以前在我們辦公室工作的蕾妮特。我們正要去斯托波克的酒吧喝酒。唉,我知道聽起來不太說得過去,而且我發過誓不再跟她——跟她胡搞了。不過這點我可以解釋,我們不是故意要見面的,反正發生了一些狀況,出了一點——意外。她撞到頭,我試著叫醒她時,才發現她已經死了。」
「隨時歡迎。」她吐口氣,看到他的臉脹成醬紅,還暗自覺得好笑。「老實說,你來的時候,我正在準備午飯,沒什麼特別的菜,只是沙拉而已,要不要陪我一起吃?」
克萊兒想了一下,難道這裡是妓院嗎?她實在想不出卡爾還能幹嘛。
「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你該不會是撞到麻袋,卻以為撞到我老公吧?夜裡很可能犯這種錯的,還是你撞到商店櫥窗里的人偶?我看人偶的大腦都比你有料。」
「他真的……」
「太可怕了,對不對?那麼好的人,而且手又靈巧,現在他的藤架再也搭不成了,可憐哪。要不要我告訴珍妮佛你打電話來?」
「是這樣的,您先生幾分鐘前才離開,他在我這邊耽擱了一些時間,他怕他會遲到,他的手機好像壞了。我說我會打電話給您,告訴您他已經上路了。他說如果交通順利的話,一個半小時左右就會到家。您住在曼徹斯特另一端是吧?」
她把經過告訴警官,卻不提不在場證明公司的事。她不想扯上剛剛喪夫的貝里太太。警官仔細聆聽,聽到她說跟卡爾同住實在生不如死,現在只想做該做的事,這時候他還出聲表示同意。他好體貼喲,是個很好的聽眾。
馬丁·愛德華茲(Martin Edwards,1955-)是執業律師,他以自身職業寫出小說人物哈利·戴文林(Harry Devlin),一位利物浦律師。該系列以一九九一年的《全是寂寞之人》(All the Lonely People)為始,描述戴文林之妻慘遭謀害,而戴文林卻成為頭號嫌犯。自該書發表后,愛德華茲平均每年撰寫一部作品。以下故事人物並非戴文林,而是新的角色偵探保羅·果斯陀(Paul Godstow)https://read.99csw.com。果斯陀並未意識到自己即將承辦一樁極為棘手的命案。
當然了,克萊兒心想。
「她多大年紀?」
她很想罵人——快掛電話呀,難道你不知道我在等人通知我說我老公死了嗎?
「謝謝你,親愛的。」卡爾一口將酒飲盡,「天哪,我真的需要喝一杯。」
「噢,那——也許下回吧。」
「你殺的到底是誰?」
「您對我們的服務有興趣嗎?」女人似乎聽出克萊兒在猶豫,便順勢問道。
「我不明白,一定哪裡出錯了。」
他搖搖頭。
卡爾聽了一臉驚懼,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假的。
「怎麼樣?」她悠悠地問。
「我在想,」她試探性地問,「你要不要過來這邊錄我的口供,詳細的口供喲。」
「我還是不懂。」她說。她已經開始後悔答應幫他了,昨晚他出現的太不是時候了,克萊兒一看到卡爾便嚇傻了,因此輕易地就被他說服了。「我是說,珍妮佛·貝里怎麼辦?為什麼不叫她幫你收爛攤子?」
「請問是道提太太嗎?」一個年近三十的女聲問道,語氣頗為焦急。
「可是一切都按計劃進行啊。」
「太棒了。」克萊兒心頭大石頓釋,一時之間樂不可支。
警官遞給她一張名片。
克萊兒一直到翌日上午才有辦法聯絡塞克,卡爾的工作不必朝九晚五,也不用一大早出門拜訪客戶。不過經過徹夜輾轉難眠后,卡爾決定去辦公室把周報歸檔。他又回復鎮定了,卡爾認為讓人覺得他跟平時一樣比較妥當。
「嗯,我……」
「我叫果斯陀,果斯陀警官,是警方派來的。」他出示自己的證件,「我能進來嗎?」
「沒有啊。」塞克答說,聲音聽起來有點恍惚,好像走在雲端似的。「我騎哈雷去兜風,就這樣啊。我感覺自由得跟小鳥一樣,真是太神奇了,你知道嗎,親愛的?竟然可以這麼輕易就解決掉另一個生命——」她聽見塞克彈了一下手指,「然後咧,日子還是跟以前一樣,一點也沒變,依然故我。殺掉一個人,世界並沒有走到盡頭。至少對你來說都一樣。」
04
「結啦,她說她先生經常不在。」
他在調查卡爾的事,他們已經知道她丈夫跟蕾妮特的關係了。她重重咽著口水,道出她跟卡爾串好的說詞。卡爾五點半外訪回家后就一直跟她在一起,他們一起吃晚飯,看了一會兒電視,討論該重新裝潢大廳及二樓的樓梯口了。她燙了幾件襯衫,卡爾稍微整理一下閣樓,兩人差不多十一點就上床睡覺了,她還特別暗示只有純睡覺而已。
門開了,克萊兒竟然看到她先生卡爾站在門階上重重喘著氣。塞克不是說他已經把卡爾幹掉了嗎?但卡爾確確實實還站在那兒呼吸。
「你就相信我吧。」他竊笑地說,「我還倒車確保他死透,幹得很漂亮哩。」
如果她不必依賴塞克去做那檔事就好了。塞克這個人沒得挑,他願意為她殺人放火,做那些小說里才會讀到的事。可是塞克年輕又魯莽,有太多變數會出狀況,難怪克萊兒會不時檢視時鐘,搖搖手錶,看看鍾錶是不是壞掉了。時間似乎已靜止不動。克萊兒自己也跟朋友坦承過,耐性絕不是她的優點,反正脾氣火爆點,活起來比較痛快。不過更重要的是,她喜歡掌權,痛恨依賴別人。像現在這樣一分一秒地苦熬,等待自由的降臨,實在是快折騰死人了。
卡爾是業務員,他不在乎自己賣什麼,舉凡廚房用品、地毯、電腦都無所謂,反正他是銷售高手,說服力一流。無怪乎卡爾能哄她嫁給他了。卡爾很會把人唬得團團轉,可惜他的床上功夫卻不怎麼樣,但他從來不以為意。卡爾目前在一家花房翻修公司做事,傭金相當高,不過難也就難在這裏。有點概念的人,都不會浪費時間在單一客戶身上。說得更精確點,業務員到府銷售的目的,就是讓客戶在合約上簽字,可是客人通常會避免簽約,因此對方若是已婚夫婦,一定得請兩人同時聽你解說。如果只有其中一人在場,對方就可以把購買的決定權推到不在場的那一位身上,碰到這種情形,生意十之八九都談不成。卡爾常說,人就是這樣。卡爾自以為是業餘心理學家,事實上,克萊兒覺得卡爾壓根只是自戀。塞克當然也很自戀,但人家比較有條件。
他結結巴巴,聽起來活像個巨嬰。塞克比那位警官幼稚多了,克萊兒心想。人家是個到處查訪、沉著穩斂、自信精幹的年輕人,塞克沒有一點比得上。
就這樣了,克萊兒拉下通往閣樓的梯子時對自己說。她跟塞克算玩完了,她真該記住老爸生前常說的那句話——「想把事情做好,就得親自動手」。她怎麼會把這種事交給塞克去做?她很怨自己,雖然這不是她的習慣。她這一生似乎老受那些愛說大話的男人吸引,他們總是虎頭蛇尾。克萊兒心想,那個帥警官應該會不一樣吧,他沒戴婚戒。唉,她就是會去注意這種事,要是……
克萊兒衝下樓,撥打布烈德佛的號碼,同時努力克制自己。
「喂?」九*九*藏*書女人的聲音跟昨晚很不一樣,聽起來非常柔和。
「你能不能多做點解說?」
「也對。」她咕噥說。「那——都問完了嗎?」
「我沒辦法講!」聲音聽起近乎哀哭。
「請問是貝里太太嗎?也許你不記得了,不過你昨晚打電話給我……」
「他被迫過街,因為沒得選擇。我就是在那時下手的,我踩緊油門往他撞上去,他跟煎餅一樣被拋到空中;等他落地后,我又倒車輾了一遍,確保他死透透。我告訴你,這樣沒人活得了啦,我逃走前還看到路邊流了一灘血。信我啦,他真的死了,我把車丟掉時,車還好好的。」
「我不想講太多,但我想我應該跟你解釋一下。」
她突然想到,也許她可以來個一石兩鳥之計。如果她告訴警方,卡爾以暴力逼她幫忙圓謊呢?她可以說,她的良心過意不去,無法活在謊言中,因此決定大義滅親。雖然這樣她就領不到保險金了,但至少可以甩掉卡爾啊,算他活該。
可憐的卡爾,其實她對他不是沒有一點感情,至少她讓他死得非常痛快。何況卡爾也沒啥資格抱怨,他算死得快活了。那個珍妮佛·貝里的聲音聽起來不像騷|貨,也許她不想跟情夫的妻子通話,所以講話比較低調吧,今晚珍妮佛不就霸佔他一整晚嘛。
克萊兒千回萬遍地瞄著客廳的時鐘。人在等待壞消息時,時間過得特別慢。通知她先生死亡消息的電話老是不響,不過等電話響了之後,她就得準備扮演傷心寡婦的新角色了。那會是項挑戰,但她決心挺身相迎,而且她一定會非常享受扮演的樂趣。
「你說在斯托波克是嗎?什麼時候發生的?」
說著卡爾聲音一啞——他真是入錯行了,他比她還會演戲,說不定卡爾能在舞台上海撈一票,因為她很確定卡爾沒對她說真話。他的說法還是不足以解釋為什麼他那位客戶——那位中年醜婦——要打電話給她說他正在回家途中,而他明明在別的地方跟他的姘頭鬼混。克萊兒想當面質問珍妮佛打電話來家裡的事,但她還是決定不說。卡爾顯然完全不知道電話的事,這點她要保留到弄清卡爾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后再談。
可是克萊兒覺得,卡爾其實什麼也沒解釋。她不懂的不是卡爾為什麼要殺蕾妮特那個笨女孩——雖然卡爾答應等女孩離開公司后永遠不再見她,但兩人顯然又死灰復燃了。克萊兒搞不懂的是,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她老公怎麼可能在斯托波克附近殺人,但珍妮佛·貝里卻說他那時在潘寧山脈另一頭的布烈德佛,而同一時間,塞克又相信卡爾已經被他偷來的嘉年華輾斃了?
克萊兒的回答像嘆氣又像哭泣。
「你非說不可。」克萊兒堅持說。
「請問是道提太太嗎?」
卡爾的遲歸會不會橫生枝節?克萊兒又煩惱起來了,塞克不肯告訴她動手的時間和手法,他說還是不講比較好。克萊兒知道塞克向來愛誇張,都得怪他錄影帶看太多,不過塞克一向很能逗她開心。克萊兒猜塞克大概會監視珍妮佛家,等卡爾現身時再下手吧。看來塞克得等一陣子了,不過那當然不是大問題,而她也只能枯等了。既然她的情夫必須苦候時機下手,她在這頭等一等又算什麼?
「沒錯,塞克,我完全不懂,我想你大概也搞不清這筆爛帳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當然記得。」警官說。
「噢,天啊。」他又說了一次,淚水滾落他的面頰,「事情就這麼湊巧,我沒辦法再解釋了,現在沒法再多說了。」
「撞人逃逸。偷來的嘉年華,沒有目擊證人。」
卡爾將頭埋入雙掌中,克萊兒從來沒看過他這個樣子。要不是她那麼討厭他,要不是心裏怪他沒死,克萊兒也許還會為他感到難過。
「很抱歉打擾您,真的很不好意思。」
「謝謝,道提太太。」
噢,天哪,是卡爾的新歡。克萊兒強忍住粗口,冷冷地說:「有什麼事嗎?」
「是的。」他用力眨眨眼。
「我是很棒啊。」他賴皮地說。
卡爾捉住她的手腕,緊盯著她的眼睛,一臉痛苦地說:「親愛的,請你一定要信任我。」
克萊兒吃完晚飯後,幫自己泡了杯咖啡,恭喜自己再次解開疑團。看來她入錯行了,她應該去當偵探,那實在太容易了。卡爾壓根就不想去拜訪珍妮佛·貝里。她真是瞎了眼,卡爾說要去見客戶,只是想避免克萊兒起疑罷了。他要見的其實是蕾妮特,而且還請不在場證明公司冒充客戶的名義打電話來,將克萊兒蒙在鼓裡。卡爾知道他們的婚姻已經岌岌可危了,萬一克萊兒發現他還跟蕾妮特陳倉暗渡,就不用再玩了。可是沒想到他跟蕾妮特吵起來了,也許蕾妮特逼卡爾離婚搬去與她同住,而他不肯答應。卡爾這種人是死不肯承諾的,總之,卡爾脾氣失控,將蕾妮特推倒,她頭部撞到硬物就掛了。克萊兒自顧自地傻笑,她一向痛恨蕾妮特。
「你會記得吧?萬一警察來,記得說我們整晚都在一起,我離開你的視線沒超過三分鐘。」
「嗯。」
他直直看著她。
「目前問完了,道提太太。不過我可能還得回來再向你請教一兩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