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竊的聖西蒙
我慢慢繞著客廳仔細觀察,盡量不去干擾現場調查人員。我不清楚自己要找什麼。客廳牆壁到及腰處漆成深綠色,上半部則貼著褪色的玫瑰花紋壁紙。有張米色沙發和同色系的加墊椅,看起來像是艾森豪任職總統時的五〇年代產物。還有一張布著煙痕的矮茶几,以及一對只有南加州的房東不會覺得難看的桌燈。沙發對面的電視架上沒擺電視,一盞落地燈倒在窗邊地上,是那種一頭加了燈罩、另一頭有四根立腳的鐵架式燈具。我瞄著卧室,裡頭有一張床和梳妝台,其中一個衣櫥的滑門開了,裡頭空無一物。
「真精采,」老總說,「還有嗎?」
我聳聳肩。
「她們是哪裡人?」
「損失兩百萬元的畫作不是小事,會煩是自然的。」我說著又走回沙發,慢慢坐回去,再次打開筆記,然後抬眼看著三名觀眾。「請說說看家裡都請了哪些人。」
「我們已經都說過了。」席維雅夫人瞪著我,「跟警察說,也跟另外一位保險公司的人講了。我覺得沒必要再說第三遍吧。」她坐在一張精緻的漆黑白墊椅上。
「那就請你發問吧。」
「闖進來的只有兩名警官。」吉普遜連忙表示,「而且出來時也只有兩名警官。他們是這麼說的,所有證人也都這麼講。」
伯爵為我作介紹,由於怕其他椅子撐不住我,所以我選在沙發另一頭坐定,然後掏出小筆記本。其實我不見得需要作筆記,因為我受過記憶訓練,但這個動作能賦予我所欠缺的權威性。
眾人頓一下,想了想。
吉普遜搖搖頭:「這證據對我來說很夠了。」他說,「你一定知道一些內情,我這就去抓塞普司基家的女兒。」
我從牆邊斜斜望向窗外,面窗右邊的水泥上有根鉤子,想來是供洗窗工人用的,可是畫像沒懸在鉤子上。窗下有道四寸寬的壁架,壁架向窗子兩邊各延出一尺,上面也沒擺畫。
伯爵在馬場后挖出他父親一九三九年納粹逼進時埋在地下的家財。其中包括一些價值連城的珠寶——這是四百年來壓榨農奴的所得;一些招待來訪的貴族皇室時使用的銀器;一些證明家族在波蘭南方擁有大片土地的文件,但波蘭政府大概不會歸還他們了;還有就是這幅聖西蒙。伯爵立刻將家人和家財帶回巴黎,結束表演、賣掉馬匹及少數珠寶,並將聖西蒙拿去鑒定。
警方的報告是我所讀過最匪夷所思的竊案。伯爵的公寓位於比佛利山莊西邊,在威夏街和黃銅路交介面一棟全新大廈的八樓。那地方非常昂貴,品味一流,不過我可不會選擇住到那種主要地震帶上。塞普司基夫妻昨晚稍早便離開公寓了,只有女兒寶拉例外,寶拉一直待到十一點過後才離開。全家沒人穿著或攜帶任何衣物足以藏匿二乘三尺大的硬木板。據門房說,寶拉的打扮,只怕連一根牙刷都藏不住——我可以想像他說這話時咧嘴而笑的樣子。
「說來聽聽。」
眾人埋頭沉思,靜默良久。塞普司基伯爵的敵意消失了,他恢複原有的友善,咧嘴沖我笑道:「那麼,我們最好幫你調查案子的來龍去脈,對吧?」
「那是竊賊的薪資。」我告訴她說,「這年頭高價的藝術珍品很難防護,誰偷了就有幸得到這筆錢。」
我拉開客廳窗帘,其中有個窗帘的掛環並未套進粗大的掛桿里。看到我沿窗帘東摸西摸,確定裡頭沒藏二乘三尺寬的板子時,一旁的寶拉大聲說:「啊!大偵探找到線索啦!沒有呀?也許畫板縫在地毯里呢!」
吉普遜哼道:「運氣!聽我說,我要有你的運氣,老早當警長了。其實我沒那麼想幹警長啦,太政治了。馬森的案子怎麼說?還有葛利柯案?除了你,誰會想到珍珠藏在奶油里?」
他的話雖不完全對,但也差不多了。我不確定該稱他「大人」、「殿下」還是其他之類的,不過我決定別去擔心這檔事。在這片自由的土地上人人平等,雖然有些人的平等比其他人高一點,不過比起以前貴族所享的特權,這點不公平實在已經微不足道了。
「我把畫放到保險箱里,你回去睡個好覺吧。保險公司若紅利付得乾脆,我一定把大部份歸給你。」
「他一定很訝異。」我說。
「我不相信巧合。」我告訴他說,「而且就算我有幾次運氣不錯——」
「她們沒有鑰匙,」伯爵說,「得請門房放她們進來才行。」
「秘密通道或活門呢?」
老總想了一會兒。
「我快要講到了。寶拉和費歐多決定帶著畫逃走,由於他們將成為重要嫌犯,所以得先努力撇清自己。我猜,費歐多在畫作失蹤時,應該要在舊金山的。畫作失竊前幾天,兩人在塞普司基家的前窗及另一邊套房的前窗間拉了一條繩子——也許是拉力極強的釣魚線。他們把線綁到立燈的杆子,把燈靠到落地窗左邊那扇裝了百葉窗的窗子上,然後將線弄到對街。也許是將線纏在塞普司基家窗外的鉤子上,以免他們看到。不過八樓底下的人是絕對看不見的。」
席維雅夫人立刻轉身看著她罵道:「沒人問你意見!」
「畫像雖然在前天送達貴府,但其實大前天便運抵洛杉磯了,只是卡在海關。畫像在昨晚深夜失蹤。除了貴府昨晚的賓客外,還有誰知道畫像在府上?」
「這是間套房。」吉普遜告訴我說,「沒什麼特別的地方,看起來所有傢俱都是一起租的。死者若真的是皮德森,那麼他實在沒什麼財產,只有一些衣服而已。」
「費歐多跟著你們很久了嗎?」我問。
「我們的管家。」寶拉解釋說。
我指著地板:「看到隙縫裡的東西了嗎?那是石膏。」
「所以你們干私家偵探的才會賺大錢哪。」吉普遜說,「聽說加班費跟林林總總的加起來,你們早就削爆了。」
「你想升副隊長嗎?」我問他。
他怒目瞪了妻子一眼,然後用波蘭語罵了幾個字。
「噢。」我說,隨便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那麼我想瑪莉亞和愛絲塔就沒嫌疑了。費歐多呢?」
我站直身體。
老總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瓶子及兩個杯子放到桌上。
「麻煩各位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我對眾人說。
「那個人叫費歐多。」我說,「她沒跟吉普遜說嗎?」
02
我點點頭。
寶拉挪了挪身子。
https://read.99csw.com這傢伙叫吉普遜,我們以前合作過幾次。我踏步向前,伯爵匆匆將手指從扣子上抽回去。
吉普遜對屍體微微點頭說:「昨晚十點剛過,有人看見死者走進大樓。十點十七分,警局接線人員接獲通報,說有人聽到屋子裡傳出三聲槍響。第一位警員在——」吉普遜翻開筆記本,「十點二十二分趕達,門口圍了一群人。其中兩人在走廊上聽到槍響,但沒看到人從8C門口出來。他們用力敲門,大聲叫喊了一陣子,但不敢莽撞地破門而入,畢竟他們知道裡頭的人手上有槍。」吉普遜頓了一下,從筆記上抬起眼。
「別這樣。」伯爵笑容可掬地說,將我從到門口的途中攔下來。「請別怪罪內人,她被這件事弄得很煩,心情壞透了。」
「詐騙?」伯爵說。
「你這番話雖然高過本人預期,不過小弟還是樂意笑納。」我告訴他說。
伯爵用力聳聳肩說:「他們說,畫像在拍賣會上的價值超過兩百萬。可是誰曉得?這種事是沒個準的,而且等拍賣公司扣掉兩成的傭金后,也沒剩多少了。」
「沒錯。」檢驗助理抬起頭說。
「你們有誰跟任何人提過嗎?」我問,「跟藝廊不相關的朋友提起過?」
「看好了!」
「我想設法找回畫像。」我說著站起來把筆記放到口袋,「找到的話,保險公司可以省下一百二十萬。不過也能將聖西蒙還給你們,我想這點應該比賠償金更重要吧。」
「我在查看窗外時,她突然變得有點多話,而且講話也很沖,大概是想激怒我,令我分心吧。所以我開始納悶,她到底不想讓我看到什麼?」
我把聖西蒙的畫像放到老總辦公室牆邊,這時已經快午夜了。老總當然在場,也許他是聽說我會帶著畫像進辦公室時,才被人叫回來的,不過我覺得他根本就住在辦公室裏面。
「用圓石喂小孩子啊?」我問。
「人生真是一首玄妙的曲子!」我說,「一天之內竟然發生兩起費人猜解的疑案。」
「破解本案對我又沒好處,」我說,「我乾脆把功勞全歸給你。」
「瑪莉亞是瓜地馬拉來的,愛絲塔是宏都拉斯人。兩個都很聰明能幹,而且應該也都非常可靠。」
「他們在走廊上聞到了火藥味,而且哥達費醫生說,死亡時間與槍響時機吻合。」
「我打電話到你辦公室,你們老總叫我到這兒找你。」吉普遜說,「有件事我想找你去瞧瞧,有點類似密室疑雲,是你喜歡的那種玩意。地點就在對街,也算巧合吧。」
「我真無聊。」我邊說邊走出電梯,「就是忍不住想看看那個鈕按下去會怎樣。」
船運文件顯示,畫作是由保險公司挑選的船運公司負責包裝運送的,該公司經常幫重要美術館運送整場展覽的作品。文件上有裝運箱的詳圖,還有船運公司確認已將畫作原封不動交給塞普司基伯爵的文件。我想文件下的簽名應該就是伯爵的。
我終於想到一個有用的點子了。我若沒料錯,這兩件疑案可能是環環相扣的。我緩緩繞著房間,看著四周的牆和地板,尋找某個——或任何能與我的推論吻合的東西。我終於找到了。窗戶對面的牆邊地板上,有一小片灰泥掉在地板的隙縫中。
「噢,那又如何?」
我搜查廚房和管家的食品室,據當時正在盤上擺乳酪的瑪莉亞告訴我說,這些都是塞普司基一家很少涉足的地方。塞普司基家當晚有宴會,門房隨時會送食物、廚房工作人員及侍者上來。廚房裡的碗盤堆得一落落,晶光閃閃的銀器排在管家食品室的桌上,我想大多是用來顯示排場的吧。就我所見,這兩個房間都不可能會有宗教藝術品。
「拍賣會上至少能賣到兩百萬元。」詹米森告訴我說,「這是十四世紀的作品,描述——呃,聖西蒙在某處餵養兒童的情形。」
「是啊,我聽說警方也不再像以前那麼愛搞政治了。」
「何以見得是那女孩乾的?」他問,「她是怎麼弄的?」
「我懂了。」我說。
「窗子呢?」
他從袋子里翻出一把用錫箔紙仔細包妥的解剖刀給我。我拆開后,小心翼翼地用刀刃沿著我按出來的輪廓切割。長方形的壁紙割開后,露出一塊二乘三尺大的木片,那木片仔細地嵌入灰泥牆裡一塊大小契合的洞口裡。我慎重地將畫取出來翻面。
我抬起一邊眉毛,這是打從上高中后,本人就一直努力練習的動作。
「也許畫像從窗口飛出去了。」寶拉說。
「也許他喜歡老式的東西。」我說,不過腦子裡轉著別的事。
「我想差不多就這樣了。接著她換了件清涼已極的服裝,讓大樓里的人員清楚知道她身上沒有畫像,然後出門到城裡玩耍。我若不是從幾項蛛絲馬跡去推敲——窗帘環、車庫屋頂上的繩索、那片灰泥——寶拉很可能就逍遙法外了。」
「那他一定擦很久了。」吉普遜說。
「是德文。」我說。
這我已經知道了,畫直接送到塞普司基家而非萊斯藝廊,因為它今天才要拍賣。
「有一幅古董畫失蹤了,」詹米森說,「不過根據他們的說法,畫不可能不翼而飛,而且不可能有人可以將畫偷走,然而畫就是不見了。」
「有啦,都看了。我們要是再沒查到比較像樣的線索,搞不好得派一隊人馬過來把這地方拆了。不過我敢打包票,那也只是白費時間而已。我看咱們的對手是隱形人,就像影子一樣,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出房間。」
我發現她的貝齒白得發亮,她用的牙膏品牌製造廠商一定會很開心,只是牙齒看來好像有點尖。
「有消息要給我嗎?」我問。
「嗯,有費歐多。」寶拉向前傾著身子說。
麥可·寇蘭(MIchael kurland,1938-)生於迷|幻|葯橫行的六〇年代,作者以科幻小說崛起,創作了數部娛樂性十足的小說,改寫許多知名的科幻小說人物,包括與卻斯特·安德森(Chester Anderson)合著的《十年後世界末日》(Ten Years to Doomsday,1964)、《獨角獸女孩》(The Unicorn Girl,1969)。雖然寇蘭繼續以科幻題材撰寫小說,但是也更進一步涵蓋了犯罪及推理題材。有時則揉和兩種素材,像是九_九_藏_書《獅鷲恆星》(Star Griffin,1987)這類作品。寇蘭的早期作品《密探之災》(A Plague of Spies,1969),曾獲美國推理作家協會的愛倫坡獎。他以莫里亞蒂(Moriarty,柯南·道爾創造的人物,乃是福爾摩斯的死對頭)為主角,寫了幾部仿福爾摩斯的小說——《可怖的發明》(The Infernal Device,1979)、《煤氣燈命案》(Death by Gaslight,1982)以及《大競賽》(The Great Game,2001),並續寫藍戴爾·賈瑞特(Randall Garrett)原創的精采系列:達西王(Lord Darcy)故事,例如情節中俯拾可見不可能犯罪的《十個小巫師》(Ten Little Wizards,1988),另外還有《魔法的研究》(A Study in Sorcery,1989)。下則故事包含的「不可能犯罪」不止一樁,而是兩件。
「找到槍了嗎?」我問吉普遜。
「我想釐出自己的看法。」我告訴她說,「警方和我各有不同目的。」
「我只是想排除一些可能性罷了。」我說。
「聽起來很合理。兩位女士似乎合不來。」
伯爵朝我踏近一步,手指放在襯衫中間的扣子上,加強語氣地說:「不過,那並不表示我會因此監守自盜。」他用平靜自製的聲音說,好像在壓抑心中的怒氣,卻表演得有點誇張。「我知道你們保險公司的人在懷疑什麼,但我不懂你們為什麼心存質疑,我看你們根本是不想理賠。收保險費時手腳倒是挺快的——而且還得由我支付畫像的鑒定費用及昂貴的船運費。」
我聳聳肩,猜道:「兇手大概躲在房裡,等人群衝進來時,又混到他們裏面吧。」
守門員送我進大廳,門房打電話到樓上確定他們想見我,然後再由大廳人員送我進電梯,幫我按下八樓按鈕,以免我忘了怎麼搭電梯。他用鑰匙啟動電梯,然後將鑰匙抽走,因此就算我想在其他樓層出來,電梯也不可能停住。
「是最近打的嗎?」
「新式的指紋液不會這樣。」吉普遜說。
「是的,」席維雅夫人說,「警方想將竊賊繩之以法,而你想設法逃避支付我們一百二十萬元的賠償金。」
「你說中了一點。」吉普遜說,「還有,門從裡頭反鎖,他們得把門踹倒,才有辦法進去。」
「沒錯,然後她把窗玻璃擺回去,在外面抹了些灰泥固定玻璃——我在窗台上發現一小塊灰泥。也許她還釘了一兩根釘子什麼的,反正一定只花了兩三分鐘而已——而這期間人群已經在前門用力敲打了。」
「帶兩名制服警員過街去塞普司基家。」我告訴他說,「跟他家女兒寶拉宣讀她的權利,並告訴她說,費歐多還活著,他已經把她供出來了;或說他臨死前用血寫下她的名字,諸如此類的話。這應該能嚇住她,我打包票,她一定會招認的。」
聖西蒙以石喂童畫作在薄薄的松木板上,圖高約八十六公分,寬六十二公分。換算起來,約二尺長三尺寬。藝品家鑒定為十四世紀的德國作品,也許是聖西蒙教堂祭壇三聯畫屏中的一片。不過也很有可能是另一座三聯畫屏中的一片,它目前珍藏在首都馬爾他的瓦拉塔美術博物館中。
老總先提醒我說,聯合信託保險公司是我們的大客戶,要我跟他們打交道時恭敬些。老總派我去該公司位於世紀市的辦公室,見一個叫詹米森的理賠員。
「奇怪……」哥達費醫生放下手上的工作說道。五個人立刻圍到他和屍體旁邊,急著想一探究竟。「我一直到開了工作燈后才注意到,」醫生解釋說,「因為他的雙手在陰暗處,各位看看死者的大拇指。」
「是啊。她幾乎是摸黑來回走過八十尺長的繩索。等她回到塞普司基家后,就把窗帘桿放回去,重新將窗帘掛上,而且都是在黑暗中進行的——因為她不能開燈,免得被人瞧見站在窗口,對她起疑——她有一個窗帘環沒掛好。接著寶拉將繩索卷好,從窗口丟出去。」
「沒有。」
「塞普司基家有一房間剛打亮過的銀器。」我告訴他。
「我全招了。」我告訴他說,「我是被年輕時交的損友帶壞的。哈羅,吉普遜,你要上去見伯爵啊?」
「有可能。」我說,「那個計劃很周詳,算她運氣差。」
我點點頭。
我向塞普司基一家表示感激,謝謝他們的合作,並表示會有人跟他們聯絡,然後就去叫電梯了。下樓途中,我試著去按各個按鈕,看看會發生什麼事。結果一直按到停止鈕,才有了動靜。電梯一抖停住了,接著鈴聲大作,等我到了樓下時,兩名大廳人員和一名警探已經在等著了。
塞普司基家的人離開前不久,畫作還在——有幾位到府參加雞尾酒會的名人可以作證。伯爵和夫人凌晨兩點左右返家,畫就不見了。塞普司基家要下樓只能搭電梯,電梯不會在任何住戶和大廳間的樓層停駐,此外就得走樓梯了;你可以從任何樓層進入樓梯間,但僅能從大廳離開。電梯及樓梯的每個平台上都裝了安全攝影機,大樓員工聲稱在塞普司基一家離開到返家的這段期間內,並未看到任何異樣,警方查證攝影機的影帶后,也證實了這點。
他悲傷地搖搖頭,我也悲傷地搖搖頭,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裡,開始朝房裡走去。
「她其實不是塞普司基的女兒。」老總說,「她是情婦。女兒仍待在巴黎,嫁給一名老師,根本不想離開那裡。」
「他奶奶地!」老總叫道。
「我不是為保險公司做事的,」我告訴他說,「我是私家偵探,專事詐騙及盜用公款的調查,我是歐陸徵信公司的人。」我們兩個鼻對鼻,大眼瞪小眼,但願我的口氣還算清新,因為我不想惹怒對方。伯爵的口氣倒是飄著淡淡的甘草味。「信託保險來找我們,是要我們確定本案絕無詐騙之虞。如果我跟他們說,各位絕對是清白的,那麼他們明天就會付你們支票了。」
「你是保險公司的史坦利·龐姆先生嗎?」
「這位小姐可真大胆。」老總說。
「請進來。」伯爵說道,「盡量看看房子,問問僕人,這件事實在太令人費解了,我們都九_九_藏_書很想知道答案。」
那是當然的。
「借我一把解剖刀。」我對哥達費醫生說。
「根據他們的說法?」
警方報告可沒這麼寫,不過我決定不提。
「你覺得他中彈的時間應該更早,他們在走廊聽見的槍聲只是錄音的嗎?」
「費歐多遇害的套房是兩人的幽會處,」我說,「也許是因地利之便,也許是為了策劃方便,這我不知道。」
「何況昨天竊案發生時,她們都已經下班了。」伯爵插話道。
這是一種詢問保險公司願不願從竊賊手中買回畫作的委婉方式,除非保險公司認定對方監守自盜,否則通常會採取這種辦法。大部份保險公司都會給對方留點餘地,他們在應付求償者時,還是會按規定給對方一些警告。
「他身上沒證件,我們已叫出租部門去找承辦的女職員,看她能不能指認死者。」
「你怎麼知道?」
「有可能她們趁你們不知道時偷溜進來嗎?」我問。
他看了畫像一分鐘,眯著眼,然後轉頭對我說:「吉普遜打電話來,說女孩認罪了。」
「是的。」我鄭重表示。
「如果他打算偷完畫后獨自逃逸,為什麼不再多等一會兒?」老總問。
警方和私家偵探不像大家所想的那麼互不對眼,其實經常趁機合作,警方藉此了解歹徒,我們則順勢取回贓物,皆大歡喜——只要我們干私家偵探的別忘了誰才是正牌警探就行了。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懷疑任何人,」我搪塞說,「他們是在懷疑整樁竊案。東西看起來不可能被偷,可是世上並沒有不可能的犯罪,只有被誤解的犯罪。他們派我來,看我能不能查究其中的原因。」
「什麼叫『若真的是皮德森』?」
「沒錯,照他們的說法,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他覺得好笑地說,「可是我們知道,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對吧?」
「這不是內部人乾的。」寶拉說,「難道你都沒讀警方的報告嗎?」
「她忙著哭,忙著把一切都怪到費歐多頭上,根本沒時間講。她在套房時費歐多剛好走進來,他應該到舊金山等她的。她發現費歐多打算自己拿走聖西蒙,然後跟她分手。兩人大吵一架,她就把他殺了。她說是自衛。」
窗帘後方的大落地窗分成三片,中間那片無法打開,兩側各夾著較小的窗扉。我打開左邊窗戶向外望,窗口面西,可看見黃銅街對面一棟一九三〇年代的華廈正面,那棟大廈僅高十樓,因此本大樓十樓以上的住戶應該可以鳥瞰聖塔摩尼卡市其他建築的頂端,甚至能瞥見海景。大樓的正下方是兩層樓高、屋頂鋪了黑柏油的停車場。停車場只有工作人員能上去,而且得登記取用鑰匙。據大樓警衛說,警方今早登記使用鑰匙之前,已經整整三個星期沒人去動用了。屋頂上有幾個老式的白色五加侖裝罐子,還有一捆黑繩,但看不到畫像。
「手別從口袋裡掏出來。」吉普遜告訴我說。
「她是怎麼辦到的?」老總問。「她如何將畫作運離公寓?殺死那個叫啥名字的男人後,又是怎麼離開套房的?」
我將其中跟塞普司基相關的三張文件,以及四頁警方報告一併影印下來。這期間詹米森去幫我打電話給伯爵,跟他約當天下午三點見面。然後我去山毛櫸咖啡屋吃午飯。這是好萊塢少數還沒被觀光客糟蹋的地方,所以本地人常跑來這邊混。在一群老作家和年輕演員之間吃飯,實在挺愜意的。我邊吃著鮪魚三明治,邊研讀影印來的資料,我實在無法從中看出畫作被藏在何處。
「五年吧。」夫人說,「我們從巴黎帶他過來的,兩名女僕則是在這邊找的。」
「別說話,等我先宣讀你的權利。」警探說,「這下你逃不掉了!」
屍體已經快要全僵了,雙手手掌面朝下翻。哥達費醫生將鏡子放到右手下,讓眾人看清楚。死者大拇指的指心顏色深紫,近乎發黑。
「抱歉打擾了。」我說,「據說各位急於拿到畫作的支票……我自己下樓就行。」
兩名大廳員工發現我既不需要幫忙,也不會被捕,便退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了。吉普遜和我走到大樓辦公室旁的大廳沙發坐下來。
走廊上有八扇門,我想本樓層應該有八間屋子吧。8C住戶的門開著,法醫小組正在裡頭忙碌。一名醫學檢驗助理跪在一名年約四十、仰卧的白人男子身邊,男子胸口上有幾處傷洞。從幾尺外猛然看過去,我會覺得那是槍傷,因為血流得不多,不像刺傷。可是這種草率的斷論是很危險的,因為變數很多。例如說,這倒霉的傢伙若是被冰錐刺中心臟,也許根本連一滴血都不會有。
伯爵帶我到客廳,那空間像是個明暗對比繪畫的習作,白牆白窗帘,整片地板則鋪著黑色地毯。覆在大型落地窗上的窗帘掛在厚重的黑杆子上,並綴著醒目的黑繩。房中央有張L形的黑色長沙發,沙發前是一大張黑矮桌,對面是跟沙發同樣花色的安樂椅,看起來十分摩登,但房中其他傢俱則全是老式的歐洲花色——幾張嚴肅的直背白椅、一個大衣櫥和一張木紋清晰可見的漆黑小書桌——這些很可能都是古董。
「在客廳里,是大落地窗,只有旁邊兩小片像百葉窗的東西能開闔,除非你是貓,否則沒法進出。卧室里有個上下推拉的窗子從裡頭鎖住了,而且旁邊到處是灰,最近根本沒開過。」
「還沒有。」詹米森說,「我認為他們把畫藏起來了,不過警方徹底搜查后並無斬獲,所以我才會打電話到你們辦公室。你們去把畫找出來,這樣我們就不必付錢了。」
「我看看我能做什麼。」我告訴他說。
「該家族姓塞普司基,」詹米森邊說邊敲鍵盤,同時瞄著電腦銀幕。「Graf麥席林和Grafin席維雅。」他轉頭看著我說,「Graf和Grafin是波蘭文『伯爵』和『女伯爵』的意思。」
「船運公司的人。」夫人主動回答。
「也許房裡到處都是她的指紋,」他說,「畢竟寶拉起初並沒有打算殺人。不過警方也許沒有她的指紋檔案,而且這兩間房子除了距離近一點之外,也找不到兩案相關的證物。你說得對,如果吉普遜沒請你去查看,也許寶拉就可以逍遙法外了。你是怎麼懷疑到她頭上的?」
「說說看吧。」老總說道。
「就算死者真的是塞普司基家的管家,我也不能大剌剌地九-九-藏-書走進去,就照你說的去逮捕那女孩吧。」吉普遜說,「你得給我一點證據。」
伯爵夫人露出不屑的神色,說道:「很抱歉讓你誤會了,呃……龐姆先生。這件事真的很令人煩心。」
「所以疑點在哪裡?」
我指著屍體,告訴吉普遜說:「塞普司基家的管家,也就是死者。」
「給我點時間吧。」
矮小的詹米森長得獐頭鼠目,稀疏的黑鬍子掛在一雙薄唇上,一副隨時準備反駁我的恣態。不過也許那只是他的外貌而已。
我站起來把筆記本塞回夾克口袋裡,然後扣上夾克。
吉普遜指著從鉸鏈上脫開的破門,讓我看當時眾人是如何硬闖的。
「你應該幫自己弄一根福爾摩斯用的那种放大鏡。」他拍著我的背說。
「沒有。」
「我覺得——」她才開口。
「費歐多?」
「是的,伯爵。」我同意道。
我點點頭。
「這位就是聖西蒙。」我說,「值兩百萬元。」
「有意思。」我說,「但這算藝術品嗎?」
「就掉在屍體旁邊。」他告訴我說,「點三八布朗寧自動手槍。可是他不是自殺的——那太容易了。沒有火藥灼傷的痕迹,他是被人從至少六尺外的距離射殺的。」
他用指甲修剪得美美的手,從文件夾中拿下一張畫遞給我。中古世紀的畫作上是名瘦削的男子,他穿著骯髒的白袍,而且還有一圈好像從鼻孔里擤出來、不知怎地莫名其妙流到右耳邊的光。男人的手以一種很不自然的角度彎著,手上有一塊圓石掉在底下一群面黃肌瘦的兒童身上。畫作的主要色調是紅、棕及金色。
吉普遜走過來看我在搞什麼名堂。
「竊案發生時他也不在,他這個禮拜都不在,回家去料理家務事了。」
我望著大落地窗外的景緻,我們在三十七樓,透過底下綿延不斷的煙霧,可以看出部份的聖塔摩尼卡市。那煙霧是褐色的,我知道綠色的煙霧對肺部的傷害更甚,他們說現在情形比較好了,不過倒沒說比什麼好。太陽躲在上空某處,我看見底下的陰影,卻不見礫礫陽光。陽光被煙霧吞掉了。
客廳的三面窗子上覆著一大片百葉窗。百葉窗整個拉到底了,我從中間的玻璃片看出去,那窗子看來最近才清洗過,只有窗子頂端還留著幾個油污的圓斑。我用手指揉揉油斑,發現污斑是在玻璃外面的,而塞普司基家的大樓就在對面。窗台上有一包火柴、一個空的好萊塢紀念鑰匙環,以及一小片土塊或灰泥之類的東西,這些小東西都不是房東會給的吧?我轉頭看著吉普遜問:「子彈呢?」
「我又不指望奇迹。」吉普遜說,可是他明明在撒謊。
「兩百萬,一毛都沒少。」我告訴他說,「你最好把畫擺到保險柜,等早上再拿出來。」
「費歐多是誰?」吉普遜問。
「她從落地窗進去,我想窗玻璃的窗框事先就弄鬆了,玻璃上有兩個小小的圓圈,是她用吸盤吸住玻璃板時留下的。她將客廳牆上的舊壁紙撕開,鑿開灰泥,把聖西蒙放進去,然後再貼回壁紙。我想,費歐多就是在這時走進來的。」
「他們到美國差不多六個月。」詹米森說,「有個女兒叫寶拉。他們把畫放在巴黎,畫才剛運來美國打算拍賣。這個家傳古畫過去六十年來一直丟在倉庫里。」
「原來如此,」我說,「所以這個情婦打算跟管家帶著畫逃走。」
「你先逮捕她,然後咱們再談。」我說。
「是嗎?」我說,「我想也是。」
伯爵的夫人和女兒也都在,但四周沒有僕人。夫人坐在其中一張直背椅上,她的身材和嘴唇都很單薄,鼻子削尖。夫人的打扮和房間很搭——窄領白蕾絲邊的直紋黑洋裝,脖子上圍了一條顆粒碩如胡桃的珍珠項鏈,右手無名指上還戴了一個巨如殞石的鑽戒。她似乎很不想跟我說話,我看不出是因為本人是來查探之故,還是因為我的夾克領子太窄頗褪流行的關係。
「我們這兒人手很精簡。」夫人說,「只有一名管家和兩名女僕。不過當然了,大廈本身有門房提供服務,幫我們解決很多事。」
我表示不反對他的說法,反正認識論不是本人的專長,我建議詹米森繼續往下講。他一臉受傷地看著我,彷彿剛剛被愛犬咬一口。
他叫人丟了兩隻白棉鞋套,讓我們綁到鞋子上,免得在犯罪現場留下鞋印。我們把鞋套綁好。
「你沒開玩笑?」
「還有呢?」
「我知道是誰,也知道兇手的手法,而且還猜著了一半原因。」我告訴他說,「你要不要這份功勞?」
「保險公司會很高興拿回畫作,」他說,「他們的計劃到底是怎樣?」
「沒錯。」我說,「告訴我,哪些朋友是你們可以對天發誓絕不會去偷二十五萬現金的,我就把他或她的名字剔除。」
「你們查了嗎?」
「我是在下頭等你的,奇怪吧。」吉普遜說,「我不希望警方跟你正在辦的案子扯上關係。」
「知道啦。」
老總喝乾他的梨酒,走過去拿起聖西蒙。
信託保險的調查工作大多委託給我們公司,所以我對他們的程序很熟,即使我從未跟詹米森合作過。信託保險不喜歡顧用偵探,只有在認定有問題時,才會動用偵探。我們的工作就是去證明事情確實有蹊蹺,再讓他們自己去決定要花多少錢消災。如果我們真的找回畫作,就會得到一筆合理但不至於太誇張的紅利。
「有些是猜的,」我告訴老總說,「不過我想大部份都沒猜錯。」
「出租部門的人說,大約三個月前,這裏連傢俱一併租給一個叫皮德森的人。」吉普遜帶頭走過走廊,一邊扭頭跟我說。
「畫在離開歐陸前受過鑒定。」詹米森說,「投了一百二十萬的保險,昨晚畫在塞普司基家的公寓中被竊。麥席林伯爵想要賠償,我想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還有,畫跑去哪裡了。」
又問了幾個問題后,我在公寓中四處游巡。塞普司基一家留在客廳里,對私家偵探在衣櫥抽屜里東翻西探的事,假裝視而不見。我拚命想著警方會搜漏哪些地方,並四處搜查,但都沒有斬獲。我發現寶拉卧房某個抽屜底下有一些白粉,不過後來證明那只是粉筆灰之類的東西。兩間卧室的窗口望向一片閉合式的庭院,居民並沒有通往庭院的鑰匙,因此畫像應該不是從窗口懸吊下去的,除非有共犯等在下面的房子里。我寫下需要調查的read.99csw.com可疑住戶。
禮拜一大清早就被老總叫進辦公室聽他講故事。他仰躺在破爛不堪的木椅上,一副隨時要翻過去的樣子,兩條二郎腿高高地翹在坑坑疤疤的桌子上。「歐洲徵信公司」的洛杉磯分部有接待區和幾間會客室,這些房間全鋪上了明亮的木頭和玻璃,公司那些梳裝整潔的小姐先生們,就在這裏面點頭如儀地仔細恭聽,詳抄筆記,令客戶留下美好的印象。所謂的「內間」其實是三個房間:一間儲放機密檔案;一間有三張沙發、小型冰箱和咖啡機,讓偵探人員在此過夜留宿用;第三個房間就是老總的辦公室了。老總年紀老邁,其貌不揚,卻無事不曉,而且此地歸他統管。
「所以他們用釣魚繩把畫送到對街嗎?」
「目前看來,兩發射在死者身上,一發打在牆上——先打中牆,再彈到前門右邊。」
「波蘭人有時會用德國頭銜。」我安慰他,可是詹米森還是很不高興。
01
「我看看你手邊有什麼。」我說。
我說完,便用食指戳探牆壁,感覺壁紙下有個粗糙的東西,等我確定東西的位置后,便轉過身。現場調查小組全體都停下手邊工作看著我,如果我料錯了,一定會很糗,可是我沒猜錯。
「你才來二十分鐘而已,怎麼,你已經知道那位隱形兇手是誰啦?」
吉普遜帶我去的大樓在黃銅街對面,剛好遮住塞普司基家窗口西邊的視野。接待區一名穿制服的人員放我們進去,我們搭上老電梯,來到九樓。
寶拉的臉脹得醬紅,她深吸幾口氣,冷靜下來,然後便不再多說了。真可惜,也許稍後我可以把她拉到一旁,問她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隨便猜的啦。」我說。
「沒有其他出口嗎?」
「不是,別忘了,費歐多不該在那裡出現。畫作失竊當天,寶拉一直等到塞普司基夫婦離開后,才把繩索綁到釣魚線的一端——我猜應該是從航具店買來的一寸寬編繩——然後把線拉過去。線繞過燈架又折回來,然後她再把兩頭打結,用塞普司基公寓里的窗帘桿幫忙平衡,把畫綁在自己背上,從繩索上走過去。還記得吧,塞普司基夫妻以前是在馬戲團幹活的,要不要打賭,寶拉以前是他們馬戲班裡走高空繩索的?」
席維雅夫人高抬著鼻子睥睨我說:「你的意思是指,有可能是我們的朋友偷的嗎?」語氣尖利地可以刺碎石頭。
「他們懷疑我們在耍詐?」伯爵夫人問。
我嘆口氣:「是是是,咱們去瞧瞧吧。」我說,「不過我若沒查出什麼,可別失望。」
「看他的大拇指。就像你說的,那不是指紋液,而是管家在擦銀器時留下的。」
「負責拍賣的藝廊萊斯公司。」塞普司基伯爵說,「他們原本今天要來取畫。」
我拿起瓶子,看看老總這個月在喝啥。那是加州梨子酒,我從沒喝過,便試了一口,味道挺不錯的。我又倒了些酒,在心中把經過想了一遍。
伯爵的女兒坐在L形沙發尾端,她正是我從十七歲以後午夜夢回的夢幻情人。我可不會告訴各位我都做了啥夢,不過我想你們應該都猜得到。此妞金髮碧眼,五官分明,身上穿著深灰色休閑褲,白色襯衫袖子捲起,渾身散發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嫻靜優雅,令人自慚形穢。她身材纖柔佼健,看上去年約三十,但我可能多猜或少猜了十歲;我實在很不會猜女人的年齡。其實我猜男人也准不到哪兒去,不過我很少會去想男人的年紀。
「她說塞普司基的老婆打算殺她,所以得設法逃走。他們本來說好二女共侍一夫的,可是元配覺得受到冷落,所以開始反彈。女孩煩透這種安排了,我想伯爵也是,所以她決定離開時帶點值錢的東西。」
「左手拇指也一樣。」醫生說,「我看死者最近才摁過指紋液。」
「他等啦。」我告訴他說,「畫作本來前一天就該送到了,可是在海關多卡了一天,他們本來早一天就該動手偷畫的,費歐多不知道時間改了。」
「二十五萬?」寶拉問,「我還以為——」
我明白信託保險為什麼會起疑了,我還沒有什麼意見,但我希望在接下來幾小時內能釐出一些想法。
「隨便啦。」他惱羞成怒地說。
我坐到詹米森桌邊的黑椅子上。
「貴公司有提供賞金嗎?」我問。
「你在說笑吧。」
「所以寶拉將他殺掉后,從窗口又溜回去了。」
「你在講蝦米啦?」
「什麼策劃?」
文件夾里約有十二張文件,都是公司用來囊括一切大小之事用的。有一份保險申請書原件;一份國際性文件,其中所有問題都以三種語言翻譯出來,下頭附上小得塞不進答案的長方格子。我注意到那些問題都是用細字鋼筆以細小潤圓的英文字體作答的。我們當偵探的就是會注意這種細節。裡頭還有幾份畫作的鑒定文件:一封藝品專家的保證信,證明畫作確實為藝術品;一份以格子紙做成的正式文件,詳列出該畫做過的各種測試,證明作品至少已有五百年歷史;還有一張藝術史家寫的正式信函,為該畫釐定其歷史地位。頭兩份文件是法文,第三份則是英文。
「等一下,」吉普遜說,「我們進去前得先穿鞋套。」
塞普司基夫妻在女兒寶拉出生前,已在巴黎住三十多年了。他們靠在馬戲團里做馬術表演,熬過窮苦的日子,就是那種騎馬繞圈慢跑,伯爵夫婦在馬背跳上跳下的騰躍特技。幾年前蘇聯瓦解時,夫妻倆返回什辛尼克市外的老宅園裡。什辛尼克是個波蘭北邊的小鎮,德國佔領期間稱之為紐斯汀。長久以來,那片宅園被改建為養豬場,只有城堡本身保留下來,供俄軍通訊兵團居住。城堡過去一哩的地方,是塞普司基家的馬場,一度擁有五十匹駿馬的馬場如今仍在,只是裡頭改住其他二十七戶人家罷了。
塞普司基伯爵在門口接見我。伯爵十分高大,輪廓圓潤,他身穿一襲棕色西裝、綠色直紋白襯衫和及一條跟他的笑容一樣寬闊的深綠色領帶。他熱情地用力緊握我的手,我趁骨頭還沒被捏斷前將手抽回,並報以微笑。
「我來猜吧。」我說,「等警察闖進去時,裏面除了死者外,已經沒別人了。」
「你最好猜准一點。」
「他把石頭丟給小孩子,孩子一接到石頭,石頭就會奇迹般地變成一條條的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