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的故事
媽的,他實在恨透這段詩文了。
化解三月的乾旱……
01
「據說不算太差,他以前在謝斯頓大人手下當學徒,所以後來有合夥關係,不過最後兩人拆夥了,雨果到漢里自立門戶,據說很快就要與謝斯頓大人旗鼓相當了。」
這表示謝斯頓很懂人情世理嗎?湯瑪士納悶,或者這表示謝斯頓除了自己之外,看不起任何人?
「而且現在懷了孕,性子更急。」傑克說,「怎麼樣都討不了她歡心。」
「啊。」巴托恍然大悟,「是在之前。對不對,傑克?」
其中一名僕人已經睜大眼,驚懼地看著雨果了。雨果臉一紅,站起來左張右望想找出口。
「我聽過這名字。」湯瑪士催馬上前,「是他嗎?」
冬天因燒煤窒息的死亡事件時有所聞,可是就算謝斯頓膽敢在一堆布料之間燒火盆——湯瑪士並沒發現任何火盆——馬車的空氣是不斷流通的,除非蓄意安排,否則幾乎不可能窒息。
她將男孩拉直,讓他翻過來背朝地,用對他父母的相同手法戳動他,最後偉恩女士跪下來,抬頭對湯瑪士說:「看到沒,他的眼睛是張開的,死於痛苦的人常會這樣。」
巴托又將事情從頭到尾解說一遍,湯瑪士靜靜站在一邊,任由僕人去說。雨果大人聽完怒罵道:「你在胡說什麼,怎麼可能三個人全死了?讓我看看他們。」
「我不認為他是自殺的,我想他的死是雨果大人造成的。」
這樣的話,就更難將三個人同時毒死了,因為得在兩種酒里下藥——如果酒里有毒的話。湯瑪士謝過高達,將座騎調開,接著他看到緊跟在後頭的蓋爾斯,便來到他身邊。湯瑪士很訝異蓋爾斯會跟在後邊,便向他抬眉示意。蓋爾斯說:「那個叫雨果的傢伙想湊過去聽你說話,所以我就插過來了。」
「因為他一向不喜歡我沒事繞在他身邊,他要我跟在遠處。你問這些做啥,這關你什麼事?」
為什麼他可以跟賀爾談笑顏歡,享受此人的伴陪,跟格勞斯特亦如是,但賀爾和格勞斯特兩人偏偏不對盤而視若仇敵啊?這兩位老兄實在不是一般普通的煩,更糟的是,這兩個人老叫他出面幫忙排解。等他到家后,摩蒂一定會念個不停,直到被他吻夠了,把從倫敦買來的禮物拿出來給她,讓她感受到湯瑪士在外期間對她的思念為止。這回他送的是一枚漂亮的琺琅金制胸針。然後她會開始述說一周半來他不在家的林林總總,現在一切又可以回復常態了。
「他們剛好也在呀。」聽眾中有人熱心地幫忙解說,「所以就把他們也一起帶走了。」
「是的。」
「我從沒聽過惡魔是這樣索命的。」湯瑪士冷冷地表示,「惡魔才不會因為旁邊有人,就濫殺無辜。」
根據偉恩女士的說法,有人下了兩種毒。
湯瑪士靜靜思忖聽來的訊息,一直到眾人抵達客棧院子前,都沒再發問了。當雨果把事情告知客棧老闆時,湯瑪士走到自己的隨從身邊,要羅夫派人請本地驗屍官來客棧。羅夫望著風雪欲來的天際時,湯瑪士又說:「你別趕路或冒風險,反正天氣夠冷,屍體不會壞的。我只要知道驗屍官會過來就好了。」接著他轉身對蓋爾斯說:「這地方夠大,應該會有藥婆,你去幫我找藥婆來。」
「是嚇死的啦。」傑克適時表示。
那麼是毒藥羅?湯瑪士雖然覺得有可能,卻抱持懷疑態度。聽說中毒會引起極大痛苦,不可能半聲不吭,若是中毒的話,為什麼沒人聽見叫喊聲?
「差不多五個月了,」瑪琍說,「她很開心,不過脾氣並沒有變得比較好。」
巴托鬆了一口氣,但表情還是不太高興。
「就平常的聲音而已啊,通常我們出發后,都不太會有聲音的。主人一家一向在出發前才大呼小叫,上路后就坐下來安安靜靜地喝酒了,馬車很顛……」他揚頭點向在後邊搖晃的車廂說,「他們會暈車。」
「我們自然會查明其他敵人有沒有機會把毒藥拿給小威廉,也會去查清楚有沒有人跟你這位唯一的繼承人一樣,能從中獲取巨額利益。我們會去調查誰在到處搜購罌粟漿和顛茄,就算不是你買的,應該也是派幾名搞不清狀況的僕人去四處採購,這點我們會查出來的。」
湯瑪士覺得沒有必要為她做心理準備,身為村裡的藥師和產婆,她一定見過各種死狀與慘況,這個案子不至於更糟。何況寒冷的天候也發揮作用了,屍味不若先前那般的濃臭。偉恩女士毫無猶豫地往前走,讓湯瑪士能跟在後頭。她彎下去先檢查謝斯頓大人,然後再去看他的妻子。窗口泄入的光線顯然足以讓她看個清楚,屍體似乎未因馬車顛簸而移動,依然堆擠在最初被發現的位置。
湯瑪士搖搖頭。
雨果大人正想反對,可是被湯瑪士一瞪,躊躇一下便不敢再做聲。巴托在湯瑪士點頭示意下,走過去將馬車尾端的布簾掀到一旁綁起來,傑克抬出箱子,放到地上當踏階。
「是啊,」瑪琍答道,「夫人不喜歡遠行,也不高興大人突然決定回阿平頓。」
他和傑克很快互望一眼,眼神頗為困惑而焦躁。湯瑪士又問:「你們聽到聲音了。是什麼?」
如果三人都死了,而僕人卻「才剛發現」,確實是很詭異。湯瑪士來到眾人身邊,看他們圍著馬車,一旁的女人仍哭得震天價響。
湯瑪士轉回馬車中央,思索著各種可能。他們當然不是被武器殺死的,不過屍體還是得先搬到亮一點的地方檢查一下,以確定身上沒有傷口。他們若受過任何暴力加害,應該會有掙扎的跡象,並留下某些證據,可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兩側或後邊駕車的僕人也都沒聽到任何呼喊聲。
「不,是他們愛喝酒。少爺喝了酒會吐,他只能喝蘋果酒。」
他抬手示意要偉恩女士接手。
「弄點光來會比較好。」湯瑪士對傑克說,因為天色漸漸黑了。
大批民眾便出發朝聖……
湯瑪士看見前方有點狀況,心情跟著一沉。一輛馬車停在第一道長坡的坡頂,從旁邊三名男子匆匆圍著馬車亂轉、一名女子站在一側絞著手哀聲大哭的情形看來,馬車應該不是九九藏書為了在下山前先檢查馬具和輪子才停下來的。
「孩子的屍體在前面一點的地方。」湯瑪士低聲說。
03
湯瑪士看著謝斯頓的馬匹,又知道了一些事。僕人騎的馬全是皮粗價低的劣馬,看起來就一副奴像,而那三匹拉車的馬看起來雖然普通,冬毛雜長摻差,馬具也不怎麼起眼——儘是些沒有染色的皮革、黃銅飾品或鈴鐺——卻跟馬車一樣,非常碩健而牢靠。湯瑪士心想,看來這個謝斯頓並不愛炫耀,只把錢花在個人物品上,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他。
「我看我最好把屍體擺直,行嗎?因為如果再拖下去的話,我們就得等屍體變軟才能弄了。」
湯瑪士難過地看著空掉的小瓶子,一會兒后,才連同另一隻小瓶交給蓋爾斯保管。
「我跟他們表明過您的身分了。」蓋爾斯在湯瑪士身邊悄聲說,「我說您是驗屍官。」
「他們死了,三人全死了!我們停車,打算稟告主人要準備下山了,謝斯頓主人討厭突然走下坡路,所以命令我們一定要先停下來通知他。只是我去報告時,都沒人回答,我就往馬車裡瞧,結果看到他們……」他咽著口水,好像怕吐出來,「全死了。」
「不算很好,不過也不算太糟。」她很快補充說,「只是……有時性情稍微急了一點。」
「那些人都說不知情,反正就這樣出事了,要不就是他們才剛發現的。情況很奇怪。」
「你認為他們中的毒不一樣?」
他的思緒必然形於臉色了,因為偉恩女士很快問道:「怎麼了?」
「根本是箭拔弩張嘛。」巴托很快的同意說。
「這麼想是很自然的。」偉恩女士說,「看起來也最有可能,但毒藥這種東西很難說。」她的語氣近乎遺憾,「某人吃了會死,另一個人吃了卻只是不舒服,誰也無法料准結果會如何,我在他身上還聞得出來——」她朝小威廉點著頭說,「他吃的量足以殺死小孩了。這小鬼開始喝時,怎麼會嘗不出異味?我實在搞不懂。至於他父母和他們所喝的東西……」偉恩女士聳聳肩。
雨果仍不肯承認,只是惱羞成怒地反駁說:「你什麼都無法證明!」
他其實寧可找藥劑師,不過精通草藥的藥婆也可以派上用場——老天保佑她夠優秀。湯瑪士很想進客棧舒舒服服地等回報,瑪琍已在老闆娘喋喋不休的呵護聲中離開了,雨果大人的僕人和高達在一旁看顧馬匹,巴托和傑克都還留守著。湯瑪士派蓋爾斯和羅夫去辦事時,示意要兩人留下,因為他想派他們看守馬車。湯瑪士原本希望戶外的寒氣能讓眾人待在室內,可是這兩件事看來都要落空了,因為巴托和傑克已被一群村民圍在中央,興奮地談論他們知道的一切——或不知道的事情。湯瑪士聽見巴托說:「是啊,就躺在那兒,渾身死透了,身上連個傷口都沒有,也沒人叫出聲。一定是惡魔來找謝斯頓大人索命了,因為他待人太差,一定是這樣的。」
「他們早涼啦,而且越來越冷,咱們也是。」巴托老實不客氣地說。
「因為現在他們死了,所有財產就都歸他了。」蓋爾斯答說,「家族中沒別的人了。」
「阿平頓的事業和謝斯頓幾年前買下的一座大莊園,還有過去五年兩人相爭不下的那片土地,不過那塊地的糾爭好像已經快解決了。」
「目前的確沒有辦法,」湯瑪士冷冷地說,「可是我會派人到你最近去過的地方查訪所有藥劑師和藥婆,這樣就能知道有沒有人跟他們買罌粟漿和顛茄了。」
湯瑪士把話鋒拉回他想聽的正題上,問說:「你們確定今天都沒聽見馬車裡頭有人叫喊嗎?」因為他實在不相信三個人會半聲不吭的死掉。
「請饒恕我,大人。」但巴托顯然不在乎對方是否會原諒他,「您疼他,跟他處得來,是因為您從未惹過他,但我們可沒那麼運氣。」他又對湯瑪士說:「而且那孩子又有謝斯頓大人在後頭撐腰。」
「因為威廉——也就是我表兄謝斯頓大人——要我這麼做。他叫我到他的莊園見他,我們有一件土地糾紛,他把我的一塊遺產地奪走了,他說他想把這件事做個了結。我若跟他回阿平頓,就照我意思把土地還給我,以後不用再羅嗦了。」
「你們全部就只知道這些嗎?」
湯瑪士的語氣邀約多過命令,不過必要時,他還是可以改變口氣的。雨果大人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瘋了或被人誤導。」湯瑪士平靜地表示,「咱們先談他的父母。假設小威廉想了個辦法把罌粟漿放入其中一個酒瓶里,那應該不難,因為酒瓶跟食物一起堆在籃子里,他可以假裝翻找吃的東西,趁機將罌粟漿灌到酒里,之後只需等著父母將酒灌下去就成了,他父母反正一向喝酒極猛。罌粟漿這種東西若下得重,會讓人昏睡,若下得過重,就會致死。小瓶中的份量雖然不足以殺死兩個人,但再加上酒精,卻足以讓二人沉睡,睡到連他們的兒子將枕頭壓到其中一人臉上,然後再壓第二個人,結果都還醒不過來。那一定是小威廉乾的,因為沒有人能做這件事。小威廉是個壯碩結實的孩子,重到可以壓住枕頭,把正如他父母親那樣昏睡不醒的人悶死。事成之後,小威廉闔上他們的眼睛,免得他們瞪著他看。」
「沒錯,我的確說他自己喝下毒藥死的,但我並沒說他故意要尋死。如果他在害死父母後有意自殺,又何必大費周章地去藏瓶子?也許他以為自己喝的只是某種會讓他睡著的葯,當人們發現他和已死的父母時,他只要推說不知父母被害,並哭著慶幸自己未遭毒手就行了。我猜是你把罌粟漿和顛茄交給他,你告訴小威廉說,顛茄吃了不會有事,甚至警告他吃了會有點痛,叫他千萬不能喊出聲,以免被人識破。小威廉幾乎辦到了。他很能撐,不過自殺絕非他的本意,他的命是你害的,你等於親手把毒藥灌入他喉嚨里。」
「沒錯。他和雨果大人從昨天就開始斷斷續續地吵架,結果今早就上路了,大人說要一次把事情解決掉,然後我們就跑到這兒啦。他就是愛把大家搞得九九藏書雞飛狗跳,真是的。至於他有沒有解決掉事情,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湯瑪士轉身離開兩名僕人和聽眾,看到蓋爾斯旁邊站了一位身材結實的婦人。婦人穿著整潔的圍裙、頭巾和披風,她用精明的眼神看著湯瑪士,屈膝行禮說:「喬斯大人,愛絲敏·偉恩聽您差遣。我是本地的藥婆和產婆,您的手下說,您要我過來看三具屍體。」
「毒藥。」湯瑪士說,「你的意思是,男孩被下了毒。那麼他的父母呢?他們一定也是中毒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夫人甩起巴掌來,也是很重的。」傑克恨恨地說。
「沒錯,或許根本沒人幫他調過葯。不過我有把握,會有幾個人承認調製過不會致命的藥物。顛茄對某些藥膏十分有用,不過把量集中起來就會致死,不是嗎?」湯瑪士問雨果說。
至少,現在他比較清楚要問什麼了。
「我想是因為怨恨。從我聽到的種種看來,他們親子之間並沒有太多愛。今天他在車裡呼叫時——也許是因中毒而疼痛——僕人雖然聽到了,卻沒起疑,只當他又被爸媽打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另外,他大概以為——或有人讓他以為——如果他把父母解決掉,絕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而變成孤兒的他,就會由比父母更疼愛他的雨果大人領養了。」
「全死了嗎?怎麼會這樣?」
湯瑪士高舉其中一個陶瓶。
「你是從僕人嘴裏聽來的嗎?」湯瑪士問,看到蓋爾斯點頭后,又問:「所有財產是多少?」
不同的毒,由不同的人下嗎?
瑪琍說得沒錯,但湯瑪士希望在處理馬車之前,能先在他們之中找出人證。為了轉移瑪琍的注意力,湯瑪士問她說:「你當謝斯頓夫人的侍女很久了嗎?」
「是的。大人和夫人的死法應該是一樣的。」偉恩女士對謝斯頓夫婦點著頭說,「這孩子則不同,我從他身上聞得出來。我猜他吃了顛茄,但我可不是亂猜的。顛茄用得謹慎的話,具有一定療效,但只限於外用,若是內服的話,量不必多就足以致死。」
沒人知道,但巴托的疑心越來越重了,所有謝斯頓的僕人都開始戒慎起來,雨果大人也皺著眉頭。
「那男孩喝酒會吐。」湯瑪士心不在焉地說。
在現實生活中,湯瑪士的地位比偉恩女士高出甚多,但在驗屍方面,藥婆的技術則遠優於他,兩人也都欣然接受彼此平起平坐,因此湯瑪士並不在意偉恩女士打斷他的話。他只簡約地答道:「我都記住了。沒人幫他們闔上眼。」
「如果不會影響對死因的判斷,應該沒問題……」
「沒有,他們兩個吵不起來,火氣全出到別人身上了。」
「我也不認為你動了手腳,我只是想知道別人有沒有機會去碰酒瓶而已。」
湯瑪士小心地走過去,在孩子父母親後邊、近馬車前的地方找到他。這孩子長得非常結實,大概有十二歲了吧。孩子緊蜷著身體,像縮在穴中的小刺蝟,藏身在一大疊墊子底下。或者該說,他在身體弛軟之前,曾經緊緊蜷縮過吧?湯瑪士用指尖觸摸孩子的喉嚨邊,果然沒有脈搏——已經死了。
雨果不死心地說:「我那可惡的表哥樹敵無數,那些人可能比我更想除掉他。我怎麼會到處去找藥劑師和藥婆?我又不是沒頭沒臉的人,到哪兒別人都會注意的。」
「雨果自己有多少財產?」
經過剛才兩小時的混亂場面,湯瑪士很高興藥婆如此直接了當,他說:「偉恩女士,謝謝你撥冗前來。沒錯,得麻煩你看一看,再將你對死因的看法告訴我……」
或是沒探到什麼——不過湯瑪士沒大聲說出來。他和蓋爾斯並駕齊驅,陪在馬車旁,謝斯頓的三名僕人跟在馬車后,而雨果大人和其侍從則領在前頭。湯瑪士家的羅夫領了主子的暗令跟在他們後頭,確保不會有人中途開溜。湯瑪士趁他們聽不見時說:「這個雨果蠻可能希望謝斯頓暴斃的,可是為什麼也要加害夫人和孩子?」
「我在回家途中遇到他們,我是幽林姆的湯瑪士·喬斯大人。」
「有些毒藥具備的毒性會讓人沉睡至死。」
雨果在椅上挺直身子,怒不可抑地瞪著湯瑪士,然後大罵道:「胡說八道!他們三個人死的時候,我根本不在他們身邊,你自己剛才說過,我表兄和他那位臭婆娘是被悶死的,我從未踏進馬車一步或靠近車子。而且你還說,那孩子是自己喝毒藥死的。」
湯瑪士聽了精神大振,慢慢將馬騎到路邊,讓馬車通過,然後再加入謝斯頓的僕從行列里。由於認定所有人一定都在想著剛才的事,湯瑪士便不再羅嗦,先一點頭,然後單刀直入地問:「原來謝斯頓大人和他表弟處不好啊?」
「安靜,」湯瑪士說,習於聽命的僕人很快安靜下來,這點倒不令他訝異。接著湯瑪士問了話最少的僕人:「出了什麼事?」
唉,也罷,他已經儘力了,看來兩人這個月應該暫時不會把彼此宰掉。如果天氣合作,結冰的路上沒有任何人的座騎失蹄擋路,他應該能趕回家吃晚飯吧。
那跟湯瑪士在籃子里找到的相符。他在許多包食物堆中,看到一個空的瓶子、一個幾乎喝光的酒瓶,和一個還緊蓋著塞子的滿瓶酒。
等偉恩女士將屍體運回她住處清理裹屍的事務打點好之後,湯瑪士和蓋爾斯當著雨果大人的面——因為從他的臉色看來,就算他們要求雨果離開,他也不會答應——細細搜索馬車。湯瑪士問:「巴托,謝斯頓夫婦喝的酒是從哪兒來的?」
「雨果大人?」
「半點也沒有。」
可憐的巴托。湯瑪士沒多說什麼,便打發她退下去了。
「我得先問一些問題才能說。」
「對不起,大人。藥婆到了。」蓋爾斯在湯瑪士身後說。
「沒聽見叫聲?什麼都沒有嗎?看不出他們為何而死的任何跡象嗎?」
「看起來好像還有他老婆和兒子。」
「他會吐。」
「嗯,」巴托插嘴說,「她跟她老公是五十步笑百步啦,兩個人剛好配一對。」
既然湯瑪士在場,只好出面處理了,他努力回想謝斯頓這個人的傳聞。謝斯頓是酒商,賣的並非上等酒,他脾氣差,個性魯莽,而且愛貪小便九_九_藏_書宜,一心想晉陞為地主士紳,最近才在漢里附近買下一棟莊園。謝斯頓正是湯瑪士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種人,因為這種人跟他打交道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從他身上圖利。
沒有人反駁他。當一行人將馬車調過頭時,湯瑪士又多知道了一些訊息。首先是僕人的名字——巴托,此人自稱是謝斯頓的貼身僕人,負責管理其他人;傑克大概是因為塊頭大,才被抓來當保鏢的,這人看來不怎麼機靈,而且顯然已經嚇到不知所措;高達是馬車夫,目前正忙著照顧馬匹,無暇顧及其他;瑪琍是個喋喋不休的女人,她的驚懼遠蓋過悲傷,她說自己是——噢,上帝救救她呀,現在該怎麼辦——謝斯頓夫人的侍女。湯瑪士問她為什麼沒陪侍在馬車裡頭,她就大聲哭說:「謝斯頓大人討厭人擠人,他說不喜歡僕人在他脖子邊喘氣打擾他。他一向要巴托騎馬載我,這種天簡直冷死人了,而且……」
湯瑪士拉住韁繩,同時握住劍柄,羅夫跟到他身側,湯瑪士問道:「你剛說什麼?」
「窗子關上了。」湯瑪士輕聲說,「我的手下已得到命令,不計手段阻止你從門口逃走。我想,即使是你的手下,也不會有人挺身幫你了。」
不過他的嗅覺比視覺適應得更快,車中瀰漫著死亡的惡臭,湯瑪士用披風遮住口鼻,進一步往車內走。他現在已經能夠看清楚了,在觸著窗戶前不至於踩到任何東西。湯瑪士憋住氣,一邊捲起披風,一邊捆起窗帘讓光線照進來,並藉此透點氣。
「他脾氣一向很壞,」傑克說,「時常看別人不順眼,看雨果大人尤其更不順眼。」
巴托興緻勃勃地嗤道:「啊,很可能惡魔決定省點事,一次把三個人一起解決掉吧,他們這幾個人都一個樣,小威廉也慢慢有他老子的樣兒了。」
「那麼,那個男孩呢?」湯瑪士問。
「你問什麼他們都會答吧,」蓋爾斯說,「我看他們已經開始覺得自己跟謝斯頓大人和夫人沒什麼關係了。」
其實不能算恨,湯瑪士修正自己的說法,他只是膩極了。這段話他這輩子不知道聽過多少遍,熟到沒事也會莫名其妙地跳進腦子裡來。何況現在又不是四月天,而他也不是什麼朝聖者。現在是一月份,湯瑪士在西敏寺滯留甚久,正在返家途中。湯瑪士去西敏寺幫賀爾和格勞斯特兩位表兄講和,這是全世界最吃力不討好的工作,因為他們雙方最想做的,就是將對方除之而後快——不計手段地拔掉自己的眼中釘。
「我們在小威廉身體下面找到小瓶子,另一個是在用做踏箱的箱子下方找到的。箱子裡頭裝的是修車工具。」亦即各種修理車輪馬具的備用零件、輪軸的潤滑油和其他可能派上用場的工具。「偉恩女士注意到小威廉的手背上,有一抹差點被他擦掉的黑油,我也看到了——除了踏箱之外,小威廉不可能從車上任何地方沾到黑油。他有可能在他父母昏迷過去后,把另一個裝罌粟漿的小瓶子藏進箱子時,沾到裡頭破布的黑油。或者是在他殺害他們之後沾到的。接著自己喝下另一個小瓶中的顛茄,而瓶子里的毒很快就讓他沒命了。」
僕人們說得沒錯,他們全都死了,父親、母親和兒子。怎麼會這樣?
「我想,高達所說謝斯頓的那些事,雨果一定都知道了,不過我還是不想讓他知道我探到什麼。」
「豈止當時,他隨時都在喝,夫人也一樣,不過也許沒喝那麼多。」
「坐車會吐?」
「他們身上聞不出氣味,若是同樣的毒,劑量得比那孩子吃的多,才能迅速而安靜地將他們解決掉。是的,不管他們喝下什麼,反正絕不是同樣的毒,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他們既沒叫痛也沒掙扎?中毒是很難過的,從男孩蜷縮的樣子,我猜他死時一定很痛,可是他父母卻像睡著后一覺不醒而已。」
「你只知道這些嗎?」
倒不是他真的想瞧個究竟,而是怕女人繼續講個沒停。湯瑪士走到馬車後方的上車處。掛在車上防乘客跌落的橫鏈,一端已被解開纏到旁邊,最後一個鏈環還掛在另一側鉤子上,原本遮風擋雨的厚帆布套也掀開捆到一旁了,湯瑪士清楚地看見狹長的車身內部。他踩在從車箱中搬來放在地上當踏階的箱子上——從沾著干泥的箱底和箱上的足印看來,箱子平常應該就是用來當踏階的——然後縮頭鑽進車內。他在黑影幢幢與灰濛濛的光線中,努力睜眼探尋,馬車兩側窗上的帘布還蓋著——天氣好時,可以打開帘布通風、欣賞風景——湯瑪士過了一會兒才適應車內陰暗的光線。
說到這一點,雨果大人已從眾人的表情上看出來了,他重重跌回椅子上,由衷地嘆道:「完了。」
湯瑪士其實很不願折返,他勢必得再跟其他人講述發生的事——謝斯頓一家已死——而他只想查明他們的死因而已。湯瑪士已聽見僕人們在耳語說:「是惡魔來索命的。」湯瑪士知道,鄉下人只要認定是魔鬼或「上帝的旨意」,就會衷心接受,不再追究原因了。湯瑪士自己雖不排斥神魔之說,卻從未見過神魔如此直接染指世事。這些人的死當然是惡魔所為,但卻是經由凡人之手來完成的。馬車吱吱嘎嘎地向前晃行,湯瑪士離開雨果大人,來到駕控三匹馬的高達旁邊。高達騎在中間的馬匹,拉著繮繩,嘴中不停喝喊,拿著短鞭控馬。高達用精銳的眼神瞄了湯瑪士一眼,搶在他發問之前說:「是啦,我當時靠得很近,可是我沒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音。」
一小時后,當天色逐漸轉暗,湯瑪士做過一些偵詢后,他將雨果大人、蓋爾斯、其他僕人及偉恩女士召到客棧老闆私用的邊室里,同時還找了老闆跟幾位村人做見證。湯瑪士並未直接表明要他們做證人,只是問老闆,村裡有沒有什麼名望人士願意跟他們一起喝熱蘋果酒,在寒夜中聊聊天。湯瑪士沒提自己會主導這次的談話。
「雨果大人說,謝斯頓大人命令他跟在後面?」
也許是,也許不是,又或許他們誤會了,也可能他們在說謊——湯瑪士可以想出好幾個說謊的理由,只是理由未必有罪——這兩人扯得越口沫橫飛read.99csw.com,他對他們的答案也就越沒信心。
湯瑪士腳才沾地,僕人們就一起七嘴八舌地講起來了。
「這件事他們不需要知道。」蓋爾斯答說,「他們需要的是有人安撫,並指示他們怎麼做。」
「他們上馬車之前,可能有人動過那些瓶子嗎?」
「是啊。」傑克同意說,「好像是之前蠻長一段時間。」
「因為他買了馬車啊。媽的,操他媽的,所以非坐不可,真他媽的。」高達的語氣並不激動,顯然只是對事不對人。「何況大人不喜歡別人看到他灌酒的樣子,坐馬車比騎馬更能遮掩這件事。」
「小威廉旁邊有個裝蘋果酒的瓶子,而且還有這些。」湯瑪士拿起兩個小陶瓶,那瓶子小得可以塞到腰袋裡。「你們有誰知道這是什麼嗎?」
湯瑪士再次用披風掩住嘴鼻,他環顧四下,發現自己料得沒錯:此處沒有他想找的東西。不過有意思的是,馬車的內部和外觀截然不同。帆布罩的內層是鮮麗舒適、編織細密的綠色毛織品,四周木牆上貼著軟厚的墊片,地板上看得見的地方全鋪上地毯。堆堆疊疊的大小軟墊,讓乘客在顛簸的旅程中保持舒適,還有蓋著蓋子的大柳籃,綁在馬車入口附近兩側。這是車上唯一的其他設備,因為在這小小的車廂中,任何木製品都很容易造成碰撞瘀傷。
「兩人之間還有情誼嗎?」
湯瑪士低著頭,慶幸自己終於能離開馬車來到外頭了,他踏到僕役的候車廂上,開始下達命令。由於今天已經不可能趕回家了,加上天氣漸寒,沒必要逗留此處,湯瑪士便說:「折回頭走半里路,有個村莊和客棧,我們回那兒去,把該做的事處理好。」
「他喝的那一瓶酒是新的……」
02
雨果看起來年屆青壯,身著大披風,騎著一匹修整鮮潔的栗色駿馬,身後跟著兩名儀態優雅的僕役,僕人的座騎雖略為遜色,但也是精心照料的良駒。三人一看到眾人,便都勒馬停蹄,接著雨果大人驅馬上前,一邊提著嗓門問:「巴托,怎麼了?」
「可是他為什麼要自殺?」巴托問。
道路緩緩向下延伸,然後向左拐去。湯瑪士知道繞過彎口,越過橫七豎八的林子后,奇爾特山會向西方低斜綿展。若是在晴和的夏日里,這片廣袤的地景必然灑滿黃金般的陽光,然而今天卻是一片撲灰。湯瑪士見過這裏的四季變化和天候更迭,他無一不愛,何況到了這裏,離家就只剩下數哩路了。不過真要走起來,距離比看起來還要遠些,因為得先越過陡斜的奇爾特山……
「我是驗屍官。」湯瑪士說。
湯瑪士點頭表示感謝。
「那你為什麼沒跟他同行?」
「你是說,他的父母死得很安詳,而他並沒有嗎?他們三人的死法並不一樣?」
「那你究竟聽到什麼?」
無論是誰下的毒手,死的是三屍四命,而不是三屍三命,湯瑪士心情凝重地想。他大聲問道:「車夫說,夫人並不喜歡遠行。」
「什麼都沒有。」女人尖聲答道,「他們就這樣死了,好可怕,好……」
雨果認出他的姓名,並收斂住盛氣,顯出恭敬之意。看來這傢伙不會再找他麻煩了,湯瑪士反問道:「你怎麼會跑來這裏?」語氣頗為嚴厲,令雨果不敢再輕忽。
「他是謝斯頓大人的表弟,也姓謝斯頓,不過多年來我們都稱他雨果大人,這樣比較不會搞混。」巴托凝思說道。當三名騎士繞過剛才的彎口時,巴托又說:「沒錯,就是他。」
「偉恩女士告訴我說,這瓶子裝的是加糖的罌粟漿。這好像是謝斯頓夫人最愛的甜酒吧?」眾人點頭表示同意,而瓶中確實是白酒沒錯。湯瑪士舉起另外一個小瓶子,「這裏頭裝了顛茄,又稱毒藤,直接喝下去會死。小威廉一定就是喝了這個,因為酒瓶剩下的半瓶蘋果酒中並沒有顛茄。」
「她懷孕了?」
「那孩子呢?」
湯瑪士看著高達和傑克將馬車和馬匹調過頭,就在他正想跟巴托談一談時,路上傳來一串蹄聲,顯然有更多人馬向這邊跑來。站在他旁邊的巴托在對方還沒現身前,用厭惡擔心的語氣說:「很可能是雨果大人,我就知道他會很快過來。」
在雨果的命令下,高達停下馬兒,雨果跟剛才的湯瑪士一樣也進馬車了,不過他沒待那麼久。雨果出來後走到一旁,白著臉乾嘔一陣子,然後才回來直指湯瑪士問:「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是啊。謝斯頓大人討厭別人跟在他旁邊。」
「你留在這邊看緊前頭,我到後面去看看能探聽到什麼。」
瑪格莉特·費茲(Margaret Frazer)原本是蓋兒·費茲(Gail Frazer)和瑪莉·莫妮卡·帕佛(Mary Monica Pulver)兩位作家合用的筆名,二人寫了一系列以中世紀偵探佛瑞菲絲夫人(Dame Frevisse)為主的暢銷小說。蓋兒目前獨力續寫該系列。本篇故事雖非以佛瑞菲絲夫人為主角,但依舊以一四〇〇的年代為背景,可算是「密室馬車」這一類奇案故事的外傳。蓋兒告訴我一件有趣的題外話。「你相信在那個時代,馬車並不叫馬車嗎?不過如果我真的必也正名乎地稱它為『禮車』,讀者一定搞不懂我在說什麼,所以還是別那麼考究,就簡稱為馬車吧。」
「我自己來瞧瞧,」湯瑪士簡單地說。
或者……湯瑪士心中劃過一個醜惡的臆測。
湯瑪士並不想去看車內其他東西,但他還是看了,因為他是驗屍官。他看到謝斯頓夫婦躺在車中央的一堆墊子里,兩人的服裝和寶戒,與馬車的陳設相配,他們若還活著,也許寧可死掉,也不願被人撞見現在這種不堪的模樣吧。二人的頭往後仰,眼睛暴突,嘴巴大張,四肢攤開,車中瀰漫著二人死時失禁的屎尿味。
湯瑪士心想,到了明天,事情八成已經傳成有一群惡魔在路上圍著馬車狂舞尖叫、散放惡臭了。湯瑪士問道:「惡魔也許是來抓謝斯頓的,但為什麼也要加害他妻兒?」
「那就夠了。我們可以稍後再清理屍體。」偉恩女士俐落地將兩具歪躺的屍體拉直,然後來到蜷九-九-藏-書在墊子堆里的小威廉身邊。「你也記下他了嗎?」她問。
「到去年的聖馬丁節(每年的十一月十一日)才滿三年。」
僕人點點頭,緊咬住唇,顯然作嘔欲吐。
雨果的嘴唇抽了一下,好像在暗聲咒罵。他朝調過頭的馬車點點頭,揚聲問:「那也是你的意思嗎?」
「所以有兩個瓶子被下了毒。」她用腳推推躺在小威廉旁、一個塞住的半滿瓶子,「不過問題還是沒解決,為什麼要用兩種毒?而且這孩子也不是睡著就死掉的。」她又朝男孩點頭說。
「那他們幹嘛不騎馬?」
眾人點頭如搗蒜。
湯瑪士發現偉恩女士也不信鬼神,她認為三人絕對是被毒死的,她跟湯瑪士一樣確信有人下毒。
「在倫敦才是。」湯瑪士不太高興地說。國王司膳部包括了倫敦驗屍處,原因沒人說得上來。湯瑪士確實是驗屍官,然而他又表示,「我在這裏沒有管轄權。」
「謝斯頓夫人可曾為此事跟他吵架?為土地或突然出門的事?」
「應該說他喝的那幾瓶酒,」巴托說,「至少有三瓶。」
「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是說,為什麼要殺他們?」其中一名村人問,「這根本違反倫常啊。」
「嗯……」巴托說。
如果謝斯頓已經死了,那他其實也幫不了什麼忙。湯瑪士在僕人及馬車旁邊下馬——那馬車看起來非常普通,車身長,側面的木片低矮,半圓形的鐵箍上套著帆布蓋住車身。馬車輪子的半徑非常大,以防車身沾到泥地。通常比較豪華的馬車車身和帆布都會上漆,但這一輛全是原色的木板和帆布,除了建造得頗為堅固之外,可說是毫無特殊之處。
「出人命了。」蓋爾斯說著在湯瑪士身邊停下。「您認識威廉·謝斯頓嗎?他是阿平頓的商人?」
「他殺掉自己父母,然後又自殺嗎?」雨果大人問,「你是不是要說這個?他一定。是瘋了才會那樣做!」
「沒有人會承認幫他調製毒藥的。」偉恩女士靜靜地表示。
「我們聽到……我聽到了,傑克跟我在一起,所以瑪琍一定也聽到了,我們聽到小威廉大叫了一聲。」巴托不甚情願地坦承說,「只有一聲而已,而且我們以前又不是沒聽過。是這樣的,謝斯頓大人出手很重,而且隨時會動手,尤其喝酒的時候,而他又幾乎隨時都在喝酒。」
「是的。」偉恩女士還是不太滿意,「可是為什麼毒大人用一種葯,毒小孩用另一種?為什麼他們三個不喝一樣的葯?」
湯瑪士心中暗暗祈禱,但願實際情形沒有看起來那麼糟。他從披風下伸出戴著手套的手,示意要蓋爾斯上前查問,看對方需不需要幫忙——雖然他有點不太情願。當蓋爾斯策馬從他身邊跑過時,湯瑪士將手收回披風下,拔出鞘中的短刀和劍。他和羅夫接近馬車時,湯瑪士將披風掀到後邊,空出握劍的手,以防對方假借事故行搶劫之實。過了一會兒,剛剛與幾名男子談話的蓋爾斯突然快速調過座騎,匆匆奔回來。馬車若只是單純的壞掉,蓋爾斯應該不會這樣倉促才對,看來很可能真的是搶劫了。蓋爾斯還沒回到湯瑪士身邊,便已高聲嚷道:「出人命了!」
「為什麼?」
謀害三條人命——分別謀害謝斯頓夫婦與他們的兒子——由兩個人,用兩種毒,但只是湊巧同時發生而已?
「沒有人能確定,我猜至少死亡三小時了吧。從我看到他們之後,差不多有兩小時了,屍體那時就已經開始變冷了。」
「我們要往回走半里路去住客棧。」湯瑪士答道,「你當然也要跟我們來羅?」
「那麼他當時有喝酒了?」
「動過那些瓶子?我是在莊園里從酒桶把瓶子裝滿后,放到籃子里再放上馬車的,如果你要問的是這個的話。」巴託身子一凜,突然戒心大起,「喂,等一等,你該不會懷疑是我動手腳的吧?當時旁邊有人,他們可以證明我沒機會動手腳。」
「你已經記下他們躺著的模樣了,被問到時可以重述吧?還有他們的眼睛都是閉著的,有人幫他們闔上眼嗎?」
瑪琍畫著十字架說:「人家屍體都還沒涼,你不該說死者壞話。」
偉恩女士點點頭。她抬起謝斯頓夫人的下巴,前後輕搖著她的頭,然後戳戳她胃部,貼近她的臉嗅了嗅。她當下這些動作,湯瑪士先前都沒想到要做。他聽到外頭群眾竊竊私語,真希望能把帘子拉下來。偉恩女士完全無視人群及湯瑪士的存在,徑自繼續將同一套作法搬到謝斯頓大人身上。最後她在低矮的車身中站直身體,看著湯瑪士問:「他們死多久了?」
「不會吧。」雨果大人悄悄從客棧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走過來說,「小威廉是個好孩子。」
「她是位好主人嗎?」
「我們應該趁他們屍體還沒僵掉之前,把他們抬出來擺好。」瑪琍抽著鼻子說,「他們在車裡躺那個樣子實在不好。」
「你們是什麼時候聽見叫聲的?」湯瑪士問,然後又追問一臉茫然的僕人說:「是在你們經過這裏之前或之後?」
「很好。」
他們的兒子呢?
當四月普降甘露
雨果沉著臉答說:「我是跟著他們走的。」
「是突然決定的嗎?」
「是他自己的,他是酒商,隨時可以拿到好酒。」
湯瑪士瞄著低灰的天空,判定幾小時內應該還不會下雪,時間夠他騎馬回家了。一月的日照極短,而且又冷。湯瑪士用披風裹緊肩膀,他很慶幸自己穿著加了毛裹的靴子,而且還各送一雙給蓋爾斯和羅夫當新年禮物。這兩位侍從雖然不贊成主人在天將欲雪的寒天中,一路從倫敦趕回牛津郡,只為了想回家和家人、藏書相聚,其實並無特別急事,但此時依然無怨無尤地在他後邊駕車趕路。忠良如蓋爾斯和羅夫者,即便心中不願,也不會在言語或行動上透露半絲不滿。其實僕人對主人的好惡,不若其工作表現來得重要,但湯瑪士寧可挑選自己喜歡的人,或至少有點喜歡他的人待在身邊工作(不過後者並非必要條件)。賀爾(溫徹斯特主教及公爵之子)最愛糗他這一點,說他這種癖性是出身「卑微」造成的,湯瑪士則反唇相譏說,這是因為他非常通曉事理,還叫賀爾有時也該試試。然後兩人就一起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