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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姆道夫殺人事件

杜姆道夫殺人事件

「跟我們的目的一樣。」藍道夫表示,「這個老遊俠在山區倡議反抗杜姆道夫很久了。」
「殺杜姆道夫的兇手不止是這樣而已。」他說,「殺手不僅攀上峭壁,從關緊的窗子溜進來,而且將杜姆道夫射死後,又絲毫不留痕迹地從關緊的窗子溜出去,連半絲塵埃或蛛網都沒沾到。」
但藍道夫什麼都沒看見或聽見,只看到外頭射來的陽光。阿伯納的手拉得更緊了。
維吉尼亞後邊的山群里,並非只有先遣部隊而已。殖民戰爭后,許多亂七八糟的外來者也溜進來了,所有外國的軍隊跟一大批冒險者四散開來,亦在此安家落戶。原本幫女皇做事的他們,在她的王朝崩裂瓦解后,北行遠離墨西哥至此。
「沒開槍打他!」他又重述一遍,「那你到底是怎麼殺掉杜姆道夫的?」整個房間只聽得到他的大嗓門。
「在法庭上,這種作法算合理,但這裡是上帝的法庭,一切全憑良心,處理事情不能硬幹。我們去問他們之前,最好先查明杜姆道夫是什麼時候死的。」阿伯納答道。
「阿伯納,」藍道夫說,「這是謀殺!那女人從牆上取下槍,趁杜姆道夫睡著時將他擊斃了。」
「布朗森。」藍道夫說,「你是怎麼殺杜姆道夫的?」
叔父一行雖然只有兩人,卻抵得過一小批軍隊。藍道夫為人自負,說話又好吹噓,但其實人很正直,而且天不怕地不怕。阿伯納則是當地的權望人士。
「噢,不怕的,大人。」她簡約地答道,「好心的神如今會無處不在喲。」
「你看門閂,」他說,「門閂設在門內,而且沒跟鎖連上。既然門閂拉上了,殺害杜姆道夫的人是怎麼進房間的?」
兩人關上門,離開躺在長椅上的死者,走到庭院里。
阿伯納大笑道:「你是說他朝自己心臟開槍后,又站起來把槍好好放回牆邊的木叉上嗎?」
婦人聳聳肩,兩手一攤。
回應的只是一片靜寂和在椽木上回蕩的聲音。接著藍道夫用肩抵住門,硬生生將門頂開。
「這是天堂降下的怒火啊!」
「老人現在應該已經走了,」她說,「不過也許我能找到那面滿布陽光的牆和草地上的黃花。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有人用槍射死杜姆道夫,可是究竟是誰?他是怎麼進出鎖住的房間?殺害杜姆道夫的兇手一定得進房間殺他,兇手到底是怎麼進去的?」他是在自言自語,但坐在壁爐對面的叔父卻答道:「從窗子進來的。」
我想杜姆道夫是跟著伊圖比德(Iturbide,十九世紀西班牙革命時期之將軍)一起跨海過來的,不過他身上並沒有留著南方人的血液。杜姆道夫來自某個遙遠野蠻的歐洲部族,渾身散放著野性。杜姆道夫身材高大,留著黑長的鬍子,兩手又大又厚,五指方平。
「這個世界呀,」阿伯納答道,「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公理!」
「從窗子進來!」藍道夫問,「怎麼會?你不是告訴我說,窗子沒被開過,而且窗下的懸崖連蒼蠅都攀不上來嗎?難道現在你要改口說窗子被打開了嗎?」
「布朗森,」阿伯納說,「杜姆道夫呢?」
「他午休時門一向拉上閂。」女人說著用指尖輕輕敲門。
阿伯納和藍道夫停下來,他們認得那位老者——他在山區巡遊,到處傳教並伸張正義,彷彿把維吉尼亞政府當成《列王記》中那可怕神庭。長途跋涉的老者滿身塵埃,胯|下的馬全身大汗。
「出來,杜姆道夫!https://read.99csw.com」他用宏如鐘聲的嗓門喊道。
藍道夫順著阿伯納的手指望去,看到一小片明亮的陽光緩緩沿著牆壁朝兇槍的引爆器挪動。阿伯納的手掐得更緊了,他朗聲說道:「『以劍殺人者,必然死於其劍。』那瓶裝滿杜姆道夫釀酒的大水瓶,將陽光匯聚起來……你瞧,藍道夫,布朗森的祈禱果然得到應允了!」
藍道夫以右拳擊左掌,大叫說:「是天意!我想看兇手如何下手,不管他是從地獄來的小鬼,或是天堂的天使。」
房中沒有太多別的東西——地上有張破舊的織毯;窗上的木百葉窗大剌剌開著;一張大橡木桌上擺了一個圓形的玻璃大水瓶,初釀的酒滿到瓶蓋下。那酒色清澈如泉,乍看下有如天上的佳釀,實則卻冒著刺鼻的酒氣,只是杜姆道夫釀出來的劣酒罷了。陽光照在酒上和掛著兇槍的牆面。
兩人隨著女人穿過走廊,拾階來到門口。
杜姆道夫就住在岩石上,他來的時候一定帶了一堆金子,因為他雇了老史都華的奴隸,在石上建起一棟石屋,而且還經由陸路從切薩皮克(維州南部城市)的船艦上買來傢俱,並在屋後山上那片小得可憐的泥土地上,種植淺根的桃樹。金子雖然用完了,但是這個惡魔般的男人卻金源不虞匱乏。杜姆道夫又蓋了間木屋,把園子里第一批收成的水果釀成酒。一些流氓混混於是紛紛拎著酒罐前來,暴力與騷亂也隨之而至。
「呃,這件謎案有個簡單的答案,布朗森和這個女人都說他們殺了杜姆道夫,如果杜姆道夫真是他們殺的,他們一定會知道真相,咱們過去問他們。」藍道夫大聲說。
阿伯納動也不動地坐在壁爐邊,手肘枕在椅子扶手上,用手掌支撐下巴,臉色異常凝重。藍道夫這個人雖然虛華又愛擺闊,但絕對不推諉責任。不久之後,他停下來看著女人,女人的面容蒼白貧弱,有如剛從地牢中逃到陽光底下的犯人。
藍道夫聽了十分無奈,但阿伯納卻若有所思,表情十分奇怪。
藍道夫扶女人上馬後,回到壁爐旁邊坐定。他心不在焉地拿著撥火棍敲著爐火,過一陣子之後,終於開口說:「從沒發生過這麼奇怪的事。一下子有個老傳教士自認跟提比斯的以利亞一樣,以天堂之火殺了杜姆道夫;一會兒又有個天真爛漫的女人,以為她用中古世紀的法術殺了杜姆道夫——這兩個人都跟我一樣無辜。可是那禽獸畢竟是死了呀!」
老遊俠已將馬栓好,拿來斧頭,脫掉外套,把袖子卷到手肘上了。他正要去酒廠砍酒桶。看到兩個人出來,布朗森停下步子。阿伯納對他喊道:「布朗森,杜姆道夫是誰殺的?」
「答案很明顯,」藍道夫說,「謀殺杜姆道夫的人躲在房裡等他睡著,然後開槍打死他再逃之夭夭。」
「隨你便,」阿伯納答說,「你還是相信法庭的那一套方法。」
房裡只有兩扇面南的窗子,陽光就是從這兒進來的。阿伯納領著藍道夫來到窗邊。
阿伯納站在桌子邊,用手撫著下巴。
老人抬起頭,坐在鞍上俯視著阿伯納:「當然是將腳埋在他的夏宮裡。」老人說。
阿伯納重問一遍說:「杜姆道夫呢?」
有一天,我叔父阿伯納和大地主藍道夫一起騎馬越過山谷,打算去跟杜姆道夫談判,希望他終止營運惡貫滿盈的釀酒生意。醉酒的黑鬼們把老鄧肯的牛射死了,又燒毀他的乾九-九-藏-書草堆,他的土地被人蹂躪得不像話。
「很好。」阿伯納平心靜氣地說,「等他明天過來時,我讓你看兇手如何行兇。」
「那女的告訴我說他還在屋裡睡覺,沒出來。」老人答道,「而且門鎖著,那時我就知道他跟摩押王伊磯倫一樣,死在自己的夏宮中了。」他朝南方伸出手。「我從大山谷來到這裏砍伐那些罪惡之樹,泄盡這些毒液;不過在我抵達山區來到他家門口之前,並不知道天主聽見我的祈禱,已懲治杜姆道夫了。」說完他轉身走到馬兒旁邊,將斧頭丟到劈碎的木桶堆里。
藍道夫站到桌邊,女人熟練地解開毛巾,露出包在裏面的東西。
「好,」他說,「你走吧!維州的陪審團絕對不會把一個射死禽獸的女人定罪。」他揮揮手,指著死者說。
「法術!是上天的法力!」
他朝房子走過去,阿伯納跟在後頭,他將手背在後面,一對寬肩微微佝著,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杜姆道夫的手上沾滿了血。」他說,「他用這些邪樹釀出來的毒液,引誘人們爭鬥並殺人放火。孤兒寡婦莫不向上天哭訴,祈求懲治這個惡人。聖經上寫道:『我將聽到他們的哭泣。』大地憎惡他;我祈求天主從天堂降火毀滅杜姆道夫,因為他為人間帶來災禍!」
「藍道夫,」他答道,「布朗森來這裏做什麼?」
「從天堂降火!」阿伯納緩緩重複對自己說,然後問了一個問題。「我們剛到時,曾問你杜姆道夫人在哪裡,你用《士師記》第三章里的話回答我。你為什麼要那樣回答,布朗森?你說他將腳埋在夏宮中。」
梅爾維爾·戴維森·卜斯特(Melville Davisson Post,1871-1930)在《阿伯納叔叔》(Uncle Abner)中,創造了一位最令人難忘的早期美國偵探。故事背景設在十九世紀初的維吉尼亞州,主角是嚴格的執法者阿伯納。卜斯特自己是職業律師,他據此創造出《藍道夫·梅森怪案集》(The Strange Cases of Randolph Mason,1896),主角便是玩世不恭的法律天才藍道夫·梅森。阿伯納叔叔這個角色是在一九一一年才登場亮相,他的探案故事都收錄在《阿伯納叔叔名案集》(Uncle Abner,Master of Mysteries,1918)這本合集中。阿伯納堅信司法正義,這一點在以下這篇該系列最具創意的故事中,非常的明確可見。
「沒有,」阿伯納說,「窗子從沒被人打開過。」
「難道你不怕嗎?」他問,「你不怕黑夜、山谷還有漫漫長路嗎?」
他走過去從死者口袋拿出一個大銀表,表被槍打壞了,指針指著下午一點。阿伯納站了一會兒,用手指摸著下巴。
藍道夫站起來。
「所謂的不可能,看來卻是事實。跟我來吧,藍道夫,我讓你看一樣比這更不可能的事。」阿伯納說。
「謝謝你,大人。」接著她遲疑片刻,口齒不清地說,「不過我沒有開槍打他。」
老人停下來,倚在斧頭上答道:「就像以利亞(希伯來先知)殺掉亞哈謝(以色列王,亞哈之子,主前853-852在位,是第九位以色列王)和他帶領的五十個人一樣,不過我並沒有祈求天主藉助任何人的手去殺杜姆道夫,我只求主降下一場大火,將他燒掉罷了https://read.99csw.com。」
「這個解釋很合情合理,不過有一個問題。」阿伯納答說:「兇手逃走後,如何從門裡把門閂帶上?」
「見鬼了,怎麼可能每個人都去殺他!」藍道夫低聲咒道。
就連藍道夫都知道女人是無辜的。她那無害的小法術,跟可憐的小孩想屠殺巨龍一樣枉然無效。藍道夫開口前猶豫了一下,最後決定還是保持緘默,如果這孩子相信她的魔針殺掉了杜姆道夫那個怪物——那就讓她去信吧。
「藍道夫,」他說,「咱們去躲起來看那個兇手吧,他就快來了。」
沒人回答,藍道夫扯著門把。
兩人都不願點破,隨即放她走了。天就要亮了,山區通往切薩皮克的路寬敞坦直。
「一點鐘哪,」他說,「我想布朗森應該還在往這裏的途中,而那名婦人則在山區的桃林里。」
「從窗子啊。」藍道夫說。
天亮后,兩人挖了一個墳,將死者葬在他的桃樹林中。等埋妥后都已經中午了。阿伯納放下鏟子,抬頭看看太陽。
阿伯納答道:「是上天執行公義的結果。有句話說:『以劍殺人者,必然死於其劍。』」
「是的,大人。」女人用孩童般的聲音和動作解釋說,「我試過殺他好幾回了——噢,真的好多好多次!用我記得的女巫傳授心法,可是總是沒用。後來我終於把他做成蠟像,用針刺穿他的心髒了,而且我很快就把他殺死羅。」
藍道夫無可奈何地揮手大聲說:「誰曉得?搞不好杜姆道夫是自殺的。」
門前庭院里有個男人騎在一匹巨大的赤花馬上,那是位憔悴的老者,他頭未戴帽,手掌放在前鞍上,下巴緊收,一臉凝重。風輕輕吹動他蓬鬆的白髮,老人座下的赤馬四腿岔張,活像一座石馬。
女人笨拙地向他曲膝行禮。
她轉身走入房中,旋即拿了一個用亞麻毛巾包的東西回來。女人把東西放到麵包跟黃起司之間的桌上。
她臉上突然容光煥發,藍道夫向她挨近,粗聲問道:「杜姆道夫是誰殺的?」
「我弄給你看。」女人說。
「絕非黑巫術所為。」阿伯納答道,「但卻是被上帝擊殺的。應該是這樣沒錯。」
「跟那老頭根本談不出個屁。」藍道夫接著說,「隨便他去砍酒桶、騎馬離開吧,我不會開拘捕令捉他的。祈禱或許是個便捷的殺人法,但維州的法律還不至於將祈禱當成兇器。老布朗森抵達前,杜姆道夫就死了。他是那個女人殺的,我得去調查她。」
藍道夫站起來,深深吸口氣。
他走過來拉住藍道夫的臂膀。
「我記得有個很老的老人坐在一道面陽的牆邊,還有一個小女孩,後來有個人跑來跟老人聊了很久,小女孩在一旁的草地上拔黃花插到自己的頭髮上。陌生人給了老人一條金鏈子,就把小女孩帶走了。」她張開手,「噢,殺掉他很公平啊!」她露出一抹奇異而悲慘的笑容。
「我寧可相信這是另一種執法造成的結果。」
時值初夏,陽光炎炎,兩人越過斷斷續續的山脊,在參天的栗樹林蔭下沿著河邊而行。路面很窄,馬兒一前一後地跟著。當岩石開始突起時,小路從河邊拐開,穿過桃樹林,通往山腰上的房子。藍道夫和阿伯納下馬卸下馬鞍,放馬兒去吃草,因為他們跟杜姆道夫的事一小時之內應該談不完。接著他們走下一條陡徑,來到山側的屋前。
那是一個粗糙的小蠟人,有根針從蠟人的胸口穿插過去。
「沒有開槍打他!」藍道夫大聲說,九-九-藏-書「不會吧,那傢伙的心臟都開花了!」
「你看!」他說,「房子的牆壁跟岩面垂直,離河面一百尺,而且岩石平滑得跟玻璃一樣。還不止這樣,你看這些窗框上沾滿塵埃,全黏死在窗扉上了,邊緣也都長滿了蛛網。這些窗子沒被打開過,兇手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阿伯納依然摸著下巴說:「你認為是這名婦人殺害杜姆道夫嗎?我們去問布朗森,到底是誰下的手。」
說完他走過去,拉著一頭霧水的法官的手臂。
叔父直直地盯著藍道夫。
這話伴著轟然的槍響,藍道夫看到死者的外套在長椅上一跳,隨即應聲而碎。那支安放在架子上的槍,指著房屋盡處的長椅,被匯聚的陽光引爆了雷管。
「你還知道更好的辦法嗎?」藍道夫說。
阿伯納的埋伏方式也真怪,兩人再次摸進杜姆道夫的房間,阿伯納拉上門閂,把子彈裝到槍中,仔細地放回牆邊架子上。之後他又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拿起染血的外套——這是他們在準備下葬時,從屍體身上剝下來的——在裏面塞了一塊枕頭,然後把外套放到長椅上,那裡正是杜姆道夫死時所躺的地方。藍道夫一臉孤疑地站在一旁看阿伯納行動。阿伯納表示:「你看,藍道夫,我們來騙騙兇手,看能不能當場逮住他。」
夜晚已降臨山谷,兩人走入屋中,準備安葬屍體。他們點上蠟燭,造了一副棺材,然後把杜姆道夫放入棺木中,拉直他的四肢,將手臂交疊在心口上,然後把棺材放到走廊的長椅上。
阿伯納走過去敲著緊閉的門,不久一個蒼白膽怯的女人從門裡向外看著他。女人長得嬌小憔悴,發色金黃,她臉龐寬大,一看就是外國人,但顯然十分溫柔。
藍道夫插嘴說:「阿伯納,你根本在浪費時間,布朗森並沒有殺害杜姆道夫。」
「我殺的。」老人說著繼續朝酒廠走。
「是的,大人。」女人像個孩子般地答道,「我殺了他,可是沒開槍打他。」
維吉尼亞政府可說是天高皇帝遠,而且軍力又短缺不振,鞭長莫及。可是山區西邊那批反對華盛頓亂封土地的地主們,反應卻非常迅捷。他們忍耐很久了,但當忍耐並不足以平事時,他們便揭竿而起,將眼前的不義驅走,像上帝譴下的大火一樣。
「大人,現在我可以走了嗎?」藍道夫納悶地看著女人。
他用火棍敲著壁爐的地面,揚起棍子,又任它從指縫間落下。
兩人將餐廳的爐火點著,坐在火爐前,任由門開著。紅色的火光映在死者沉悶的狹屋中。婦人已經端來一些冷肉、起司和麵包放在桌上了,他們沒看到婦人,卻聽見她在屋子裡走動;最後他們聽見婦人走在外頭庭院碎石上的腳步聲,以及馬匹的嘶鳴。之後婦人走進來,身上的打扮像是要出遠門。藍道夫跳起來問:「你要去哪兒?」
「藍道夫,你有沒有注意到『必然』這兩個字?那是強制性的法令,沒有轉園或僥倖的餘地,也沒有捷徑可逃。種什麼因必然得什麼果,我們只能收到自己造的業障。最後毀掉我們的,正是我們自己手中的武器。你現在看到的就是這種情形。」說完阿伯納將藍道夫轉過來,面對桌子、槍枝和死者。「以劍殺人者,必然死於其劍。」他說,「現在咱們試試用世俗的方法進行調查吧。你相信法庭的調查方式對吧?」
小小的光片挪到引爆器上。
他站起來張開臂膀。
「噢,先生。」她用奇怪的聲腔口齒不清地說,「他九_九_藏_書吃完中飯後,跟平時一樣去南屋睡覺了。我去果園採收熟的果子。」她遲疑了一下,聲音低得近乎耳語:「他不會出房門,我不能去叫醒他。」
藍道夫站起來踱著步子,他是那種具備英國紳士風骨的法官,對法律深富使命感。如果連他都漠視法律,又如何能令那些懦弱邪惡的人服氣?眼前這名女子坦承行兇,但是他能放她走嗎?
這是對死者最惡毒的評語——這個半成熟的小女人相信,世上所有的罪惡都已經隨著杜姆道夫消失了;如今他一死,天堂的陽光將普照大地每一寸角落。
「看仔細羅!」他說,「兇手沿著牆壁過來了!」
藍道夫大聲咒罵:「怎麼可能!在今天的維州,不可能有人會被黑巫術或上帝所殺。」
「誰知道有幾個人涉案?」阿伯納答道。
阿伯納用低沉平靜的聲音說:「藍道夫,你知道杜姆道夫是怎麼死的嗎?」
杜姆道夫在皇室贈予丹尼·戴維森及華盛頓的一片勘查地區間,找到一片三角地。那片三角地沒什麼價值,因此沒被規劃進去。三角地的基底是河面上一塊突起的岩石,後邊一座朝北拱去的山頂是最高點。
會說故事的人,不用說太多細節;細節交由聽者自己去想像,說故事的人只負責提示就夠了。
「藍道夫,你確定嗎?」阿伯納表示。
「幹嘛浪費時間想那麼多,阿伯納?」他說,「既然知道是誰下的手,咱們過去叫他們講清楚不就得了?杜姆道夫若不是布朗森殺的,就是那個女的殺的。」
「阿伯納,」他大叫,「你是說,殺杜姆道夫的兇手攀上峭壁,從關緊的窗子溜進來,連窗框上的塵埃或蛛網都沒沾到嗎?」
「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不可思議的意外!」藍道夫攤手說道。
火光穿過女人,映在走廊長椅的棺木上,藍道夫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凜然的正義感。
四周一片死寂,屋門關著;蟲子在陽光下游移;一片黑影自老人身後蠢蠢欲動,結果湧出一大群軍隊似的黃蝴蝶。
「阿伯納,你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藍道夫大叫,「我都快急死了,這裏發生重案,我是司法官員,得設法查出真相哪。」
藍道夫兩個大步朝女人走過去。
「公平!」法官回應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反正不是被天堂的怒火燒死的。」藍道夫說。
兩人找到在酒廠里拿斧頭劈酒桶的老遊俠。
女人站著望了一會兒,然後大聲叫說:「我終於殺死他了!」說完便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亂竄。
「我殺的。」婦人答道,「這樣才公平!」
兩人走進去,陽光從高長的南向窗口灑入屋內,杜姆道夫躺在房中一張微斜的長椅上,胸口一大片殷紅,地板也有一灘血腥。
「來了!你看!」他指著牆壁說。
「已經有兩個人承認了!」藍道夫說,「該不會有第三個吧?你有沒有殺他,阿伯納?還有我?媽的,簡直不可能嘛!」
「去海邊搭船。」婦人說,然後指指走廊,「他死了,我就自由了。」
兩人折回去穿過房子,來到房間里,阿伯納關上身後的門。
兩個男的關上門走到長椅邊探看。杜姆道夫是被槍射死的,他的背心上有個大窟窿。兩人開始尋找兇槍,沒一會兒就找到了——那是一枝靠著牆,躺在兩根山茱萸叉之間的獵槍。槍剛剛開過火,錘針下有個剛爆開的火藥紙。
「什麼法?」藍道夫說,「維吉尼亞州的法律嗎?」
「也許等你問完就知道了。」阿伯納表示。
藍道夫胸一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