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天涯浪跡
第二章 罅隙開啟
這不是真的,他連忙告誡自己,心卻禁不住又猛烈鼓動起來,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這不是真的,只是白日夢而已,沒什麼,也可能是沙子裡頭有隻小螃蟹也說不定……
「可是——」
她的死期不遠了,傑克。
「傑克,剛才我對他是不是有點壞?」
「少管我。」
你自己去玩吧, 傑克默想著這句話,心中酸楚這完全不像平時的他。 是啊,媽媽,太棒了。酷斃了我自己去玩。跟誰玩?媽媽,為什麼你要來這裏?為什麼我們要來這裏?你到底病得多重?為什麼你從來不跟我談湯米叔叔的事?摩根叔叔到底想要怎樣?為什麼——
「你想念他嗎,傑克?」
服務生挑起眉毛。
客廳里的鮮花迎接他,照片里的人對他微笑,但房裡沒有人聲回應。
「是啊。什麼都好,就是別吃快餐。我可不是大老遠從洛杉磯跑到新罕布希爾來用熱狗污染我的胃口的。」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沙子持續旋轉,毫無生氣的乾枯聲響從未間斷。這不是傑克腦中的聲音。無論傑克多麼希望這隻是腦海中的幻覺,它卻依舊是真實存在的巨響。他的假牙飛了,傑克,當「野孩子」小貨車撞上湯米叔叔的時候,他被撞得連假牙都飛了出來,砰——啷!管你有沒有上過耶魯大學,「野孩子」貨車把你假牙撞飛的時候,傑克,你就得乖乖上天堂,至於你媽呢傑克再度拔腿狂奔,盲目地,頭也不回,前額的頭髮披散開來,驚恐的雙眼圓睜。
「那就好。」她說,「因為我沒把你的預防接種文件帶來。要是沒有證明文件,他們是不會接受你入學的,小寶貝。」
05
然而這念頭仍隱約盤桓在他意識的邊緣。帶著這想法,傑克漫步穿過木板道,往下走向那空曠得令人絕望的海灘。
沿著海濱的公路往外走個七八英里路,剛好就在漢普頓鎮邊緣之外,他們找到一家叫「龍蝦堡」的餐館。傑克非常簡略地交代了這天的經過——這時他已從海灘上的恐怖經歷中抽離出來,任其在記憶中消散。不久來了位服務生,紅色外套背上印著一隻黃色大龍蝦,將他們領到一張靠在雕花玻璃長窗旁的桌子前。
「夫人?」
兩個男人從一輛樣貌難辨的車裡走出,他們的長相也同樣毫無特徵可言,他們正逐步接近她……
「我以為我跟你提過了。」
服務生轉身離去。莉莉在皮包里摸索,翻出一包「塔里通」(傑克還很小的時候,她就會這樣故意把泰瑞登香煙叫成「塔里通」。例如,她會說:「傑克,幫我把柜子上的『塔里通』拿來。」所以傑克至今還是沿用這個叫法),點了一支,馬上猛咳幾下,吸進的煙全嗆了出來。
「敬我們倆。」
「我聽見了,傑克。」母親的聲音從浴室傳出,「怎麼回事……?」
傑克穿過暗淡的飯店大廳,在可能的範圍內盡全力快步行走,因為這整個地方瀰漫著一股嚴禁奔跑的肅穆氣氛,安靜得宛如圖書館,微弱的光線穿過高聳的玻璃窗射入室內,落在地上,讓原已褪色的地毯看起來越發模糊。經過前台時,傑克的步伐禁不住變成小跑步,偏偏那面色死灰、駝背的早班職員選在這個時刻從一個木造拱道里走了出來,他雖然沒說什麼,然而那張老是板著的臉孔嘴角又往下垂了幾分。這裏感覺活像在教堂里跑步被逮到似的。傑克用袖口抹了抹額頭,放緩腳步,勉強自己慢慢走向電梯。他按下電梯按鈕,覺得那個前台職員不悅的目光正灼燒著他的背脊。這一周來,傑克唯一一次見到這名飯店職員露出微笑,是當他認出傑克那個明星老媽的時候。不過那抹笑容,只達到所謂親切表情的最低標準而已。
她想了想,然後聳聳肩,把這件事拋在腦後。
「我跟他說我長了水痘。你記不記得理查德出水痘那次?那時候醫生跟摩根叔叔說,理查德得休息一個半月,不能上學,可是他可以在外頭散步,隨他做什麼都可以。」傑克笑了一下,「那時候我覺得他好幸運。」
「給我來杯馬丁尼吧。」她答道。
於是他替兩人向服務生點餐,心裏為了自己的笨拙覺得有些困窘,但他知道這是母親的期許——服務生離去后,他可以從她的眼神里看出來,方才自己的表現其實還過得去。以前,這件差事大多由湯米叔叔負責。有回大家一起去哈迪漢堡店吃飯,湯米叔叔開他玩笑:「傑克,我覺得你的前途還有希望,只是你得先戒掉對加工過的黃乳酪那種莫名其妙的迷戀。」
然而這一刻,與母親一起坐在這氣氛陰鬱的餐廳里,對傑克提出這疑問的並非那位老先生,而是傑克自己。
「我在洗澡,」她說,「正準備去吃晚餐呢。他們還供餐嗎?」
食物上桌,傑克狼吞虎咽吃著,熱騰騰的魚肉帶著檸檬香氣,非常鮮美。莉莉用叉子擺弄盤裡的鰈魚,吃了幾顆青豆,然後便只管將食物在盤裡撥來翻去。
好吧——不過是卡爾頓香煙而已。捲心菜葉嘛。可是這會兒她抽起塔里通來了——藍白兩色老式九*九*藏*書包裝,煙嘴處的印刷方式會讓你誤以為煙里包著濾嘴,但其實根本沒有。傑克模模糊糊記得,有回爸爸跟人聊天,說自己抽的不過是雲斯頓,他老婆抽的可是黑肺牌。
「媽媽,你又開始抽煙了嗎?」當時他問她。
他跑到沙灘高處,停下腳步,上氣不接下氣,一陣灼|熱刺痛的感覺從他左邊胸口的正中央直往外竄,一路竄到他的腋窩深處。他隨便找了張鎮上為老年人設置的長椅,坐下來,撥開黏在眼睛上的劉海。
他還來不及撇開視線,就看見海鷗鮮黃的鳥喙已經啄出蚌殼裡的肉。那肉被拉得老長,像條橡皮筋似的,傑克覺得自己的胃糾結成一塊石頭。他的心底似乎聽得見那塊肉的哭喊一一斷斷續續、痛苦萬分的哀號。
「就像電視劇《陰陽魔界》的感覺。」傑克這麼一說,莉莉跟著揚起她尖糙而有感染力,卻莫名有些可愛的笑聲。
到了早上,他本想告訴媽媽關於噩夢的事,可是莉莉一早便一臉暴躁,不太想說話的模樣,只顧著自己猛抽煙,只在她隨口提出一件無關緊要的差事,將傑克從飯店咖啡廳支開時,才稍微對他露出一點點笑顏。
疑問、疑問、滿肚子該死的不值一提的疑問,因為根本沒人會為他解答。
她環顧四周,笑了一下。旁邊還有另兩個服務生,也都穿著印有龍蝦圖案的紅色外套,他們站在廚房門口,正在低聲交談。從傑克和母親坐的雅座再往內走,是間寬大的餐室,人口處掛著一塊絨布圍幔,餐室里光線陰暗,椅子全倒過來,堆掛在餐桌上,狀似遠古祭壇。最深處的落地玻璃牆正對著詭譎的海岸線,這使傑克聯想起一部母親主演過的電影,叫《死神的新娘》。電影里莉莉是個家世顯赫的千金小姐,不顧雙親反對,嫁給一個英俊但邪氣的陌生男子,婚後丈夫將她帶到一幢靠海的大宅里,最後一步步將她逼瘋。這部電影或多或少可以算是莉莉·卡瓦諾職業生涯的典型——莉莉曾主演過無數部黑白電影,然而電影里與她對戲的男主角老是些頭戴高帽、開著福特敞篷車,儘管容貌俊俏,卻難以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星。
「不是,是斯皮羅·阿格紐——當然是理查德,不然我還能指誰?」
「敬我們倆。」
孩子,你怎麼沒上學呢?
事實上……他用腳趾撥弄著覆在木板道邊緣的海沙想道,事實上媽媽應該會沒事的。她應該會沒事,這是絕對有可能的吧,畢竟從頭到尾,也沒見到真有哪個人跳出來,斬釘截鐵地說出口,說媽媽得了癌症,不是嗎?不對,要是莉莉真的得了不治之症,她就不會把傑克帶到這裏來了,是不是?他們更有可能到瑞士去,一起泡在清涼的礦泉里,大啖山羊內臟什麼的。真要如此,她一定會這麼做。
為什麼我沒去上學?
他低頭看自己的運動鞋,發現上頭沾著類似柏油般黏乎乎的東西。海灘上的髒東西,他想道。可能是某種污染吧。究竟是在哪兒踩到的,傑克已經沒有印象,只是不太舒服地從海水邊退開。
至於媽媽……這才是最重要的事,不是嗎?
「那就來兩份。」
04
突然間他渴望看見母親,渴望看見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自從他不再是襁褓中的嬰兒之後,他已經記不得自己何時曾如此強烈而絕望地渴求她。啦啦啦——她的歌聲浮現在腦海里,就像摻雜在海風中,轉瞬間吹送而來。啦——啦,睡吧,傑克,搖籃里的寶貝乖乖睡,爸爸出門去打獵。一切都好。他記起躺在搖籃里,媽媽推著他搖晃的感覺,媽媽手上的赫伯特·泰瑞登香煙一支接一支,也許還一邊背著劇本——這叫藍皮書,她都這麼叫它,傑克還記得,藍皮書。啦——啦,傑克,一切都好,我愛你,傑克乖,噓……乖乖睡,啦——啦啦。
「媽——」
「你想吃什麼?」
「什麼?」
又一天過去了,傑克·索亞的思緒也沒理得更清楚些。不過前一晚,他倒是做了一個夢,一個有史以來最可怕的噩夢。夢境里,一頭可怕的怪獸襲向他的母親,怪獸矮若侏儒,歪臉斜眼,腐爛的皮膚發出惡臭,低沉粗啞的嗓音對他說道:「你老媽就要升天了,傑克,你曉得怎麼向上帝禱告吧?」傑克還知道——就算你做夢的時候都會知道——那頭怪獸身上有輻射,一旦被它碰著,傑克自己也將小命不保。他驚醒過來,渾身被汗水浸透,差點驚叫出聲。聽見岸邊平穩的浪濤聲,他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身在何方,卻從此久久難以入眠。
「少爺喝點什麼呢?」
「你要不要打開電視看看有什麼節目?」她轉向他,嘴唇線條僵硬,語調平板卻尖銳。
傑克明白自己沒必要走進浴室確認了,他跌坐進一張椅墊又厚又軟的椅子里,閉上眼睛,放下心裏的大石
九*九*藏*書頭。她平安無事——只是暫時沒事,一個黑暗的聲音悄悄耳語道。傑克又看見沙灘上那個漩渦了,海沙不停地旋轉、旋轉。電梯門開了,露出門后那個黝暗的小空間。傑克看見自己映照在斑駁模糊的鏡子上的臉,七歲那年的場景再度將他包圍。他看見那個男人的瞳孔轉變成鮮艷的黃色,另一個男人的手指幻化成獸爪,強硬且毫無人性……傑克像被叉子戳到似的,驚跳進電梯里。
「我沒有。」他咕噥一聲。
「你瘦了幾公斤?」
「接著呢,」她往下說,「拿瓶苦艾酒——什麼牌子都行——沿著杯子邊緣倒進去,然後把苦艾酒放回柜子,再把酒送來給我,行吧?」
不可能。那場夢魘不可能真的發生過。他沒有看到那個人的眼睛從藍色變成黃色,他母親也還好好的,像平常一樣風姿綽約;沒什麼好怕的,沒有人會死掉,而所謂的危險,不過是海鷗帶給蚌殼的威脅。他閉上雙眼,電梯緩緩上升。沙里的東西嘲笑著他。
「別再說了,」她說,「一切都很好,相信我。幫我調調看收音機里有沒有爵士樂吧。」
傑克聳聳肩。
「媽媽!」迎接他的又是一瓶鮮艷的花束。床上沒人,床單平整得彷彿漿燙過,那麼硬挺,好像朝它丟個硬幣,硬幣都會彈回來似的。床邊的茶几上排列著一瓶瓶褐色藥罐,裡頭裝的是維生素或其他藥片。傑克退出卧室。媽媽房間的窗戶里,一陣又一陣的黑色浪潮正衝著他撲來。
「那你怎麼跟他說的?」
「嘿!」傑克脫口大叫,沒有察覺自己下意識喊出了心裏的想法,「行行好,饒過我吧。」
沙子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像是在憤怒嘶吼。嘶嘶嘶嘶嘶嘶嘶嘶——沙子發出巨大的聲音。傑克凝視著,一開始覺得有些目眩神迷,旋即感到萬分恐懼。沙子中心的缺口宛如一隻巨大陰沉的眼睛:它正是那隻將蚌殼摔碎在岩石上,將蚌肉像條橡皮筋般扯出來吞食的海鷗的眼睛。
傑克猛然推開四零八號房正對著客廳的房門,大聲呼叫:「媽媽,你在哪兒?」
「媽媽!」房門在背後關上,傑克的腹部感到一陣冰冷,他焦急地穿過客廳,跑進右手邊的大卧房。
「別動我的貨。」
他看見了,它確確實實正盯著他,恐懼猶如一股又熱又鹹的鹽水,霎時間漲滿他的咽喉。那對黑色的雙眼(誰的雙眼?)正觀察著他。他認得那種眼神。
「都好。現在你自己去玩吧。」
「沒關係。」她說,「我還以為你想起理查德什麼事了。」
她盯著他看,臉上掛著詢問的神情。莉莉已經喝乾了第二杯馬丁尼,這時服務生又送上第三杯。
「是,夫人。」
「好啦。」
「別叫我小寶貝。」傑克回嘴,可是莉莉沒像以前那樣,把這種對話當成兩個人間的親呢玩笑。
他又一次試著將視線從海鷗身上移開,卻辦不到。鳥喙張開來,傑克瞥見它混濁的粉紅色喉嚨,蚌肉彈縮回破碎的殼裡。海鷗目光一轉,有那麼一瞬間,它直瞪著傑克,漆黑的眼珠宛如在告誡他一則駭人的真理:父親也好,母親也好,叔叔伯伯也好,所有人終究難逃一死;即便他們曾經上過耶魯大學,身上穿著薩維爾街訂製的名貴三件式西裝,可靠的模樣宛如一堵厚實的高牆,也逃不過這件事。小孩也會死,是吧,也許……最終的那一刻來臨時,剩下的只會是毫無思想的肉身那愚蠢的尖叫聲。
「是,夫人。」冰冷的新英格蘭人盯著他母親,眼底沒有一絲情感。我們在這裏無依無靠,傑克心想,這還是他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這個事實。天啊,我們無依無靠。
莉莉稍微放鬆了點。
「我決定嗎?」
接著他看見更可怕的景象——兩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拉著他的母親,進入一輛等待的汽車裡。突然間,傑克覺得自己就快尿褲子了。他攤開手,用掌心拍著電梯按鈕,前台後面駝背的飯店職員發出夾雜痰音的咳嗽聲,警告傑克不許這麼做。傑克用另一隻手按著下腹部,幫助自己忍住尿急。這時他總算聽見電梯緩緩降下的聲音。他閉起眼睛,夾緊雙腿。他母親的臉上流露出茫然迷失的困惑表情,那兩個男人輕而易舉地將她拉進車裡,就像拖著一條病弱無力的牧羊犬。這不是現實的場景,傑克知道,這是存在他記憶中的某個片段——一部分來自他的夢魘——而且其實那個被擄走的人不是莉莉,而是傑克自己。
「以一個老傢伙來說你還挺時髦的。」
06
漩渦越轉越快,發出枯燥乾癟的聲響,讓他聯想起去年在科學課上用萊頓電瓶做實驗時產生的靜電。但那聲音又不只是沙子或靜電,它更像一長聲瘋狂的喘息,像垂死之人吐出的最後一口空氣。https://read.99csw.com
「我沒敷衍你,」他答道,「剛才只是手滑了一下,沒怎麼樣。我向你道歉。」
鷗群盤據天際,俯衝迴旋,厲聲嘶吼,其中一隻就在他頭上尖叫。接著,他聽見一個尖銳的聲響,幾乎像是金屬撞擊聲。他一轉頭,正好看見那隻海鷗撲著翅膀,以奇怪的角度往下衝到一塊岩石上。那海鷗急急忙忙,機器人似的扭動頭顱,東張西望,像在確認岩石上只有它自己。接著,它往下跳,尋找那顆從天上掉下來的蚌殼,蚌殼已經摔破,像個摔碎的雞蛋,傑克看見裡頭的蚌肉還活生生地蠕動著……但這也可能只是自己的幻想吧。
想到這裏,他笑了出來,心裏覺得好過了些。從這離海水五十英尺遠的地方,看起來感覺並沒那麼糟。可能是這裏的氣壓之類的東西不一樣吧。發生在湯米叔叔身上的事情太過可怕,但傑克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克服,會慢慢學習接受這件事,反正就像媽媽說的那樣。摩根叔叔最近似乎變得特別煩人,不過話說回來,摩根叔叔向來都有點討人厭。
他推開她的手,臉上也帶著微笑(可是天哪,她的手簡直是皮包骨,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傑克……)。
「搞不好有吉米·斯瓦格特或艾克牧師的電視佈道大會呢,去旁邊沙發上待著,跟著他們喊哈利路亞吧。」
海鷗正看著他。
「哪兒不對勁嗎,傑克?」這時的她關心起他來,一雙異常明亮的眸子盯緊傑克,香煙夾在右手食指和中指間有些奇怪的位置。他哪敢說什麼呢。他哪敢問她:「媽,我發現你又開始抽塔里通了——這是不是表示你豁出去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這是壓在傑克心頭的另一塊大石頭。兩年前,他母親早已完全戒除了抽煙的習慣。傑克心裏不像一般孩子那樣單純無邪,輕易認定母親就此不會再抽煙,因為畢竟媽媽一直以來都有抽煙的習慣,於是他等著,以為很快她便會故態復萌。然而她沒有……直到三個月前,到了紐約后,她才又開始抽起煙來。卡爾頓牌香煙。莉莉在他們位於中央公園西側的公寓客廳里四處踱步,一面像個蒸汽火車頭般吞雲吐霧,一面站在唱片櫃前眯著眼胡亂翻弄她的老搖滾唱片,或是亡夫收藏的老爵士唱片。
「我希望你別抽了。」
啪的一聲,蚌肉被扯斷,海鷗的頭往上一揚,昂向九月鉛灰的天空,蠕動喉頭吞下獵物。然後又來了,它的眼睛再次盯住傑克,就像那種眼神似乎總盯著你的肖像畫,無論你怎麼走動,畫里那對眼睛就是凝視著你。它那對眼珠子……傑克認得那種眼神。
他們相視而笑。從來沒有一個時刻能像現在,讓傑克這麼想放聲大哭一場,也從來沒有一個時刻像現在一樣,讓他體悟自己是如此深愛媽媽。如今的莉莉似乎已身陷絕境……重拾黑肺牌香煙就是徵兆之一。
「再好不過了。」
海沙漩渦里傳來的聲音。傑克腦海里聽見的那個聲音。
偏偏那既非小螃蟹,也不是什麼白日夢——這不是那個當他感到無聊或害怕時,用來逃避現實的夢鄉,他甚至敢對天發誓,那裡頭絕對沒有半隻螃蟹。
「怎麼了?」她問道。
「鰈魚吧,我想。」
「少敷衍我,傑克。」莉莉臉上映著儀錶板微弱的光暈,看起來蒼白而憔悴。她手上夾著煙,車開得很慢——時速絕不超過四十英里——每次她喝多了,總會開得特別慢。她將駕駛座椅拉到最前面,裙擺往上撩起,膝蓋分開,像鸛鳥的長腿夾在方向盤轉軸兩側,下巴掛在方向盤上,一瞬間看起來活像個醜陋的老巫婆。傑克趕緊將視線轉開。
「這裏的學校兩星期前就開學了。」吃到一半,傑克開口說道。在街上看見黃色的校車,車上印著斗大的字體「阿卡迪亞公立學校」讓傑克有些罪惡感——雖說在這種情況下自己這念頭顯得有些愚蠢可笑,但事實如此,現在的他是個逃學的孩子。
「最近有理查德的消息嗎?」她突然問起。這麼一說,傑克才想起——不對,說想起太客氣了,應該說傑克陡然問明白了一件事,這頓悟就像一棒打在頭上,傑克手一顫,杯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沒事。只是剛才我的心髒亂打一陣吉恩·克魯帕的節奏。」他在儀錶板上迅速敲打一陣read.99csw•com,以證明自己的話。
「給我可樂吧。」傑克垂頭喪氣地說。
他顫抖了一下,彷彿這問題不只浮現在腦海中,而是有人大聲對他提出質疑。
所以說,也許……
海鷗的利爪壓在自己的獵物上,用它銳利的黑眼珠打量了一下傑克,接著繼續埋頭啄食蚌肉。要不要來一點啊,傑克?還活蹦亂跳的哦!我跟你保證,新鮮得不得了,它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知道呢!
一陣低沉暗啞的聲響闖進了他的思緒。傑克低下頭一看,不禁睜大了雙眼。只見他左腳運動鞋內側細白的沙子環繞著直徑約一個指節寬的中心點轉動起來,很快地,這個漩渦的中心向下塌落,形成一個兩英寸深的凹口,凹口周圍的沙子還在不停轉動,以逆時針方向疾速飛卷著。
01
返回飯店途中,莉莉在車上問傑克:「剛才在餐廳里,你是怎麼了?」
頭頂上的海鷗詛咒著灰色天空。日曆上,夏天還沒結束,不過在這阿卡迪亞海灘上,夏日老早就在勞工節那天畫下了句號。周圍的寂靜與空氣同樣蒼白。
「噢,」他應聲,覺得全身肌肉頓時放鬆下來,「噢,抱歉。我只是不知道你在哪裡。」
她把臉湊近傑克,先前的幽默感已經消失,轉變成近乎猙獰的可怕神情。
除非斯皮迪他——
「這地方確實有點陰森,是不是?」她說。
「幫我找音樂,傑克,別說了。」
「我?當然不想!我不想上這裏的學校!」
傑克想起那位老先生,白髮粗硬,黝黑的皮膚布滿深深的皺紋,一雙眼睛飽經風霜、神采奕奕。當時他正在碼頭邊開闊的長廊上,使勁揮著掃把——每年的這個時節,那條長廊便是阿卡迪亞遊樂園唯一開放的地方,不過那時候長廊上照舊杳無人跡,除了傑克與那老人,就只剩遠處長廊後頭另外兩位老先生,興緻不高地玩著滾球遊戲機,彼此沉默不語。
但這不是很荒謬嗎?一個才剛認識的黑人老頭,怎麼可能解決傑克的任何問題?
「媽媽,他只是個——」
「抱歉。」他咕噥一聲。
掛在絨布幔外的告示,輕描淡寫得有些可笑:此區不開放。
他在某個波士頓電台找到了——中音薩克斯管正演奏著《你一切的一切》,與這樂音應和的,是平穩而無意義的浪濤聲。不久后,傑克的視野中出現了雲霄飛車伸向天際的支架和凌亂的阿蘭布拉飯店側翼。如果這也算個家,那麼,他們到家了。
她真的毫無知覺。過去的她何其敏銳,總能體察他人的感受,而今竟變得如此遲鈍,這對傑克又是個沉重的打擊。她正逐漸與現實世界脫軌……在生活的各個方面。
「當然好啊,」她說著,點起另一支煙(點煙時,她將時速降到二十英里,一輛小貨車從旁邊擦過,喇叭震天響)。
「小鬼頭,你行行好,這星期就別拿老掉牙的電影來尋我開心了。」
「我不喜歡你跟陌生人說話,傑克。」
那是摩根叔叔的聲音。並非也許,不是接近,也不是有點相似。那是個真真實實的聲音,是理查德爸爸的嗓音。
「沒這回事,媽媽抽的只是捲心菜葉。」她這麼回答。
「你想上學嗎?」
「媽媽!」他尖叫。
快點啊!
傑克聳聳肩。
「杯里先放冰塊,」她說,「橄欖放在冰上,再把天加利杜松子酒蓋過橄欖,然後——你在聽嗎?」
媽媽,看在老天分上,你難道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嗎?你以為自己這樣很迷人——他覺得你在開他玩笑!你看不出來嗎?
這裏就是世界的盡頭,是不是?傑克又冒出這個想法了。
「看來要像他那麼大年紀的人,才會記得莉莉·卡瓦諾是何方神聖吧。」一進房間后,只剩莉莉與傑克兩人時,她立刻這麼說。有段時間,其實也才不久前,當莉莉被人認出來,無論是因為她五六十年代演過的五十部電影中的任何一部(「B級片女王」,一般人都這麼叫她,不過她給自己的封號則是「露天汽車電影院甜心」),也無論認出她的是計程車司機、餐廳服務生,或是在維爾什爾大道的薩克斯百貨公司里賣襯衣的女售貨員,都會讓她心情好上個大半天。然而,如今這單純的樂趣對莉莉而言也不復存在了。
控制好自己。要是連弗烈中士都被送去第八區了,誰來率領咆哮突擊隊?
海鷗的嘴角還掛著一塊殘餘的蚌肉,在那裡晃蕩不停,就在傑克看過去的時候,海鷗張嘴將殘肉吸九_九_藏_書進嘴裏。它的嘴咧開來,露出詭異的微笑。
「夫人喝點什麼嗎?」服務生臉上掛著淡季時的冷漠表情,新英格蘭人的輪廓,一雙水藍色眼睛狐疑地打量著傑克身上的拉爾夫·勞倫運動外套和莉莉漫不經心的老舊候司頓洋裝,一陣更熟悉的痛楚刺進傑克心底——單純的思鄉病。媽媽,如果你真的病得很重,那我們到底來這地方幹什麼?這地方什麼都沒有!它讓我全身發毛!老天!
02
「誰?理查德?」
「或許有一點吧。」他說。
「只是這個地方。我覺得這地方有點詭異。」
「快給我氧氣罩,就像在《綜合醫院》裏面那樣。」
03
「媽媽,你還好吧?」這句話脫口而出時,傑克感覺到自己的指尖掐進大腿的疼痛。
飲料送上來,她舉杯敬他。
「他是什麼人我不管,總之我不許你跟陌生人說話。」
電梯門才開了一道小縫,傑克就趕忙擠了出去。他步伐倉促地經過其他緊閉的電梯門前,往右一拐,轉進一道鑲著木框的走廊,然後跑步穿過走廊牆面上釘著的燭台與掛畫,直奔向他們的房間。在這裏跑步似乎比較不會產生罪惡感。他們住在四零七號和四零八號房,裡頭包括兩間卧室、一個小型廚房,以及一個能讓他們眺望平緩海灘與遼闊海洋的客廳。傑克的媽媽不知從哪兒弄來許多鮮花,插在花瓶里,恰如其分地裝飾在房間各處,花瓶旁邊擺了不少相框,裡頭是他們一系列的生活照。五歲的傑克、十一歲的傑克、嬰兒時期的傑克安然躺在媽媽臂彎里。還有父親的照片。菲利普·索亞坐在那輛老迪索托的駕駛座上。如今回首那段時光,已變得難以想象,菲利普·索亞與摩根,斯洛特就是開著那輛迪索托一路到加州,當時他們都還很窮,經常得睡在車上。
「想想今天晚餐要吃什麼吧。」
「有時候吧。」這會兒理查德·斯洛特正在伊利諾伊州那種每星期一定得做禮拜,而且沒人臉上長青春痘的私立學校里乖乖上學呢。
「傑克,永遠沒人會嫌自己太瘦,或是錢賺得太多的。」她說完頓了一下,對傑克露出微笑。那笑容如此疲憊傷感,道盡一切傑克渴望探究的答案。
「遲早會見面的。」她摸摸他的頭。
真不想看見這一幕。
「可不是嘛,我的寶貝兒。」她一面微笑,一面傾身向前,伸手摩挲傑克已經有些太長的頭髮。
強而有力的鮮黃鳥喙再次勾進蚌殼裡,叼出蚌肉,用力拉扯、拉扯、拉扯——
「沒事。」他答道。凄慘的、令人惶恐的思鄉病再度襲來,他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他們喝下飲料,服務生接著遞上菜單。
更多沙子往漩渦中心坍了進去,隨之團團旋轉,凹口變得更深更大,像漏斗狀的逆向龍捲風。有張鮮黃色的口香糖包裝紙卷在漩渦里,時隱時現。漩渦越卷越大,包裝紙每露出一回,上面印刷的字樣就多露出一點:熱、熱帶、熱帶水;覆在上面的沙子一次次被漩渦帶走,就像一隻粗暴無禮的手在蠻橫地扯掉鋪好的床單。終於,傑克看清楚了上面的字:熱帶水果口味,接著,包裝紙往上一翻,飛走了。
「那我們到漢普頓海灘的餐廳去試試海鮮吧。」傑克說。
「沒有。」只不過理查德爸爸的聲音從沙灘上一個漩渦洞里傳出來跟我說話而已,沒怎麼樣。他在我腦袋裡對我說話,就像電影旁白那樣。他跟我說,你就快死了,媽媽。
不就像她說的那樣嘛,小夥子。你身上沒有出過水痘的疤痕,也沒有接種證明文件。難不成你以為她會隨身帶著你的出生證明嗎?你真這麼想?她可是在逃命呢,小子,你是跟著她逃到這兒來的。你啊——
「沒什麼。呃……我在遊樂園遇到一個人,他是那裡的管理員,或是看門人什麼的。一個老黑人。他問我為什麼沒去上學。」
於是他轉身拔腿狂奔,埋著頭,眨掉眼角咸熱的淚水,運動鞋用力踩蹬在沙灘上。倘若有條道路可以帶著人不斷往上、往上,直到與海鷗視線齊高之處,在這蒼灰的天幕之上俯瞰,人們將只看見他孑然的身影,與他身後長長的足跡。傑克·索亞,孤單的十二歲少年,奔往返回飯店的方向,將斯皮迪·帕克棄諸腦後,徑自絕望地哭喊:不、不、不、不……海風與淚水交錯,吞沒了他的嘶喊。
傑克局促不安地等在紋風不動的電梯門前,又聽見沙子漩渦那熟悉而詭異的聲響。有一瞬間,他看見了托馬斯·伍德拜恩,令人感到溫暖可靠的湯米叔叔,他本來也應該是傑克的保護者之一——像是一堵將麻煩與混亂擋在外面的高牆——最終竟然在拉辛納加大道上倒下了,喪命了,假牙像爆米花似的散落在二十英尺外的陰溝里。傑克又用力戳了戳電梯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