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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天涯浪跡 第三章 斯皮迪·帕克

第一部 天涯浪跡

第三章 斯皮迪·帕克

「真不敢相信。」那人說,「你住附近嗎?我以前見過你,是不是?」
「我得走了,斯皮迪,」這句話衝口而出,傑克突然有股立刻逃回阿蘭布拉的衝動。
傑克抬頭注視斯皮迪,一臉驚奇,斯皮迪對他眨眨眼。
那天,一輛汽車在索亞家斜對面停下,與他們家那棟三層樓殖民式建築隔了不到幾間屋子遠。車是綠色的,而且不是賓士,傑克對它的認識僅止於此——在那年紀,傑克認得的車子就只有賓士。開車的男人把車窗搖下,衝著傑克微笑。小傑克當時心裏第一個反應是自己認識這位先生——這男人一定是菲爾·索亞的朋友,想對他兒子打聲招呼。因為他的微笑看來如此親切自然,有種熟悉的氣味。副駕駛座上另一個男人身體前傾,透過墨鏡打量傑克———那對圓形鏡片顏色很深,幾近全黑,而他身上穿的是一整套純白色西裝。有一段時間,開車的男人只是微笑,並不特別說什麼。
「別鬧了,摩根。」他的母親說道。
這時開車的男人趁勢捉住小傑克的手,戴墨鏡的忍不住大笑起來。小傑克驚慌地瞪著抓住他的那個男人的眼睛,發現那對眼珠竟起了變化——他覺得自己看到那對眼睛變了——從藍色變成黃色。
話沒說完,莉莉已經躺回被窩裡了。
「快把電話掛了,小鬼。」摩根·斯洛特的聲音對著傑克說。
「麻煩你。」她的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冷漠。
「救救我!」小傑克大喊。
隔天,又恢復了原來晴朗的天氣——從傑克房間的窗口望出去,熾烈的陽光宛如厚重的油漆,潑灑在平坦的海灘與屋頂傾斜排列的紅瓦上。遠處一道平緩的長浪似乎凝結在陽光中,反射出一束利刃般的光芒,刺向傑克的雙眼。對他來說,這裏的陽光和加州截然不同,似乎更單薄,更冰冷,無法潤澤大地。浪濤在沉鬱的海洋遠方消解,不久再度升起,令人目眩的金光跳躍其上。傑克轉身離開窗邊。他已梳洗完畢,換好衣服,生理時鐘告訴他,這時候應該出門去等校車了。現在是早上七點十五分。當然,他今天不會去上學,他的生活早已脫離常軌,接下來的十二小時,他只會跟媽媽一起,像個孤魂野鬼般無所事事,打發一整天。沒有預定行程,沒有責任,沒有家庭作業……除了時間到了就吃飯,其他便無任何秩序可言。
「我要掛電話了,摩根。我要你離我遠遠的,你也休想接近傑克一步。」
「那棟白色的房子。」那人點點頭說,「你是莉莉·卡瓦諾的孩子。如果你想要,我陪你走回去。」
「魔域。」傑克試著確認開口說出這名字的感覺,同時也是對斯皮迪提問。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傑克的呼吸好像被鎖在喉嚨底部一個滾燙的小袋子里。他轉開視線,看著房間另一角,看見一把老舊不堪的吉他,倚著牆佇立在黑暗中。吉他旁邊有一捆捲起來的床墊。原來斯皮迪就睡在吉他旁邊。
不知又要舊地重遊……
他說跑了大老遠,可憐的流浪漢傑克,馬上又要重回舊地……
「你沒事吧?都還好嗎?」
「不要!」小傑克尖叫,「救命啊!」
傑克再次抬頭注視那張照片——廣袤遼闊的原野、起伏平緩的棕色山丘。魔域。沒錯。就是這名字。
「我想坐下來。」小傑克說,於是那男人往旁邊讓開一步。
「真有你的,莉莉。」摩根叔叔說,「好樣的。要是你還沒息影,八成可以靠這招搏到不少新聞版面,標題大概會是『B級片天後神秘失蹤』之類的。可是難道你不覺得,該是時候表現得像個正常理智的大人了嗎?」
「要不要我幫你叫警察?」他問,小傑克又搖搖頭。
「我也聽說過狼人的故事,」傑克說,「漫畫里也有。但那不代表什麼,斯皮迪。」
發生在一九七六年那個夏日午後的事件,摧毀了這短暫的寧靜。從那之後長達半年間,傑克就寢從不熄燈,夜夜忍受夢魘侵擾。
「你說它在非洲?」
「對。」小傑克開始感到一絲不安。開車的男人還在微笑,但那笑容鮮明銳利,而且空洞。戴墨鏡男人的咯咯笑聲夾雜著痰音和氣喘,聽起來像在吸吮某種濕濕的東西。
「你不想談也得談。如果有必要,我會親自去一趟,把你送進醫院。我們一定得做點安排,莉莉。我努力經營的這份事業有一半股份在你手上——要是你走了,那些股份就是傑克的了。我要確定有人可以好好照料傑克。還有,如果你認為自己把傑克帶到新罕布希爾那鳥不生蛋的地方就叫照顧他,我看你真是連腦袋也全都燒壞了。」
一九七六年?在加州?遊樂園的盡頭,鐵絲網圍成的牆邊,有問漆成紅色的小木屋,斯皮迪正往那屋子走去。傑克一面思索,一面繼續跟上。他很肯定自己在加州時從來沒見過斯皮迪……然而剛才那逼真的錯覺突然讓他記起一段那年的往事,鮮明的畫面浮現出來。某個接近傍晚的下午,七歲的傑克在爸爸辦公室沙發後面,玩著一輛黑色玩具小汽車……那天,父親和摩根叔叔出人意料地討論起關於白日夢境的話題。那邊有魔法,就像我們這邊有物理學,不是嗎?一個農耕國家,用的卻是魔法而不是科學。能不能拜託你用腦袋思考一下,要是我們能供給他們電力,或是把現代化武器賣給對的人,我們會有他媽的多少油水可撈?你懂嗎?
她沉默了一段時間,傑克真希望此刻能看見她臉上的表情。終於,她說話了:「傑克,我從房裡接電話。」
儘管他已沒了主意,不知還能上哪兒找斯皮迪·傑克仍勉強自己繼續尋找。在強烈的恐慌中,傑克看見摩根叔叔跑過一排扭曲的鏡子,鏡中映照出他怪物般變形的身影。他的禿頭長出犄角,肥厚的肩膀隆起一個駝峰,他的手指變成了鐵鍬。傑克猛然朝右一轉,發現一座接近圓形,像是用白色百葉窗立著圍起來的奇怪建築物。
「好吧,再等一會兒,等你媽媽打扮漂亮了,她會帶你到樓下,讓你愛吃什麼就吃什麼。」
「過幾個路口?五個,還是六個?」
「我不知道。摩根叔叔好像……」他聳聳肩。
「我猜你應該不介意到客廳等我吧,傑克?我想自己一個人打扮。女人家的秘密時間。」
「先去我的工作室再說吧。」斯皮read.99csw.com迪說,然後像剛才那樣輕鬆優雅地挺起身子,離開了售票亭。
「空氣甘醇,就像富翁酒窖里最上等的葡萄酒。雨水輕柔。就是那樣的地方,孩子。」
等到傑克看見斯皮迪蹲跪在遊樂場斑駁老舊的長廊邊——他正拿著一卷絕緣膠帶把一條電纜捆紮起來,頭幾乎埋在長廊的柱子間,臀部高高翹起,凸顯出那條綠色工作褲底部磨損的程度;雙腳腳尖朝下,露出滿是灰塵的靴底,豎直的靴底看起來像兩塊直立的衝浪板——他才明白,其實他也弄不清楚自己一直思索著要告訴這個工友的究竟是什麼事,甚至連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話要說也不敢肯定。斯皮迪用手上的黑色膠帶在電纜上又繞一圈,然後點點頭,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把扁平的帕爾默牌折刀割斷膠帶,手法利落得猶如外科醫生。要是辦得到,傑克一定會轉身就逃——他打擾了老人的工作,而且不管怎麼說,光是認為斯皮迪能夠幫他這個念頭就夠荒唐的了。一個荒涼遊樂園裡的老工友,能幫得上什麼忙呢?
「大概八點。」
「當然沒事啊。有什麼理由不好嗎?」兩對眼睛分開了。它們已經傳遞了某項訊息,什麼訊息呢?傑克猜想莉莉是否察覺到他偷聽電話,接著又想,兩人心照不宣地在彼此對望時,第一次承認了母親的確生病的事實。
「就差不多五六個路口,大概是。」小傑克說著,往後退了幾步。
接著他忍住,讓自己冷靜下來。
「吃了還是沒吃,說清楚,」她說道,將臉轉回鏡子前。
「呃,沒吃,不算吃過。」他答道,在媽媽房門口舉棋不定。
「照片很吸引人,對吧?」斯皮迪開口說道,傑克這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究竟身在何方。有張照片上的歐亞混血女郎背對鏡頭,翹起她的心形俏臀,回頭對他拋了個媚眼。是啊,傑克心想。
「我剛才不是說該吃些點心了嗎?」斯皮迪問道,一邊動手掀開一塊鬆動的地板。
小傑克倒抽一口氣,心裏稍微放鬆了些,接著使出全身力氣掙扎。路口跑來一個瘦高的黑人,仍在大聲叫喊。戴墨鏡的男人這下趕緊鬆手,將小傑克丟回人行道上,繞過車尾往回跑。同時,傑克身後的房子大門打開——又多了個目擊證人。
流浪漢傑克,哦流浪漢傑克,前程漫漫路遙遙,回家旅途卻更長。
「照料我們?像你照料湯米,伍德拜恩那樣嗎?」她說,「摩根,有時候,我覺得你和菲爾的事業就是太成功了。你們還沒開始搞房地產和籌資製片之前,公司經營得有條理多了。記不記得一開始的時候,你們的客戶只有幾個過氣諧星、滿懷希望的新演員跟編劇?我倒比較喜歡公司還沒賺大錢的時候。」
小傑克搖搖頭。
「媽媽?」他問。
一九七六年。六月?還是七月?……總之還不到大家開始擔心山林野火的時節。那個季節的某個午後,傑克在羅迪歐大道上漫步,現在他連那天自己要走去哪兒都想不起來了。去朋友家玩?好像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他只記得,那天他總算調適過來了,終於不會在腦袋有空隙的每一刻就想起父親—— 菲利普·索亞在出門打獵意外喪生后好幾個月,他的光芒、他的陰影,總趁傑克的心裏最沒有防備時陡然出現,佔據這男孩的思考。傑克那時才七歲,但他明白自己某部分的童年已被父親帶走——六歲的自己當時在他眼裡單純天真得不可思議——於是他學會信任母親的力量。家中陰暗的角落、門扉半掩的衣櫃與無人的房間之中,似乎不再隱藏著無形而殘酷的神秘威脅。
戴墨鏡的男人拉開靠近小傑克的後座車門。
斯皮迪將刀子放回襯衫口袋,輕輕鬆鬆站了起來,動作輕盈敏捷得彷彿他消瘦的身體沒有半點重量。
「你去過嗎,斯皮迪?」傑克極度希望得到直截了當的答覆,斯皮迪卻讓他失望了,雖說他早就料到可能會是這結果。老先生笑而不語,這是個真正的笑容,而不只是單純親切的善意。
「我好像……我好像想起來我們什麼時候見過了。」
「可能吧。不過我還聽說,在那裡,半英裡外就能聞到有人從土裡拔出蘿蔔的氣味——空氣既乾淨又甜美。」
大人說這些話時,實際上通常都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他會變成怎樣——他將何去何從?誰來照顧他?要是這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情真的發生了,她真的就在這飯店房間里長眠,一去不返了,該怎麼辦?
「要替你帶點吃的回來嗎?」
傑克瞪著斯皮迪,驚得嘴都合不攏,好像這老人剛才踹了他肚子一腳。挽救她的性命?救他的母親?驚恐的感覺再次像潮水般席捲而來——他要怎麼救她?難道剛才那番一點都不合理的討論,只是意味著母親躺在那房間里,很快就要死了?
「沒有,沒有,是我老糊塗了,」斯皮迪說著,一面搖頭,一面來來回回揮手。
「我猜你大概忘了,其實我們見過,傑克。你記不得了,對不對?」斯皮迪用普通的語調回答,不再哼哼唱唱,讓傑克鬆了口氣。
傑克任憑話筒無力地垂在手上,他很想就這麼切斷電話,跟媽媽鑽進車裡,隨便開往另一個地方,住進另一家酒店。可是他沒掛斷。他對著房裡大叫:「媽媽,摩根叔叔打電話來,他叫你一定要接。」

01

過了半晌,斯皮迪說:「老天,我從來沒離開過美國的土地,流浪漢傑克。就算戰爭期間也沒有。從來沒去過比德州或阿拉巴馬州更遠的地方。」
「那地方其實不在非洲,對不對?」
「你圖的是什麼,斯洛特?」莉莉問。
這時電話忽然響起,傑克嚇得跳了起來。
後來他開口了:「小朋友,你知不知道貝弗利山飯店怎麼走?」這麼說來,他其實是個陌生人。小傑克心裏閃過一股奇怪的失望。
「那麼,你最好靜下心來,回去看看她。這裏你隨時都能來,流浪漢傑克。」
「呃,不知道噢。有可能吧。不過我自己給它取了個名字,孩子。我管它叫魔域。」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她問。
「嗯,有點吧。」傑克開口道——其實,他對於要怎麼把心裏的困擾傾吐出來,還是沒一點頭緒,因為那不是普通言語所能表達的。平常的話語只能將事情描述得簡單合理,就像一、二、三……而傑克的世界已不再像算數那樣平凡線性。那些說不出九九藏書口的話,沉甸甸壓在他胸口上。
……魔法,就像我們的物理學,對不對?
那是張照片,照片里景色|逼真,彷彿就要跳出來包圍他。平緩的山巒前方,一片綠草如茵的原野鋪展開來,山野上方頂著湛藍無瑕的天空。傑克簡直可以聞到風景里鮮甜的氣味。他知道那地方。他從來沒去過,卻認得那塊土地。因為他在夢裡見過。
「工作也做得夠多了,」斯皮迪說道,目光飄往阿蘭布拉的方向。
戴墨鏡的男人開始動手將傑克往下壓,試著將他塞進車裡。小傑克拚命抵抗,連聲尖叫,只是那男人輕輕鬆鬆便將他捉得更緊。小傑克用力捶打抓住自己的手,想把它們推開。驚恐之中,他發現自己觸摸到的並非普通人類的皮膚,猛一轉頭,這才看清楚從黑色衣袖中伸出來扣住他的,是只硬邦邦的獸爪。小傑克又開始尖叫。
他推開飯店高聳沉重的大門,走進戶外的陽光里。突如其來的光亮刺得他睜不開眼——外面的世界光輝璀璨,令人目眩。傑克眯起眼睛,心想剛才要是記得把太陽眼鏡帶出來就好了。他跨過紅磚砌成的台階往下走,踏上飯店正前方穿過花園的主要通道。
「你為什麼這樣叫我?」傑克問他,「為什麼叫我小流浪漢?因為我從很遠的加州來嗎?」
黑夜與白晝,月亮與太陽,黑暗與光明。在這對立的兩極,那老黑人歸屬於光明那端。想到這裏,傑克先前在花園裡極力抵擋的恐慌感又蠢蠢欲動,朝他蜂擁而來。他邁開腳步,開始用力奔跑。
他漫步走出卧房,來到客廳,扯開窗帘拉繩,強烈的陽光頓時灑滿整個房間,傢具在強光中浸成一片白。接著他打開電視,慵懶地坐在沙發上。媽媽至少還要過個十五分鐘才會起床,也許還要再晚些,因為昨晚吃飯時她喝了三杯馬丁尼。
傑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畫面又出現了。傑克看見兩個相貌平庸的男人將母親推進車裡。他們頭上那棵大樹的葉子低垂下來,壓在車頂。
老黑人毫不掩飾地審視著傑克臉上的驚懼,然後慢慢將瓶子放回鬆脫的地板下。傑克已經站了起來。
「我有點擔心。」他說。
「有點。一直在屋裡坐著有點無聊,所以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快起床了。」
「我想一個人靜靜,傑克。請你體諒我。」
傑克關掉電視,確定鑰匙已經擺在牛仔褲口袋裡,便走出房間。
「你以為我在躲你,摩根?」

04

「走,快走!」開車的男人說道,接著踩足油門。另一個人連跑帶跳沖回副駕駛座,輪胎髮出一聲尖銳的吼叫,旋即斜衝上羅迪歐大道,險些撞上一輛加長白色克萊涅,克萊涅的車主皮膚晒成古銅色,穿著白色網球裝,嚇得猛按喇叭。
莉莉在發抖,傑克頓時又明白了另一件事。他的母親在害怕——至少跟他一樣害怕。
「也可能是離我們更近的地方。一個到得了的地方——想去的時候隨時都能去,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人真心渴望過去的話。」
傑克覺得父親的聲音近在耳邊。古怪而令人不安的白日夢境彷彿在雲霄飛車下方暗影罩頂的荒地上旋轉。他不禁加快腳步,跑著趕上斯皮迪。斯皮迪已經打開小木屋的門,倚在門邊,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沒吃。」他說。
摩根叔叔話沒說完,媽媽就把電話掛了,傑克輕輕把話筒擱回,然後走了幾步,移向窗邊,裝出自己一直不在客廳電話旁的樣子。母親的房門沒有絲毫動靜。
二十分鐘過後,他輕輕敲門。
「等你回來以後,我一定好好陪你。」她說,「我跟你保證。」
「我們見過?在哪裡?」
海鷗凄厲長鳴,波濤將太陽的金色光芒反射回傑克身上。傑克看見了摩根叔叔與他的新朋友斯皮迪兩相對峙的形象,彷彿一則警世預言,如同黑夜之於白晝,月亮之於太陽——黑暗與光明相抗。就在傑克感覺到父親一定會喜歡斯皮迪,帕克的那一刻,他明白的其實是,這個老藍調樂手無論如何不會傷害他。至於摩根叔叔……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種人了。摩根叔叔是個天生的生意人,工於心計,老謀深算。他野心勃勃,即便在網球場上,遇上稍微模糊的判決時也一定會斤斤計較,爭個輸贏。偶爾,理查德會邀請傑克加入他們父子的牌局,而摩根叔叔好勝到連在這樣的遊戲里也要作弊——至少,傑克覺得摩根叔叔在某幾次牌局裡偷偷動了手腳……他對失敗者會趕盡殺絕,毫不留情。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我要每個人都得到照顧。我要公平。我會好好照顧傑克,莉莉。我會每年給他五萬塊——你仔細考慮一下,莉莉。我會讓他上好大學。跟著你,他甚至連學校都去不成了。」
斯皮迪哼唱著,滄桑的面容充滿感情,傑克覺得那幾乎像是某種心有不甘的表情。
「相信我,你唯一應該感到沮喪的是……」她貼向鏡子,檢查自己的妝容。
「我想,」斯皮迪接著說,「等時候到了,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你知道的事比自己想象的多。多得多了。」
那邊有魔法,就像我們這邊有物理學,不是嗎?一個農業國家……把現代化武器賣給對的人……摩根叔叔滔滔不絕,他父親在一旁回應著,不時提醒他要冷靜:對於進入那地方的方式,我們必須很小心,搭檔……別忘了,我們欠他們人情,說真的,我們虧欠他們……
「很漂亮的地方,」斯皮迪說,「那張照片是我自己貼上去的。女孩們的照片在我搬進來前就有了,我也沒想過要把她們撕下來,她們多少能讓我回想起以前四處流浪的生活。」
「是啊,」斯皮迪輕聲說,「麻煩事到處都有,孩子。生病的女王……可能不久於人世了。她快死了,孩子。整個世界的人都等著,等著看是不是有人能夠挽救她的生命。」
斯皮迪回頭對傑克使了個眼色,一雙眼睛幾乎閃閃發著亮光。
「小鬼頭,終於讓我找到你了。」電話是摩根叔叔打來的,「你媽媽的腦袋究竟怎麼想的?老天,一大堆事情,再不處理,我們的麻煩可就大了。她在吧?叫她一定得跟我談談——我才不管她說什麼,總之她一定得接電話。聽我的就是了,小鬼。」
不久后就完全變成黃色了。
斯皮迪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濃密的灰色眉毛緊蹙著,在眉心推出兩道深溝。他那雙淡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眼珠將視線從油漆斑駁的廊read.99csw.com柱移向傑克,直到兩人四目相接——突然間,傑克的憂愁又被化解了。傑克並不明白個中緣由,然而斯皮迪似乎有種能與他心靈相通的能力,彷彿兩人已經相識多年,而不是上星期才在遊樂場里相遇,他們共享的,絕不只是空蕩遊樂場長廊上的寥寥數語。
「那你怎麼會知道關於……魔域的事?」傑克再次說出這地名,漸漸覺得沒那麼彆扭了。
男孩的道路遠又遠,回家旅途卻更長。
「你有件任務得完成,流浪漢傑克。」斯皮迪告訴他,「一件你擺脫不了的任務。但這是上天的旨意,我愛莫能助。」

02

「擔心媽媽?」
他一雙長腿邁開大步,朝碼頭方向走去,傑克半跑半走地跟在後頭。兩人走下碼頭階梯,踩著黃土與蔓生的雜草,正要走向遊樂場遠端的建築時,傑克驚訝地聽見斯皮迪唱起歌來。
那些全是從成人雜誌上剪下來的裸女圖片。胸部幾乎跟腦袋一樣大的美女,慵懶地靠在粗糙的樹榦上,張開結實的雙腿。在傑克眼裡,她們的面容看起來既迷人又饑渴——彷彿這些女人吻過他后,還會順道咬上一口。她們之中年紀大的不比他母親小多少,年紀小的又比傑克大不了多少。傑克放縱自己的視線遊走在這些胴體之間——或稚氣或成熟,粉|嫩的、棕色的或蜜糖般的各種膚色,全都一起迎向他的視線,而他知道斯皮迪·帕克就站在身邊看著他,這讓他心裏更發窘。接著他看見一堆裸女圖中間的那張圖,有一瞬間,他幾乎忘了呼吸。
傑克滿面愁容地望著面前瘦骨嶙峋的老人。
阿蘭布拉飯店裡的咖啡廳叫做「濱海浪人廳」,範圍橫過整個飯店大堂,然後延伸進一條陰慘的走道,走道旁擺滿空空的展示櫃。光是想象自己一人坐在這兒,看著滿臉百無聊賴的廚子將熏肉甩在鍋里煎烤的畫面,傑克便覺得胃口盡失。算了,他可以等到媽媽起床,或者更好,他可以在往城裡的路上自己買些甜甜圈和牛奶。
「早餐吃了嗎?」媽媽問他,同時嘴裏吐出一口煙,在嘴邊形成一團雲霧。她把圍巾披在頭上,頭髮藏了起來,只露出皮包骨似的臉蛋,這麼一來,傑克覺得她看起來更是憔悴。一支香煙夾在莉莉的食指與中指間,燒得幾乎只剩煙屁股,她看見傑克瞅著那支煙,便連忙將它在梳妝台上的煙灰缸里捻熄。
「呃,」他尷尬起來。母親的病,這禁忌的話題大剌剌地橫在兩人之間。
傑克衝到門外。戶外的世界在烈陽下顯得扁平,傑克奔向遊樂園的大拱門,仰頭看著拱門上斗大的字體「園樂游亞迪卡阿」高高懸挂在半空中;入夜後,彩色的燈泡將從拱門正反兩面點亮這些字體。塵土在他的耐克運動鞋下揚起。傑克繃緊全身肌肉,希望能跑得再用力、再快一點,當他衝過拱門那一刻,覺得自己幾乎要飛起來了。
他說來自加州,
傑克挪動沙發,好讓自己能一直看見那張描繪出夢境的照片。
建築物里傳來規律的敲擊聲,鏘、鏘、鏘,傑克朝聲音的來處飛奔而去——可能是扳手敲擊水管,或鐵鎚敲打鐵砧,總之,那是有人在工作的聲音。他在那百葉窗似的木板條中央找到一個門把,推開一扇脆弱的門,走了進去。
他點點頭,一邊倒退著走向敞開的門邊。
「可是我不——」話才到嘴邊,傑克又收了回來。他又想起一件事。這下他更害怕了——又一股回憶的暗流陡然湧現,要求他正視過去。頓時,他全身滲出汗水,皮膚卻無比冰冷——簡直就像有人用水管在他周遭噴出一道水霧。他記起來的,是和昨天早上在電梯前佯裝自己並不尿急時,拚命想壓抑的同一段記憶。
「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斯皮迪?」傑克問道,「我是說,你知道那地方在哪裡嗎?」
「好了,傑克。」她往外喊道。接著傑克將電話放回耳邊,用手掩住話筒,這樣便沒人會聽見他呼吸的聲音。
「可以的話我想再睡一會兒。你不介意吧?你自己到樓下餐廳吃點東西,然後到海邊玩玩什麼的,好嗎?再給我一小時,你就會有個精神更好的媽媽了。」
「我一定要把你送進醫院,莉莉。還有,不許你再跟我玩這種捉迷藏的把戲——」
「還真高尚啊,摩根。」傑克的母親說。
單人沙發的扶手看來被好幾代貓爪抓過,裏面的填充物跑了出來,一道道髒兮兮地垂掛著,像一綹綹頭髮;學生椅的椅背則像一幅用指甲刻出來的複雜壁畫。這些傢具就像垃圾場撿來的破爛。兩摞平裝書整齊地堆在一個角落,還有一個角落放著一台廉價收音機。斯皮迪朝暖爐撇撇頭說:「小子,要是你一、二月來,就曉得為什麼我要擺那東西了。冷得要命呢!」然而這時傑克注視的不是暖爐,而是暖爐上方,用膠帶貼在牆上的照片。
「老天。你餓了吧?」她坐起來,用雙手掌心按著眼睛。
他們已經走到雲霄飛車褪色的售票亭邊,斯皮迪又將雙手插|進綠色工作褲的口袋,腳步一轉,將肩膀靠在雲霄飛車入口處小小的藍色柵欄上。他轉身的動作流暢快速,幾乎像在演舞台劇——傑克覺得,斯皮迪似乎早就算準他會在什麼時候問什麼問題。
「你有心事,小流浪漢。那心事像只蜜蜂一樣在你腦袋裡嗡嗡叫個不停。進屋裡來吧,把你的煩惱告訴我。」
「含含糊糊地真叫人受不了。」鏡子里的人影忙著將化妝品塗在臉上,雙手彷彿樹枝一樣干細。
「當然,」他說,「好吧,晚點見。」
她塞了支煙到嘴裏,點上火,深邃的雙眼又射出一道刺人的目光。
B級片女王。莉莉·卡瓦諾女王。
斯皮迪所謂的「工作室」只是一小塊長方形空間,內側木牆板漆成和外觀同樣的紅色,裏面沒有辦公桌,也沒有電話。兩個裝橘子的木箱豎直靠著一邊牆面,左右包夾著一台沒插電的暖爐,暖爐的造型像是五十年代中期龐蒂亞克車頭的散熱器鐵格。房間中央擺著兩張椅子、一張木製圓背學生椅,和一張灰撲撲的褪色單人沙發。
驀然間,傑克察覺自己正在顫抖,已經不知抖了多久。他雙手握拳,感覺身體的顫抖轉移到胃部。
假如斯皮迪微笑的嘴角再咧開一點,傑克可能會立刻頭也不回地拔腿開溜,因為擔憂被嘲笑的陰影仍不死心地緊跟著他。然而斯皮迪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溫暖的關懷read.99csw.com——那個訊息夾帶在他臉上深深的皺紋間——於是傑克經過斯皮迪身邊,走進小木屋。
「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可能在非洲——肯亞的某個地方吧。也可能只是我這麼記得。坐下吧,流浪漢傑克。坐那張舒服的沙發吧。」
「好,」他應聲,「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待在那裡很沮喪。」
「我?當然好啊。」她的腳步聲輕輕來到門邊,門開了一道小縫,兩對藍色的雙眼四日交接,接著莉莉將房門完全敞開。他們的視線再次相對,氣氛一度緊張起來。
「是啊,」傑克回答,「我也很高興再見到你。」
小傑克頭昏腦漲,慢慢從人行道上站起來。一個身穿褐色獵裝的禿頭男人走到他身邊:「他們是誰?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一個人嗎?」不知何時,值日班的女侍已經來到傑克身邊,正伸手從訂位登記簿旁的一疊菜單中抽出一本來。
接著,斯皮迪轉過頭,認出是傑克,露出滿臉溫暖的歡迎之意——儘管那抹微笑深不過他臉上的皺紋,但最起碼,傑克知道自己不是惹人厭的不速之客。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小流浪漢傑克的肩上似乎扛了很多煩惱,是不是?」
天使與狼人。
請你體諒我。相信我。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去看看那夢境中的地方。他疑惑地轉頭注視斯皮迪,斯皮迪已拉了另一張椅子坐下。
「準備好跟我聊聊了嗎,孩子?」
傑克抬眼看著他,滿頭霧水。一九七六年?那時候他才七歲。
「我倒要跟你說說什麼叫胡鬧,大小姐。你不乖乖待在醫院里,擅自跑去那什麼三流飯店,這才叫胡鬧。拜託,你不知道我們這邊有一大堆生意等著處理嗎?我也擔心你兒子的教育!我他媽簡直就像在做善事!我看你這個人連自己兒子都不顧了。」
「好。」男孩應聲答道,卻在拔腿跑出去前遲疑了一下。
先別心急,摩根。我心裏有很多想法,顯然是你還沒想過的……
「你以為你躲起來,我就找不到了是嗎?省省吧,莉莉,我要你給我滾回紐約。別想再避不見面。」
「還有生病的女王。」傑克說道,把整件事當成一個玩笑——拜託,這一定是你憑空捏造的蠢地方,吹牛大王。可是就在他想說出這些話的當下,自己卻感到一陣不舒服。他想起海鷗用漆黑的眼睛緊盯著他,一邊將蚌肉扯出來吞食的畫面,他還聽見摩根叔叔急躁的聲音,問他能不能叫莉莉女王接聽他的電話。
「我改變主意了,抱歉。」傑克連忙開溜。
不久后,這位領路人再度鑽進凌厲的烈日底下,五十個年頭的歲月陡然加諸在他的灰發上,鑿入他的頸背里。傑克來到雲霄飛車的最後一排支柱邊,暫時停下腳步,油然升起一種感覺,剛才看見斯皮迪·帕克返老還童的錯覺,是他們之間的一道關鍵,他兒時在白日夢中見過的景象似乎隨侍在側,將他整個人包圍。
而她心裏真正想說的,應該是我想要尖叫,我受不了了,快滾出去,出去!
傑克已經知道自己必須怎麼做了。莉莉輕輕關上房門,他聽見她走回梳妝台邊的腳步聲。她接起房裡的電話。
說是唱歌,又不太像,傑克心想,像是某種介於說話與唱歌間的調子。要不是他吟誦的內容,傑克會更專心享受斯皮迪那充滿自信與磁性的嗓音。
「早啊,傑克。幾點了?」
他搖搖頭,想趁埋伏在阿蘭布拉井然有序的花園間的恐慌感突然冒出來將他撕裂之前,擺脫這荒誕的念頭。他不會哭的,他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他決心不再想她抽煙的事,不去擔心她越來越瘦弱的身體;他要忘記那偶爾湧上心頭的感覺,不要認為她已陷入迷惘,太過無助。傑克腳步飛快,雙手插在口袋裡,一個箭步跨出花園裡彎曲的小徑,走上飯店的汽車通道。她正在逃命呢,小子,你可是跟著她在逃命呀。這是趟亡命之旅,然而,他們要逃離什麼呢?要逃到哪裡去?就逃到這地方嗎?這凄慘寂寥的飯店?
傑克看見斯受迪坐在一座半拆開的旋轉木馬旁邊的地上。他手中握著扳手,面前躺著…匹馬尾蓬鬆的白馬,馬體從馬鞍到腹部的位置,釘著一根銀色鐵樁。斯皮迪輕輕放下扳手。
她搖搖頭,給了他一個乾澀的微笑,傑克明白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這房間里,而他也已失去了吃早餐的興緻。他漫不經心地穿過走廊,走向電梯。再一次,他終於又只剩一個地方可去。不過這次,他在還沒走到陰暗的大堂,看見那蒼白刻薄的前台職員之前,就明白了這點。
「該是休息一下,吃些點心的時候了,小子。現在正是時候。」
傑克一言不發,乖乖地走回客廳。

03

忽然間,街上有人大喊:「嘿!別欺負那孩子!你們兩個!快放開他!」
「你他媽的心裏一清二楚。我要拿到我應得的,該我得的那份一定要拿到。你從『索亞與斯洛特公司』得到的利潤一一為這家公司做牛做馬的人是我,那些錢應該屬於我。莉莉,我們把該辦的文件簽一簽,處理這些事用不了一上午。然後我們只要專心想接下來怎麼照料你們母子倆就好了。」
他伸出手指往前一比劃。飯店就在那兒,近得足以讓他父親每天早上走路去飯店的咖啡廳參加早餐會議。
「是長了翅膀的人。」
斯皮迪·帕克不在他稱之為工作室的那間紅色小木屋裡;他不在兩個老人一臉必輸的模樣默默玩著滾球遊戲機的長廊里;他甚至不在雲霄飛車底下髒兮兮的空地上。傑克·索亞漫無目的地在強烈的陽光下搜尋,眺望著遊樂場無人的走道與空曠的廣場。傑克心中的憂慮集結凝聚。斯皮迪出事了嗎?不可能。但要是摩根叔叔發現斯皮迪的事(什麼事呢?),然後……傑克彷彿看見一輛印著「野孩子」字樣的小貨車,咆哮著衝出街角,加速賓士。
小傑克試探性地往前踏出一步,儘管幾千個關於陌生人與糖果的教訓在腦中警告著他。可是這個人還坐在車裡,要是他想幹什麼,小傑克在他開門下車前就能跑到半條街外了;而假如不接受他的好意,似乎就顯得有些不禮貌。小傑克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盯著男人的雙眼,那對藍色眼睛跟他的笑容一樣鮮明犀利。直覺告訴小傑克,別拿了,快走開吧,可他的手仍往前移動了幾英寸,接近那顆巧克力牛奶糖,想用指尖捏起那塊糖果。
「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莉莉,你現在處境困九九藏書難,而我是唯一對你伸出援手的人。」
「小流浪漢傑克,」斯皮迪叫他,「我還擔心你不會再來了呢。我們才剛剛變成朋友,不是嗎?很高興再見到你,小夥子。」
「嗯,我想好好謝謝你,小朋友。」開車的男人說,「你應該喜歡吃糖吧?」他從車窗內伸出一隻拳頭,往上一翻,攤開手掌:掌心放著一顆巧克力牛奶糖。
「現在覺得怎麼樣?我們應該報警。」
「一直走?」開車的人臉上仍然掛著微笑。小傑克點點頭。
室內光線微弱,敲擊聲逐漸增強。包圍傑克的黑暗似乎改變了周遭的空間感。他伸出手,摸到一塊帆布,帆布掀開,黃色光線瞬間落到他身旁。
電梯里滿是樟腦丸和氨水的氣味…看來是某個女服務生把清潔車上的某個瓶子摔破了。電梯門打開,那陰沉的前台職員一見他便蹙起眉頭,誇張地別過頭去。在這地方,別以為你是個電影明星的孩子,人家就會特別厚待你,小鬼……還有,你怎麼沒去上學?傑克拐過轉角,走進通往餐廳的走廊。餐廳名叫「羊鞍」,傑克看見陰暗寬敞的餐廳里羅列著成排無人的餐桌,大約只有六張桌子預先擺好餐具。一名穿著白色上衣、紅色百褶裙的女侍看了傑克一眼,馬上又移開視線。餐廳盡頭,一對滿臉疲倦的老夫妻面對面坐著,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來吃早餐的人了。傑克抬頭望去,只見那位老先生往前傾身,表情木然地把妻子餐盤裡的煎蛋切成四平方英寸的幾塊。
「我不想再跟你談下去了。」莉莉說。
「流浪漢傑克。」斯皮迪的聲音喚他。
那位黑人老先生,萊斯特·斯皮迪·帕克,灰撲撲的鬈髮,兩頰刻劃著深深的皺紋,現下正在遊樂園的某個角落,而這個人,是傑克此時此刻必須見上一面的人,這點傑克心中再清楚不過,就像他陡然明白那幽冥之音正是理查德父親的聲音那般篤定。
「什麼?」傑克說,「你說我要回去?我想我媽大概連房子都已經賣了——或是租出去什麼的。我實在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斯皮迪。」
「你究竟想要什麼,摩根?」莉莉問得意興闌珊。
「這玩意喝了對你有好處,孩子。只消喝上一小口——它會送你到一個新天地,幫助你展開這項任務。」
「要我接嗎?」他高聲問道。
要是她死了會怎麼樣?
「你拿湯米·伍德拜恩說嘴的事,我就不計較了,你說這話實在太惡劣了,莉莉。」
他走到大馬路上,循著海岸線往城裡走,眼前空曠而遼闊的風景恍若巨大的漩渦,要將他吞吃人腹,然後推棄到另一個黑暗之境,一個從未存在過平靜與安全的地方。一隻海鷗飛過空蕩蕩的馬路上空,繞了好大一圈,又返回海灘方向。傑克的視線追蹤著海鷗的身影,看著它漸漸縮小,終於成為雲霄飛車倏乎起伏的軌道上空中,一個白色的小小斑點。
「你知道要走多遠嗎?」小傑克搖頭。
「這整個地方的設備都老舊了,吵得我難受。」他說,「我每天一點一點修理,至少想辦法讓它們像樣點。」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仔細打量著傑克的臉。
「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莉莉。而且我可沒那麼多閑工夫,老追在你屁股後面。嘿,慢點兒,你兒子在偷聽我們說話。」
另一個男人推開車門,快步繞過車尾跑過來。他的絲質西裝外套翻領上別著一個小小的金色十字架。小傑克慌張地想推開那男人,可是那人將他抓得更緊,笑容更加銳利、空洞。
「別理那老王八蛋,傑克。我不高興只是因為覺得自己大概擺脫不了那混賬。你那摩根叔叔老愛纏著我。」她吐出灰色的煙霧,「我恐怕沒有吃早餐的胃口了。你何不下樓去自己好好吃頓早餐?」
「像我這種人,形形色|色的故事全都聽過。雙頭鸚鵡、長了翅膀會飛的人、會變成狼的人、還有女王。生病的女王。」
「這是你的了。拿去吧。」
「再做下去只會越弄越糟。還沒帶你看過我的工作間吧?」
「加州——至少,我認為我們是在那裡見的面。可能你不記得了,傑克。那一面見得倉促,不過幾分鐘的事。那是多久前呢……我想想……大概四五年前的事了。一九七六年。」
傑克跟著他,在高聳入雲的雲霄飛車軌道底下迂迴前進,荒涼的地面滿布塵埃,空啤酒罐和糖果紙四散各處,雲霄飛車軌道黑色的陰影烙印其上,宛如井字遊戲的格線,仰頭望去,那軌道彷彿一道尚未築成的天梯。傑克注視著斯皮迪,只見他昂首闊步,兩臂隨著走路的韻律擺盪,眼觀四面的模樣如同籃球選手般矯捷。穿梭在軌道交錯的陰影下,斯皮迪的體態看來異常年輕,簡直就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子。
「什麼事,傑克?」他在她的聲音里聽見一絲絲哽咽。
今天星期幾了?是要上學的日子嗎?傑克在床邊停下腳步,對於自己的生活變得這樣亂無章法,突然感到一絲恐慌……他覺得今天應該不是星期六吧。他向記憶里摸索,找出自己還能辨認是星期幾的日子,記得是上星期天吧;然後挨著數過來,才發現今天已經星期四了。以前的星期四,他得去上巴爾戈先生的電腦課,接著還有體育課。至少這是在他生活還正常時得乾的事,那段時光如今看來——雖說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卻已無可挽回地離他遠去了。
「他沒有偷聽。」
傑克的視線飄向媽媽的房門。
萊斯特·斯皮迪·帕克就是當時大喊著跑上前的黑人。傑克這才明白過來,斯皮迪曾救過他一命。他更賣力地跑向阿蘭布拉飯店。
斯皮迪小心翼翼地從地板溝槽中取出一個一品脫大小的瓶子。深綠色玻璃瓶,裏面的液體看起來是黑色的。
「媽媽?」結果只聽見一聲睡意濃重的嘟囔。於是傑克將門推開一道小縫朝里望。莉莉只將頭從枕上抬起,睡眼惺忪地望著傑克。
小傑克不安地從男人旁邊又退開一步,發現街上空空蕩蕩,除了他們倆,什麼人也沒有。
「我叫傑克,索亞。我家就在旁邊。」
傑克搖搖頭。
「一起去嘛。」傑克央求她。
「另外一個人呢?」小傑克問他,「那個黑人——大叫的那個。」
「你說得沒錯。我們上星期才認識的。回去找你媽媽,別想太多。」
「過幾個路口就到了?」
「那天使……」
「有條理?你在開什麼玩笑?」摩根叔叔大吼,「你連自己都管不好!」
「你真是個聰明又可愛的小傢伙。」開車的人這麼說,另一個男人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