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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天涯浪跡 第四章 初探魔域

第一部 天涯浪跡

第四章 初探魔域

「往左邊一點……」斯皮迪喘著粗氣說道,「對了……現在把樁子安進去,傑克。把她裝好!」
斯皮迪一臉受傷的表情,然後露出微笑。
「你說了算。」傑克答道,同時回他一個微笑。
「說出來吧,孩子。現在,放輕鬆點,先別在意……」
「有時候就是這樣。我明白。斯皮迪知道你走了多遠,流浪漢傑克,也知道你的路途還很長,知道你累。所以哭吧,讓自己好過點。」
他被號角聲吸引,向原來正步行前往的北方瞄了一眼——號角聲莫名激起了一種急迫的感覺,那感覺,他想道(當他有空當思考時),就好像突然很想吃某種很久沒吃的東西,但又說不出那是什麼——可能是冰淇淋、薯片,或是墨西哥卷餅,要等到看見那東西你才會想起名字,然而在那之前,那種渴望吃到卻又叫不出名字的慾望卻令你緊張,使你坐立難安。
「對,」傑克聲音低沉,「我覺得……她是來這裏等死的。」傑克的語尾聲調不自然地上揚,宛如沒上油的鉸鏈發出尖響。
「為什麼?」他的問題衝口而出,「如果我媽媽得了癌症,我還能幹些什麼?要真的是癌症,那就沒救了。如果她來到這裏,你懂嗎,那就表示——」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了,傑克奮力將淚水眨回去。
「大概吧,」他說,「如果真有幫助的話。斯皮迪,我救得了她嗎?」
傑克猛地用手指捏住臉頰,使勁一擰,痛得眼淚差點流下來,眼前的景物卻沒有改變。
傑克頻頻點頭。聆聽斯皮迪說這些事情,好像談論的不過是些稀鬆平常、一點也不超現實的話題,讓他心裏好過許多。
「我真的聽不懂你說的話,」傑克露出驚嚇過度者的固執,「你解釋——」
「你收回去吧。」
「斯皮迪,我到了,上帝啊,我來到魔域了!我——」
「可是——」
「魔域是真的。」傑克說,「真的存在。我看見一隻大鳥——」他停住,渾身發抖。
海鷗歪歪扭扭,又往前朝傑克跳近一步,爪子抓著雜亂的海草,大嘴一張一合,漆黑的雙眼緊緊勾住傑克的視線。傑克下意識地舉起瓶子,又喝了一口。
他央求著,語氣軟弱無力。
他往北走,右手還握著那綠色酒瓶。他突然想起,酒瓶的瓶蓋還在另一個世界中斯皮迪的手裡。
一時間,剛才的問題又浮上腦海,雖然有些岔題,傑克還是忍不住想問。
「沒耍花樣?」
「去哪兒?」
老黑人扭過頭唱起歌來,燕群驚動,振翅飛起。
「對啦,就是他。他也常去。不過我告訴你,傑克,你父親去那裡,是觀察和學習。至於另一個傢伙,只是想去那裡撈油水。」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傑克對著斯皮迪爬上卡車駕駛座的背影大喊。
他再度舉起瓶子,趁自己來不及改變心意前,喝了一口。
「對,就是他。你得在他出現之前離開。」
「那東西在魔域里?」
「它對你說話了嗎?那邊很多鳥都會說話,不過多半是些沒意義的蠢話。還有一些,說的話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可是其實不懷好意,而且通常是謊話。」

02

「我是說,」他的聲音變得粗啞,「那個夢裡的地方對我媽媽的病有什麼好處?」
斯皮迪凝神注視著傑克,將瓶子伸向傑克面前,後來又微微搖頭,蓋上瓶蓋,把瓶子收回褲袋。他轉身打量已經裝迴旋轉座的銀仙子,現在只差用螺絲鎖好固定了。他正在微笑。
「沒錯,他有,而且是個很好的人。」
「什麼樣的大鳥?」斯皮迪問。
「那當然!酷斃了!」斯皮迪從長褲後面的口袋抽出那個深綠色的玻璃瓶,扭開瓶蓋,啜了一口——霎時間,傑克的視線似乎穿透了斯皮迪;很奇怪,但傑克肯定自己沒看錯。斯皮迪變透明了。這場景就像洛杉礬地方電視台的電視劇《托佩爾秀》裏面的幽靈現身似的。斯皮迪正在消失。消失了,傑克心想,還是去了別的地方?然而這又是個荒唐的念頭,一點道理都沒有。
「不。這個世界也有些魔法,流浪漢傑克。不很多,但的確有。你手上的東西是從加州來的。」
「湯米叔叔是被摩根·斯洛特殺死的嗎?」傑克問道。
「斯皮迪?」
「是啊,老弟。」斯皮迪笑了,露出滿口白牙。
「你替它取了名字?銀仙子?」
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那是父親的聲音。
他們安妥木馬,後退一步,傑克氣喘吁吁,斯皮迪則邊喘邊笑。老黑人抬手抹去額上的汗水,將笑臉轉向傑克。
飯店大門打開又關上,聲音尖銳嘹亮,不愉快地提醒傑克此地的秋日何等蕭瑟。空曠寂寥的街道。綿長海岸上空無一人的淺褐色沙丘。荒涼的遊樂場。雲霄飛車蓋著防水帆布,所有遊樂設施全都上了鎖。傑克不禁覺得,媽媽帶他到了一個宛如世界盡頭的地方。
傑克急忙接過瓶子,差點把它摔落地上。他滿心惶恐。有些夢境確實有點擾人,加上母親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誡,不許混淆真實與虛幻的強硬態度(白話點就是,少發瘋了,傑克,當個安分的乖孩子,好嗎?)也使他畏懼,然而到頭來,傑克明白自己終究不願失去眼前的現實世界。
斯皮迪點點頭。
傑克其實不太明白這些話的意思——然而那些字句語音如此溫柔,讓他漸漸平靜下來。
「可是他會欺負我媽媽,」read.99csw.com傑克說著,納悶自己為什麼要提這件事一—因為這是事實,還是因為他隱約想逃避斯皮迪為他安排的這趟旅程,就像擔心面前的晚餐被下了毒?「你不知道他有多壞!他——」
他看見許多三角旗幟,飄揚在一座尖頂建築物——也可能是個大帳篷——的最高處,矗直伸向天際。
「聽好,」斯皮迪用低緩、頌歌般的韻律說道,「魔符將會交到你手上。它不太大,也不太小,看起來就像顆水晶球。流浪漢啊,小流浪漢,你要去加州將魔符取回來。可是千萬記住,別把它弄掉了,這是你的重擔,是你的磨難,如果弄掉了,一切就全完了。」
「什麼?」傑克大叫,被如此遙遠的距離嚇壞了。他想起三天前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個廣告——一個男人從三千五百英尺的高空中伸手抓了一把自助餐盤裡的食物,輕鬆自在得不得了。傑克跟著媽媽,在東西岸間來回飛過幾百次,他心裏總是暗自竊喜,因為如果從紐約飛到洛杉磯,他的白天就能長達十六小時。好像在玩一種欺騙時間的把戲。而且很容易。
「這我就不知道了。好好聽我說,流浪漢傑克。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如果你真的認為那個叫斯洛特的會來這裏——」
這是他這輩子喝過最難喝的東西。他以前也喝過酒,甚至對酒也略微養成一點品味(他尤其喜歡和母親共進晚餐時,搭配比目魚、鯛魚或劍魚的干白葡萄酒)。這東西喝起來有點像葡萄酒……不過卻是他嘗過最劣質、最糟糕的冒牌葡萄酒。那味道又烈又膩,帶著股腐臭味,一點都不像新鮮葡萄,而像是用腐壞而且本身長得就不好的葡萄釀出的劣酒。
「這是魔域里的東西嗎?」
如今恐懼中更增添了寂寞的心情,兩者無助地交織在傑克心底。斯皮迪已經轉過身去,傑克只能望著他的背影。
「怎麼了?」
「沒有,孩子。天底下只有一個你。你很特別。那個什麼史毛特——」
「斯洛特。」
不對。他沒有眼花。有那麼一刻斯皮迪幾乎消失不見了!
「銀仙子……午夜……這匹棕色花馬是偵察兵……那匹母的是埃拉·斯皮德。」
「——好吧,隨便,總之他也清楚這點。這也是他很快就要趕來這裏的其中一個理由,同時也是你必須儘快動身的理由之一。」
「光是知道這些,就夠你上路了。」斯皮迪說,「你會走到魔符身邊的,傑克。它會指引你。」
「先聽我說,流浪漢傑克。在我讓你看些東西、向你證明之前,我說再多都沒用。跟我來吧。」
都已經九月了,還有黑莓?
「那是——」傑克開口。
「斯洛特。」傑克再次糾正,微微笑了一下。
病入膏盲。沒錯。這是他心底明白的另一個真相:何以她體重迅速減輕、黑眼圈不斷加深的真相。她病入膏育了,可是上帝,嘿,上帝啊,拜託,求求你,她可是我的母親哪——
那是原來阿蘭布拉飯店所在之處, 他才想到,便聽見海鷗對著他尖叫,一轉頭,驚訝地發現它已距離他不到六英尺遠。它張大嘴,傑克看見它污濁的粉紅色口腔,不禁回想起昨天那隻將蚌殼摔碎在岩石上、猛瞪著他看的海鷗,長相幾乎就和眼前這隻一模一樣。巨鷗張嘴衝著他獰笑——傑克很確定它在笑。它越跳越近,傑克聞見它嘴裏那股死魚和腐爛海草的臭味。
忽然右邊傳來一陣尖銳難聽的叫聲,活像一根生鏽的釘子慢慢從木板里被拔|出|來,傑克嚇得肩膀緊縮,雙眼圓睜。
「你工作室牆上那張照片……不是非洲吧?」
「所以我才替你準備了些魔汁。這玩意很特別。」斯皮迪說這話的口氣近乎虔誠。
那是只海鷗——巨大無比的海鷗,大得令人錯愕(但傑克親眼看見了,這個事實和一塊石頭一樣堅固,和一棟房子一樣真實)。要比喻的話,可以說它大得像只老鷹。它子彈般光滑的頭側向一邊,鳥喙一張一合,當它拍動巨大的翅膀時,掀動的氣流在海草上激起陣陣漣漪。
「不行!」斯皮迪幾近尖叫,他緊張地睜大眼睛,用力抓住傑克的肩膀。
「你在魔域中,勢必要經過一番摸索。那地方比這邊的世界小得多,你注意到了嗎?」
「一件一件來,傑克。我不知道的事,我也沒辦法告訴你……而且,有些事情我不能說。」
「摩根·斯洛特?」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大卡車倒退著轉了方向,轉眼便駛向阿卡迪亞遊樂園。傑克站在人行道邊,目送它遠去。他這一生從來不曾感覺如此孤獨。

03

——只是幻覺而已。
「現在你相信了吧,傑克?」傑克點點頭。
「分身?」
「朝西方走,」斯皮迪說,「從這個海岸走到另一個海岸。」
「是的。不是一模一樣的時刻,但相差不遠。」
兩人來到遊樂園的主要通道,這裏隱約有些模仿大西洋城的味道,還取了名字叫板老匯大道——其實阿卡迪亞遊樂園裡雖有長廊,但並未鋪設真正的木板道。左手邊長廊上的建築現在已經距離他們至少百碼開外,而遊樂園入口的大拱門目前則位於右方兩百碼外。傑克聽見規律起伏的浪濤與孤獨的海鷗凄吼。
「它們每一個都有名字。」斯皮迪說。他繞著旋轉木馬漫步,腳步聲在這座挑高的建築物里激起迴音。頭頂幽微交錯的光束中,幾隻燕子在輕聲啼囀。傑克跟著他走。
「她……還有另一個女人。」
他把瓶子推回給斯皮迪。
「太久沒去,你多少會忘了怎麼靠自己的力量過去。」斯皮迪說著,對著瓶子點了點頭。
瘋子。她是這麼說的。九*九*藏*書那些分不清真實與虛幻的都是瘋子。
「我想我們廢話說得太多了,」斯皮迪說,「相信我,流浪漢傑克,如果你去了對她不會有幫助,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告訴你這些事。」
「我要怎麼找到那裡呢?」
可是他父親知道另一種真相,不是嗎?他和摩根,斯洛特都知道——他們有魔法,就像我們有物理學,不是嗎?
那是一道模糊又真實的曲線。
「不管你喜不喜歡,」斯皮迪堅持,「等你到了那裡,你會發現一個地方——另一個阿蘭布拉。你得進去。那是個嚇人的地方,一個不好的地方,但你非進去不可。」
「是的。」
「咿媽歪死天啊……咭咖……咿咿咿——」
斯皮迪仰頭拉開嗓門,用真摯醇厚的嗓音唱起來:「這古老的小鎮……我終日閑晃……我整日放蕩……已經太久……夏日即將道別,啊,冬天就要接上……我有種感覺,我得背上行囊——」
「別可是了,」斯皮迪說,「你已經說了太多可是,流浪漢傑克。我不能向你保證這是趟輕鬆愉快的旅程。我不能保證一定成功。我甚至不能保證你能活著回來,但倘若你辦到了,自然會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回來。
海洋還在,只是色澤更深、更藍了——那是傑克見過最真實的靛藍色。海風掀動他的頭髮,傑克傻傻地佇立了半晌,呆望著遠方彷彿褪色牛仔褲的天空與海水相接的水平線。
傑克走向黑莓叢,抓了一大把莓果丟進嘴裏。黑莓異常鮮甜,美味得出奇。他一邊笑著(他一定滿嘴都是莓果深藍色的汁液),一邊覺得自己八成已經精神錯亂了,然後又抓了一大把果實……然後又一把,吃了又吃。他從來不曾嘗過這麼美味的東西——雖然,他事後回想,那麼美味的道理絕對不只是果實本身好吃,還要加上乾淨得不可思議的空氣。
「說吧,小流浪漢,」斯皮迪將扳手放在地上,走近傑克。
他整個口腔沾黏著那可怕甜膩的味道,他甚至覺得自己看見了用來釀這東西的葡萄——骯髒肥大、布滿塵埃、毫無生氣。它的藤蔓在糖漿似的厚重陽光下,沿著灰泥牆邊的棚架向上攀爬,周圍除了大群蒼蠅的嗡嗡聲響,便是一片死寂。
斯皮迪走向另一邊——這棟圓形建築的牆面由一根根長條木板拼接而成,牆上畫著一匹奔騰的駿馬。在傑克眼裡,這種牆很像父親辦公桌上那面可以拉下來蓋住桌面的蓋子。(傑克突然想起,上回和母親見到摩根·斯洛特時,那張桌子已經成為摩根的辦公桌了,一時間,他的心頭湧上一絲憎恨。)
斯皮迪攬住傑克的肩頭,兩人安靜地在路邊坐了一會兒。阿蘭布拉飯店的前台職員,那個面無血色、對全世界的生物都疑神疑鬼的尖酸男人,手裡拿著一大疊郵件,走出飯店大門。斯皮迪和傑克看著他拐過阿卡迪亞大道和海灘路交叉口,將郵件投入郵筒。他掃視了傑克與斯皮迪一眼,然後轉進阿蘭布拉的主要步道,隔著濃密的樹籬看去,他的頭頂忽隱忽現。
「傑克!傑克!孩子!流浪漢傑克!」
「我保證。」
「如果你不安心,想回來了,就再喝一口。」斯皮迪告訴他。
「沒有。」傑克覺得身體漸漸恢復力氣,那種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覺也像潮水般退去了。
斯皮迪凝視他的神情如此嚴肅,傑克的背脊不由竄起一陣寒意。
「我甚至連魔符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在魔域里有分身,」斯皮迪解釋,「但不是很多,因為魔域的人口遠比這裏要少——大概十萬個人里才有一個在魔域有分身。有分身的人要來去兩地最容易。」
「求求你,好嗎?」
「……魔域里了。」傑克喃喃自語,恐懼與愉悅交雜的無名亢奮爬滿他的身軀。他感到頸背上汗毛直豎,嘴角肌肉不由自主地拉開笑容。
「慢著!別急!」斯皮迪抬手阻止傑克說話。
「這是真的。」他低語道。又一波海浪拍上岬角,激起滾滾雪白浪花。
「如果你肯教我,我願意去做。」他的語調不穩定地上下起伏。
斯皮迪的呼喚穿透六汽缸引擎的吼叫聲傳來。傑克抬起頭——他的腦袋沉重無比,四肢疲倦得像鉛鑄似的——看見一輛非常老舊的國際收割機牌卡車緩緩開來。卡車後方自製的欄杆前後晃動,宛如鬆動的牙齒。開車的是斯皮迪。
「是吧。」上回他在這世界合上眼皮,睜開眼后發現自己置身夢境中的奇幻世界,嗅聞那豐盈、充滿生命力的空氣,暸望清朗深邃的天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去年?不對,是更久以前……在加州……在他父親死後。所以那是大約……
你媽快死掉了,傑克……
「快滾!」
緊張之中,傑克清楚地聽見許多號角齊鳴的樂音,不知怎麼竟沒來由地想起母親。
「去查字典吧!」他大叫,將排擋推進倒車擋。
他回頭搜尋遊樂場的大拱門。雖然他兩眼視力都是二點零,可是拱門上標示「阿卡迪亞遊樂園」的紅色字母現在看起來如此渺小,難以辨識。而他的右方,已是那幢幢疊疊,面向花園、背向海洋的阿蘭布拉飯店了。
「中午之前我得回去把旋轉木馬搞定。傑克,那才是我的工作。沒時間再說下去了。我得回去,而你得出發。我不能說得更多了。我想我們後會有期。在這邊……或是那邊。」
「海鷗。我所見過天殺的最大的海鷗——」傑克搖搖頭,「你一定不會相信的。」他想了想,又立刻改口,「不對,你會相信。別人可能不會,可是你會。」
「當然可以。」斯皮迪回答得鄭重而篤定。
「斯皮迪——」
「——那我們的時間就更緊迫了。因為你媽是死是活,摩根或許九九藏書不太在意,但他的分身卻肯定很樂意替勞拉女王送終。」
「也許吧,」斯皮迪穩重的眼神看著傑克,「不過,也許你是來這裏拯救她的。救她……還有一個幾乎和她一樣的女人。」
傑克的眼睛睜得斗大。他九歲那年?那麼久了?三年前了?
「因為,」斯皮迪說,「因為那正是魔符所在的地方。在『另一個阿蘭布拉』里的某個地方。」
「是什麼東西?它在哪裡?我什麼時候———」
那可怕的味道讓他忍不住又閉上眼睛——等他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愚蠢地盯著一塊黃色的標示牌,上面畫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正在奔跑的黑色輪廓,斗大的標語寫著「當心兒童」。有隻海鷗——這隻的大小絕對正常——吱嘎叫著從標示牌上振翅飛走,無疑是被突然出現的傑克嚇跑的。
過了一會兒,斯皮迪斂起笑容說:「有個理由讓你非去那裡不可。有樣東西你必須取得。一樣擁有無比力量的東西。」
「良藥苦口,你沒聽說過嗎?」
他搖搖頭,皺著眉頭,轉向其他方向。一分鐘前旋轉木馬還在的地方,已經成了長滿雜亂海草的岬角。遊樂場的長廊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岩塊,向下陡直探人海中。浪潮隆隆拍打著岩腳,沖刷進岩石古老的裂縫與隧道里。鮮奶油般綿密的浪花飛濺至清澈的空中,轉眼就被海風吹散而去。
「對,他也知道。」接著,斯皮迪神秘兮兮地加了句,「我還知道他在魔域里是什麼身份。可不是嘛!哈!」
「可是我媽媽她從來沒——」
海鷗嘶嘶怪叫,又撲動了幾下翅膀。
「不對,」斯皮迪說,「這樣不夠,我要你大聲說出來。」
「你啊,」斯皮迪說著,兩掌一拍,啪的一聲,「就像這樣。」
走到離黑莓叢有點距離的地方,他抬頭仰望太陽,太陽似乎縮小了,卻更加熾烈。它的周圍也會有那些橘色光劍,就像老式風景畫那樣嗎?應該有吧,傑克心想。而且——
斯皮迪·帕克凝視著他,嘴角雖掛著微笑,眼底卻沒半點笑意——那眼神異常執著,毫不妥協,令人生畏。漆黑的眼睛又浮現在傑克腦際:那是海鷗的眼睛,漩渦的眼睛。傑克渾身戰慄。
斯皮迪笑了,發動引擎,卡車噴出一股青藍色廢氣。
「那個女王……我媽媽……是她的分身?」
斯皮迪無動於衷。他並不提醒傑克,他母親命在旦夕,而摩根·斯洛特正步步進逼。他也不曾嘲笑傑克是膽小鬼。然而這是傑克這輩子覺得自己最像個膽小鬼的時刻,就連他在跳水台上嚇得往後退,夏令營里其他孩子對他噓聲四起時,都不曾認為自己是個膽小鬼。而斯皮迪只是別過頭,對著天上的雲彩吹起了口哨。
「斯皮迪,你的魔汁難喝死了。」他有氣無力地說。
「沒耍花樣。」
「斯皮迪——」
「他聽起來非常生氣。」傑克說。光是想到摩根叔叔會出現在阿卡迪亞海灘上這個念頭,就讓他緊張不已。
「沒有。從來沒有。她沒理由。」
他在路邊停住,又踩了幾下引擎(轟!轟!轟—轟—轟!),然後熄火(嘎答答答答……),敏捷地爬下車來。
「你看我們這工作幹得多好,流浪漢傑克。」
「那就表示她已經病人膏肓了。」
「千萬別讓任何東西把你弄上天去!絕對不行!要是你進入魔域的時候剛好在半空中——」
傑克舔了舔嘴唇——這段對話太瘋狂了!什麼分身!什麼魔域!「我爸爸在這邊過世的時候,那邊的分身也過世了嗎?」
「你會的。」斯皮迪站起身,拉住傑克的雙手,傑克跟著站起來。此刻兩人面對面靜靜佇立,一個上了年紀的黑人,與一個年幼的白人小孩。
「你想試試看拯救母親的性命嗎,傑克?救她的命,還有另一個女人的命?」
他大笑起來……不過等他轉身面對傑克時,又換回了嚴肅的神情。
「滾開!」傑克大吼道。他心跳急促,舌根燥熱,但他可不想被只海鷗嚇破膽,就算是只奇大無比的海鷗。
「不,」斯皮迪拒絕了,但並不冷酷。
「就猜你會發現。你在那路上晃了一陣子,是吧?」
他止住歌聲,凝視傑克。
「準備好了。」傑克回答的語調無比平靜,卻隨即哭了起來。
緊接著,它似乎毫無畏懼地對準傑克飛撲而來。
他好不容易才吞咽下去,慢慢地,一道烈火像蝸牛爬行般鑽進喉嚨深處。
微笑仍掛在嘴邊,他的眼神卻是嚴肅的,甚至透著點憂傷。
「我媽真的病得很重。」倚在斯皮迪胸前,他終於說話了。「我猜她跑來這裏,是想逃避爸爸以前的合伙人,摩根·斯洛特先生。」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放開斯皮迪,後退一步,然後伸手揉揉浮腫的眼睛。他很驚訝自己競艇一點都不害羞以往,掉眼淚是件令他嫌惡、引以為恥的事……幾乒就豫尿褲子一樣使他難堪。是因為他母親向來都強悍嗎?那可能是其中一部分啄因吧;莉莉,卡瓦諾幾乎不曾在人前拭淚。
「耶穌基督。」傑克,索亞暗自驚奇,抬手遮住眼睛。
斯皮迪用他輕柔的聲音說著——語調敦厚,撫慰人心,就像鞣過的皮革一樣柔軟。傑克靜靜聆聽,時而蹙眉,時而目瞪口呆。
斯皮迪將手搭在傑克肩上,領著他繞過旋轉木馬。他們走入戶外,鑽進遊樂場里一條無人小徑。他們左手邊是碰碰車遊樂場,外面已經圍上一圈隔板關閉了。右手邊依次是套圈遊戲、比薩攤和射擊遊戲,也全都圍著隔板(隔板上歡樂行進的動物圖案早已褪色——看看那些獅子、老虎還有熊,我的天)。
斯皮迪已經不見。高聳入雲的雲霄飛車不見了,連板老匯大道也不見蹤影。
「你知道那些你叫做白日夢九-九-藏-書的東西?」
「它說話了。它的聲音聽起來——」傑克努力思索,「以前我和理查德在洛杉磯一起上學的時候,學校里有個同學,叫布蘭登·劉易斯,他有點大舌頭,說話的時候咬字很不清楚。那隻鳥說話的樣子就像他那樣。不過我知道它說了什麼。它說我媽媽快死了。」
稍微適應之後,傑克才發現原來板老匯大道還在。一條印著馬車車轍的馬路從岬角頂端開始向下鋪展——在傑克心中仍頑固地認定是「真實世界」的地方,這條馬路的起點原來是板老匯大道通往遊樂場長廊的終點——直到傑克腳下站立的地點,然後繼續往北延伸,正如同北向的板老匯大道,在穿出遊樂場的大拱門後接續成為阿卡迪亞大道。馬路中間海草叢生,不過已被車輪壓得彎曲糾結,所以傑克認為這條馬路並未荒棄,偶爾還有人使用。
「幫個忙吧。」斯皮迪哼聲,「抓住銀仙子尾巴下面。如果你能幫我把她抬回原來的地方,我想她不會介意讓你吃點豆腐。」
「試試吧。喝一小口,看它能不能帶你雲遊四方。」斯皮迪咧嘴笑了,「喝得夠多,你就能到任何想去的地方。你面前這個人不會騙你。」
「先別管那些。她不知道關於魔域的事……不過,從某方面來說,你也能說她知道。因為你爸爸的關係,他知道魔域。還有另外一個人——」
傑克暈頭轉向,四處張望,斯皮迪的「魔汁」和那堆黑莓在他肚子里翻滾,咕嚕作響。他兩腿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隨即一軟,席地坐在標示牌下的人行道邊,一陣顫慄沿著脊椎往上躥,震得他兩排牙齒格格打架。
「女王?」
「要聊的話,最好在陽光底下聊。」斯皮迪說,「跟我來吧,流浪漢傑克。我會把能告訴你的都說出來……但這不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但願上帝保佑,你不用窺得事情的全貌。」
在這邊的世界里,他竟移動了半英里(約兩千六百英尺)。
「它會呼喚你。你自然會聽得清清楚楚,孩子。」
「你得走路去,」斯皮迪說,「可以的時候就搭便車……不過一定要當心,路上有許多陌生人。有些瘋子,想碰你身體的性變態,或是搶劫你的流氓。不過,還有些是真正的『陌生人』,流浪漢傑克。他們是跨越兩界的人——他們簡直就像羅馬神話里的兩面神。我擔心他們很快就會察覺你的行動。他們會隨時監視著你。」
他合上雙眼,五官皺成一團,胃部翻攪。他沒有嘔吐,可是很想,要是他吃過早餐,可能早就吐出來了。
管它呢。經歷了一整天怪事後(其實現在還不到早上十點),還計較黑莓應該長在什麼季節,簡直就像吞下一個門把之後,還不肯去看醫生一樣荒唐。
傑克點頭。

05

「可是——」
斯皮迪掏出一大串鑰匙,仔細翻揀,找到他要的那把,用它打開一道掛鎖。他取下掛鎖,扣好之後收進上衣口袋,然後順著滑軌將整道牆推開。輝煌耀眼的陽光傾瀉而人,傑克不禁眯起眼睛。水面漣漪映照在天花板上,推出一圈圈光輪。他們正面對著一片壯麗的海景,所有造訪阿卡迪亞遊樂園的遊客,當木馬帶著他們旋轉時,都會看見這片海景。一陣海風輕輕吹開傑克額前的頭髮。
傑克將手放在木製馬尾下方,牢牢握住。接著,斯皮迪烏黑的大手捉住銀仙子的前腳,兩人一同抬起木馬,移往旋轉木馬傾斜的底座,木馬鐵樁的末端已經抹上一層厚厚的機油。
我就在他面前眼睜睜地消失了嗎?一定是。我的天!
「每匹旋轉木馬都取了名字,你不知道嗎?好好弄清楚。流浪漢傑克!」
「你看,我們酷不酷?」
「盡情哭吧,流浪漢傑克。」斯皮迪摟住他的肩膀。傑克將發熱腫脹的臉蛋貼向他單薄的上衣,聞到他身上的氣味——陳年香料的味道,像是肉桂,又像一本圖書館里多年無人借閱的舊書。很好聞的味道。撫慰人心的味道。他伸手環抱斯皮迪,感覺他背上脊骨凸出,瘦得好像只包著一層皮。
他抬起頭來,不真實的感覺再度來襲。他在魔域沿著車轍走的路程不超過六十步,他很肯定。如果說,他一步大約兩英尺長——不,保險一點算兩英尺半好了,那就表示他前進的距離大概只有一百五十英尺。然而——
傑克望著斯皮迪,臉上的表情糅雜了各種疑問:如今他何去何從?剛才那番話究竟有多少真實性?難道它其實只是個殘忍的笑話……
循路走了四十步光景,眼前出現了一叢叢蔓生的黑莓,枝頭上結著傑克見過最飽滿、最黑亮的果實。經過「魔汁」的一番摧殘后,這時傑克的肚子大聲咕嚕叫了起來。
「注意到了。」
「它可以救我媽的命?」

01

「我不想喝,斯皮迪。」他嘟囔道。
頹軟恐懼的感受滲入傑克的骨髓。
「『埃拉正在銷魂快活……我告訴你後來老比爾·馬丁幹了啥……』喲呼!看它們飛的!」
「我在魔域里也有分身嗎?」
「我討厭那東西!」
「有些是,有些不是,我不能透露更多了。你要試九-九-藏-書著走完這趟路程。橫越這片國土,到另一邊的海岸。情況允許的時候,就在魔域里走,這樣會快一點。你把魔汁帶著——」
傑克忍俊不禁,斯皮迪也回他一個微笑。
「但這不是她來這裏唯一的理由,對嗎?」
「有機會的話,我要在巴爾戈老師的電腦課上露一手。」傑克說,斯皮迪聽了,咯咯笑得像個小孩,傑克也跟著一起笑——這笑聲感覺很好,跟那些黑莓嘗起來的味道一樣好。
傑克怎麼能夠不在意。驀然間,一切都顯得太過沉重,這一切的一切,太沉重了。要不就縱聲大哭,不然便是沉淪在無邊的黑暗裡——那是任何光輝都無法穿透的黑暗。淚水令他痛苦,然而若忍住不哭,心頭的恐懼也會把他逼死。
「好吧。」傑克將瓶口湊近嘴邊……接著又推開一點。那味道實在太難聞了——腥臭得令人作嘔。
「不是非洲。」
「又來了,」斯皮迪說,「你聽好,流浪漢傑克。總之,你要儘快動身,在那個什麼布洛特來這裏逮住你之前——」
他凝視斯皮迪的雙眼,心中自言自語:我現在想的這些,他一定也知道。我心裏的任何想法他都摸得一清二楚。斯皮迪,你到底是什麼人?
是黑莓的關係,他暗忖。要是沒吃那些黑莓,我現在鐵定吐出來了。
「沒錯,你父親經常去那裡。還有那個什麼葛洛特——」
「哭出來會舒服點。」斯皮迪說著,輕輕搖晃著他。
傑克交出瓶子,讓斯皮迪接過。
在魔域里,他步行了一百五十英尺。
斯皮迪又恢複原狀了。肯定是他的眼睛出了問題,一時眼花——
「斯洛特。」
海鷗再次張開嘴……它的喉頭出現一連串詭異的蠕動,接著,它說話了——聽起來像在說話。
「我爸爸去過那地方?」他嘴上這麼問,其實心裏已經知道答案——那答案澄清了太多不該是事實的事實。然而,無論真假,傑克並不確定自己願意相信到什麼程度。魔幻國度?卧病在床的女王?這讓他十分不安。他擔心自己神志出了問題。從他還小的時候,母親不就一再告訴他,不該將夢境與現實混為一談嗎?母親對這點的強烈堅持,甚至令傑克有些畏懼。也許,如今傑克回想,當時的她也感到害怕。她怎麼可能與傑克的父親一起生活那麼多年,卻什麼也不知情?傑克不這麼認為。有可能,傑克又想,她知道的並不多,但已足夠讓她恐懼。
他第四次要摘下黑莓時,手上被荊棘劃破了幾道小口——彷彿黑莓叢在對他發出警告,夠了就該收手,不要貪心。最深的一道划口在大拇指根部的肉丘上,他放進嘴裏吸吮,接著便沿著車轍繼續往北進發。他步伐緩慢,希望能一下就將這奇境景象盡收眼底。
「是啊,看來是這樣沒錯。」
「我爸爸他……也有分身?」
「不能說?」傑克滿臉困惑,「誰管一一」
他身子向前一倒,將臉埋在兩膝之間,張大嘴巴,覺得自己就要吐了,結果只是稍微反胃,打了兩個響嗝后,漸漸覺得舒坦多了。
「我認識他,」斯皮迪低聲說,「認識得太久了。他也認識我。他身上刻著我的記號。那記號藏起來了——但確實在他身上。你媽媽能照顧自己。她一定得照顧自己,就這一陣子。因為你該上路了。」
好奇心征服了他的意志,他一手捂住嘴,緩緩轉了一整圈,環顧著斯皮迪的「魔汁」帶領他進入的世界。
「你覺得自己準備好要上路了嗎,流浪漢傑克?」
「我……」 不知道怎麼救啊, 傑克想這麼回答,可是心底有個聲音強烈地發出抗議——這聲音來自一個上鎖的回憶盒子,跟那年夏天險些被綁架的回憶鎖在一起,而這道鎖,今天早上被解開了:你明明知道!雖然需要斯皮迪幫你開頭,可是你知道該怎麼做。傑克,你知道的。
傑克一臉懷疑。
「他們是——」傑克搜索著適當的詞彙——「擁有分身的人?」
「它會帶你到那裡去,」斯皮迪說,「很多要去那邊的人用不著這玩意,不過,你已經好一陣子沒去了,是不是,傑克?」
「這瓶子也會跟著過去?你保證?」光是想到媽媽在生病,摩根那個討厭鬼可能跑來這裏,結果自己卻被卡在某個神秘的鬼地方,傑克便渾身難受。
「斯皮迪,我媽說——」
他沒往下說,也沒必要。傑克已經想象出那駭人的場景:一個穿著牛仔褲、紅白條紋上衣的男孩,穿透清澈無雲的天空,飛射出來,翱翔天空,身上卻沒有降落傘。
他睜開眼,原本要說的話卡在嘴裏。他忘了要將那恐怖的劣酒嘔出來的念頭,也忘了母親、忘了摩根叔叔、忘了父親,剎那間所有事情都被他拋諸腦後。
「你沒事吧,傑克?」
「那些事情不是做夢,流浪漢傑克。既不是白日夢,也不是噩夢。那是個真實存在的地方。千真萬確。那地方和這裡有天壤之別,不過都是真實的。」
「女王。」斯皮迪答道,「勞拉·德羅希安,魔域女王。」
「好吧,」傑克突然說,「好吧,如果你真的要我這麼做的話。」

04

「老天,斯皮迪,可是——」他開始害怕,突然間覺得口乾舌燥,陽光似乎變得太刺眼,太陽穴的脈搏加速跳動,舌頭底下湧上一股銅味。他暗想:那「魔汁」喝起來大概就是這種可怕的味道。
「為什麼?」傑克舔舔嘴唇,「如果那裡很糟糕,為什麼我非去不可?」
他來到另一個地方了。他來到——
「我可以坐飛機嗎?」他問。
「我剛才消失了嗎,斯皮迪?你看見我消失了嗎?」
「誰?」傑克嘴唇發麻。他知道是誰。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