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天涯浪跡
第五章 傑克與莉莉
「我不是說爸爸可能會理解,而是他真的都知道。」
傑克靠過去親吻她,但她只揮揮手要他走開。女侍看戲似的盯著這兩個人。無論剛才她說了什麼,傑克認為自己至少將她心中的不信任消除了一半,但這也表示,她再也不知道自己能相信什麼。最後她凝神注視傑克好一陣子,他又看見她眼中閃動的亢奮光芒。是憤怒?還是淚水?「保重。」她說完,抬手呼叫女侍。
「我想救你一命。」他說。
「我必須馬上就走。」他深吸一口氣,「沒錯。一走出這裏,我立刻就動身。」
這隻是一段很普通的對話,傑克告訴自己,就跟請求母親允許他到朋友家住幾天一樣普通。他把香腸對切,將其中一半塞進嘴裏。她在一旁默默看著。吞下香腸后,傑克又舀了一勺炒蛋吃起來。斯皮迪的酒瓶藏在口袋裡,沉甸甸地像塊大石頭。
「我看見了。」他說,心中仍為因母親一句無心之言而發現的事實感到激動。
「流浪漢傑克,」她說,「我幾乎就要相信了……」
「你說什麼?」她逼問他。
「噢,真是個好結論,尤其是我連你在說什麼都還搞不懂呢。」
「既然你這麼說,我倒想聽聽你打算怎麼救我。」
「那四零七號房呢?」
「就算再怎麼不情願,我希望你至少能表現得像把我的話聽進去的樣子。」
「流浪漢傑克加滿油,準備好要走嘍。」斯皮迪側著頭說,「小夥子要上路嘍。」
「我只是想請問,您有沒有看見她出去了?」
傑克極度專註地聽著斯皮迪所說的話,眼神鑽進他臉上的皺紋里。臉上有疤的護城隊隊長、女王、摩根·斯洛特將會像追殺獵物一樣對他窮追不捨。這個國土另一邊有個邪惡的地方。他的重擔。
「她就是女王。」
「沒錯。」斯皮迪說,「你猜對了。」
她是否也曾在夜深人靜時醒來,聽見腦中回蕩著勞拉·德羅希安這名字?
「有機會的話,當然了。別理我。」她低頭出神,傑克看到她的眼神失焦,雙頰泛起兩圈紅印。
傑克睜開眼睛前的許久許久,光憑周遭甘醇清澈的氣味,他就知道,自己已經「騰」進魔域了。他聞到了。馬群、綠草、令人暈眩的生肉及塵土,還有清凈空氣的味道。
「希望我能明白你在說些什麼。」
「你會不會——呃,摩根叔叔不會找你麻煩吧?」
「也可能更久。」他承認。
「你不怕我找不到你嗎?」
「媽媽,」傑克喚著,走進房裡。
她睜大雙眼。
收銀機旁坐著一個女人,扎著高高的髮髻,正在抽煙。穿著粉紅人造絲裙子的女侍倚在遠遠的牆邊。沒有客人。接著他才注意到店裡靠近阿蘭布拉那側的一張桌子旁邊,有個老太婆正端起茶杯。她獨自坐在離店員有段距離的地方。傑克看著她優雅地將茶杯放回碟子上,從皮包里掏出香煙,這才驚恐地察覺這老太婆原來是他母親。下一秒鐘,老太婆的形象消失了,又變回母親原來的樣子。
最好是。打從夏天來了之後,傑克就沒見過她讀報紙了。她只聽房裡的收音機。
「有什麼事嗎?」老太太從背後問他。
「接下來這東西就別放進背上的時髦袋子里了。」斯皮迪說著,把三明治放回扁掉的紙袋上,利落地站起身。
爸爸以前都叫我流浪漢傑克,他在心中自言自語,這就對了,沒什麼比這更對的事了。
「你剛叫我『浪子傑克』。」他拉了張椅子在莉莉身旁坐下。
「嘿,我知道你在裏面。」他走進她的卧室,敲敲浴室門。沒有回應。拉開門,洗臉台邊上放著一支粉紅色牙刷,梳妝台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把梳子。勞拉·德羅希安,這名字在他腦中響起,他心裏一震,連忙從浴室里退出來。
我愛你
「好。流浪漢傑克蓄勢待發嘍。」笑容更深了,「該是喝口魔汁的時候了,是吧?」
是啦,她出去運動深呼吸了。搞不好是去跑步啦。莉莉·卡瓦諾突然間對百米短跑產生了興趣,已經在海灘邊設置好跑道,正為了下一屆奧運會積極練習……
莉莉兩眼直視著兒子。
傑克靠著椅背,心想,該怎麼開口才好?
「我的命不需要你救,不用任何人費事。」他母親對此嗤之以鼻。傑克低頭看著餐盤,咕噥了一句。
母親同意了——她已允許傑克踏上這趟旅程。走過前台職員怒火熊熊的目光前時,他終於想起為什麼。他沒對母親提到魔符(沒有明確說出這個字眼),不過就算說了——就算說出這趟任務最光怪陸離的一面——她也只有接受的份。即便他說的是他要去帶回一隻一英尺長的大蝴蝶放進烤箱,她也只能乖乖答應吃下那隻烤蝴蝶。這是個無比諷刺但又真心真意的應允。就某https://read.99csw.com方面來說,這顯示出她內心深處的恐懼,表明她願意抓住任何一根代表希望的稻草。
傑克知道他只是裝模作樣。傑克問他:「有件事想請教您。」
「凡事都有合理的解釋,你應該知道這個道理。」
「騰」,就是這個字。此外,在他「騰」進魔域前,有必要再和斯皮迪見一次面嗎?他認為自己幾乎有必要與斯皮迪再見一面,畢竟他對目的地的認識少得可憐。他會遇上誰?又該從何找起?……它看起來就像顆水晶球。關於魔符的線索就這麼多?它長得像顆水晶球,還有,千萬別弄掉了,斯皮迪告訴他的只有這些。傑克厭惡這種毫無準備的心情——簡直就像要去參加一門從來沒上過的課的期末考試。
「噢,可能我在什麼地方聽說過吧。」斯皮迪笑著說,「過來,看看我替你帶了什麼。而且,我總得先告訴你該往哪裡走,不是嗎?」
傑克木然吞下炒蛋,改吃起鬆軟的薯塊。
「有機會的話。」他站起來。
傑克決意忽視對方語氣里隱含的輕蔑。
他提起電話筒,撥給總機。
「事了?」他對著傢具吐出最後兩個字。
「媽媽?」井然有序的房間里透出一股騷亂的氣氛——煙屁股多到從煙灰缸滿出來,喝剩的半杯水放在茶几上。
老黑人坐在樹下,眯眼瞧著傑克。
「不,不是為了女孩。好吧,你說要救我的命。我不煩你了。」她搖搖頭。傑克似乎在她眼底看見一抹額外的光芒。
「你爸不都這樣叫你的嗎?我只是突然想起來——今天你一整個早上都在東奔西跑。」
當他走進自己的卧室,掃視凌亂的床鋪、乾癟的背包、衣柜上捲成一球球的襪子時,他看見了;當他檢查浴室,看著丟得到處都是的浴巾時,他看見了。
「麻煩你。」傑克說。
「你說他叫我浪子傑克?」
「那,剛才半小時內,她有任何訪客嗎?今天早上有誰來過嗎?我是說,有人來看她嗎?」
傑克點點頭,眨了眨眼,接著舉起瓶子湊近嘴邊。瓶口溢出的腐臭味幾乎讓他的喉嚨抗拒大腦的指令而自動關上。他傾斜瓶身,讓那味道侵入口腔。他的胃一陣痙攣。咽下去后,熱辣的液體沿著咽喉一英寸一英寸地往下爬。
然而那影像還殘存在眼中,他似乎能看見兩個不同的形象交疊——莉莉·卡瓦諾,索亞和一個老態龍鍾的女人——同時出現在一個女人體內。
「我才不怕這種事,只是想問有沒有看到她出去,如果你不是這種小人,就快跟我說。」他臉頰發燙,雙手不禁握緊拳頭。
「你可以救我一命?這太有趣了,傑克。這笑話遲早會被改拍成八點檔連續劇。你考慮過進演藝圈嗎?」她放下被果醬染紅的奶油刀,睜大嘲弄的雙眼。然而,在那對眼珠盡頭,傑克看見兩樣東西:一簇熊熊竄起的恐懼之火,與一抹微弱到幾乎難以辨識的希望之光。
「還有,有時候你走進房間里,因為你以為,呃,你確定爸爸在裏面——結果卻找不到他?」
「那邊沒有地圖,所以儘可能照著老麥克納利書里告訴你的路走,這麼一來你自然會走上該去的方向。」
「我一定會走。」
「媽媽,我要救你的命。」傑克又說,「我必須走很長一段路,去找一樣東西,把它帶回來救你。這就是我要離開的理由。」
「先生。」傑克站到櫃檯前叫他。前台職員裝出一副正努力思考北卡羅來納州首府在哪裡,或是秘魯最重要的出口物是什麼的模樣。
他抬頭挺胸、步伐沉穩地走向電梯。和老黑出去鬼混,呃?還勾肩搭背,呃?電梯緩緩下降,像只笨重的大鳥,門打開后,傑克走進去,轉身按下發亮的四樓按鈕。那職員還像個幽靈似的在櫃檯後方擺態,對傑克做出嘲弄的表情。愛黑鬼的、愛黑鬼的、愛黑鬼的。(你喜歡跟黑鬼做朋友是不是,小傢伙?又黑又熱,合你的胃口,呃?)仁慈的電梯門終於關上,傑克覺得自己的胃已經沉到腳底,電梯開始往上爬升。
「好,我會的。」傑克可憐兮兮地掛斷電話。總機小姐沒說謊吧?會不會是摩根·斯洛特拿了張折得像郵票大小的二十元鈔票,不著痕迹地塞進她軟嫩的手心裏吧?傑克連這樣的畫面都看見了。
傑克看了一會兒,才認出那小小的白色三角形物體是個吉他撥片。
傑克輕輕打開店門,卻仍免不了將掛在門上的鈴鐺弄得叮噹響。收銀機旁的金髮女子對他微笑點頭,女侍也挺直腰桿,理了理裙擺。母親凝望著他,毫不掩飾臉上的驚奇,接著送給他一抹燦爛的微笑。
「有機會的話,我會打電話回來。不過就算我幾個星期沒聯絡,你也別太擔心。我一定會回來,九_九_藏_書就跟爸爸一樣。」
「爸爸他——這點你一定比我清楚——從來都是個解釋道理的高手,特別是對於那些很難解釋的事。這方面他很有本事。這也是他能成為那麼優秀的經紀人的一部分原因。」
「媽媽,如果我必須離開一陣子,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這兩個房間是一起的,沒有。」女孩告訴他。
傑克面對北方稀薄的日頭,沿著板老匯大道向前走去,他思索著,哪裡才是適合……「騰」進魔域的地點。
「媽媽,我知道爸爸去了哪裡。」傑克說,「我也去過那地方,就在今天早上。假如我能再去一次,就能想辦法救你的命。」
花園裡沒有「汽車電影院甜心」或是「B級片天後」的蹤影,其實傑克一走出飯店大門就看得出來——就算不看,也知道她不在花園裡,否則先前他走回飯店時就會遇見她。更何況莉莉,卡瓦諾對花花草草不感興趣,去花園跟她在海邊練習百米賽跑的幾率一樣低。
「你懂的——我覺得其實你懂,媽媽。因為要換作是爸爸,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爸爸每次最後都會回家。」傑克指出。
傑克急忙跑回客廳,檢查沙發背面。
「你知道我小時候爸爸就常叫我流浪漢傑克嗎?」
女侍走開后,莉莉聳聳肩。
他跌坐在沙發上,竭力按捺那股連沙發椅墊都掀開來看看的衝動。摩根叔叔當然不可能突然闖進來綁架媽媽——他人還在加州。話說回來,這種事也不用他親自動手。他可以僱人,像斯皮迪對傑克提過的那種人,跨越兩界,真正的「陌生人」。
這回,傑克暗自允諾,他不會再像上次那樣驚慌失措了。
「該有的東西都有了。」他暗自祈禱她不要特別追問前兩個問題。沉默不斷擴張,最後傑克說:「可能大部分路程得走著去。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媽媽。」
謝謝
傑克鬆了口氣,穿過人行道走到樹下。老人將三明治擱在膝上,然後把紙袋往身旁拖近一些。
「你滿嘴胡說八道,孩子。」
她再度陷入沉默。
「吃過早餐了嗎?飯店的東西實在都吃膩了。」
另一方面,他又覺得可以當場就在這裏「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出發,想要開始,想要行動。他頓時豁然開朗:他一定得再去魔域一回。在他翻滾的情緒與慾望中,這念頭熠熠發光。他迫切渴望再次呼吸那裡的空氣。魔域在呼喚他,廣大的原野與低緩連綿的山巒,還有滿原的長草和川流而過的溪水全在對他招手。傑克的身體從頭到腳都渴求著那片風景。要不是看見魔汁的前任主人坐在一旁的樹下,他可能早就強迫自己灌下那可怕的汁液。斯皮迪弓著雙腿,十指交疊攬在膝頭,身旁放著一個牛皮紙袋,紙袋上擱著一份巨大的肝腸洋蔥三明治。
「幾乎沒有。」
「沒有四零八號房的留言,抱歉。」
「噢,又來了,」他自言自語,「她上哪兒去了?」
「天哪,你真是個噁心的小人。」話一出口,連傑克自己都感到吃驚。
商店裡的老太太清清喉嚨。傑克猜想,自己一定盯著丹尼爾·韋伯斯特那句話好幾分鐘了。
「我說,我覺得需要。」傑克回答。
走過沿廊那些缺了蠟燭的燭台與畫著浪花上風帆的掛畫,傑克發現四零八號房的門未掩上,露出地毯一角,客廳里的陽光透過門縫,在沿廊牆上映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她的臉色十分蒼白,兩隻黑眼圈深得幾乎像瘀血。
「類似的叫法……他都這樣叫你啊。你很小的時候。流浪漢傑克。」她的語氣篤定,「對了,他以前都叫你流浪漢傑克——當我們看見你把草皮都跑破的時候。只是覺得這樣很有趣,我猜。噢,我房門沒關。因為不知道你出門有沒有帶鑰匙。」
「我愛你。」傑克說。
「那個女人……」傑克開口。
「先生。」傑克又叫了一聲。前台職員的臉皺成一團,似乎在說:「我快想出來了,別打擾我」。
一排高大茂密的樹籬將阿蘭布拉與街道區隔開來,街上整排外觀明亮的商店中,頭一家就是阿卡迪亞果醬茶行,勞工節過後,街上還繼續營業的,除了這家茶行,就只剩「新英格蘭藥局」了。傑克在布滿裂痕的紅磚道上遲疑了一陣,畢竟茶行也不像「汽車電影院甜心」會出沒的場所,但這終究是第一個有機會找到她的地方,所以傑克還是走過紅磚道,從窗外往茶行里瞧。
「她可能在花園,我不確定。」前台職員快快答道,這時傑克已經轉身走向大門了。
「我非走不可。」他說。母親把吐司遞給他;她的臉抽搐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那個人是誰?」傑克問道,順手將撥片收進長褲口袋裡。
「不過我警告你,最好小心九九藏書你那張嘴,而且最好向我道歉,小少爺。我長眼睛了。你幹什麼我都看到了。」
他慢慢轉了一圈。她的房門也開著,裡頭跟樓下大堂一樣陰暗,因為莉莉從來不把房裡的窗帘拉開。
「我猜是的。」傑克說著,從屁股后的口袋裡抽出酒瓶,打開瓶蓋。他又看了斯皮迪一眼,斯皮迪的目光亦深深探入他眼底。
回到房間,傑克幾乎是漫無章法地收拾行李,凡是抽屜里摸到的、看起來不太占空間的,統統丟進背包里:襯衫、襪子、毛衣、內褲。他把一條牛仔褲捲起來用力塞進背包,這才發現背包已經太重,於是又把大部分上衣和襪子抽出來。毛衣也不要了。最後一刻,他想起了牙刷。他背起行囊,掂掂肩上的重量——差不多了。就這幾磅重,他可以背著走上一整天。傑克就這麼在客廳中間呆站了一陣子,強烈感受到此地沒有任何事物值得他道別。母親要確定他已經離開后才會回到飯店。倘若此時見到他,她一定會求他留下。他無法像揮別心愛家園那樣揮別這幾個房間,畢竟飯店的房間向來不需為了離開的人傷感。終於,他走到電話旁,用印著飯店圖樣的鉛筆和便條紙寫下該說的最後幾句話:
「謝了。」傑克說著接過那本書。
母親好奇地打量著他。他說出口了——現在他一定得說了。
「他臉上有道很大的疤痕——進入魔域之後,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他是個軍官。事實上,他是護城隊的隊長,他會帶你去見個你必須見的女人,一個你應該要見的女人。然後你自然會明白,為什麼這項任務會落到你頭上。我那個朋友,他會明白你要做的事,也會想辦法讓你見到那個女人。」
「如果——只是如果——我真的發神經了,答應讓你去干這神秘兮兮的差事,起碼我要確定你不會有危險才行。」
「有必要的時候,斯皮迪會幫助你。」
他看見摩根,斯洛特衝破房門,拽住母親的手臂,將她拖下樓去……
「哇,浪子傑克,你長得好高了。走進那扇門的時候,你看起來簡直和你爸一個樣。」她說,「有時候我都忘了你才十二歲。」
「好啦,她出去了,」前台職員說道,眼神瞟向背後的檔案櫃。
「剛才您有沒有看見我媽媽出門?」
03
「好吧。」這時,他突然有個念頭,祈禱自己和媽媽正一起坐在茶行里。
千千萬萬別讓摩根叔叔替你簽任何文件……
「無論如何我都看不出你這些話有什麼道理。借用格特魯德·斯泰因的說法,狗屁就是狗屁就是狗屁。」
傑克把撥片放在手裡翻看。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撥片——象牙做的,以精細的手工在邊緣嵌上金線,斜斜的花紋看起來宛如某種外星文字。抽象的圖案雖然美麗,但真要拿來彈吉他,又顯得太重了。
「你用心看看她,傑克。你會看見該看的東西。好好看看她是什麼人,懂嗎?看完后就動身前往西方。」斯皮迪神情凝重地端詳著傑克,彷彿這次一別,兩人或許就不再相見。過了半晌,他臉上的皺紋抽|動一下,說道:「離那個什麼鬼布洛特遠一點。要注意他,還有他的分身。只要你一大意,那個鬼布洛特就會發現你。萬一讓他發現了,他就會像狐狸追獵物一樣追殺你。」斯皮迪將手插|進口袋,又細看傑克一回,簡直就像但願自己有更多話可說的樣子。
「就這樣?」
「我替你看看,」總機小姐說。在她答覆前,傑克緊緊抓著話筒,熬過一陣灼|熱的等待。
女侍來到桌邊。她舉起點菜單問道:「先生?」
接著,他發現自己正盯著一大盆垂頭喪氣的盆栽旁邊的黃銅飾牌……越病越重,就快要沒命了……
「這整件事瘋狂到家了。」她說,「連我都是。你要怎麼去你說的那地方?它在哪裡?身上的錢夠用嗎?」
給她點時間想想。
「你要走就快走吧,傑克。明天打電話給我。」
「我走了。」他說完,轉身走出茶行。他頭皮發麻,彷彿頭骨一瞬間長得太大,頭皮就快裝九-九-藏-書不下了。艷黃空洞的日光螫痛他的眼睛,傑克聽見阿卡迪亞果醬茶行門上小鈴鐺的聲響,接著大門啪地在身後關上。他用力眨眼,看包不看街上的車子就跑著穿過板老匯大道。跑到對面,他才想到自己應該先回飯店帶幾件衣服。直到他拉開飯店大門的那一刻,他母親都還留在茶行里。
「不好意思。」傑克又說了一次,然後移步到大廳中間。惹人厭的前台職員見狀,挑挑眉毛,轉頭改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傑克勉為其難地走向那男人。
電梯離開一樓后,傑克感覺暢快多了。就讓那股恨意滯留在大廳里吧,此刻他只剩一件事,就是告訴母親,他必須單獨動身前往加州。
「就算你不讓我走,我還是會走。你不如乾脆答應了吧。」
然而,她的意願某種程度上代表她知道那也許不是根稻草,而是一艘方舟。母親同意他離開,是因為冥冥中她也知道魔域的存在。
「你不能拿什麼你爸爸可能會明白的事當武器來壓我,這樣太不公平、太卑鄙了,傑克。」
「斯皮迪?」
電梯降到一樓,傑克朝大堂里的商店張望,櫃檯後有個金髮老太太目光越過鼻樑上的鏡片瞅了他一眼。店裡陳列著動物玩偶、一小疊地方報紙,還有一個小貨架,上面擺滿各種口味的俏唇牌護唇膏。雜誌架上放的是《人物》、《我們》和《新罕布希爾雜誌》。
「我辦得到。」
「千萬別用這句話當道別的台詞。」她臉上掛著一絲看不見的微笑,「上路吧,傑克,趁我還沒改變心意之前。」
「聖誕快樂。」斯皮迪從袋中掏出一本外皮破爛的舊書。傑克看見書名寫著:《蘭德·麥克納利公路地圖集》。
「魔符。」他自言自語,彷彿說出這個字,就真的能夠得到它的庇佑。他穿過板老匯大道,跳上被籬笆包圍的小徑。阿蘭布拉飯店的大門在背後關上后,室內的黑暗令傑克心中驚惶不已。飯店大堂是個幽深的洞穴你需要一把火炬來阻隔裏面的暗影。前台職員慘白的面容在櫃檯後頭搖蕩,用他的眼神戳刺傑克。那雙眼睛有話要說。傑克吞吞口水,別過頭去。那目光令他鼓起勇氣,變得更加強壯,儘管它們透露的是意圖譏諷的訊息。
……摩根將她從側門拉出去,推進車裡,他的眼珠逐漸變成黃色……
兩人一同讓這句否認在空氣中漸漸淡去。
我一定會回來
「餓了吧?這給你,我吃不下了。」
04
「我們井水不犯河水,誰也別礙著誰。」傑克突然用上一張父親老唱片里的歌名,雖說在這種場合,這麼做或許不太恰當,傑克卻覺得很順口。他很滿意地看到前台職員眨了眨眼。
「傑克——」
女侍將炒蛋、薯塊和一碟香腸擺到傑克面前,明顯地嘆了口氣。
「沒問題是什麼意思?離開一陣子又是什麼意思?」
他看見了。
02
「我明白。」傑克說,「我明白。」他對她點點頭。有可能,傑克心想,你心裏明白某些魔域女王才知道的事,所以才會這麼輕易就讓步。 「這樣才對。我也相信,這樣才能讓事情往正確的方向發展。」
傑克望著亮晃晃的馬路,伸手扒了扒頭髮。或許她對斯皮迪感到好奇——她想看看兒子那個不尋常的新朋友,所以散步到遊樂園去了。可是莉莉出現在遊樂園的畫面,跟她在花園裡漫步的模樣同樣難以想象,於是傑克轉往較不熟悉的方向,朝鎮上走去。
「反正……既然你都說了,不管我說什麼,你都要走……」
「沒有過。」她說。
「我還能上哪兒去?」莉莉反問,接著轉頭告訴女侍,「給他一份三星早餐吧。他現在一天能長一英寸呢。」
「我帶了些小東西給你,就在袋子里,要看看嗎?」
「你可能會有一陣子看不到我,媽媽。」他說,「我這趟出去,是為了救你,所以才非走不可。」
「我說不上來。因為我自己也還沒完全弄清楚。媽媽,反正我現在也不去上學了……給我一次機會。我也許出去一兩個星期就回來了。」
「好。」傑克解開背帶,把地圖集裝進背包里。
斯皮迪露出溫暖的笑容。
「怎麼?怕她撞見你跟你的老黑甜心手牽手?」
「你要出發了。」斯皮迪說,「我看得出來。和媽媽道別了嗎?她知道你會好一陣子不在家嗎?」
當斯皮迪的卡車駛離街道,九*九*藏*書消失在遊樂園拱門下方后,傑克也開始朝飯店走回去。有個魔符。在另一個阿蘭布拉飯店裡。在遠方的另一道海岸邊。他的心裏很不踏實,斯皮迪不在身邊,這個任務顯得那麼巨大而且模糊——斯皮迪對他說過的那番話,就像一盤糊糊的通心粉,裡面包含著各種暗示、徵兆與指示,當時傑克覺得自己幾乎都懂;可現在斯皮迪不在了,那盤通心粉看起來又只是一盤糊糊的通心粉了。但起碼有件事情是肯定的,就是魔域真的存在。他緊緊抓住這念頭不放;這個事實既溫暖了他的心頭,同時又令他不寒而慄。那是個真的地方,而且他得再去一次,就算每件事情依舊讓他滿頭霧水一—即便他只是個無知的朝聖者,他還是要去。眼下唯一得做的,就是說服他母親。
「你沒關門,發生什麼——」房裡空無一人。
「我吃過了。」傑克回答,「很高興有機會跟你說再見。」
「我幾乎都要相信這一大篇鬼話了。怎麼說你都是菲爾·索亞的兒子,你該不是在這裏遇上喜歡的女孩了吧……?」她的目光銳利。
莉莉將雙手放在膝頭。傑克心想,她沉默得越久,越有可能聽得進他剛才說的話。他假裝專心吃早餐,炒蛋香腸薯塊,香腸薯塊炒蛋,然後薯塊炒蛋香腸,直到覺得她快忍不住對他尖叫為止。
「把魔符帶回來,孩子。」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拿到它,然後平安回來。它會是你的重擔,而你必須比你的重擔更強壯。」
「媽媽,」他說,「以前有沒有發生過你明知爸爸進城辦事去,卻聽到他在很遠的地方叫你的狀況?」
前台職員終究還是正眼看了傑克。
「我是,呃,傑克·索亞,這裡是,呃,四零八號房。我媽媽有留話給我嗎?她應該在這裏才對……不知道為什麼……呃……」
也可能是去散步了。
幾輛汽車駛過板老匯大道。遠處天邊有隻海鷗長鳴,傑克的心揪了起來。
「看你問的是什麼事,小朋友。」
傑克點頭。斯皮迪搖搖手上的三明治。
前台職員繃著臉,倒退一步。傑克感覺到他渾身散發著不悅的情緒,有一刻竟忘了為什麼他看見自己會有這麼大反應。剛才與母親的對話——事實上比他最初的預期簡短太多——彷彿已在他腦中盤旋數日之久。然而跨過那道隔開他和母親在茶行共處片刻的時間鴻溝,不久前他才在飯店大堂里罵前台職員是個小人。他該道歉嗎?傑克早已不記得當時對他發火的理由。
「我的意思是,把這東西收在你的口袋裡。」他的手指在工作服口袋裡撈了撈,像莉莉夾著煙那樣用食指和中指拈出一個小東西。
她揚起眉毛。
「媽媽,這些狀況我都遇到過。」傑克說。
「你根本就是瘋了。」她說。然而傑克看出她體內有一部分渴望相信他;她接下來說的話,證實了傑克的想法。
「這你要問前台了。」女孩說,「我不知道。要我替你查一查嗎?」
「噢,我很高興終於有點事可以忙了。」她告訴他,「別掛斷。」
「斯皮迪?」
「不好意思。」傑克說道,趕忙別開視線。
傑克無法忍受繼續呆坐在房裡。他跳起來,跑回走廊,將房門在背後關上。走了幾步又突然打住,走回門口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門,留了道小縫,然後才轉身小跑向電梯。她有可能沒帶鑰匙就出門了——可能只是下樓到大廳的店裡買東西,或到報亭買些雜誌報紙。
「我寧願賭上自己的命也不要你冒險。」她說。這是真心話。而且這句話杵在中間,又讓他們尷尬沉默了一陣子。
「……那我想,我說什麼都無所謂了。」她鼓起勇氣注視著他,「其實有所謂,我知道。總之,我要你儘快回來,越快越好,小寶貝。你不是馬上就要走了吧,是嗎?」
她雙頰泛紅,雙唇抿成一線。
「救我?」她冰冷的質疑聽在傑克耳里,覺得大概只有七成五的真心。
「帶著,收好它。不久你會把它拿給一個男人看,那個人會幫你。」
傑克走出電梯,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突然湧現心頭:理查德·斯洛特明白自己的父親是什麼樣的人嗎?
「剛才是指多久以前?」現在這輕蔑儼然呼之欲出。
01
又是一陣灼|熱的等待。而她帶回來的答案是:「沒有訪客。也許她在房裡留了字條,你找找吧。」
「我能應付那個死老頭,」她的笑容緊繃,「撐個一陣子沒問題。不過你這話什麼意思,傑克?你哪兒也不會去。」
「我一定得走,」他說,「真的。」他發現自己聽起來活像吵著要玩具的小孩。女侍適時出現,端來一疊吐司和一杯番茄汁。傑克往旁邊看,回過頭時,母親已經替他把果醬抹上吐司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