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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六章 女王夏宮

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六章 女王夏宮

正式開始之前,他轉身回顧,順著那條印著車轍的馬路,望向原來阿卡迪亞遊樂園的所在地。
「我們得快點把你弄出這地方。我不能告訴你怎麼做。」他甚至無法正視傑克,「總之,你一秒鐘都不能多留——我們,呃,我們得想辦法在摩根抵達這裏之前把你送走。」
終於車夫不再盯著傑克,然後大聲對著馬匹吆喝:「斯拉夏!斯拉夏!」這肯定不是傑克慣用的英語,當然也有可能只是當地人平常策馬驅車的術語。傑克默默退到草叢邊,但願自己剛才早幾分鐘爬起來就好了。
傑克於是尾隨他們走向城門。
「你是被派來救她的?來救女王?」
「他要我去看看女王。他還說你會帶我去見她。」
「沒錯。」他回答,「我應該往西走。難道不是嗎?我不是該朝西走,去找另一個阿蘭布拉嗎?」
「走吧。」他說道,同時半拖半拉地把傑克帶出帳篷。
「上去就知道了。」隊長雙手插入傑克腋下,利落地往上舉,傑克雙腳離地。
一開始,他看見五十碼外有兩匹小黑馬拖著犁走,以為遊樂園成了一座農場。後來,他注意到一群人在田地高處觀看,才明白原來那是一場比賽。旋即他的目光被一個紅髮大塊頭佔據,那人上半身赤|裸,正像顆陀螺似的打轉。他打直手臂,手裡抓著重物,接著突然停住,手一松,重物飛得老遠,落在草地上,傑克才看清那東西是根大槌。遊樂場變成了市集,而不是農場——傑克這才注意到許多堆滿食物的攤子,還有跨坐在父親肩頭的小孩。
「現在,你得回答幾個問題。」他說。
「《好農經》里說過:『仁者傳承大地』,可是那群人骨子裡一丁點仁義道德都沒有。他們只曉得掠奪。他們只想發財,他們只想要——」
「現在聽好。這附近有一大票麻煩人物,所以一旦我們掀開這道門帘,你就要裝成我兒子。你為了一件小事不聽我的話,我正在對你發脾氣。我想,如果演得夠逼真,沒有人會阻止我們。起碼能讓你混進去——真正麻煩的,是進去之後。你覺得你辦得到嗎?讓別人相信你是我兒子?」
「到了。」隊長說,「現在我得把你抬上去。雙手舉起來。」
傑克繞著跑過一群拉著一頭豬朝帳篷區走去的男女,接著飛快鑽過兩隊朝宮殿大門移動的人群間的空隙,好不容易才追得夠近,伸手碰了碰軍官的手肘。
隊長繼續搖頭,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跟我說他長什麼樣子。別以為我看不出你說謊,小鬼,給我老實招來。」
「沒人知道。」隊長答道,「女王已經看不見,無法說話,也不能動了……」沉默了半晌,隊長摸摸他的手說,「我們得回去了。」
走到半山腰,傑克又看見那座大帳篷的尖頂,正中央一整列細長的旗幟迎風飄揚。傑克猜想,那應該就是他要去的地方。又走了幾步,來到他上回經過的黑莓叢(由於實在無法忘懷那美味,傑克忍不住又抓了兩把來吃),這時他已能看見大帳篷的全貌。它其實是座舒敞的宮殿,兩翼廂房左右延伸,有圍牆大門,也有庭園。這幢樣貌奇特的建築物—一傑克的直覺告訴他,這是座避暑離宮——和阿蘭布拉飯店一樣,聳立在海岸上方。成群的人穿進穿出,或是圍繞著宮殿外環移動,宛如受到磁力牽引的鐵粉。人群或聚合或離散,川流不息。
傑克摸索著,碰到一片光滑的木板,九九藏書滑門很松,一下就移開了,光線透了進來,他看見一隻大如幼貓的蜘蛛正爬向天花板。低頭俯瞰,下方是間寬敞得猶如酒店大堂的寢室,裡頭有許多白衣女子忙進忙出,而那些精雕細琢的傢具讓傑克回想起和父母參觀過的許多博物館。寢室正中央有張巨大的床鋪,上面的女人將被子蓋到胸前,露出肩頭與臉蛋。她正睡著,也或許是失去了意識。
「我們的行動必須非常迅速,話說回來,這宮殿里還有些他們不知道的秘密。」
「沒聽過這名字。我要你把信物給我。現在。」他用力拽住傑克的手腕,「快交出來。說,你是從哪裡偷來的?」
「我想是吧——我想,這是我任務的一部分。告訴我,」他遲疑了一下,「為什麼剛才那群人不幹脆叛變?她根本沒有抵抗能力。」
「什麼事,孩子?」軍官問他。
他們又鑽出另一條通道,碰上一群衣冠楚楚的男人,或站或卧,有些倚在牆邊,有些慵懶地躺在沙發上。他們轉頭注視傑克這對喧鬧的父子。其中一人,原先正使喚著兩個手裡抱著一疊床單的婢女取樂,這時滿臉狐疑地打量起傑克和隊長。
「我發誓!真的!」
他再次端詳那張如蠟的病容,總算明白床上的女人並非他母親。她的下巴比較圓潤,鼻形比母親稍微典雅一點。這個垂危的女人是勞拉·德羅希安,他母親的分身。就算當初斯皮迪要求他再多看一些,傑克也做不到了:除了那張臉孔,他看不出任何其他關於這女人的訊息。
「你看見了。」隊長低語,將傑克抱得更緊一些。
然而這句話是對另一個人說的,說話的中年人跟宮殿外大多數男男女女一樣,一身樸素的平民打扮。
直到隊長把傑克拉進一間布滿塵埃、堆著木製傢具的小房間,才鬆開傑克發疼的手臂。
「從現在起,你的演技最好再逼真一點。」隊長低聲說完,毫不遲疑地把傑克拉進一條幽深的通道,他的手勁之大,幾乎要把傑克的手臂捏得瘀青了。
「他們最好收斂一點,」另一個人接腔,「他就要來了——大概今天就會到了,我猜。」
「再吵我打得更凶!」隊長大聲咆哮,那群男人又咯咯笑了一陣。瘦男人嘴角牽動,露出一個刀鋒似的銳利淺笑,然後回頭繼續和婢女說話。
震驚與恐懼讓傑克險些失聲尖叫,因為床上躺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母親。那是媽媽啊,而她正在彌留之際。
「那我們動作要快了。」隊長說,「這點我應該辦得到,不過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的態度迅速轉變,展現出軍人隨機應變的果斷氣魄。
隊長沒有疤的那邊臉頰,眼睛下方有條肌肉像條魚般跳動,他兩手掌心緊緊交疊。
有群人走到先前打量傑克的守衛面前,沒多久便大呼小叫起來,吵著說他們有個很重要的會面,非得進去不可,這事關係著大筆金額,偏偏他們沒有通行文件。守衛一個勁兒地搖頭,下巴磨蹭著圍著脖子的那圈白色襞襟。傑克待在附近,心裏還摸不定要怎樣才能找到護城隊長,就看見那群人的首領兩手開始揮舞,一隻手的拳頭猛擊另一隻手掌,臉色漲得和守衛一樣紅。最後,他用手指戳著守衛,於是另一個守衛跑來助陣,兩名守衛的表情儘是憤怒與不耐。
隊長搖搖頭。
「我說的全是實話,」傑克說,「給我東西的人叫萊斯特·斯皮迪·帕九*九*藏*書克。他在遊樂場工作。可是他給我的時候並不是一顆牙齒,而是吉他撥片。」
傑克順從指示,默默走進通道。
大多數人的裝束與傑克相去不遠,少數人身著明艷的華服。有些女人穿著閃亮的白色長袍或禮服在庭園中行進,如同平民百姓般為了各自的事情奔忙。宮殿外圍,許多小型帳篷和零星的小木屋聚集在一起。這裏的人潮同樣熙熙攘攘,人們走動、吃喝、買賣、交談,不過氣氛較為隨性輕鬆。就在一片人海中,傑克必須找出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
「因為我。」他說,「因為我的手下。我們會阻止他們。我明白他們的勢力多少已經滲透外崗,畢竟那裡距離宮殿太遠,我鞭長莫及——但至少在這裏,我們還能保護女王。」
「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小子。」
「好。」
「不要嘛!」傑克哀求道,「求求你!」
「待會還有得你受的,」隊長繼續往前,拉著傑克穿過前庭,傑克曾在小丘上眺望過這塊地方。走到庭院盡頭,隊長拖著他爬上木造階梯,這一刻,傑克終於真正進入這座宏偉的殿堂。
傑克點點頭。
馬車軲轆轆經過傑克身邊,揚起許多灰塵。車上的木桶飄散著啤酒發酵的香氣。木桶后堆著一疊三個圓餅狀的東西,起初傑克不假思索地以為是車胎,繼而發現那「車胎」的外表光滑無瑕,瀰漫出濃郁誘人的神秘香氣,頓時令他餓了起來。是乳酪吧。不過是他從未見過的乳酪。接在乳酪堆后,靠近車尾處,是一座堆得像小山的生肉——長條狀,還帶著肋骨的牛肉,又厚又大的牛排,一堆外觀滑膩、看不出是什麼的內臟,還有一大堆閃亮的蒼蠅在上頭飛著。生肉濃重的氣味衝擊著傑克,瓦解了他方才被乳酪勾起的食慾。馬車駛離后,傑克走到路中央,看著它一路顛簸地駛向一座小山丘。過了一會兒,他才舉步尾隨馬車的方向,步行前往北方。
傑克一眼便能察覺,他無法任意走進宮殿大門——兩名守衛鎮守著大門兩側,幾乎所有要人宮的人都必須經過他們盤查。那些能夠進去的人要不就出示文件,要不就是露出身上的徽章。傑克手邊只有斯皮迪·帕克送他的吉他撥片,但他不認為那東西可以讓他得到守衛的准許。這時有個男人走到門邊,亮出一塊圓形的銀色徽章,守衛揮揮手讓他進去了,跟在他後頭的人卻被攔了下來。那人起先爭得面紅耳赤,後來態度一軟,改為苦苦哀求。守衛對他搖頭,命令他走開。
「斯皮迪·帕克給我的。他要我找到你,把東西給你看。」
他抬頭盯著天花板,不知是不願、還是無法繼續說下去。接著,他的目光移回傑克身上。
「那好,我們就看看你學了哪些本領。」隊長對傑克眨眨眼,讓他有些詫異。
一開始,傑克生怕宮殿附近的人群全都會盯著他,察覺他與他們之間的差別。他低著頭,佯裝自己是個被指派一項複雜採買任務的小廝,臉上做出拚命想記住該買的東西的表情——一把鏟子、兩把鋤頭、一捆麻線、一瓶鵝油……漸漸地,他察覺到根本沒半個人在注意他。他們有人行色匆匆,也有人悠哉晃蕩,有人瀏覽小帳篷攤頭上的商品——毯子、鐵壺、手鐲——有人喝著木杯里的飲料,有人拉住別人的衣袖發表意見或閑話家常,還有人忙著與大門守衛爭論,總之,每個人都專註在自己的事情上九*九*藏*書。傑克不必要的掩飾顯得多餘而可笑。於是他挺起胸膛,沿著這條大致呈半圓形的彎曲道路前往宮殿大門。
「黑人。你的意思是,棕色皮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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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我必須跟你談談——我必須去見女王,可是我猜我沒辦法進入宮殿。對了,有個東西該給你看看。」他在陌生褲子寬大的口袋裡摸索,掏出那個三角形物體。
「叫你洗廚房後面的地板,就給我乖乖地洗地板,」隊長沒有正眼瞧他,只顧大聲責罵,「聽懂沒?你給我乖乖幹活!要是敢不聽話,看我不教訓你!」
其中一兩個男人笑了。這群男人足蹬絲絨長靴,頭上的寬邊帽綴著獸毛。他們的眼神冷酷無情。與婢女說話的男人身材很高、瘦骨嶙峋,似乎是這群人的領袖,冒牌父子匆匆經過時,他陰險的眼神緊盯在後。
還有,他母親呢?是不是還坐在茶行里,納悶自己為什麼要答應讓他出遠門?
不久,傑克又被拽進另一條更窄的迴廊。他發現,宮殿內部和普通的帳篷簡直有著天壤之別,層層疊疊的密室和通道交錯縱橫,宛如一座迷宮,此外宮殿里還瀰漫著煙熏和油脂的氣味。
「黑人的皮膚又不是真的黑色,就像白人的皮膚也不是真的白色啊。」
「在我沒說話前,只管直走就對了。」隊長悄聲告訴他。當密門在身後關上,兩人開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緩緩前行。
「那些人都是他的走狗。」他悄聲說,「到時候魔域會變成什麼樣子,要是——」
「你只能看她一眼,不過我想這樣對你來說就足夠了。況且你也沒有更多時間。」
「不,我不能說。」隊長衝口而出,往後退了一步。
隊長拉著傑克,連守衛的臉都不看,就拖著他走進宮殿大門。
「我會試著不要弄痛你。」接著他伸出強壯的大手,捉住傑克的上臂。
「跟他一夥的,都能通行無阻。」傑克右邊有個人這麼說。這句話瞬間消除了傑克先前對語言溝通的疑慮,他轉過頭,想確認這句話的對象是不是自己。
他在黑暗中問:「她怎麼了?」
「長官!」他大叫著,然而那名軍官在緩慢移動的人潮中兀自前進。
軍官轉過身來,傑克嚇得呆立在原地。近看時,那道疤痕彷彿擁有獨立的生命,盤踞在軍官臉上。就算他臉上沒有疤,傑克心想,那副不耐煩的表情也夠嚇人了。
「一個棕色皮膚的人,叫做帕克。」隊長輕輕放開傑克的手腕,「他在這裏的名字叫巴卡。所以說,你是從……」他朝遠方地平線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撇了撇頭。
傑克的衣服變了——原來的牛仔褲變成粗糙寬大的毛料長褲,上半身則變成藍色的軟布合身夾克。傑克推想,上衣的樣式很像十六、十七世紀那種無袖背心外套,原來的扣子不見了,變成一排布鉤;衣褲很明顯都是手工製作的。他的耐克球鞋也消失了,變成了平底皮涼鞋。他的背包變成皮製的袋子,背帶變成一條細繩。車夫的穿著和傑克差不多,只不過他的背心外套是皮的,暈著一圈圈色漬,彷彿老樹的年輪。
「我已經洗一半了……」傑克哀號。
傑克抬頭看隊長的反應,多少以為自己會挨揍,結果看見的是同樣驚訝的神情。不耐煩的表情驀然消失,懷疑和恐懼短暫地扭曲了隊長臉部剛硬的線條。隊長舉起手,傑克認定他會拿read•99csw.com走這顆華麗的牙齒,然而他只是用他的大手包住傑克的小手,要傑克將牙齒收起來,然後說:「跟我來。」
「摩根?」傑克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說摩根·斯洛特?他要來這裏?」
傑克跟著他走到牆邊。隊長按住一塊蒙塵的木板末端兩顆平坦的褐色釘頭,一道密門朝牆壁內側敞開,透出一條只有棺木粗細、窄迫漆黑的通道。
當軍官解決紛爭時,正巧面向傑克,於是傑克看見了,那人的右邊臉頰上,從眼角直到下巴,有一道閃電狀的傷疤。軍官對守衛點點頭,便神采奕奕地走開了。他穿過人群時從不左顧右盼,顯然正朝著宮殿旁某個特定的目的前進。傑克拔腿追了上去。
「那個信物,」他冷冷地說,「你從哪裡拿到的?」
這時有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爭論的人群旁邊,他也穿著制服,不過和守衛的制服有著很難分辨的差異——可能是穿法不同,而且看來制服的主人曾穿著它出入戰場。過了一會兒,傑克才看出來,他脖子上沒有圍著襞襟,頭上的帽子也不像守衛的三角帽,而是尖頂鴨舌帽。他對守衛說了幾句話,接著轉身面對吵鬧的人群。所有叫囂和拉扯全都平息下來。他低聲說話,那群人的氣焰漸漸消退,不安地交換兩腿重心,肩膀低垂,終於紛紛四散離去。那名軍官目送人群走開后,才轉向守衛,傳達他的指示。
他們來到宮殿外的一側,隊長帶著傑克走進一個用帆布搭成的帆船狀帳篷。門帘內悶熱的陰影中,軍官的臉色猶如用粉紅色蠟筆畫出來的。
「我真的能看見嗎?」
傑克面前的鋸齒狀草叢高大硬挺,活像一把把軍刀,它們似乎能斬斷氣流,而非為風勢折腰。
「我可沒有叫你洗…半的地板!」隊長大叫,拖著傑克往前走。周圍的人群自動散開,讓隊長通過。有些人對傑克投以同情的微笑。
「我要好好修理你一頓。」隊長大聲說。

02

他們從黑暗的通道回到原來的房間,隊長撣斯掉沾在制服上的蜘蛛網,側著頭,注視了傑克好長一段時間,臉上寫滿憂慮。
密道迂迴曲折,偶爾才得見一絲微光,有些從其他密門的門縫滲入,有些來自頭頂上的氣窗。沒多久,傑克便已完全喪失方向感,只能隨著同伴輕聲細語的指示前進。在某個地方,他聞到烤肉香,另一個地方又聞到下水道的衝天臭氣。
他抬起頭,呻|吟了一陣。顧不得面子了,他感覺額頭和眼睛灼|熱,胃裡的液體還在咕嚕作響。傑克勉強用膝蓋撐起身體,強迫自己站起來。一輛馬車喀啦喀啦沿著塵土飛揚的小路朝他駛來,駕車的是個紅光滿面的大鬍子,塊頭大得跟他車上載的木桶差不多。他盯著傑克猛瞧,傑克對他點頭致意,努力表現得若無其事,雖然他知道自己看起來就像個偷溜出來放風的小滑頭。站直以後,不舒服的感覺消失了;事實上,這是打從他離開洛杉磯以後,全身上下最舒暢的一次,不只覺得神清氣爽,還有種難以言喻的協調感。魔域里溫暖的清風拂在臉上,是他從未有過的溫柔、芬芳的觸感——它夾帶的濃重生肉味不提,空氣本身的味道無比雅緻,宛如花香。傑克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順便偷瞄那駕車的人,這是他在魔域遇上的第一個人。
「我保證以後不敢了!」傑克尖叫。
「我媽媽是個演read.99csw.com員。」傑克驕傲地說。
「不要啊,爸爸!」傑克哇哇大叫,「你抓得我好痛!」
車夫又瞥了傑克一眼,點點頭,傑克心中吃驚——這動作既不友善,也無敵意,看來僅是兩個平輩間的招呼方式,像是在說:等今天工作結束,就可以輕鬆一下了,兄弟。傑克點頭回禮,原想把手伸進口袋,卻忍不住因驚訝而露出蠢蛋般的表情,車夫見狀,笑了起來。
「你認識他。」傑克哀求道,「是他告訴我你是誰——他說你是護城隊的隊長。是斯皮迪叫我來找你的。」
見到他們走近,兩名守衛往前站出一步,那兩人同時走向其中一個守衛,另一個守衛見狀,轉而對離他較近的那人招手。傑克趕忙後退。目前為止,他還沒發現任何臉上有疤的人,也沒看到任何軍官模樣的人。眼下就只有這兩個衛兵,都很年輕土氣——一身精緻的制服上頂著張紅撲撲的大臉,看起來活像穿著花哨衣服的鄉巴佬。剛才說話的兩人似乎通過了盤查,不出幾分鐘,詢問他們的守衛便退開一步,讓他們通過。有個守衛目光嚴厲地瞅著傑克,傑克只好掉頭往回走。
隊長露出微笑,笑里沒有半點調笑意味。
「你面前有扇小門,」他低聲說,「往左推。」
「他是黑人。白頭髮。臉上皺紋很多。而且很瘦,不過實際上比看起來強壯多了。」
他朝旁邊點點頭,指向一道陳舊的木牆。
傑克感覺得到隊長的激動,他正用維持了一生的紀律鍛煉來壓抑逐漸高漲的情緒。
「隊長?」
「我正要去洗,我發誓,我本來就要去洗了……」
除非找到臉上有疤的護城隊長,否則他要進入宮殿內鐵定是不可能的事。
「然後巴卡……帕克……他派你來見女王。」
假如那個車夫叫他,他該怎麼回應?這裏的人跟他一樣說英語嗎?傑克幻想自己儘可能低調地在這世界中穿梭,人人用他難以理解的語言溝通,搞不好車夫會這樣問他:「汝欲何往乎?」要真這樣的話,他就決定假裝啞巴。
在那座市集的正中心,會不會也有個斯皮迪·帕克,正忙著確認攤位的繩索是否牢靠、爐子上的食物充分與否呢?但願如此,傑克心想。
傑克轉過身,遠眺那輛馬車鑽進宮殿大門,向左轉,分開原本聚集在附近的人群,就像看著一輛汽車拐過曼哈頓的第五大道,路上行人匆忙讓道。傑克沉吟了半晌,沿著馬車的路線走去。
「對。」傑克說。
「好了。」他掩上滑門,低聲說道。隊長把他放回地上。
「你發誓!」隊長大吼。
攤開手心,傑克心裏又是一陣驚訝——那東西已經不是吉他撥片,而是變成一顆牙齒,也許是鯊魚的牙齒,上面嵌著彎彎曲曲、圖樣複雜的金線。
他搖著頭,彷彿一時忘了原先要說的話。
「你的方向、你的指令,隨便怎麼說,呃,是要……往西走,對不對?」
傑克張嘴凝視母親。她快死了,傑克再也無法否認這個事實。她病魔纏身,全無血色,連頭髮都光澤盡失。白衣婢女鬧烘烘忙成一團,將床單拉撐或收拾桌上的書籍,似乎很高興手頭還有事情好忙,因為她們心底沒人真正知道該如何幫助女王。她們明白,病重至此,已經沒什麼舉動能幫得上忙了。只要能將死神暫時擋在門外,哪怕是一個月,甚至一星期,她們都願用盡全力。
「斯皮迪很老了。」傑克說,「他以前當過樂手。」他似乎看見隊長眼中閃過一絲相識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