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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七章 費朗隊長

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七章 費朗隊長

其中有個人的說話聲格外明顯:「……都不知道他有個兒子。」
你看你乾的好事——你鞭打我,傷害我。等著瞧,你這怪胎,讓我逮到機會報仇的話——
就是那雙眼睛。證明他和摩根是同一個人的眼睛。蒼白臉上漆黑的眼睛。還有——
「是啊,是啊。」奧斯蒙臉上掛起淡漠的微笑。他根本就不信,傑克開始胡思亂想,覺得自己緊張到快爆炸了。 一個字都不信! 「男孩子都很頑皮。全天下的男孩都是。天經地義。」
要不是他母親幾乎在摩根叔叔一走開后就進房裡探望小傑克的話……傑克渾身冒出冷汗。
費朗隊長衝上前,在傑克背上用力一拍。傑克仆倒在泥地上,嘴裏還在嚷嚷。
「是的,奧斯蒙。」費朗隊長呆板地回答。他臉上的疤痕在傍晚的陽光下放著光芒,顏色更深了。
右手還握著酒瓶,他舉起空著的左手,用手掌輕輕撫摸喉嚨,動作好像女人在檢查脖子上鬆弛的皮膚或皺紋,讓他看來有些怪裡怪氣。他在喉結上方找到一道擦傷。血流得不多,但痛到他不敢用手摸傷口。這是勒住他脖子的樹根弄傷的。
「聽得一清二楚?聽進心裏去了?」
奧斯蒙伸出一隻蜘蛛般慘白的手,捉住傑克泥濘的手臂,拖向自己身邊。他身上的味道混合著甜膩的粉味與陳年的油臭味,詭異的灰色眼珠正用莊嚴的神態直直逼視傑克的藍眼。傑克覺得下腹沉重,他拚命忍住,不讓自己尿濕褲子。
人潮往全手村方向退去,方才挑釁的巨漢也在其中。費朗罵了幾句,走回翻車處。他脫下外套,蓋住車夫兒子的臉。
「我不會啦!」傑克尖叫(事實上他覺得這戲碼已經有點老套了),「我跟你保證!我說過我會聽話!」
奧斯蒙咯咯笑著。
這時有個男人牽著一個約莫八歲大的小孩走過,兩人一同大笑。男人的長相和阿蘭布拉飯店的前台職員相似得簡直就像噩夢一場,傑克毫不懷疑,此人定是他的分身沒錯。
「可是剛剛那匹馬——」
「呼!」隊長小聲說,「我實在很討厭經過這裏,味道太差了。」
奧斯蒙猛然轉向另一個男人,對方倒退一步,鮮紅的厚唇顫抖著。
他看見那畫面:摩根,斯洛特故作輕鬆地笑笑,說了句類似「很快就好,我得替我的膀胱清點空間,菲爾。」的話,而他父親毫無反應,因為他正全神貫注,等待電視上的「乾草堆卡胡」使出絕技,擊潰他毫無勝算的對手。摩根的步伐穿過電視放射出的光暈,進入幽暗的嬰兒房,小小的傑克·索亞,尿布乾爽,穿著小熊維尼連身嬰兒裝,睡得溫暖安詳。摩根叔叔鬼鬼祟祟,回頭偷瞄門口那道透著客廳光線的門縫,他揚起眉毛,額上堆出一道道皺紋,撅起的嘴唇宛如湖裡的鱸魚;他拿起椅子上的抱枕,蓋住嬰兒的頭,動作輕緩卻毫不手軟,他一手按住抱枕,另一手撐住嬰兒背部。直到嬰兒床上一切動靜完全止息,摩根叔叔將抱枕放回椅子上(平常,莉莉總是坐在那張椅子上照料小傑克),然後他才走進廁所,解決他的膀胱問題。
終於進入全手村。為了防止揚起煙塵,寬闊的西方路上已經潑過水。馬車來來去去,人群在街上漫遊,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異常洪亮。傑克在一家看似餐館的屋舍外頭看見兩個男人大聲爭論,其中一人突然出拳,沒多久,兩人便在地上扭打起來。看來喝醉的不只那些妓|女,傑克心想,這村裡的每個人都喝了地上的金斯蘭酒。
奧斯蒙原先幾乎貼在傑克面前,以為自己會聽到傑克破碎無力的回答,經過這麼一吼,彷彿突然被傑克賞了一個耳光。他嚇得一腳踩上鞭子末梢,差點被自己絆倒。
後來他們又開了個玩笑,這回傑克聽不懂,但那群人的笑聲更加喧嘩了。

08

「最起碼,」傑克喘氣說,「這些馬車都還過得來,表示這條路上的東西應該都清乾淨了,不是嗎?」
「我在想,倘若摩根的馬車真的出事,你最好祈禱,他沒那條命活著回來找你算賬。」
傑克從鐵鏈底下鑽過去,走向小屋,小屋的門用掛鎖鎖著,不過他發現有邊牆面的底部泥土已經侵蝕凹陷。他三兩下便脫掉背包,擠進牆角凹洞,再從裏面將背包拉進屋裡。門上了鎖,這倒令他安心不少。
「奧斯蒙,你不該給自己那麼大壓力——」
樹根猛衝向傑克,他向後閃躲,同時察覺到這樹根阻擋了他回到馬路的去路。倒退的傑克背貼上另一棵樹……立刻又尖叫著跳開,因為抵在背上的樹皮也開始蠕動——活像接觸到嚴重痙攣的肌肉。傑克轉頭四顧,看見其中一棵滿是樹瘤的黑樹開始移動,樹榦東搖西扭,樹皮上的結瘤逐漸變形,成為皺痕密布的樹榦上的兩隻眼睛;可怖的臉孔睜著一隻烏黑的大眼,另一隻眼醜陋地下垂,像在眨動。樹榦底部裂開,發出刺耳的聲響,發白的黃色汁液從裂縫中流淌出來。我們的!噢,太棒啦!
隊長轉向傑克。
「謝了。」傑克有些挖苦地說。
彷彿冥冥中有種力量,令他敬畏……使他懼怕。
他們來到宮殿的廣場上。附近的人群只敢偷偷用眼角觀察費朗隊長……而且紛紛讓出空間給他們。隊長步伐急促,沉思的面容陰鬱嚴肅。傑克必須小跑步才追得上。
鞭子噼啪作響,這回可不像玩具空氣槍那種咳嗽似的呼聲,而是,22手槍篤實嘹亮的槍響。傑克甚至還有時間想到:鞭子要打過來了,旋即彷彿被一隻滾燙的大手烙在背上。疼痛嵌入他的皮肉,不但沒有消失,還變得越來越痛。熱辣得令人抓狂。他慘叫不已,在泥地上扭動。
他被催眠似的呆立在路中間,像只被車燈嚇得動彈不得的兔子。馬車的聲響漸次增強——轟隆的車輪與馬蹄雷霆萬鈞,驅車的鞭響厲厲。此時他已能聽見車夫吆喝:「咿哈!咿—哈!咿咿咿——哈!」
他側著頭,在路中間停下腳步。他雙眼圓睜,兩個畫面迅速閃過腦際:那年夏天想要綁架他的那輛車——那輛不是賓士的汽車——以及一部印著「野孩子」字樣的小貨車,加速駛離湯米叔叔的陳屍地點,鮮血沿著車頭破裂的保險桿往下滑落。他看見握著方向盤的手……不是人類的手。是雙詭異的獸爪。
偏偏魔汁只剩下半瓶了。畢竟他得橫越整個美國,要是每次感到害怕就喝上一口,那麼不出新英格蘭,瓶里就會一滴不剩了。
眾人爆出空洞無情的笑聲——這種笑聲,傑克在學校也曾聽過。高年級學生總愛聚在工藝教室後面,一起抽著大麻,拿「娘娘腔」、「畸形人」這類可怕的字眼嘲弄低年級學生。每當有人說出這些難聽的字眼,隨後一定跟著一陣爆笑,就跟現在這種笑聲一樣。
隊長走進帳篷,傑克留在原地四處張望。一個雜耍小丑經過,手裡拋弄著六顆球,就算偷瞄傑克時,那複雜的拋球花式依然穩穩噹噹毫不紊亂。一群蓬頭垢面的小孩跟在小丑後頭,猶如吹笛人童話中的場景。一個豐|滿的年輕女子懷裡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嬰兒向傑克乞討,她說如果傑克能給她幾個銅板,她保證讓他「快活快活」。傑克扭捏地別過頭,臉頰發燙。
「承蒙女王陛下恩賜,小犬才有機會進入皇宮,結果他竟然像條狗一樣開溜,讓我逮到他在偷懶——」
傑克解下背包,披著夜晚的星辰,站在地面凝結的霧露中,解開扣帶,掀開袋口,看見三明治好端端地擺在那兒,不是吃剩的一半或一小片麵包什麼的,而是一整套完整的三明治,用一張報紙包著。傑克眼角溢出溫暖的淚水,多希望斯皮迪就在身邊,這樣就可以緊緊抱住他。
「他究竟是來這裏做什麼的?」奧斯蒙尖聲質問。拔高的音調猶如潑婦罵街。
「等一下。」這時他們已回到隊長先前帶他進去過的小帳篷前面,「站在這裏等我。別跟任何人講話。」
「不會,當然不會。」
他冰冷的目光短暫停留在傑克身上。
「摩根馬上就要經過外崗路了!」奧斯蒙怒吼著,「摩根要來了,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騎馬的時候是什麼樣子!要是他的馬車過來,碰上那堆爛攤子,他的馬夫可能連剎車都來不及!他可能會翻車!會出事!」
「你沒事吧?」隊長悄悄問他。
費朗隊長拔出佩劍,劍的樣子和傑克的想象相去不遠,完全不像冒險故事里的騎士寶劍,短短的刀刃只比肉販的屠刀稍長一點,劍身滿是傷口擦痕,劍柄的皮革色澤因汗漬而變深。劍身除了刃口外也是深色,劍刃鋒芒閃爍,看起來銳利無比。
他多想乾脆離開魔域,一走了之。
雷霆似的馬車聲與車夫的吆喝聲越來越近。每分每秒,傑克都巴望它會一閃而過,直向全手村。傑克緊咬牙關,抓住松樹皮的手指繃緊又放鬆。
「跟我來。」他說。
奧斯蒙現在相距不過兩步之遠,正用他瘋狂凌厲的眼神上下打量傑克。他身穿皮外套,上面綴著狀似鑽石的飾紐。他的上衣車滿了奢華的花邊,右腕戴著一大串手環,招搖地喀啦作響(從他持鞭的樣子推斷,傑克猜他是個左撇子)。奧斯蒙的頭髮梳向腦後,用一條白色寬緞帶系住。他身上散發著兩種氣味,浮在表面的是莉莉口中說的「那些男人的味道」,也就是須后水或古龍水之類的芳香劑,奧斯蒙身上這股香氣厚重且充滿粉味,讓傑克聯想到英國的老黑白電影中,某些可憐傢伙在中央刑事法庭接受審判的場景。電影里的那些法官和律師總是戴著假髮,傑克覺得用來裝假髮的箱子味道一定和現在奧斯蒙身上的粉味一樣——乾燥酥鬆的甜味,簡直就像世上最古老的風化甜甜圈。然而,在這股香味底層,則是種宛如活物、令人不悅的味道,它似乎會隨著奧斯蒙的脈搏湧出。那是一層層汗水與灰塵重複交疊產生的氣味,彷彿這個人從來不曾入浴洗澡。
全速趕路的時候,那惡魔的座車聽起來就好比平地的雷聲。
「我真的聽得見嗎?他的馬車聲?」傑克怯怯地問。他的視線越過滿地木桶殘骸,投向路的遠方,外崗路平緩地向上延伸出去,直直深入一座蓊鬱的森林。裏面一定很黑吧。傑克心想……而且摩根會從他對面方向出現。恐懼與孤獨結合成一道史無前例的駭浪,侵襲傑克的意志。 斯皮迪,我辦不到!你該明白吧?我只是個小孩啊!
「我說真的!求求你不要打我,奧斯蒙我真的本來就馬上要回去了!我不是故意跑來這裏的真的真的真的我不是故意——」
「什麼人這麼狠心,連死人都要搶劫。」費朗沉吟道,「要是讓我抓到,今晚就把他們弔死在十字架上!」
傑克沖向酒瓶。樹根抓住他的腳,將他的兩腿環繞起來。他重重跌在地上,奮力伸展身體,兩手拚命向前伸,手指深深摳進黑色的泥地里——
「我想你應該會很樂意替我介紹這位……呃……你的兒子。」
斯皮迪,求求你讓它生效吧!
水滲進他的牛仔褲與襯衫,他聞得到……
「是不是在外崗路上,你這個豬腦袋?」
傑克花了太多心思在尋找魔符,差點忘了斯皮迪的叮嚀。現在這番話突然陰險地湧上來,他感覺彷彿被人從背後偷襲了一拳。
「你這個天殺的、該死的小兔崽——」
「老天!」費朗咒罵著,加速趕路。
「那人長什麼樣子?」他急著問隊長。
巨漢像只斗敗的公雞,嘟囔著走開了。
如同他的想象——或說如https://read.99csw.com他親眼所見——車廂的窗戶未嵌玻璃,黑色的縐綢窗帘里裡外外翻飛拍動。突然間,其中一個橢圓形漆黑窗洞中浮現出一張白皙的臉孔,襯著詭異扭曲的木雕窗欞。那駭人的景象如同在鬧鬼房屋的破窗里看見幽靈的臉孔。不是摩根·斯洛特的臉……但又的確是摩根。
孤獨感排山倒海而來。傑克終於完完全全認定自己是被世界遺棄的孩子。他哭了起來,但不是用淚水宣洩憤怒的人那種歇斯底里的尖叫哭泣。他只是規律地抽噎著,彷彿一個人突然問察覺到自己有多孤獨,而且會一直這麼孤獨下去。世界失序了,傑克的安全感瓦解了,只剩孤獨的感覺真真切切地存在。畢竟那麼多證據擺在眼前,實在很難推說是自己精神錯亂。
奧斯蒙高舉左手,鑲了鐵片的皮鞭末梢甩在那人的皮靴上,他又倒退一步。
隊長不再搖他,表情卻依舊憂慮。
「是的,都聽清楚了。」
摩根叔叔肯定會喜歡這一著。
「也祝福您,長官。」最年長的廚娘笨拙地行禮,其他女人也紛紛遵行。
「可是——可是——」
他使出全身最後一股力氣,奮力扯開樹根。
他們抵達了全手村西側,車輛漸漸稀少,步行往東的人潮卻出奇地增加許多。走路的人多半笑嘻嘻地搖來晃去、步履蹣跚。他們滿身酒氣,甚至有人從頭到腳濕漉漉的,看來之前是全身攤平地泡進了地上的酒窪里,像狗一樣趴著舔麥酒。傑克覺得一定是這樣。
「我爺爺都叫它西方路。它沿路經過的村落會越來越小,直到最後來到外崗。過了外崗,就什麼也沒有了……或者就是地獄所在。孩子,如果你要往西走,你得祈禱上帝與你同行。不過我聽說過,就連上帝自己都不曾走出外崗之外。走吧。」
他又晃了一下,傑克真的哀號起來。
傑克喘不過氣來。他掙扎著抓扯脖子上的樹根,酒瓶便從指縫跌落。好不容易,他把手指塞進樹根底下。樹根摸起來並不冷硬,反而溫暖而柔軟,就像人的肌肉一樣。他拚命與樹根搏鬥,被勒住的喉嚨嗝嗝呻|吟,滑溜的唾沫流向下巴。
也許真的就是他。
「我的貨車在全手村邊界的彎道上翻了。」
正在翻找襪子時,傑克摸到一個細長堅硬的物體,取出一看,才明白那是自己的牙刷。轉瞬間,關於家庭、安全及常理的意象——一支牙刷所能代表的所有事物猛然湧現,佔據他所有心思。這回他再也無力擊退或暫時忽視這種情緒了。牙刷本來就該出現在一間明亮乾淨的浴室里。用牙刷的人應該身穿睡衣,腳底套著暖烘烘的拖鞋。杵在這連名字都叫不出的鄉下小鎮一間採石場邊緣的破倉庫中,從背包底挖出一支牙刷,怎麼說都不該是這種情況。
當這些想法還在盤盤繞繞——同時也想著訂定計劃能帶來多大的安慰時(即便這計劃只預定了接下來兩小時內的事)——傑克忽然意識到又來了輛馬車,以及一大群馬匹的聲音。
廚房裡的女人猶如驚弓之鳥,端著餡餅的女人一失手,最底層的餡餅跌到地上,散裂開來,草莓果醬四濺,宛如艷紅的鮮血,女人發出一聲高亢絕望的慘叫。
同樣六周大時,菲爾與莉莉·索亞夫婦之子,也差點死在嬰兒床上……而且,當時摩根·斯洛特在場。
「謝天謝地。」隊長恢復正常的語調,「現在——」
「而且他跛腳。有條腿廢了,穿著特製的靴子,不過——」他聳聳肩。
他慌亂地往後扯,想將小腿抽出來,接著腳上傳來一陣刺痛,類似被粗糙的繩索磨出的擦傷。他瞪著天空,煩亂的恐懼感趁勢滑進心底。他現在覺得自己明白為什麼摩根明明察覺到他在林子里,卻沒有停下來了:因為摩根很清楚,走進這座森林,就等於走進住著食人魚的叢林小溪里。當初費朗隊長為什麼不事先警告他?傑克唯一能想到的解釋是,費朗隊長自己也不知情,他一定從未如此深入西方。
他差點就死在嬰兒床上。關於那間公寓的細節,他的記憶已十分模糊,只記得母親總是昵稱它為「五彩繽紛的夢中宮殿」,因為從客廳可以俯瞰壯麗的好萊塢風景。他差點送命那天,父親和摩根,斯洛特在家裡飲酒作樂。一個人喝多了,總不免頻頻上廁所,而他還記得,從客廳要到最近的洗手間,必須穿過當時他睡的嬰兒房。
「再會,女士們。願女王福澤降臨你們身上。」
我不能說……我不能告訴你該怎麼做。
「壞透了,壞到骨子裡去了。」奧斯蒙說,他面無表情,冷酷而神秘。
隊長拉著傑克一起轉過身。半個草坪外,站著一個瘦骨嶙峋、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而這個人,正是費朗隊長一心躲避的對象——奧斯蒙。他深灰色的陰沉雙眼打量著兩人。傑克在那對眸子深處看見漩渦暗涌。他的恐懼陡然化成銳利的針尖,刺進他體內。他是瘋子——直覺如脫韁野馬——比任何瘋子都要瘋。
他環顧這條不熟悉的溪流,張望這片同樣不熟悉的鄉間景緻,耳里聽見遠方低沉溫柔的牛鳴。他告訴自己:你到別的地方了。這裏鐵定不是什麼阿卡迪亞海灘,傑克。
隊長拖著傑克穿過廚房。傑克的屁股狠狠撞上洗碗槽邊緣,他又大聲慘叫起來。碗槽里是滾燙的熱水,冒著熱氣的水珠噴濺到地上,發出嘶嘶聲響。 那些女人的手泡在這裏面, 傑克暗自詫異,她們怎麼受得了?隊長几乎是將傑克整個人提起來,胡亂塞進一道麻布門帘,進入了另一條走道。
奧斯蒙慢慢點著頭。
那是奧斯蒙的笑聲。
他終於走到車骸與木桶破片堆積的泥濘盡頭,轉身回顧……費朗隊長早已離開,也許是去找他的部屬了,也許因為這麼一來,他就不用再看著傑克。不管怎樣,傑克心想,結果都一樣。走了就是走了。沒什麼好看的。
從實招來。說謊會被我看穿的。奧斯蒙的雙眼這麼說,你長得很像我在加州見過的一個孩子——你就是那個孩子吧?
車夫很有耐性地繼續說,彷彿剛才奧斯蒙沒將他話里最重要的部分聽進去(顯然這部分對車夫自己來說最重要):「過完上個五月農耕節,他才剛滿十六歲。他媽媽根本不想讓他跟我一起出門。我不敢想象——」
費朗隊長說過,摩根會發現他,就像貓聞到老鼠的味道一樣。傑克鬱悶地想:我被聞到了,好吧。他知道我在這裏,接下來會怎樣?他鐵定會停下那輛大馬車,派手下到森林里追捕我。
他杵在那兒,想象中不斷地畫面翻湧:他看見,一輛烏黑龐大的馬車沿路疾馳而來,拉車的與其說是馬匹,更像是獅群。他看見黑色的帘子翻飛,拍打著車窗。他看見車夫站在踏板上,暗棕色的頭髮往後飛揚,暴烈的目光猶如揮舞彈簧刀的狂人。
奧斯蒙不再理睬他,轉身走回護城隊長和他的「兒子」所在的地方。奧斯蒙背後,那可憐的車夫還倒在地上抽搐,呻|吟著「大人啊」。
不可能啊,傑克傻傻地想,樹根怎麼會動——
他變了,傑克想道,他的態度變了兩次。
「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會知道。」隊長回答,「當然你也可能不會知道。無論如何,我對你的責任已了。等你再遇上巴卡,就這麼告訴他吧。」
一股不真實感再度流過傑克全身。
還真有趣呢,是吧?哈。
這一刻他聽見了一一聲音還很遙遠,在這澄澈的空氣中卻清晰無比——傑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怎麼會把其他馬車誤認為摩根的座車。他再也不可能認錯了。這陣馬車聲不祥至極,充滿妖戾之氣——那是幽靈馬車的聲音,魔鬼乘坐的幽靈馬車。
「沒什麼好說的。」隊長說,「他還是嬰兒時就死了,出生還不滿六周。有傳言說,摩根的一個手下,可能是奧斯蒙,悶死了那孩子。我不是要偏袒奧列斯來的摩根,不過大家都知道,十來個小孩中總有一個會夭折。沒人曉得為什麼;他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死了,原因不明。俗話說——上天自有安排。就算是女王的小孩也不例外。他……孩子?你沒事吧?」
有那麼一瞬間,自白的話就在傑克的唇邊顫抖:
「隊長。」背後傳來某人的叫聲。疤面隊長才剛伸出手,正要推開左邊的門,他的動作應聲打住。叫喚的音量不大,帶著虛假的隨興,彷彿聲音的主人在一旁觀察已久,就為了等待這一刻。
那張臉的主人知道傑克——或是同樣惹人厭、同樣跟他有過節的其他威脅就在那裡。傑克看得出來。馬車經過的瞬間,那張臉上的雙眼陡然睜大,嘴角下垂成惡毒的弧度。
「噓!」傑克疼痛的手臂又被握得更緊。他們正接近一大塊掛在出人口的布簾。傑克覺得它看起來活像浴簾——只不過它是塊粗麻布,織法粗糙地像張網子,上方的挂鉤比較像獸骨而不是銅環。
隊長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歇。靴底擠壓著腳下的爛泥,空氣里是乾草、馬匹與糞便的氣味。傑克睜開眼,發現他們正穿過一處草皮,可能是小型飼馬場,也可能只是穀倉旁邊的一塊空地。他看見一條帆布搭起的走道,棚頂不知何處傳來咕咕的雞叫聲。有個消瘦的男人,除了一條短裙和系帶涼鞋外什麼都沒穿,手裡拿著木製乾草叉,正忙著將乾草堆進馬廄里。馬廄里有匹小馬,體型比謝德蘭矮馬大不了多少,正用悶悶不樂的眼神注視他們。他們經過馬廄一段距離后,傑克的理智才終於接受方才他親眼所見的景象:那是匹雙頭馬。
他想趕快出去,是因為怕被抓到,傑克想,但還有別的理由,對不對?他也怕我。他怕——
接著他聽見母親的聲音,強悍的口氣近乎奚落:
「噓!」是有人接近的聲音。隊長警覺地看向聲音的來處。他們右邊的牆面不是木頭,而是厚重的帆布,布腳離地還有四英寸高。傑克從那道縫裡看見一堆穿著靴子的腳走過去。一共五雙靴子。軍人的靴子。
「所有經過我們的大馬車,都是從這裏出發的。」費朗隊長說,「前面事發地點比較小的馬車也許能夠通過,不過摩根的座車可不小,孩子。」
傑克的喉嚨又干又熱。
「俺懂了!」主廚喘著氣說,「俺懂了!俺懂了!俺——」
「謝謝你啊,隊長。謝謝你,路易斯。願女王的福澤降臨兩位。」奧斯蒙用鞭柄碰了碰傑克,傑克險些叫出來,他站直身子,努力將尖叫吞回去。
「走啊。」費朗說,「事不宜遲。要是聽見摩根的馬車接近,別待在路上,趕快躲進森林里。越遠越好。否則他會發現你,就像貓聞到老鼠的味道一樣。如果有人不守規矩——他的規矩,他會馬上察覺的。他是個惡魔。」
那是母親告訴他的——她發現他時,傑克嘴唇發紫,動也不動地躺在嬰兒床上,臉色猶如葬禮過後熄滅的白色蠟燭。她還說了她是怎麼抱著傑克,一面尖叫一面跑進客廳。當時他父親和摩根已經喝了不少紅酒,抽過大麻,神志恍惚地坐在地板上看摔跤節目。後來父親粗魯地把傑克搶過去,用力捏住他的鼻子,拉開他的小嘴做口對口人工呼吸(後來你的鼻子淤青了大概一個月,傑克,莉莉笑著告訴他),而摩根在一旁大叫:你那樣沒有用,菲爾,我覺得你那樣行不通!
烤肉味越來越濃烈,充斥了整個空間,傑克這輩子從來不曾這麼渴望吃肉,他感到害怕,覺得自己的精神與情緒緊繃無比,也許已經瀕臨瘋狂的邊緣……而他嘴裏正瘋狂流著口水。
「他們喝了翻倒的金斯蘭麥酒!全都喝醉了!那堆妓|女醉了!車夫也醉了!他八成會把她們都摔進陰溝,不然就是直接開進海里去——無所謂。只是群該死的臭婊子!」
奧斯蒙對天望了一眼。
將近市集時,他們右轉上一條read.99csw.com路,這條路比通往宮殿的小徑寬廣許多。這就是外崗路了,傑克心想。但他一轉念,帶著既期待又有些懼怕的心情,告訴自己:不……這是西方路。是通往魔符之路。
「搞什麼?」奧斯蒙對著打斷他的兩個男人尖叫。
奧斯蒙說得沒錯。他們光用鼻子就能找到事發地點。那名字奇怪的村莊尚在一英里開外,微風就已將翻倒的麥酒氣味送到他們面前。
「混賬東西,你說什麼?」
奧斯蒙些微喘不過氣,憤怒地問:「怎麼?怎麼?什麼東西?」
傑克壓低聲音。
「奧斯蒙是摩根的左右手,」隊長咕噥了一句,「他注意到你了,我得想辦法別讓他再一次遇上你,孩子。」

02

牛仔褲?襯衫?一聲聲規律的蛙鳴,然後傑克睜開眼睛。他看見夕陽的橙紅餘暉倒映在寬廣的河面上。河東岸是一片完整的樹林,他在西岸,傍晚的霧靄降落岸邊,半掩住這片綿長的野地。傑克躺在水邊,這片地面潮濕軟濘,是整個河岸最接近沼澤的地方。此處仍長著濃密的野草——距離百草凋零的嚴冬還有大約一個月——它們纏卷在傑克身上,如同一個從噩夢中驚醒的人,身上纏著床單的模樣。
樹根轉向,想要纏住他的手腕,他大叫一聲,揮動手臂躲避。他低頭看見酒瓶彈跳著滾向別處,有根灰色樹根纏上瓶頸。
這男人看你一眼,你就嚇得屁滾尿流了,傑克?就憑他?一身大特賣時買來的窮酸古龍水味,還有那副古裝版查爾斯·曼森的長相……算了,隨便你。你可以騙得過他——沒開玩笑——不過,隨便你吧。
「我們很幸運。」隊長突然開口,「太幸運了。我本來以為他會殺了你。」
傑克低喃:「趁現在溜走吧。快!」
他將手伸進衣袋,撫摸隊長給他的銀幣,然後緊緊握住,心中似乎好過了些。他握著這枚銀幣,猶如一個孩童握著一枚二十五分錢的硬幣,開心地出發到糖果店去。傑克啟程了。
「不準再犯了!」隊長叫罵著,像獵犬晃著獵物一樣搖晃傑克……同時繼續快速穿過廚房,走向廚房盡頭的另一扇門。
「摩根就是摩根。不是可以隨便開玩笑的人物,孩子。走吧,我們快點離開這裏。」
「快滾吧。」
奧斯蒙的每句咒罵都伴著一次鞭打,那是一次次灼|熱的烙印,與傑克聲聲的哭喊。他的背在燃燒,他不知道這把火已經燒了多久——奧斯蒙的鞭子似乎越抽越帶勁一一直到後來有人大聲叫喊:「奧斯蒙!奧斯蒙!終於找到你了!謝天謝地!」
斯皮迪給他的魔汁是他畢生喝過最難入口的東西,但此刻如果某人——例如斯皮迪——出現在他面前,向他保證,當他再度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就會是金黃色的麥當勞招牌(那招牌字母的形狀總被媽媽戲稱為「美國巨|乳」),他倒十分樂意大灌一口。迫切的危機感在體內膨脹——他覺得森林充滿危險,彷彿林中有東西知道他正在經過,或許是森林本身知道傑克正在經過。夾道的樹木越逼越近了,是不是?確實。起初,樹木最多只到水溝邊緣,而現在就連溝渠里都長滿了樹。原來森林里似乎只有松樹和杉木,如今其他樹種摻雜而入,有些漆黑的樹榦扭曲交纏,好似腐爛結瘤的繩索,還有些看起來像是冷杉與蕨類交合生出的奇怪產物——它們噁心的灰色樹根宛如黏糊的手指,緊緊抓住地面。我們的孩子?這些令人作嘔的東西似乎在他腦中低語。是我們的孩子嗎?
說話的人是隊長。他帶著另一個男人走出來。這人又肥又老,不過有一點和隊長一樣——看起來是個真正的軍人,可不像吉爾伯特與沙利文歌劇里的丑角那樣。他一手夾著一把彎彎的號角(看起來也像個樂器),一邊忙著扣好大肚腩上的制服扣子。
驚愣之下,傑克打起精神,把眼淚吞了回去。他的目光落在車夫兒子的屍骨上,想道:至少我沒落得那個下場,還沒有。他說得對。自艾自憐太奢侈了,這不是我現在該做的事。這是事實。然而同時間,他卻又無法控制自己討厭這個疤面隊長那麼輕易就將他看穿、毫不留情地打擊他最軟弱的地方。
「你十分肯定?真是優秀的隊長!我回頭會再找你談談,畢竟,我挺想知道這麼一個優秀的隊長,怎麼能生出這愚蠢的小雜碎!」
沒過多久,燈光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中亮起來。是間農舍,狗開始吠叫——大型犬的低沉咆哮——傑克停頓了半晌。
每回提到這件往事,莉莉總是以同一個笑話作結:她總愛取笑菲爾,當小傑克恢復呼吸后,他那慌慌張張、差點撞爛他們的克萊斯勒,衝去醫院的蠢樣。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在屋子裡吧,他想,或是拴了鏈子。希望是這樣。
就在疤面隊長揪著他的領子,拽得他肩膀疼痛,兩人倉促穿過廚房的當下,傑克腦中竟慢動作似的浮現出母親躺在靈堂里的景象。他看見她穿著如波浪般翻飛的薄紗——靈柩里的母親穿的是她一九五三年在那部電影《戀愛跑跳碰》里穿的新娘禮服。她的容顏在傑克腦海中越來越清晰,猶如一尊逼真的蠟像;她耳上掛的那對金色十字架耳環,是兩年前傑克送她的聖誕禮物。不久,那張臉孔變了,下巴的弧線變圓,鼻樑變得更挺、更高貴。髮絲似乎變粗了些,顏色也淡了幾分。靈柩里的人變成勞拉·德羅希安——那口棺木也不再是光滑平凡的普通棺木,而像是從一大塊原木上粗魯劈砍下來的粗糙棺材——維京式棺材,如果真有這種東西的話。比起將這棺木緩緩填進墓地里挖好的墓穴,似乎更容易想象將它放在成堆淋過油的木柴上,用火炬點燃的景象。魔域女王勞拉·德羅希安,這畫面鮮明得歷歷在目,女王正穿著他母親的戲服,帶著那對湯米叔叔陪他到貝弗利山的商店裡挑的耳環,驀然間傑克熱淚盈眶——貨真價實的淚水,不只為了自己的母親,而是同時為了這兩個垂死的女人;她們各自存在於不同的世界,命運卻由一條看不見的繩索相系,這繩索也許會腐朽,卻永遠不會斷裂——至少,直到她們兩人的生命同時終結那天。
奧斯蒙瞥了傑克一眼,立刻移開視線,彷彿他已不存在。
淚光中,傑克看見一個魁梧的身影急躁地朝他們衝來。他身穿白色衣服,頭上扎著一大條紅色印花手帕,而不是蓬鬆的主廚高帽,不過傑克猜想,兩者用意應該一樣——讓人知道誰才是廚房裡的老大。他手裡還揮著一根巫師般的木製三叉戟。
左轉、右轉,然後再右轉。傑克開始感覺他們就快接近宮殿外牆了。正當他納悶,為什麼宮殿內部感覺比外觀大上好幾倍時,隊長推他穿出一道門帘,他們又回到戶外的陽光下了——在宮殿暗處穿梭一段時間后,即使是接近傍晚的陽光也顯得太過刺眼,傑克痛得閉上眼睛。
有隻手握住傑克的手肘,扶他站了起來。傑克搖搖晃晃,那隻手又連忙撐住他的腰,扶著他站穩。傑克實在很難相信,剛才在宮殿里那麼專橫的隊長,現在竟對他如此溫柔。
就在他們面前不遠,聳立著一道未削皮的木樁排列成的圍牆,像極了老西部片里的那種柵欄(傑克的母親也演過幾部西部片)。高大的木門上拴著用來掛上門閂的厚重託架,然而用來閂門的橫木卻不在托架上,而是擺在左側柴堆邊,粗壯的門閂幾乎和鐵軌上的枕木沒什麼兩樣。大門敞開一道近六英寸寬的門縫。暈頭轉向的傑克推測,他們繞了一大圈,現在應該到了宮殿反面最遠的一端。
只是你的幻想罷了,傑克。你只是有點嚇壞了。
傑克緘默不語。
奧斯蒙揚起鞭子,接著往下一甩,速度快得出奇,幾乎看不見鞭子的蹤影。前一秒鞭子還輕鬆握在左手,生皮製成的鞭尾拖在泥地上蛇行,下一秒鐘,鞭子已經甩擊在地上,發出獵槍般的巨響。
「都不知道你有個兒子呢,費朗隊長。」奧斯蒙說。這話雖是對著隊長說的,他的眼神卻緊咬著傑克不放。路易斯,傑克告訴自己,我叫路易斯,千萬別忘了——
「這乳臭未乾的混賬小雜種到底來這裏幹什麼?別想拿他的通行證給我看!我知道他沒有通行證!你讓他混進來好偷吃女王桌上的食物……你讓他進來偷女王的銀幣……我知道,他很壞……光看一眼就知道了,他讓人無法忍受、不可饒恕地壞透了!」
「她有過一個兒子。」隊長不情不願地回答,「就這樣。孩子,我們不能再逗留了,我們——」
十分鐘前你還暗罵他是個老酒鬼咧。
他往右轉,沒多久狗吠聲停止了。傑克循著農舍的燈光,很快鑽出草叢,走上一條狹窄的柏油路。他的目光左右游移,拿不定主意該往哪邊走。
咕嚕叫的肚子催促著他確認這件事。
「是的,奧斯蒙。」
「非常壞?」奧斯蒙問道。出乎意料地,他竟突然開始在泥地上蹦蹦跳跳。然而他的舉止並不帶任何陰柔的意味;他雖然身段柔軟,甚至稱得上雅緻,卻看不出半點斷袖之癖的跡象。如果真要形容,傑克覺得這個男人無情空妄。不,他給人的感覺中,最強烈的特質莫過於那股陰毒……以及瘋狂。

04

「不敢不敢。」隊長答道,露出憤怒與輕蔑的目光盯著傑克。
他就這麼站著不動,恐懼在他腦中敲鑼打鼓:動不了,噢親愛的上帝親愛的耶穌基督我動不了了媽啊媽啊媽啊媽媽啊——!
奧斯蒙利落地向前走了兩步,靠近他們。他左手握著一條皮鞭。皮鞭的握柄用生皮包裹起來,深色的柔軟鞭身幾乎和響尾蛇一樣粗壯,繞了三圈,掛在他的肩膀上。接近末端處,皮鞭岔成至少一打以上的分枝,分枝也是生皮織成的,末梢全鑲上粗糙的鐵刺。
「聽夠了沒?」隊長說,「快點動身吧。」他一副急欲擺脫傑克的神態……但又似乎沒有足夠的勇氣。
「沒人知道你有個兒子,隊長。」
傑克。我叫傑克·索亞,對,我就是你在加州見過的那個孩子。這個世界的女王是我媽媽,而且這邊的我已經死了。還有,我認識你的老大,我認識摩根——我叫他摩根叔叔——只要你別再用那可怕的眼睛瞪著我,你想知道什麼,我統統都告訴你,真的,因為我還是個孩子,孩子什麼都會說出來——
傑克顫抖著,深深吸進一口氣(當你想唱出最洪亮的聲音——當你要聲音傳到劇院最後一排時——一定要從丹田使力,傑克。),然後大吼:
傑克掏出乾淨的衣服,打算明早再把臟衣服收進背包——到時候應該已經幹了一—或許等遇上洗衣店,要麼到附近的小河裡再清洗乾淨。
附近還有十來個人流連不去,他們緩步徘徊,不時彎下腰,雙手掬飲路面坑洞里的麥酒,有人則掏出手帕,或扯下襯衣一角,吸取窪里的酒汁。大部分人腳步搖晃,哄然大笑叫嚷。傑克想起以前在洛杉磯時,經過一番苦苦哀求,母親才准他和理查德一起到西塢看半夜兩部連映的《活死人之夜》和《活死人黎明》,而眼前這堆搖搖晃晃的醉漢,模樣就像電影里的殭屍一樣。read•99csw•com
車夫說話的速度極慢,像是受了太深的驚嚇而變得獃滯。
「走開,臭婊子,不然就把你丟到廚房後頭幹活!」
過了村子中央,繼續朝另一半前進,麥酒的氣味逐漸增強。傑克兩腿發酸,但仍舊努力跟上隊長的腳步。他估算這一路大約已經走了三英里。這在我的世界里大概是多遠呢?這問題繼而使他想起斯皮迪的魔汁。他慌忙在上衣里摸索,以為魔汁一定已經掉了——結果那瓶子竟然還在,正安然無恙地藏在他的魔域襯衣里。
費朗隊長再度舉手觸額,對奧斯蒙鞠躬。傑克還在抽抽噎噎,心中的忿恨卻洶湧難平,理智幾乎暫停運作。他下意識地跟著行禮,但奧斯蒙理都不理。他朝車夫倒地的方向走去,手裡的皮鞭又發出空氣槍般的聲響。
傑克的腳底仍在動搖。整個世界不斷飄向焦點之外。溫熱的鮮血在背上流淌。他瞪著奧斯蒙的目光中湧現出一股急速躥升的恨意,而恨意令他感到暢快,這是消滅恐懼與慌亂的最佳良藥。
一陣窸窸窣窣。轉眼又是哄堂大笑。
另一個重複出現的想法,便是距離在魔域與他原來世界之間的神奇差異。這邊的一百五十英尺等於那邊的半英里。依此推算——除非這邊的移動距離是浮動的,傑克認為不無可能——他在魔域走上十英里路,在那邊就幾乎出了新罕布希爾州。簡直就像穿上七里格靴似的。
你打傷我,要是我有機會——!
「我不想走。」傑克說,音量只大了一點點,淚水在眼底打轉。他明白,要是讓眼淚滴下來,他就再也無力自製,先前的武裝也將徹底瓦解,他會哀求費朗隊長解救他、保護他、替他「現在說這些已經太遲了。」費朗隊長說,「孩子,我不知道你的來歷,也不想知道。我甚至連你的名字都不想知道。」
「所以說,現在外崗路上到處都是酒桶,是不是?現在外崗路上,翻倒的馬車和酒桶到處都是,堵住馬路,還讓全魔域最上等的麥酒流了滿地,便宜了土裡那些蟲子高興得大喝特喝,是不是?啊?我說的是不是啊?」
他摸到酒瓶光滑的綠色瓶身……然後總算抓住了。他用盡全力把酒瓶往回拉,模糊地意識到這時樹根已經幾乎完全包住他的腿,像是交纏的繃帶般緊緊扣住他。他扭開酒瓶,另一條樹根飄下來,像蜘蛛網般輕盈,企圖奪走他手中的酒瓶。傑克舉起酒瓶,湊向嘴邊。噁心的爛葡萄味瞬間包覆住,宛如擁有生命的薄膜。
「她有兒子嗎?」
「你到底是什麼人?」奧斯蒙又逼近一步,無比的信心寫在臉上——他想知道的事,從來沒有得不到的答案……他可不只會嚇唬十二歲的小孩。
越來越多的樹根滑向他的背脊,糾纏他的手腕,傑克無助地被樹根翻來轉去。他吞下魔汁,腐臭的酒汁灑了滿臉。他呻|吟著,祈禱著,卻沒有用,魔汁並未發生功效,他仍閉著眼睛,他仍感覺得到,樹根緊緊攫住他的手腳,他感覺得到。
「我想我認識你說的人。」——傑克第一次認為,恐懼不是一種未知的情緒……他能夠領會這種情緒,先於他對這個世界的理解。摩根叔叔也在這兒?天哪!
「是的,奧斯蒙。」隊長說。
「我說了,沒時間。」他提高聲調吼道,「要是再讓我逮到你摸魚打混,我一定加倍處罰你!」
當費朗隊長推開右手邊的閘門,他們終於離開宮殿時,傑克還是聽見了——直到那天夜裡,他在夢中仍忘不了的叫聲:鞭子一下下落在車夫身上,伴隨著車夫臨死前的凄厲叫喊、奧斯蒙上氣不接下氣,嘴裏發出奇怪的嘶吼,若是不回頭 看著奧斯蒙的臉,實在很難分辨那吼聲的意涵——而傑克寧可不要看到。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渾身濕透,裹著泥巴,背包滑了下來,背帶勾在手臂上。他驚魂未定,忙著抹去一頭一臉沾著水草的泥漿,正要朝岸上走,轉頭看見斯皮迪的酒瓶還躺在泥濘里,瓶蓋就在旁邊。有些「魔汁」要不是喝掉了,就是跟魔域中的妖樹纏鬥時灑了。現在瓶子里只剩不到三分之一了。
「所有人聽著!」費朗大吼,「快離開!我的手下已經從女王的宮殿出發,馬上就要抵達!這趟差事他們幹得不太開心,到時候會做出什麼事,我可不管!你們最好趁他們來之前,趕快回家躲到自己的地窖里。這才是聰明的選擇。快離開吧!」
「是的……是的。可是——」
魔域女王勞拉·德羅希安之子,六周大時,死在搖籃里。
「閉嘴!」隊長大吼一聲,主廚頓時安靜下來。他像個巨大的嬰孩般乖乖躺在地上,受傷的右手蜷縮在胸口,紅頭巾歪向一旁,露出一隻耳朵(耳垂中央嵌著一顆黑珍珠),臉頰的肥肉抖動著。那群畏懼主廚猶如鎮守蒸氣洞穴的怪獸,在這裏度過日日夜夜的廚娘,見隊長彎腰睥睨主廚,全像受驚嚇的小鳥,嘰嘰喳喳發出細小的驚叫聲。傑克仍舊淚流滿面,不經意瞥見最大的火盆邊站著一個黑人小男孩(棕色小孩,他糾正自己),小男孩張著嘴,驚愕的臉上掛著雜耍藝人般的滑稽表情,握著鐵杆的手卻沒停下來,懸在炭火上的火腿仍持續轉動著。
「這有什麼用?」他問費朗。
傑克聽不懂這比喻,但他同意奧斯蒙是個瘋子。
喲,各位看倌,為您們介紹快抓狂的傑克·索亞,他渾身濕透,鞋子泡了泥水。幹得好呀,保持下去,傑克!
他摸索到瓶頸,將瓶子抽了出來,慌亂地扒開瓶蓋,這時一條灰色樹根輕巧地繞住他的脖子。一轉眼,樹根抽緊,猶如執行絞刑的劊子手。
「你是誰?」奧斯蒙質問他。
傑克打了個寒顫,困難地吞下口水。吞咽時他感到疼痛,倒不是感冒時的那種喉嚨痛,而是過度使用肌肉的酸痛。
「噢!上帝啊!」斯蒂芬的臉色更加慘白了。
「什麼?」奧斯蒙尖叫。
「你不能哭,孩子。奧斯蒙已經盯上你了。很快地摩根也會盯上你。或許……不論你打哪兒來,或許你來的地方也會出問題。可是聽好,既然巴卡要你來找我,他一定希望我給你這東西。拿去吧,然後出發。」
「先別管摩根了。」
他再度握住傑克的手臂。傑克縮手抗拒。
眾人不情不願地咕噥著,漸漸散開——除了一個巨漢之外,他的頂毛稀疏,頭髮一簇簇狂亂地從頭皮上冒出。傑克估計他體重大約三百磅,身高將近七英尺。
第一個人是傑克與隊長前往密室途中曾經遇到的那群男人之一,另一個則有幾分神似傑克這次剛進入魔域時遇見的車夫。這人滿臉驚惶,而且受了傷——他左邊頭頂有一道傷口,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半張臉。他的上衣裂開,左臂擦傷。
傑克又喃喃說了些話。
「有種的就上來。揍扁你會是今天第一件讓我爽快的事。」
裹上淤泥的運動鞋還陷在濕軟的河沼地里,傑克就這麼佇立片刻,瀏覽整片河景。這是他的世界;是他最熟悉親切的美國土地。他沒有如願看見金黃色的麥當勞招牌和擎天的高樓大廈,漸次昏黃的天空中也沒有人造衛星如星辰般閃爍,但他知道這是哪裡,就跟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樣肯定。問題是,他真的去過另一個世界嗎?
可是,那些樹……那些灰色的、黏糊的樹根……
隊長似乎沒聽見傑克的問話,他的視線落在這無人使用的廢棄房間一角,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傑克看得出來,他正專註而急促地思考。湯米叔叔教過他,打擾一個正在專心思考的大人,跟打斷他說話一樣不禮貌。然而——離那個什麼布洛特遠一點。注意他的行蹤——他,和他的分身……他會像狐狸追逐獵物那樣追殺你。
傑克推想,這些馬車在他原來的世界里,大概就像鑽石里歐和彼得畢茨之類的大貨車吧。有些車上堆著一捆捆貨物,有些堆著生肉,有些哐啷啷載著一籠籠雞。到了全手村外緣,一輛敞篷馬車呼嘯而過,車上載滿了女人,她們又笑又鬧,其中一個女人站了起來,裙擺撩得老高,露出毛茸茸的下體,醉醺醺地扭腰擺臀。要不是同伴從背後拉住她的裙子,她可能早被馬車顛得甩到路上,也許就此折斷了脖子。
「他胖不胖?是不是有點禿頭?他生氣的時候是不是像這樣?」傑克天生善於模仿——每逢父親疲倦或心煩時,這項天賦都能派上用場,逗得他哈哈大笑——傑克正在「演」摩根·斯洛特。他學摩根叔叔發脾氣的時候,堆起眉頭,然後吸進臉頰,低頭擠出雙下巴,接著像條魚似的撅起嘴唇,眉毛快速上下擺動:「是不是像這樣?」
他還是嬰兒的時候,也曾經差點送命。
森林確實在改變。空氣中沉重的壓迫感——那種被監視的感覺——就像真實存在的重量。他開始覺得,這擺脫不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念頭,簡直是他從森林里接收到的信號……彷彿那些樹木正在對他發送某種恐怖的短波。
最終,還是那股不真實感——那種認為自己或許只是存在於別人幻想中的虛構事物的感受——敦促他踏上旅程。左腳、右腳,前進、前進。他踢開一塊被麥酒浸濕的木片,踩過一片車輪殘骸。他繞過翻覆的馬車,不為所動地經過將乾的血跡、營營兜圈的蒼蠅。既然身在夢裡,血跡與蒼蠅又算什麼?
「不。」傑克勉強說道,「天哪,不要。」
「摩根預計六點鐘抵達——可能還會早些。現在是……兩點。我說是兩點,你說呢,隊長?」
「這樣好多了。」費朗僵硬地說,「還不夠好,但好多了。」
他趕忙加快步伐,追上費朗隊長。

09

又一隊騎兵疾馳而過——那是跟在摩根的馬車后壓陣的隊伍。傑克等候著,手指凍結在松樹皮上,心中篤定摩根勢必會命令車隊停下。然而車隊馬不停蹄,轉眼雷霆般的隆隆巨響與那些包圍馬車的騎士都已經遠去。
隊長露出淺笑。
「五點鐘前,我要你把完整的酒桶收拾好。五點鐘后,我要你儘快將馬路清掃乾淨。明白了嗎?」
但就連醉得最徹底的人,看見疤面隊長時也會識相地保持距離。先前在宮殿門口守衛站哨的地方,傑克已經注意到隊長腰上系著一個皮鞘。傑克推測(這推測不無道理)皮鞘里放的是隊長執勤用的短劍。每當有醉鬼靠得太近,隊長就將手放在刀鞘上,醉鬼便會連忙繞道閃開。
真的如他想象的那樣?有可能嗎?他的直覺告訴他,事實就是那樣。如果這是巧合,也未免太天衣無縫了吧。
傑克意識到隊長望著他的目光里有一抹掩不住的絕望。他聽見母雞啼叫;他聽見狗吠;他聽見某處馬車顛簸駛來的聲響。
「孩子!」隊長低聲喚他,一面用力搖著傑克,他的後腦勺在脖子上撞來撞去。
孤寂與鄉愁再度聯手攻擊傑克。他奮力擺脫,在左手食指上吐了口唾https://read•99csw.com沫,接著兩手用力一拍,分成兩半的口水中較大的那團往右邊飛射出去——至少傑克的觀察是這樣——於是他決定往右,繼續前進。四十分鐘過去了,疲憊逐漸使傑克消沉下來(而且他又餓了,這讓情況變得更糟)。他走到一處採石場,場邊有間小屋,通往小屋的路用鐵鏈圍了起來。
「那你說現在幾點鐘呢,小蠢蛋?十三點鐘?二十三點鐘?還是八十一點鐘?」
「我剛才學他的時候,你看起來像是認識他的樣子!你——」
「如果你走了,我就沒事了。我可以說,我送你回媽媽身邊了。或者說我太生氣,失手把你打死了,怎麼說奧斯蒙都會買賬。他現在一心忙著別的事情。他們全都是。他們都在等她駕崩。再等也要不了多久了。除非……」
「我們走吧。」隊長最後一次拉住傑克的手臂,「你不會想看這場面的。」
「我沒事。」傑克說——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宛如在一場甜美的夢境里,漫步經過查韋斯山谷,聽見道奇球場擴音器遠遠傳來回蕩不已的播報員聲音。
「還好。」
他看見馬車把他撞倒在地。這使他驚醒過來。他往右狂奔,滑下馬路邊緣,一腳踢上樹根,仆倒;翻滾。這幾個小時來暫時和緩的背傷,一瞬間全數出籠,傑克緊咬嘴唇,忍住劇痛。
「你兒子?」奧斯蒙問道,又往前走了一步。傑克突然問明白了,為什麼這男人讓他覺得眼熟。他想起險些被綁架的那天——這個人,不就是那個穿白西裝的人嗎?
「這孩子腦筋不好,我剛剛就說過了。」傑克聽見隊長說,「我向你道歉,奧斯蒙。我一定好好修理他。他——」
「我還沒說完。」他說,腦中又浮現出新的問題。
傑克的腸胃打結,翻騰不止。
隊長站在死者身旁,凝神注視了好長一段時間,一手撫著臉上凸起的細滑傷疤。直到他抬起視線看見傑克,才像突然想起似的說:

05

隊長握起一隻拳頭,將拳頭貼在前額,鞠躬行禮。傑克猶豫了一秒,也有樣學樣彎腰作揖。
死者身上的口袋全被翻了開來。
「沒事。」傑克又說,然後用盡全力摑了自己一巴掌——噢!周圍的世界慢慢地又回復清晰。
他拿鞭子的握柄在傑克手腕上輕輕點了一下。傑克全身神經抽緊,控制不住地尖叫出聲……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費朗隊長。」他說,「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非常非常壞?壞到骨子裡的壞?」
車夫的兒子就躺在兩匹馬屍中間的路上,四肢攤開,半張臉朝上,仰望魔域湛藍無瑕的天空,驚駭的表情凝結在臉上,另外半張臉而今已是一片破碎的顱骨和腦漿,殷紅地塗在地上。
「看在誰的分上?」傑克傻愣愣地問,但隊長已經推著他往外走去。他半推半拉,帶著傑克進入一條走廊,走廊一邊是木板牆面,另一邊是霉氣衝天的帆布。
「孩子!該死!你要是在這裏昏倒……」
傑克哭著哭著,不覺問沉沉入睡。他抱著背包蜷縮成一團,身上的衣服只有乾淨的底褲和襪子。淚水在他髒兮兮的臉上爬出兩道乾淨的痕迹,牙刷鬆鬆地握在手心。

06

第一次是他看見傑克拿出那顆鯊魚牙齒的時候。在傑克的世界里,鯊魚牙齒原來是吉他撥片,就像馬路上跑的是汽車,在這邊卻變成了馬車一樣。第二次是在他確定傑克要去西方的時候。從那時起,隊長原來惡狠狠的態度就變成一種意願,自願幫他……幫他什麼?
「好極了。今天等著我教訓的人已經太多了。」他拎著傑克的領子晃了晃,「是不是啊,兒子?」
「什麼——」
「從今以後,刀子也好,叉子也好,你他媽的一根針也好,除非你有本事殺了面前的人,否則別拿那些東西出來嚇唬人!你要在廚房裡當老大,隨你,但休想在護城隊長面前放肆。聽明白了嗎?」
「那當然了。」奧斯蒙刻薄的臉上藏著一抹尖酸的嘲笑,「車翻在全手村,怎麼會不在外崗路上?難不成村子會飛啊?啊?一個好好的村子會從一條路飛到另一條路去嗎?會嗎?會嗎?」
「跟我說她兒子的事!」
(摩根叔叔好奇怪噢,對不對,媽媽?那時傑克這麼問。對啊,非常奇怪,媽媽這麼回答,她臉上浮現出古怪嚴肅的笑容,接著從煙灰缸里拿起一根抽剩的煙屁股,繼續抽了起來。)
費朗隊長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這條路上東行的車馬雜沓,大多是由汗水淋漓的馬隊所拉的貨車(但已不再見到雙頭馬)。
傑克垂頭喪氣地望著他,他的雙眼灼|熱,嘴角顫抖。
傑克心中不解——他有成千上萬個疑問——然而隊長腳步匆匆,他無法喘口氣來提出問題。他們面朝宮殿高聳的南面行進,經過傑克第一次離開魔域時的地點。這時市集已在不遠處——傑克聽見一個販子大聲招徠顧客,看誰願意試試手氣,要是能在他攤頭上那頭髮狂的驢背上騎兩分鐘不被甩下來,就是今天的贏家。他的吆喝乘著海風而來,格外清晰。海風還吹來令人垂涎的食物香氣——不只是烤肉,這回還有烤玉米的氣味。傑克的肚子咕嚕作響,平安遠離恐陌的奧斯蒙之後,他不禁餓了起來。
「是。」斯蒂芬回答,「我也很遺憾,可是——」
帕克變成了巴卡。現在又出現了摩根……這絕對不只是巧合!
他連忙扯開,用最後一絲理智採取行動,將手探進上衣里尋找魔汁的瓶子。慌忙之餘,他隱約注意到一連串巨大的撕裂聲。他猜想那是妖樹想將自己從土裡拔出的聲音。《魔戒》里可沒有這樣。
「全都讓開!」費朗喝令,「不準碰女王的麥酒,你們這些死老百姓!不許放肆!統統滾開!」
「去哪裡?」
一開始,他躲向一棵黑樹後頭,可是那癭瘤密布的樹榦——有點像前年他到夏威夷度假時看過的榕樹——油滑黏膩,教人懼怕。傑克又往左跑,躲到一棵松樹背面。
「不,」隊長說,但是他的眼神閃爍,就像傑克告訴他斯皮迪很老的時候那樣。
「是。」斯蒂芬縮了一下。
他看見馬車沖向他,速度絲毫未減。
傑克面前的樹葉、蕨草和松針正好透出一道細縫,視野雖窄,但仍能使他清楚地觀察路上的情況。正當傑克暗忖摩根的馬車也許永遠不會出現時,一組十多人的騎兵極速飛馳而過。領先的士兵手擎旗幟,傑克看不清楚上面的圖案……他也不確定自己想不想看清楚。緊接著,馬車的形影從傑克細小的視野中一閃而逝。
「我剛才說的話,你到底聽懂了沒?如果還不明白,我很樂意再向你解釋解釋。」
「是金斯蘭嗎?」奧斯蒙咆哮道。
奧斯蒙再看著隊長。
一陣騷亂的跑步聲。

03

「起來啊,壞孩子。不聽話的孩子都該受罰。壞孩子都得讓我拷問一下。」他朝一旁甩了一下鞭子。啪的一聲。傑克幾近崩潰的腦袋又冒出奇怪的聯想——奧斯蒙鞭子甩動的聲音,就像他八歲時那把玩具空氣槍的槍響。理查德·斯洛特也有一把。事後回想,傑克認為當時是自己的潛意識在無所不用其極地將所有能與家產生關聯的事物結合在一起。
「那敢情好,」隊長說,「你說的什麼女人我不認識。不過看來你沒回答我的問題。」他用臟污磨損的靴子踢了主廚一腳。隊長的力道不重,然而主廚呼天搶地的模樣活像被狠狠踢了一腳,廚房裡的女人又開始發抖。
手指般的樹根溜進傑克的手臂和胸部之間,彷彿要搔他癢。
「你喜歡以一當百是嗎,老兄?」巨漢大手一揮,指了指聽從隊長命令而紛紛離開酒窪與木桶殘骸的村民。
「對。」
十分鐘后——傑克確信自己再也跟不上隊長的腳步了——他們終於抵達了翻車現場。馬車在顛簸的路面上傾斜時,恰好正要轉過一個彎道,於是控制不住地翻覆了,車上的酒桶傾瀉而出,散落各處。大半酒桶都砸碎了,馬車方圓二十英尺內淹成一片麥酒沼澤。有匹馬被壓死在車底,只看得見車底伸出兩條後腿。另一匹馬倒在溝渠里,腦門上插著一塊木桶碎片。傑克認為這不是意外所致,或許馬匹傷得太重,有人隨手拿了身邊最方便的材料,想趁早助它結束痛苦。其他的馬早已四散,不見蹤跡。
「在外崗路上?」
年輕女子哈哈大笑:「哦——這個漂亮的小夥子挺害羞呢!過來這裏呀,小帥哥!來嘛——」
「這是真的。」伴著橙色的河面,牛蛙的呱呱叫聲,以及遙遠的牛鳴,傑克低聲自語,「全是真的。」
車夫聽見奧斯蒙接近,又發出慘叫。
「控制一下!控制一下!」——第三個人說,「要是讓他聽見,下個月就把你流放到外崗邊線駐守。」
「摩根個子很高。長頭髮。」隊長用手在肩頭比了比,讓傑克知道有多長。
傑克眼前發黑,往後一倒,隊長接住他時,強壯的手臂柔軟得猶如羽毛枕。
隊長咬著牙,從牙縫裡悄悄擠出一句:「他們都會記得這一幕,而且會四處談論,該死,快哭啊!」
他爬起來,縮著身子,倉皇跑進林中。
他沒把話說完。
傑克抽了口氣。奧斯蒙眼底儘是輕蔑,傑克胸口恨意的浪潮又湧上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短如兩小時,也許長達四小時,傑克才聽見費朗隊長形容為「平地雷聲」的馬車聲。一旦太陽消失在西側林梢(事實上傑克進入森林不久后,天就暗了下來),時間的掌握就更難拿捏了。
「外崗路。」費朗隊長說著,對傑克·索亞投以猶豫而又帶點懼怕的眼神。
沒錯,這裏不是阿卡迪亞海灘,但他對阿卡迪亞海灘近郊的認識,還不夠讓他有把握認定自己已經離海灘不止四五英里遠——最多只能說他已經離得夠遠,遠到再也聞不到大西洋的氣味。回來的感覺猶如從一場噩夢中醒來——只是一場噩夢。難道事實真相不可能只是這樣?這一切,從載著爬滿蒼蠅的生肉的車夫,到會動的妖樹,不能只是他夢遊時經歷的恐怖夢境嗎?這樣才合理吧。母親病危的事實,他覺得自己已經知道好一陣子了——跡象始終存在,早在理智還在否認之前,他的潛意識便已做出了正確的定論。於是他的潛意識推波助瀾地創造出恰當的氛圍,讓他接受那瘋子老酒鬼的暗示,做出這些自我催眠般的舉動。一定是這樣,他們全都是共犯。
「走吧,」隊長說,「出發了,看在傑森的分上。」
「壞死了,是不是,這天經地義啊,天下的男孩子都很頑皮;我小時候也是。而且我看,你小時候也很頑皮,費朗隊長。是不是?呃?你小時候也很壞嗎?」
傑克邁步離開傾斜的濕地,將河水——以及東方——留在背後。走了約莫半英里,背包規律地摩擦著他隱隱抽痛的背部,使他聯想到一件事(同時也提醒他,奧斯蒙送給他的鞭傷還在):他拒絕了斯皮迪的巨大三明治,可是在他細看吉他撥片時,斯皮迪把吃剩的三明治塞進他的背包里了,對不對?
「我兒子,路易斯。」隊長僵硬地說。傑克往左偷瞄,發現隊長還彎著腰,於是也不敢直起身來,心跳更是加速。
他羞愧得臉頰漲紅,但歉疚感阻止不了他狼吞虎咽地解決那份三明治。扣好背包,重新背上肩,傑克感覺好多了,因為填飽肚子后,傑克又覺得自己比較像個人樣了。
「什麼意思?」
年輕女子抱著嬰兒落荒而逃,不敢多看傑克一眼。隊長接過胖男人的號角,好讓他專心扣扣子,又對他說了句話。胖男人點點頭,穿好衣服,拿回號角吹起來,然後走開了。這跟傑https://read.99csw.com克第一次進入魔域時聽見的音色不同,當時的號角陣勢較大,引人注目,是報信者的奏鳴,這支號角的鳴法則類似工廠哨音,像在督促大家開始工作。
「滾出去!」主廚大吼,然而從他厚實胸膛里喊出的音調竟如笛音般尖細——好像一個對著鞋店店員大肆抱怨的陰柔男同志。那三叉戟的戾氣倒是毋庸置疑,它看起來就是個致命武器。
我們的孩子來了?太棒啦!
「聽清楚了,我現在要給你一些在《好農經》里找不到的建議。」隊長說。他彎下腰,鼻尖幾乎貼到主廚臉上,狠狠揪住傑克的手臂卻一丁點也不曾鬆懈(感謝上帝,他那隻手現在已經麻得沒感覺了)。
「壞孩子!壞到骨子裡去!毫無疑問,壞透了!」
「我兒子死了,大人。他被酒桶壓死了。上個五月農耕節過後,他才剛滿十六歲。他媽媽——」
「不準再犯,聽到沒?下回再敢偷懶,我就把你從頭到腳的皮像削馬鈴薯一樣剝下來!」
杉樹和蕨類的詭異混種現在全動起來了——它們灰色的樹根上下舞動,在披覆青苔的地面急躁地向傑克移動。樹人和樹妻,傑克瘋狂亂想,邪惡的樹人和樹妻。有根特別粗壯的樹根,末梢六英寸漆黑潮濕,還沾著泥土,它站立起來,在傑克面前搖搖擺擺,好像從苦行僧的籃子里冒出來的眼鏡蛇。我們的孩子呀!太棒啦!
「沒時間。」
「哼……就只知道哭,我這兒子是個蠢材,跟他媽一樣。」
但就算不看,他也明白那是什麼聲音。
「你說什麼?」費朗問。
「可惜我們現在沒時間聊這檔事了,對不對?我要你馬上召集最好的人手,要他們快馬加鞭,越快越好,趕到外崗路去。我想,你光用鼻子聞,就能找到翻車的地點了,是吧?」
「這跟原來的路不一樣。」傑克小聲說。
「是的,奧斯蒙。」
「去吧,孩子。」費朗語調雖然放緩,卻並未變得溫柔。
「摩根?」隊長反問,好像被人從夢中驚醒。
「嗯,」有人接話,「雜種生的就是小雜種嘍——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西蒙。」
「少告訴我該怎樣不該怎樣,」他說,「回答我的問題。我心情不好,斯蒂芬。我的心情難以忍受,不可原諒得差勁透頂。快說,打翻的是金斯蘭嗎?」
「那有什麼問題,」費朗隊長冷笑回應,「就讓我先拿你開刀吧,你這坨醉醺醺的狗屎。」費朗的笑容加深,巨漢卻感受到隊長的威脅,連連向後退縮。
傑克看著隊長,他瞪著那塊帆布,嘴唇緊緊抿著。那群人譏諷的對象,不用說也知道是誰。一群人在背後開人玩笑時,總有可能被某人……最不該聽見的人聽見。而那個某人,想必會懷疑他們口中嘲弄的雜種是誰。就連小孩都懂這道理。
傑克又臉紅了:他想起剛才那個年輕女人雪白的胸脯,那個髒兮兮的嬰兒吸吮著她的乳|頭。哦——這個漂亮的小夥子挺害羞呢!

01

奧斯蒙和開始時一樣突然停下舞步。他冷冷地看著隊長。
「去完成你的任務……至少,盡你所能去做吧。」
「你得快走了,孩子。要在奧斯蒙決心開始調查我的蠢兒子之前馬上走。」
隊長犀利的目光掃視整個廚房。
「摩根的馬車是由六對馬拉的,前面還有匹領路馬。」費朗告訴他,「全速趕路的時候,那惡魔的座車聽起來就像平地上的雷聲,你一定會聽見的。挖個洞都來得及。總之一定要躲起來。」
「是的,奧斯蒙。」

07

等到天真的黑了——當天空從藍色變成深紫色——我就立刻閃人回去。夠了,到此為止。我可不要在天黑之後穿過這座森林。假如我在印第安納州之類的地方把魔汁喝光了,就叫斯皮迪老兄找聯合包裹公司再快速一瓶新的給我好了。
「酒桶翻了?麥酒?不是金斯蘭麥酒吧?你不是特地來告訴我,你打翻了一卡車金斯蘭麥酒吧,你這腦袋長在屁|眼上的蠢蛋?你他媽的不是來告訴我這種事的吧,啊?」
這對大人小孩都醉了,傑克轉過頭注視,看見小孩開始嘔吐,他的父親——傑克認為他們應該是父子——用力揪著他的手臂,小孩掙扎著想躲到路邊的水溝嘔吐,卻像條上了鎖鏈的狗被拖了回去,結果全吐在一個醉倒在路上、鼾聲大作的老頭身上。
「願上帝懲罰他們所有人。」他說。
「噓!天殺的,別那麼大聲,孩子!」
奧斯蒙的尾音拔升,像惡意模仿嘲弄歌劇女伶的潑辣腔調,語音高亢顫抖。他又開始扭動……這回是憤怒之舞。這舉止實在太過詭異,傑克忍不住想笑,又連忙捂住嘴,結果扯動了背上貼著鞭痕的上衣,那疼痛比隊長的警告還能令他清醒。
「滾出俺底廚房,骯髒底傢伙!別把俺這裏當捷徑!這兒不是給死耗子走底路!這裡是俺底廚房,要是你們記不住俺說話,俺就他奶奶底用叉子刻在你們屁股上!」
那一瞬間極度短暫一一不到一秒鐘,也許更短——然而它已在傑克眼裡留下了清晰完整的印象。摩根的座車巨大無比,高度足有十二英尺。車頂用粗繩扎捆的箱子和貨品又再添高了三英尺。每一匹拉車的馬,頭上都戴著羽飾,羽毛在高速前進的疾風中被吹得與地面接近平行。後來傑克想,摩根的馬車每出動一回,必定要換上一批新馬,因為這種跑法逼近極限,馬匹瘋狂地翻著白眼,嘴裏鮮血與唾沫齊飛。
奧斯蒙拉了拉皮鞭握柄,掛在身上的鞭子滑下來,嘶地一響。他擺動鞭柄,帶刺的皮鞭末梢隨之在散落著乾草的泥地上緩緩蠕動。
「我本來馬上就要回去幹活了!我對天發誓!」
「他是個瘋子,跟爭搶糕餅的人一樣瘋。」
「再等等。」隊長臉上嚴峻的線條隱約軟化了些,眼神里隱約透出一點希望。
主廚一邊哭著,一邊仍不甘心地放膽咒罵著。傑克沒辦法完全聽清楚——主廚的口音隨著哭聲越來越重——不過內容大概是關於隊長的母親和宮殿外的流浪狗之類的情節。
「摩根——」
「我不想再遇到剛才看到的那群人。」隊長也低聲回答,「他們都是摩根的手下。你注意到那個高個兒了?那個瘦得像張紙片的人?」
「奧斯蒙——」
「他是個沒用的東西。」隊長說,「又笨又懶散,現在你們看到了。」他伸手摑了傑克一巴掌。其實力道不大,可是他的手掌又厚又硬,於是傑克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泥地上。
進去之後,傑克發現自己置身非常老舊的機器堆中——這屋子顯然經年未用,這正合傑克的意。他剝光一身滿是泥濘的濕黏衣服。摸摸長褲口袋,費朗隊長送給他的銀幣還在,被包圍在幾個傑克原來的硬幣中,宛如鶴立雞群的巨人。傑克取出那枚雕有女王肖像的銀幣——它已經變成一枚一九二一年的銀元。他對著銀元上的自由女神像專註地端詳了好一會兒,又把它塞回牛仔褲口袋裡。
水?泥漿的潮氣,他聽得到……
「挺起胸來!」費朗突然對他怒吼,「想想你要救的是什麼人!你要去的是什麼地方!少在那兒畏畏縮縮,一副事不幹己的死樣子!你還太年輕,當不了男子漢,但你至少可以假裝,懂嗎?你現在看起來就像條流浪狗!」
他手裡放著一枚硬幣。傑克猶豫片刻,然後收下。硬幣大小如同有肯尼迪像的五角銀幣,卻沉重許多——雖然看起來是枚銀幣,卻重得像金幣一樣。銀幣上雕著勞拉·德羅希安女王的肖像——那酷似母親的容貌再次衝擊傑克。不,不只是相似——即使她下巴較圓、鼻樑更挺,她就是他媽媽。傑克知道。他將硬幣翻轉過來,背面圖案是只鷹頭獅身的猛獸,羽翼展開,兩眼似乎正盯著他。傑克有些緊張,他將銀幣收進口袋,和斯皮迪的魔汁放在一起。
「我走了之後,你怎麼辦?」傑克問。
這麼來來回回,煞是折騰,傑克也未因此變得越來越利落熟練,不過至少,間或出現的馬車隱約帶給他一絲安慰——最起碼他知道,森林里的他並非孤單一人。
「看到了。」傑克記得那人鋒利的微笑與他冰冷的目光。其他人看起來相對溫和,那個瘦男人則顯得格外強硬。他看起來很瘋狂,還有,他令傑克隱約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啦。」傑克還是有些虛弱頭暈,「好啦,我們——」
「女王?」
他一邊將手中的三叉戟指向他們,一邊半扭過頭,白眼吊得老高,眼皮幾乎合上,好像雖然撂下狠話,卻為自己臉紅脖子粗的模樣感到笨拙難堪。隊長鬆開抓著傑克領子的手,向前一伸——在傑克眼底,隊長的動作近乎若無其事。一眨眼,主廚六英尺半的龐大身軀已經癱倒在地。他的三叉戟跌在一攤草莓醬與白色生麵糊里。主廚按住自己折斷的右腕,在地上前後打滾,用他笛子似的高音尖叫,慘兮兮地對整個廚房裡的人嚷嚷:他要沒命了,隊長鐵定要殺死他了(從他那奇怪的、類似條頓語的口音喊出來,「殺死」聽起來很像「傻子」),就算不死,他少說也要殘廢了,心狠手辣的護城隊長折斷了他的右手,就等於折斷了他的命脈,以後他就要去當個可憐的乞丐了,隊長可把他害慘了,他簡直痛不欲生——
這問題回蕩在三人之間的空氣中。
有個東西滑過他的腳……緩緩地,爬上他的腳踝。傑克大叫一聲,跌跌撞撞倒退,以為是條蛇,低頭一看,才發現是灰色的樹根圈住了他的小腿。
「快走吧。」隊長說。
你的方向、你的指令,隨便怎麼說,呃,是要……往西走,對不對?
「他是奧斯蒙。」隊長說道,拉著傑克往右轉。
車夫哆嗦著往後退,雙手護臉,尖聲叫喊,新鮮的血液沿著他骯髒的手指緩緩流下。他倒在地上,哽咽著哀求:「大人啊!大人啊!大人啊!」
「嘿!」他問,「可以回到剛才的馬廄看看嗎——」
「是的,奧斯蒙。」
「放開我,可以嗎?行行好。」
掀開布幔,傑克被拉進一間偌大的廚房,濕熱的霧氣蒸騰,滿室瀰漫著食物香氣(烤肉的味道仍是主角)。傑克看見許多火盆和石砌的煙囪,女人頭上包著白色包巾,使他聯想到修女的頭罩。有些人排在一長排鐵槽前,正滿臉通紅、汗涔涔地清洗鍋子或廚具。另一群人則站在一張寬度和整座廚房差不多的工作台前,削削切切,處理各種食材。還有人端著一大盤正要送去烤的餡餅。傑克和隊長進入廚房的那一刻,他們全都轉過頭來看。
偶爾,西邊有些馬車駛來,應該都是往宮殿去的。每一回聽見(在這裏,從很遠就能聽見馬蹄聲,十分清晰,總令傑克想起斯皮迪告訴過他,這裏的人從土裡拔出蘿蔔時,半英裡外就能聞到氣味)都讓他想到摩根,於是急急忙忙跳進路旁的溝里,再翻上另一邊,鑽進森林。他一點都不喜歡待在漆黑的林子里——就算只躲在林子邊緣,還能偷偷看見路上情況的地方都難以忍受。他緊繃的神經一刻也放鬆不了。不過,他更不願意在路上讓摩根叔叔逮到(雖然不管費朗隊長怎麼說,他還是認為奧斯蒙比較可怕)。
就是他。奧斯蒙就是那天想要綁架小傑克的男人之一。
總之,只要聽見馬蹄聲,無論是馬車還是貨車,他都會立刻躲起來,等馬車一過,他又回到路上。有一次,正當他要爬過馬路右邊潮濕且雜草叢生的水溝時,某個東西踩過——還是滑過—一他的腳背,傑克還嚇得尖叫起來。
「快裝哭。」隊長的耳語溫熱地吹進傑克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