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八章 奧特萊隧道
傑克一鼓作氣走到工廠大門,將磨坊路的隧道遠遠拋在身後,這才鬆懈下來。工廠外觀蒙塵污損,近三分之一的窗戶已經打破,其他窗戶多半也只是用瓦楞紙遮住窗洞。即使只是站在馬路邊,傑克也能聞到機油和潤滑劑揮發的氣味,還有機械齒輪與履帶摩擦產生的焦臭。他將雙手插|進口袋,全速走下山坡。
他提醒自己,現在可不在魔域里——最糟的情況了不起就是他吵醒了一條鑽進陰涼隧道里打盹的笨狗。如果是這樣,他還有可能因為避免它被開進隧道的車子碾過而救了它一命。
傑克一度考慮乾脆離開奧特萊,改往狗鎮試試,無論那又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偏偏這也意味著,他必須再次穿過磨坊路上的隧道。遠遠的鬧區汽車喇叭按起一聲長鳴,彷彿在對傑克傾訴一言難盡、緬懷舊日時光的蒼涼與孤寂。
傑克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傑克對他點點頭,打開車門。
六天過去,傑克終於完全走出絕望的幽谷。經過旅程開始至今的這段時間,他似乎跳過了青春期,直接變成大人——一個自立自主的大人。自上回從河岸邊醒來后,他確實沒再去過魔域,連帶地減緩了西行的進程,不過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很合理的借口,認定這樣是為了節省魔汁,留待真正需要時再使用。
打開車門前,傑克彎下腰朝車窗里瞧。後座凌亂地擺著一大堆厚重的樣書和傳單,兩個巨大的公文包佔據了副駕駛座。車主是個啤酒肚微凸的黑髮推銷員,他彷彿在模仿傑克的姿勢,彎腰趴在方向盤上,往窗戶外瞧著傑克。他脖子上的領帶鬆開,襯衫袖口捲起,藍色的西裝外套掛在後方的一個鉤子上。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男人,在他的國土上輕鬆悠哉地旅行。他會很樂意聊天,就像所有推銷員一樣。男人對他微笑,舉起其中一個公文包,越過椅背塞到後座凌亂的紙堆旁邊,緊接著另一個公文包也加入後座的行列。
「要是這事兒發生在我頭上,我應該也會這麼想吧。」推銷員回答,「呃,但願你媽媽早日康復。」
「跟你說了,臭小鬼,快滾蛋。」扁臉灰眼的男人又說,「不然我親自動手把你打得連屎都流出來。」
可能是老鼠吧,他想,也可能是在兩片田地間抄捷徑趕路的兔子。但腳步聲聽起來比老鼠或兔子都要龐大。
「抱歉。」傑克又說了一次,「我只是想要……」
01
「不,先生。我只是得去奧特萊和海倫阿姨住一陣子。你知道海倫·沃恩嗎?她是我媽媽的妹妹,在學校教書。我爸去年冬天過世了,從那之後,我們家的日子就不太好過——前兩個星期,媽媽咳嗽更嚴重了,她幾乎連樓梯都爬不動。醫生說她得長期靜養,所以她才問阿姨能不能讓我過去住一陣子。海倫阿姨是個學校老師,所以我猜她一定會要我在奧特萊的學校上學。想也知道,她不可能讓任何小孩荒廢學業的。」
「你在哪裡,狗狗?」他問。
步行了約莫一英里,公路帶著傑克穿越平坦沉悶的鄉間風景。遠方,田野邊緣坐落著小小的兩層樓房。棕褐色的土地光禿荒蕪,那些間距遙遠的房舍並非農家,它們彼此相伴,佇立在阻滯陰鬱的寂靜中,偶爾,只有90號州際公路上呼嘯而過的車聲,才能劃破這片靜穆。沒有牛群哞叫、沒有嘶嘶馬鳴——沒有牲口,也沒有農具。小房子外面棄置著半打生鏽腐朽的廢車。也許房舍里的居民十分嫌惡自己的同類,對他們來說,就連奧特萊這種地方都嫌太過擁擠。荒涼的曠野也就成為他們光禿禿的「城堡」周圍用來阻絕彼此的護城河。
過了好久,他終於來到一
九_九_藏_書個十字路口。這裏宛如卡通里才會出現的路口,兩條狹窄空蕩的道路,在一個完完全全不知名的地點彼此交匯。傑克擔心起自己的方向感,他調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包,走向那根生鏽斑駁、標示著路名的灰黑路牌。剛才下了坡道后,他其實應該左轉,而不是右轉嗎?路牌指著一條與州際公路平行的小路,上面寫著:「狗鎮路」。狗鎮?傑克順著這條路遠望,只看見野草叢生的平坦原野和無止盡向前延伸的黑色柏油路。另一條他比較感興趣的叫磨坊路,再往前一英里,磨坊路便沒入隧道中,隧道口幾乎完全被路旁茂盛的樹木和藤蔓掩蓋,上面還有塊白色告示牌,藤蔓纏繞著,彷彿是它們撐著不讓告示牌掉下來。距離太遠,傑克看不清上面的字,他將手伸進口袋,握住費朗隊長送他的銀幣。
03
在規模較大的城市,當他走在州際公路上,前一個駕駛者才在出口坡道將他放下,而他再度將大拇指高舉到空中時,通常不出十五分鐘,便能看見另一輛車在他跟前停下。此時他已來到巴達維亞近郊,遠遠深入紐約州西側,在90號州際公路上逆向行進,同時豎起大拇指,想搭車朝水牛城前進,然後轉往南方。傑克想,這整件事無非就是儘可能找出解決事情最有效的辦法,然後貫徹執行。蘭德,麥克納利地圖集和他自己編造的身家故事好不容易帶著他走過那麼長的路程,如今他只需要一點運氣,遇上一個碰巧要前往芝加哥或丹佛的司機(如果要妄想這種好運的話,還不如直接祈禱遇上一個要去洛杉磯的人呢,傑克寶貝),這麼一來,到了十月中旬,他就會在返家的路上了。
「請問你們知不知道哪裡——」
立即回應他的是爪子摩擦地面、快步疾走的聲音。可是那聲音……是往什麼方向?喀嗒、喀嗒、喀嗒,傑克無法分辨聲音究竟是正在接近,還是正要離去。他猛然想到,也許這聲音是從他背後傳來的,他扭過頭,才發現自己已經走了那麼遠,這下連隧道入口都看不見了。
隨後,他才意識到,這隧道一定是在什麼地方轉向了。他一路進來,像個盲人似的伸著手向前摸索,小心翼翼地緩慢前進,最終碰上了牆壁。他扶著牆,繼續沿著牆面走下去。每當卡通里的大野狼像這樣追著嗶嗶鳥的時候,最後總會倒霉撞上大卡車。某個東西慌慌張張竄過隧道路面,傑克一驚,忙止住腳步。
他不是開玩笑的,傑克感覺得出來——要是他再多逗留一秒,這人大概會氣得頭頂冒煙,衝出車來痛扁他一頓,然後再回去車裡打開另一罐啤酒。滾石啤酒的罐子鋪滿整個車內的地面,喝過的空罐四散歪倒,還沒開的則用塑膠繩綁成一捆。傑克後退。死魚眼又一翻,不再瞪著他看。
「嗯,你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吧?」
傑克知道這個人一定會先問他為什麼沒去上學。
「請開大燈」,隧道口的告示牌上寫的是這四個字。傑克撞上磚牆,鬆浮的磚塊窸窸窣窣落下一大把粉末。
二十年前的六十年代,奧特萊這地方一定也曾風光過。那個年代,股價不斷攀升,汽油便宜,沒人聽說過「可支配所得」是什麼玩意兒,因為read•99csw.com大家都荷包滿滿,手頭闊綽。磨坊路上那一小塊鬧區想必是當時遺留的產物。那時候人們投資開立連鎖店,或經營自己的小店,就算後來不見得多發達,但有段時間也是能賺點小錢的。這短短的幾個街區仍氤氳著懷抱希望的虛妄氣氛——然而實際上只有幾個無所事事的青少年坐在連鎖速食店裡啜飲中杯可樂。無數小店玻璃窗上張貼的促銷海報(一件不留!跳樓大清倉!),正如二手車行前的告示,早已褪色,字跡漫漶。傑克找不到任何徵人告示,只好繼續往前走。
05
「不管怎麼說,我希望你別在奧特萊停留太久。」
「你想你會在奧特萊待多久?」
「你說得對。」傑克說,「我會盡量小心。」
推銷員仍在打量他,不時像小鳥般快速轉過頭瞄一眼,然後回頭去看前方車況。傑克慌亂地回想上一個離開的小鎮名字:「巴密拉。我從巴密拉來。」
「騰點空間出來就行了。」他說。
「你相信嗎?那些人竟然半夜跑來我們家沒收車子。卑鄙的膽小鬼。他們知道大家都在睡覺,所以趁半夜的時候直接從車庫把車拖走。先生,要不是這樣,我會為了車子跟他們拚命的——而且我現在也犯不著在路邊搭便車了。後來,媽媽去看醫生的時候,得走很長一段下坡路,然後再多走五條街,才能到巴士站。他們應該不能這樣做吧?竟然直接闖進來把車偷走。只要有錢,我們一定會馬上付汽車貸款啊。我的意思是,你說他們這樣跟搶劫有什麼不一樣。」
傑克餘悸未消,他回頭望著汽車俯衝下山坡,開進那個名為奧特萊的小鎮。
「小賊!骯髒下流的小賊!」老人尖聲怪叫,兩道淚水爬過臉上的皺紋。
「燈啊,」他自言自語,但願自己真有一盞能夠點亮的燈。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紅臉大漢,他揮舞拳頭,扭曲的嘴角大吼:「操你媽……」
再過去一點,有家用木板封起來的小店,店門口停著一輛車,車裡坐著四個男人。那是輛老得像古董的黑色迪索托,彷彿布羅德里克·克勞福德隨時會趾高氣揚地走下車來。傑克花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這輛車子沒有輪胎。擋風玻璃上用膠帶貼著一張五乘八英寸的黃色紙卡,上面寫著:晴天俱樂部。前後座各坐著兩個男人,他們正在打牌。傑克走向副駕駛座窗邊。
話題到此為止,直到通往奧特萊的路標開始出現。一過出口坡道,推銷員便將車停在路肩,對傑克笑了笑說:「祝你好運,孩子。」
「謝謝你的提醒。」傑克說完,走出車外。推銷員揮揮手,將福特的排擋打到前進檔,沒多久,整輛車就化成一個向著低垂夕陽逐漸縮小的黑點了。
在恐懼中,他覺得自己好像聽見細細的腳步聲迅速踩向隧道人口,有人叫他往後看。他原地轉身,迎面而來的卻只是黑暗與寂靜。隧道里什麼都沒有。傑克兩手夾進腋窩,無力地往後一倒,背包撞在磚牆上。片刻之後,他再度摸索著前進。
「我們家的車沒了。」傑克替他的獨角戲又添上一筆情節。他已漸漸能夠以此為樂了。
奧特萊鎮坐落在一片狹長的窪地上,僅由兩條主街貫穿,其一是磨坊路的延伸,它率先經過一座開闊的停車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幢破敗的龐大建築——應該是座工廠吧,傑克猜想——接連而至的是一長排二手車行(插著下垂的廣read•99csw•com告旗幟)、連鎖速食店(美國巨|乳)、一家掛著巨型招牌的保齡球館,然後是雜貨店與加油站。經過這些,磨坊路延伸成為奧特萊鎮的中心區域,範圍大約五六個街區,呈帶狀的兩層樓建築,門前各自車尾朝外地停放著車輛。另一條幹道應當是奧特萊最重要的住宅區-——都是些外圍環繞著露台與斜長草坪的寬大房舍。傍晚時分,交通燈在這兩條街道的交匯口眨動著紅色的眼睛。再往下大約八個路口,另一盞交通燈轉成綠色,它挺立在一幢昏暗的建築物前,那幢高大的建築物有許多窗戶,看起來像是個精神病院,也可能是鎮上的中學。
喀啦!嘶——他繼續走。
推銷員點點頭,「挺不錯的地方。」又回頭注意路況。傑克這才安穩地坐定,靠在副駕駛座舒服的絨毛椅背上。
一走出洞口,傑克立即反身面對隧道。一切都靜悄悄的,也沒有奇怪的生物撲向他。他又往前走了三步,向里窺探。剎那間,他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因為他迎上了兩隻碩大的橘色眼睛。短短數秒間,它們便拉近了與傑克之間的一半距離。傑克無法移動——他的雙腿釘在柏油路上,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才伸出雙手,兩掌撐開,做出本能的抵抗手勢。那眼珠繼續向前飛沖,號角轟鳴。直到汽車衝出隧道前的最後一刻,傑克才總算滾向一邊閃開。
他走到這個街區的盡頭,視線越過奧特萊的另一條主街,眺望一處人家的庭院,草坪上連雜草都已枯黃,他還瞥見上頭有些迪斯尼卡通模樣的玻璃纖維小鹿塑像。一個體型醜陋的老太婆坐在前廊搖椅上,手裡握著蒼蠅拍,注視著傑克。
主街之外,扇形展開的鎮區雜亂地錯落著許多矮小房舍,還有些用途不詳的建築,被包圍在高聳的鐵絲圍籬內。
「我看我還是去德州試試好了。」他說。走開時他以為會聽到迪索托車門打開,結果聽見的只是又一罐滾石啤酒打開的聲響。
就在他背後一兩英尺處,冒出刮地的聲音,傑克害怕得往前一跳,肩膀猛力撞上隧道牆面。
02
傑克覺得自己聽見隧道深處傳來一陣低語。
西行路上,這套故事傑克說了不下數百遍,每回只須代換故事中人名和地名之類的關鍵字,早已成了一出熟練的獨角戲。
潮濕陰涼的隧道,瀰漫著掘松的泥地與磚塊的塵土味,似乎一英寸一英寸地將傑克吞入腹中,收束圍攏。傑克有種錯覺,懷疑隧道會將他帶到地底——前方看不見一絲出口的光亮——後來才慢慢明白,腳下的柏油路仍是平坦的。
他感覺到黑暗中的形體——也許是類似狗的身形。傑克試著前進,驀然間一種強烈的錯置感又令他止住腳步,他恍然覺得自己回到了魔域。整座隧道充塞著動物的腥味,但無論前來的是什麼,都斷然不是一條狗。
他晒黑了,口袋裡裝著上個工作賺來的十五塊錢——是在奧本市的金匙餐館當洗碗工——他的肌肉也結實了不少。偶爾他也有想哭的慾望,但自從回到這世界的第一晚痛哭一場之後,他便不曾向淚水屈服。差別在於他已掌控情況。經過一番苦心掙扎,現在他已經知道要如何讓自己繼續前進,他站在際遇的制高點,覺得自己能預見旅程的終點,即便面前要走的路程還相當漫長。假如儘可能由這邊的世界取徑,他就能節省更多時間,早些帶著魔符回到新罕布希爾。這方法一定行得通,也能避開許多意外的麻煩。
「我也這麼希望。」傑克打心底這麼想。
走向鎮中心的路上,傑克看見一個臉色鐵灰、雙頰凹陷的老人,正艱難地將一輛空空的購物車推到人行道上。傑克一走近,驚恐read.99csw.com的老人便發出充滿敵意的尖叫,齜牙咧嘴地露出獾一般的黑色牙齦。他以為傑克要搶他的推車!「抱歉。」傑克說,心臟又撲通狂跳起來。老人整個身子趴在推車上,用身體護住推車,同時不忘繼續用烏黑的牙齦對著他的敵人。
工廠的窗戶大多已經破碎,鎮中心的屋舍則有些釘上了木板封條。一旁的水泥空地垃圾成堆,紙屑漫天飛舞。就連那些大戶人家的房屋看起來都疏於照顧,外圍的露台頹圮,油漆斑駁。那停滿了賣不出去的二手車的車行,八成是這些人所有。
一陣冷冽的空氣夾帶著油脂與酒精味朝傑克襲來。黑暗中的形體似乎越來越接近了。
「一點點。不算真的知道。」
「我只想問問這附近有沒有地方可以讓我打幾天零工。」
他停在一扇污濁的長窗前,窗頂的磚塊上刻著單薄的字體傢具倉儲,字跡模糊難辨。他用手遮在眼睛上方,窺視窗內,屋裡鋪著木頭地板,一張椅子和沙發各據一方,距離大約十五英尺,上面都蓋著白布。傑克繼續往前走,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要乞討才能得到食物。
「那至少回家的時候別再搭便車了,好嗎?」
走近一看,這個小鎮比在山坡上所見還要加倍荒涼。二手車行的業務員倚在辦公室內的窗邊,無聊到連走出戶外都懶得費神。破爛的廣告旗幟毫無朝氣地垂掛著,人行道上,排列在二手車前方的是曾經鮮艷的告示牌——只轉一手!最佳選擇!本周之星!——也已龜裂泛黃。上面的墨跡暈開,似乎長年承受風吹雨打。路上幾乎沒有行人。
一瞬間,傑克瞥見一張臉孔懸浮在黑暗中,發著陰森的微弱青光,那是張充滿仇恨的長臉,理應年輕卻滿是風霜。臉孔呼出汗水、油脂和酒精交雜的氣息。傑克貼在牆上,掄起雙拳想對抗那張臉孔,它卻逐漸在黑暗中褪去。
他的肚子正提醒他:再不久晚餐時間就要到了,他必須趕緊離開這裏,找個有人煙的小鎮,想辦法弄到食物。狗鎮路上空無一物,至於磨坊路——起碼傑克還能穿過隧道,看看另一頭有些什麼。傑克催促自己前進,每走一步,那被樹群包圍的漆黑洞口便隨之擴大一點。
「到奧特萊。」傑克說,「離這裏大概三十英里吧。」
隨著六十年代逝去,奧特萊鎮中心就像鉛華褪盡的過氣小丑,徒留凄涼的現實容貌。傑克循著建築物熏黑的磚牆踽踽前行,背包越來越沉重,腳步越來越虛軟。假如不是無力的雙腿,還有橫阻在路上的磨坊路隧道,他也許終究會回頭走去狗鎮。當然隧道里不會有什麼狼人之類的怪物對他鬼吼鬼叫一—他現在才醒悟過來。隧道里並不曾有人對他說話。一定是魔域帶給他的震撼太大了:先是看見女王,然後又是半邊臉被馬車碾平的車夫之子,還有摩根和妖樹。不過那裡是那裡。在魔域中,那些異象或許甚至不能被稱為「異象」,而是司空見慣的情景。然而在這裏,正常的世界可容不下那些花哨的玩意。
他打開車門,招呼一聲:「嘿,謝了。」然後爬進車裡。
他又聽見了。這次出現在較遠處的黑暗中,於是他繼續前進一步。倏地,他聽見吸氣聲,只響了一聲,就在正前方。他又停下來,納悶著:那是動物的聲音嗎?傑克的指尖停在濕潤的磚牆上,等待吐氣的聲音。那肯定不是小動物——老鼠或兔子不可能有那麼深長的呼吸。無論黑暗中隱藏著什麼,傑克也不願承認自己的畏懼,他掙扎著往前移動了幾英寸。
當艷陽高照,路上的汽車以三四十英里的時速從他身邊川流而過,加上肚皮滿足的時候,魔域的種種便顯得分外遙遠,彷彿只是夢境一場:它就像一部逐漸淡出傑克記憶的電影,一段短暫的幻想曲。有九*九*藏*書些時候,比如當傑克坐在某位學校教師的車裡,沉入副駕駛座,回答著搭便車時依例會出現的問題時,他是真的將魔域忘得一乾二淨。魔域遠去,而他又重新成為——或幾乎是——初夏時那個未經世事的天真少年。
「你應該沒有逃學吧?」搬出身家故事的時候到了。
黑暗中,傑克前方又傳出類似粗啞竊笑的細小聲響,他嚇得動彈不得。下一秒鐘,某種低俗的濃烈香氣撲鼻而來,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麼。
「地理概念不太好哦。」推銷員說,「奧特萊離這裏還要四十五英里。」他轉過頭,對傑克眨了一下眼睛,傑克有些意外。
「你是說,你媽媽要你一路從巴密拉搭便車到奧特萊去?」推銷員問。
「誰在裏面?」他高喊,「嘿!誰跟我一起在這裏嗎?有人在嗎?」
「出遠門?」推銷員問,一邊注意著後視鏡的來車,將車子開回車道上。
「去德州找吧!」駕駛座上的人這麼一回,後座的兩人便爆笑起來,啤酒噴在手上和紙牌上。
如此種種,最起碼,是當時盤繞在傑克·索亞腦中的想法,那時一輛布滿灰塵的藍色福特突然扭轉方向,在路肩上停下來等待,傑克向著即將沉落的夕陽半眯起眼,邁開腳步跑上前。再三四十英里路,他回憶著早上研究過的老地圖頁面,決定了下個目的地:奧特萊。它看起來是個單調無聊卻安全的小地方——他正在他的旅途上,任何事物都傷害不了他。
04
推銷員斜眼看著他。
「無意冒犯,」他說,「可是我實在不喜歡看到小孩搭便車。所以每次在路上碰到年輕孩子,我都會讓他們上車。坐在我車上,至少還能確定他們的安全。我不是存心教訓你,懂我意思嗎?外頭有太多壞人,孩子。你看不看新聞?我說的是那種吃人的壞蛋。一不小心,你可能會讓自己惹上很大的麻煩。」
「很難說。當然我也希望媽媽快點好起來。」
「噢,沒有,不是這樣——她沒這麼說。她給了我搭巴士的錢,但我決定把錢存起來。我只是想,之後家裡不可能給我錢了,海倫阿姨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媽媽要是知道我搭便車,一定會生氣的。可是我覺得花錢坐車太浪費了。我是說,好好的五塊錢,幹嗎這麼輕易就讓巴士司機賺走?」
「那地方怪可怕的。有點像是那種連路上撞死的東西都煮來吃的地方。野蠻人。吃干抹凈,連骨頭都不留。類似這樣。」
傑克轉身避開她狐疑的目光,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死寂的磨坊路上的最後一棟建築物前。建築物門口有三級水泥台階,紗門敞開著。有個百威啤酒的廣告燈箱掛在一扇昏暗的長窗上,燈箱右邊一點,玻璃上漆著「厄普代克的奧特萊酒館」幾個大字。再往下幾英寸,貼著一張五乘八英寸的黃色卡片,樣式和掛在迪索托車上的相同,上面的手寫字跡,奇迹似的寫著傑剋期待已久的兩個字:「招人」。傑克扯下背包,用一手夾抱著,踏上酒館前門的階梯。不出一秒鐘,傑克離開疲弱的陽光,進入酒館的幽暗中,感覺猶如再次撥開茂密的藤蔓,走進磨坊路的隧道里。
「不好意思,」傑克問道。最靠近傑克的人死魚般的灰色眼珠翻過來,瞟了他一眼。
「嘿,狗狗!」他大叫,「狗狗!」
傑克回頭張望,現在隧道人口只看得見一半,另一半因為隧道的彎曲而被遮住,遠遠望去,小得像個兔子洞。
「閃一邊去。」那男人說。他夾雜痰聲的嗓音乾癟,聽起來像是不常說話的樣子,半邊對著傑克的臉上布滿痘疤凹洞,面頰卻異常扁平,好像有人在他嬰兒時期踩過他一腳似的。
「你住那附近嗎?」
傑克加緊腳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