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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章 埃爾羅伊

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章 埃爾羅伊

小傑克六歲的時候。當我們全住在加州沒有人搬去別的地方而且小傑克——
挖墓人阿特韋爾走進酒館時,傑克正在擦拭點唱機的圓形玻璃罩,客人們正專註于電視上揚基隊的比賽。前一天,阿特韋爾還穿著奧特萊鎮男性的標準休閑服(卡其褲,卡其襯衫,兩個大口袋中的一個裝著滿滿的圓珠筆,還有鐵頭工作靴)。今晚他穿的是藍色警察制服,背在身上咯吱作響的皮槍套里收著一把巨大的木柄手槍。
想清楚點,或許他還在裏面。難不成你想在走廊上碰見他,傑克?你想再看一次他的眼睛變成黃色?等確定了再出去吧。
它會追上來嗎?他混亂地想著,一邊湊上瓶口。我過去的時候,就像在兩邊的世界中間打通一個洞嗎?它會跟過來,然後在另一個世界里把我解決掉嗎?
「傑克,我警告你——」

02

傑克開門,鑽進狹窄的走道。肩上的背包越發沉重——不管誰看到都會當它是傑克企圖偷溜的證據。他慢慢穿過走道,即使人聲嘈雜,樂聲隆隆,他還是彆扭地踮著腳尖,一顆心七上八下,狂跳不已。
「又是那個臭小鬼嗎,傑克?」洛麗問他,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不過比前一分鐘他自己的聲音近了一點。世界漸漸回到他身邊。話筒留下他的掌痕,冰晶描繪出他手形的輪廓,閃爍微光。在他的注視下,黑色塑膠機殼外的冰霜逐漸融化、流逝。
「看在老天分上,傑克,我沒叫你再拉桶啤酒出來給我嗎?」

01

今晚它衝破沸點了。
傑克跌倒在骯髒的草地上,左手的最後兩隻手指勾住背包背帶,右手緊抓住酒瓶。他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轉動瓶蓋,背包在地上拖曳滾動。瓶蓋打開了。
「他是誰?」
傑克往後逃開,一邊扯下肩上的背包想要解開,手指卻僵硬得像根木柴,他的頭腦簡直像團糨糊——
「他把啤酒說成『涼的』。」
「難道沒人警告你快點滾蛋?你耳根子很硬,是吧?」
——當時六歲,那年是一切的開端,薩克斯是誰吹的,爸爸?誰在我六歲那年吹了薩克斯?當傑克六歲,當傑克——
「別再讓我提醒你該做的事。」斯莫基說,「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千萬別當我開玩笑。」
傑克回頭,正好看見怪獸被絆倒。同時間他發現——噢親愛的耶穌有條尾巴他長了條尾巴——那傢伙此刻已幾乎完全化身成一頭猛獸。它的雙眼射出詭異的金色光束,像是穿透兩個相同形狀鑰匙孔的光線。
兩小時后,傑克正忙著將前一晚的空酒瓶裝進垃圾袋裡,電話再次響起。這一次,他倉皇地抬起頭,宛如乾燥的森林里聞到焦煙味的小動物……只不過他感受到的不是烈焰,而是一股寒意。電話與他的距離不過四英尺遠,他望向電話,聽見頸背肌腱喀啦作響。他覺得自己一定看見了,公共電話外包裹著一層冰霜,冰雪正從烏黑的塑膠機殼中滲出來,從聽筒和話筒的小孔擠出來,形成一條條形似鉛筆筆芯的冰藍絲線,冰柱垂掛在圓形撥號轉盤上,還有退幣找零的孔洞。
就是這晚——星期四晚上——傑克首度遇上容貌神似倫道夫·斯科特的傑納西縣男子。這晚的客人比星期三晚上來得少一點——星期三的人潮幾乎能和發薪日當晚媲美——但人數還是足夠塞滿酒吧,佔據每一個座位。
他出手揪住傑克的領子。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洛麗說,「他是前一兩個禮拜才出現的。可能最近工廠又開始招人了。那邊——」
就像面對奧斯蒙,傑克的怨怒頃刻間直衝腦門——這種情緒,是遭遇不公正的對待卻無反抗之力的怒火,是個十二歲孩子的心靈所體驗過的最強烈的絕望感受——大學生偶爾也會認為自己有這種感受,但那多半是出於知識分子的素養而衍生出的情懷。
經過一番努力,傑克才收回視線。他改看向點唱機的玻璃罩,看見自己驚恐的五官就像幽靈一樣,疊映在裡頭的唱片九九藏書封面上。
稍後,傑克在儲藏室里問洛麗,那個看起來像倫道夫。斯科特的人是誰。
「你不會有事的。」他靠近傑克,「你不會有事的,相信我,你……」他的嘴不曾停下,然而傑克再也無法辨別他的話語,如今那只是一連串野獸的低吼。
「滾回家去,傑克。」
——小傑克六歲上帝斯皮迪啊幫幫我小傑克才六歲求求你——
「一個老牛仔明星。他剛才坐在吧台最旁邊。」
倫道夫,斯科特轉過身,喝乾杯里的酒,接著大叫:「再給我來杯涼的。」
洛麗正伸手要拿起話筒時,鈴聲戛然而止。
斯莫基貼近看著他——那審慎思量的凝視就像賭客正在盤算該買數字彩券還是刮刮樂。他肯定沒在傑克臉上找到他期望的表情,因為他揪起這個頭昏腦脹的男孩,瞄準好打算再賞他另外一拳——
他走向儲藏室門邊,將門拉開一道細縫,湊上一隻眼睛偷瞄。通往逃生口的走道沒人。好啊,酷斃啦。傑克拿背包時,倫道夫·斯科特已經撒完尿回去喝酒了。真是帥呆啦。
不知何故,穿透野獸的吼叫聲,傑克忽然又聽懂了他說的話:「我要先扯爛你,小傢伙。然後再殺了你。」
「差不多了。」正當傑克在狹窄的吧台里跌跌撞撞,將啤酒搬到冰箱門前時,斯莫基對他說,「把那箱啤酒冰進去,然後他媽的去把百威搬出來。你應該一開始就搬百威的。」
「決定在這兒待一陣子了,小夥子?」
六歲。
傑克展開反擊,用他仍因恐懼而麻木的雙腿向斯莫基·厄普代克挺進一步。
約翰·本傑明·索亞六歲。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在酒吧里尖叫:「不,葛蘭!不要!」一群爭執中的男人發出混亂的吵鬧聲,每個人的嗓門都劍拔弩張。然後是另一個女人的尖叫,叫聲高亢刺耳。跟著是槍聲。
傑克癲狂地大笑起來。怪獸大吼一聲撲向他。傑克往後跳,穿過垃圾和雜草,又一次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粗壯的獸掌攻擊。怪獸埃爾羅伊絆倒在彈簧床上,似乎被鐵圈纏住了。它仰天長嗥,白色唾沫噴濺空中;它扭動拉扯,向前猛撲,一隻腳深陷在生鏽的彈簧圈裡。
「你好啊,傑克。」他說。傑克看見他的瞳孔鮮黃得如同小雞的腳爪,驚駭的感受瞬間高漲。
「如果又是那臭小子,以後他再打來,我就拿個哨子對電話猛吹。」洛麗邊走向電話,邊對斯奠基說,「我對天發誓一定會這麼干。」
他靠得更近了。
他伸出手,拿起話筒。他的手麻痹了。
「他不會讓你太痛的。」
傑克手裡還拖著那箱百威啤酒,盯著那對鮮黃的眸子,陡然間,一個恐怖的想法擊中他:這男人就是當時潛伏在隧道里的妖怪——擁有一對鮮黃的雙眼,外貌喬裝成人形的怪物。
走道好像比平常更長。簡直就像走在原地打轉的跑步機上,永遠抵達不了彼端的消防逃生口。他的眉毛和上唇蒙上一層汗水,目光不斷飄向右方的門扉,那扇門板上畫著一條狗的黑色輪廓,輪廓下方印著兩個字:「男廁」。然後再飄向走道盡頭那扇模糊掉漆的紅色逃生門。門上貼著告示:「緊急逃生專用!警鈴發報!」事實上,警鈴已經故障兩年了。有一回傑克要搬垃圾出去,不敢開門,洛麗才告訴他的。
「洛麗沒說——」
傑克顫抖的手輕輕壓下逃生門的橫杆。冰涼的觸感讓傑克感到一陣喜悅。一時間,他真的相信自己就要這麼飛出這株吃人的豬籠草,飛進夜空……飛進自由。
逃生門右邊放著許多塞滿穢物的大垃圾桶,傑克不假思索地扳倒三個,聽見它們在身後撞擊滾動的巨響——接著傳來的是埃爾羅伊被絆倒后怒氣衝天的咆哮。
冷不防他後方的門猛然打開,是女廁的門,一隻手攫住傑克的背包。傑克像頭被捕的野獸,爆出高亢絕望的嘶吼撲向逃生門,無暇顧及背包和藏在裏面的魔汁。倘若背包扯斷了,他一定會失控地衝出去,撞進酒館背後雜草凌亂、垃圾橫陳的空地。
所以——所以怎麼樣?沖啊!
前兩夜的激|情逐漸退去,最後一批酒館常客仍在兀自喧鬧,九九藏書彷彿等著迎接黎明到來。傑克發現有兩張桌子已經消失了——它們是他最後一次冒死進去打掃廁所前一群客人鬥毆的犧牲品。空出來的地方這時已被跳舞的客人佔據。
斯莫基揪著領子的手用力一甩,傑克因此咬到舌頭,痛得大叫。兩團飽含怒火的紅暈在斯莫基蒼白的臉上擴張,像是塗了廉價腮紅。
他擁有和倫道夫·斯科特同樣消瘦與剛毅的輪廓,然而正牌的倫道夫·斯科特本身有種難以抗拒的英雄氣概,英挺的容貌儘管嚴厲,但也存在和煦的人性。但這人的容貌卻只透露出厭世與瘋狂。
怪獸埃爾羅伊的怒吼劃破夜空,終於將腿從彈簧床里扯了出來。
「看起來像誰的誰?」她問。
外頭的紛爭似乎已漸平息。沒有警車聲,也許因為沒人中槍……然而傑克不敢忘記,那個長得像倫道夫·斯科特的男人還在廁所里。
傑克將手探進背包搜索酒瓶,他的手鑽過襪子、骯髒的內衣和一件皺巴巴且發臭的牛仔褲。他握住酒瓶,急忙抽出來。
「現在你可能覺得不服氣,不過事實就是這樣,傑克。在奧特萊酒館,你就是我的狗,而且你哪兒也別想去,除非我不要你了。現在,你最好開始給我搞清楚狀況。」
她聳聳肩。
「嚇死我了。」洛麗說,「這電話一定有鬼。」
「離我遠一點。」傑克說——但吐出的只是一串委靡的氣音。
我六歲。小傑克六歲。
他猛然把手伸直,笨拙地掛斷,然後抽手,傻傻地瞪著電話。
傑克猛搖頭,試圖甩掉這反覆出現的心緒。那個披著人形外衣的怪物此刻就在他跟前,高大的工人向前傾身,一步步朝他貼近。他的雙眼……鮮艷的黃色,隱約閃動著磷光。他——它——的眼睛一閃,傑克發現,有一層乳白色薄膜,迅速眨過眼球。
傑克無助地看著斯莫基,像只被逼到絕路的小動物……斯莫基扯下苛刻的嘴角,老大不爽地回瞪,也瞪了洛麗一眼。於是他走向電話,幾乎意識不到雙腿的移動;一步一步,他踩進那層堅冰,手臂上寒毛直豎,鼻頭的霧氣結霜。
六歲——
倫道夫·斯科特,傑克當場這麼覺得:他長得很像倫道夫·斯科特。
然而,電話只是一部電話,真正的冰冷與死亡其實藏匿其中。
他瞄了傑克一眼,傑克馬上想起斯莫基的話:我聽說,老挖墓的特別喜歡離家出走的孩子呢。尤其是男孩子。他向後退縮,宛如心虛的小偷。挖墓人阿特韋爾緩緩咧嘴露出微笑。
斯奠基·厄普代克的驚愕只維持了一瞬間。一個大半輩子都在奧特萊度過的人,實在稱不上見過世面,不過斯莫基自認為經過大風大浪——就算只是跟個弱小的敵人對峙。有時候,光是這點自信也就夠了。
總算快走到了。正對著男廁的門口。
怪獸又追上來了,稀疏的月光下,它暴跳如雷的模樣令傑克聯想起某些迪斯尼卡通里的角色。
斯莫基沒料到傑克這突如其來的怒氣,錯愕地倒退一步。
那又怎樣?為什麼會一直想起來?
他的拳頭向後揚。狹窄的走廊上,三個沒有燈罩的六十瓦燈泡,照得他馬蹄形尾戒上的碎鑽狂亂閃爍。接著拳頭往前飛,砸進傑克的側臉。傑克往後倒,撞上爬滿塗鴉的牆壁,半邊臉先像被火灼傷,接著失去知覺,嘴裏嘗到鮮血的腥味。
電話里喑啞分岔的嗓音宛如來自陰暗的冥界,是活人不得直視的魔物,只要看上一眼,就會被嚇得癲痴,或遭冰雪侵蝕凍結,目盲而亡。
寒冷,無盡的寒冷。
他搬起百威啤酒,再一次跌跌撞撞地走出儲藏室……門口站著一個高瘦的身影。那個容貌酷似倫道夫·斯科特、有雙大手的牛仔佇立在門口凝視著他。
傑克覺得驚恐,他明白那男人看的人是他,是傑克·索亞。他並不是趁著廣告空當瀏覽店裡的人,而是特地轉頭盯著傑克。傑克知道。
他凝望著電話,覺得渾身發麻。
那部電話。那部鈴鈴作響的公共電話。
談話時,傑克正抬起大酒桶準備走向手推車。酒桶的重量和傑克的體重幾乎相同,因此這個動作必須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斯https://read•99csw•com莫基的叫喊從走廊傳來時,洛麗嚇得尖叫,傑克嚇得跳起來。酒桶頓時失去控制,傾倒在地,瓶蓋像香檳開瓶一樣飛了出去,淡金色的啤酒瞬間噴涌而出。斯莫基還在咆哮,傑克卻只能愣愣地看著啤酒,呆若木雞……直到斯莫基揍了他一拳。
「噢,相信老埃爾羅伊吧。」與其說是說話,還比較像是野狗嘶嗥。
也許他還在裡頭,等著你呢,傑克……也許他會像邪惡的驚嚇盒,突然跳出來給你個大驚喜……
約莫二十分鐘后,當傑克鼻孔里塞著衛生紙,帶著腫脹的鼻子走出儲藏室時,「倫道夫·斯科特」已不見蹤影。
傑克擔憂,假使從奧特萊酒館進入魔域,屆時抵達的不知會是什麼樣的地方,然而隨著時間過去,他越來越篤定魔汁是唯一能帶他逃離這裏的方法。他可以喝一小口,然後「騰」過去……到了那邊,想辦法朝西走個一英里,最多兩英里,然後他就可以再喝一小口,就能「騰」回美國。到時候他已經遠遠離開這鬼地方,搞不好已經到了紐約州的布希維爾甚至彭布羅克市了呢。當我六歲的時候?當小傑克才六歲的時候,那時候——
「傑克!」斯莫基大叫,「去接那該死的電話!你他媽以為我付你薪水幹什麼的?」

04

「哦!他啊!他看起來很兇。」她臉上漾著傾慕的神情……似乎這句話是在稱讚他的鼻樑很挺或牙齒很白。
傑克走進啤酒味瀰漫的冰冷儲藏室,他蹲下,雙手探進酒桶背後,搜索他的背包,手指接觸到寒冷的空氣與臟污的水泥地。他悲哀地認定,一定是他們其中一個——斯莫基或洛麗——看見他藏起的背包,然後拿走了。全是為了你好,才把你留下來,親愛的。好不容易,他的指尖傳來尼龍布料的觸感,解脫的心情幾乎與絕望的恐懼同樣苦楚。傑克背起行囊,渴望的眼神投向儲藏室末端進貨用的門口。他多想從那扇門出去——他不願經過走廊,去用大樓後面的消防逃生口,那道門離男廁太近了。可是如果他開了進貨用的門,吧台里的紅燈就會亮起來。就算斯莫基還在處理客人的糾紛,洛麗也會看見,然後告訴斯莫基。所以……
他的喉嚨麻痹了。他吸氣,他的肺似乎要結冰了。很快地,他的心臟也將隨之凍結,而他就要揮別人世。霜雪般的聲音仍在低語:「不回家的壞孩子不會有好下場,傑克。大家都知道。」
是美女還是老虎?斯莫基還是倫道夫·斯科特?傑克躊躇了半晌,舉棋不定。黃眼男子還在廁所里,是有那個可能;不過斯奠基會回來修理他,這是絕對會發生的。
斯莫基狠狠踩住傑克的運動鞋,熱辣、驚人的痛楚在他腳背上爆發,傑克感到眼角流出螫人的淚水。
斯莫基沖向傑克,他的紙帽往前歪,黃鼠狼般的尖頭偏向一邊,咧嘴露出鱷魚似的牙齒。
她表現得就像舞台劇女演員,彷彿所有酒客都會配合地掏出腰包,按照美國影視演員工會的規定,額外付她每天三十五塊錢薪水。而世上不在這齣戲碼里的真實人物就只剩傑克與那令人懼怕的牛仔,帶著他那雙大手,以及傑克難以直視的眼睛。
墜落,掙扎,在地獄邊緣,在一團宛若紫色雲彩的惡臭中翻轉,傑克·索亞,約翰·本傑明·索亞,傑克,傑克
傑克試著後退……可是這會兒他已經貼在牆上了。當貌似倫道夫,斯科特的牛仔衝著他往前傾,傑克聞到他的鼻息里有股腐肉的味道。
「操他媽的狗屎!」斯莫基發出怒吼,咬牙切齒地咒罵出每一個字,口齒清楚得如同百老匯舞台上的演員。他將傑克往牆邊一甩,回頭大聲推門走出去。又傳來一記槍響,還有痛苦的慘叫。
六歲那年噢對了當我們都還六歲而且沒人會變成奇怪的東西的時候在加州誰吹了薩克斯爸爸那是德克斯特·戈登嗎還是還是當媽媽說我們生活在斷層線上的時候那是什麼意思還有爸爸你去了哪裡哪裡你和摩根叔叔去了哪裡噢爸爸有的時候他看著你的樣子好像好像他的頭九-九-藏-書腦有一條斷層線而且他的眼睛裏面好像發生大地震而且你快要死了噢爸爸!
吧台最左邊的男人將目光投向電話……然後又回到傑克身上。傑克一手抹布、一手穩潔,驚愕地杵在點唱機旁,他汗毛直立,肌膚發冷。
傑克一瘸一拐走回儲藏室,懷疑自己的一根腳趾被踩斷了。大有可能。沸騰的人聲和煙霧與傑納谷男孩樂隊鋸子般尖銳的音樂,搞得他頭痛欲裂。台上有兩個樂隊成員已經醉得連站都站不穩。唯獨一個念頭再清楚不過:他可能等不到酒館打烊的時候了。他可能真的撐不了那麼久了。如果說奧特萊鎮是座監獄,奧特萊酒館是他的牢房,那麼疲憊感和斯莫基·厄普代克就是聯手看管他的獄卒——也許身體的疲倦還更勝一籌。
這是他的耳朵聽到的?還是腦海里的聲音?無所謂了。這兩個世界的間距已從浩瀚的宇宙縮小成一片薄膜。
「奧特萊酒館。」他對死寂的黑暗開口,他的嘴麻痹了。
他將話筒湊近耳朵。他的耳朵麻痹了。
可是沒時間確認了。因為斯莫基會發現他不在酒館里幫洛麗或格洛麗亞收拾桌子,或是不在吧台後面整理洗碗機里的餐具。接著他會跑回儲藏室,繼續剛才未完成的「訓練」,教導傑克應該如何遵守奧特萊酒館的規矩。
怪獸埃爾羅伊一面咆哮,一面接近傑克。它用後腿站立,姿勢古怪顛簸,身上的衣服撐裂了,嘴裏伸出長長的舌頭,垂掛在獠牙之間。這裡是斯莫基·厄普代克的奧特萊酒館後方的空地,總算來到這裏了,來到這塊被雜草和垃圾填滿的空地——這兒擱著一張生鏽的彈簧床,那兒堆著一片一九五七年福特老車的廢棄零件,頭上還陰森森地掛著一枚彎月,像根折歪的白骨,將地上的每塊玻璃碎片照耀成目光灼灼的死亡之眼,而這一切的起點並不是新罕什爾,是不是?不。一切的開端不是母親的病,也不是因為斯皮迪·帕克的出現,而是發生在——
他笨拙地解開背包。
「你早就該消失。」
她的眼睛一亮。
傑克踢到門邊的垃圾桶。怪獸的獸爪揮向他時,傑克抓起垃圾桶砸了過去。垃圾桶擊中怪獸埃爾羅伊的胸口彈開來。傑克乘機打開門往左奔逃,跑向緊急逃生口。知道埃爾羅伊緊迫在後,他狂亂地推開門,衝進奧特萊酒館後方的陰暗中。
事到如今,傑克只領悟到一件事——該是離開的時候了。不是什麼今天下班后,也不是什麼星期天早上。就是現在。
偏偏背帶是堅韌的尼龍材質,沒有扯斷。逃生門只推開一點點,在他眼前揭開一條長形的漆黑夜色又旋即合上。傑克被拖進女廁。他被揪著轉了大半圈,往後一甩。假如他撞上的是牆壁,背包里魔汁的瓶子無疑會撞得粉碎,將他少數的幾件衣服和《蘭德·麥克納利公路地圖集》全泡進腐臭的爛葡萄劣酒里。所幸,他的背撞上的是廁所里其中一個洗手台,撞傷處疼痛刺骨。
我六歲那年……
他們是來自農業區的鎮民,他們的農具多半遺忘在後院的倉庫許久,早已生鏽腐朽;他們是群想要務農,但也許早已忘記如何耕作的農人。隨處都能看見有人戴著寶鹿牌農機公司的帽子,不過傑克認為,他們之中勢必沒人會在自己的院子駕駛曳引機。這些男人清一色穿著卡其褲,灰色的、褐色的、綠色的卡其褲;他們的藍色襯衫用金線綉上名字;他們腳下穿的全是丁戈方頭牛仔靴,或是噔噔作響的厚重工作靴。這些男人都把鑰匙掛在腰帶上。這些男人滿臉皺紋,但沒有笑紋;他們的嘴角毫無感情。這些男人頭戴牛仔帽。從後排的雅座朝吧台望去,傑克覺得自己看見的是八個嚼煙廣告里的查理·丹尼爾斯。不過這些男人不嚼煙草,他們抽紙捲煙,抽很多很多紙煙。

03

它第一次響起時,傑克全然不以為意——肯定read.99csw.com只是某個聯合基金公司的推銷員。
牆上的公共電話又響了起來。
「不,斯莫基,是我警告你。」傑克聽見自己這麼說,「我不是洛麗。我可不會乖乖挨揍。如果你敢打我,我一定會打回去,我會報復你。」
好遠好遠,恍如從光年之外的遠方,他聽見自己的語音不斷重複:「奧特萊酒館。有人嗎?喂?……喂?……」
「你早就該消失。」它發出低沉的警告,朝傑克伸出的手開始扭曲,像是一英寸一英寸地覆上盔甲,變得堅硬。
傑克的嘴裏全是爛葡萄的臭味。他喉頭緊鎖,食道像要翻轉過來,充塞鼻腔的腐臭使他深深反胃。他聽見怪獸埃爾羅伊的叫囂,但叫聲聽起來好遠,彷彿它在磨坊路隧道的對面,而傑克正迅速朝另一頭墜落。墜落的感覺讓他想到:噢上帝啊我該不會那麼蠢,讓自己「騰」進魔城裡的斷崖或山頂之類的地方吧?

05

我六歲。
——毫無條理的思緒與哀求全攪和在一起。怪獸吼叫著,趴倒在垃圾桶上。傑克看見一隻獸掌高舉,接著嗖嗖作聲往下一揮,將波浪紋的垃圾桶鐵皮劈開一大道裂口。它又爬了起來,跌跌撞撞,腳步站立不穩,蹣跚著走向傑克,它的五官擠在一起,咆哮著,臉低垂到胸口。
「我又不是你養的狗,不准你這樣對我。」
門被推開,發出砰然巨響,橡樹嶺男孩樂隊的歌聲如洪水般傾泄而入。
「你可以信賴老埃爾羅伊。」打扮成牛仔的怪獸開口說話,猙獰的笑容中露出一嘴鉤形牙齒,有的出現鋸齒狀的裂口,有的蛀蝕變黑。傑克慘叫失聲。
「少在我面前耍花招,傑克。」他把傑克捉得更近,「只要你還待在奧特萊一天,你就是我養的狗。我高興什麼時候揍你就揍你。」
那男人一步步逼近傑克,勾在牛仔褲上的手開始扭曲,變成獸爪。
突然間,令人震驚地,那牛仔用口形無聲地說出:滾回家去。他眨了一下眼睛。
「傑克,」聽筒傳出猥瑣粗啞的低音。他的臉麻痹了,就像在牙科診療椅坐上一整天,臉頰被注射了太多麻醉劑。
他用力抱住背包和酒瓶,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有埃爾羅伊或沒有埃爾羅伊的魔域,慘遭分屍或逃過一劫——糾纏了他整晚的念頭這時又湧上來,如同環繞起伏的旋轉木馬——銀仙子或是埃拉·斯皮德。他騎在木馬背上,飛翔在魔汁臭氣凝結成的雲端。緊緊抱著木馬,他等待即將發生的任何狀況,感覺身上的服裝開始變化。
「你早就該消失了,臭小鬼。」他的嗓音粗得像張砂紙,一宇一句越來越像野獸的低吼。傑克往左邊緩緩移動,視線始終沒有離開男人的臉。他的眼珠接近透明,不只變成黃色,內部還像燃燒著熊熊火焰……宛如萬聖節南瓜燈的可怕雙眼。
「傑克,你他媽的再給我渾水摸魚,待會兒看我怎麼修理你。」斯莫基的吼聲越過倫道夫·斯科特沖向傑克。倫道夫後退幾步,鎧甲般堅硬的獸爪消失無形;他的手又是普通人的手了——巨大而強壯,爬滿凸起的青筋。他的眼皮不動,眼球上的乳白色薄膜又眨了一下……下一秒,男人的眼睛不再鮮黃,變成普通的藍灰色。他看了傑克最後一眼,然後走向男廁。
「我覺得他們每個人都長得差不多。就是一群出門找樂子的色鬼。星期四晚上他們花的通常是黃臉婆的私房錢。」
他在裏面,我知道……如果他突然跳出來,我會尖叫……我……我會……
星期四中午,傑克開始上工,直到下午四點,下班后的常客開始出現前,那部貼著「請將通話時間限制在三分鐘內」標誌的公共電話響了兩次。
「少頂嘴。」斯莫基說,「洛麗屁都不懂。你應該沒蠢到連這點都看不出來吧。快滾回去拉一箱百威出來。」
「是的,警官。」傑克含糊以對,忙著朝點唱機噴了更多穩潔。點唱機其實已經很乾凈了,他只是在等阿特韋爾走開。過了半晌,他走開了。傑克目送肥壯的警官走向吧台……正是那一刻,吧台最左邊的男人回過頭來盯住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