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一章 傑瑞·布雷索之死
父親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小傑克聽得見話筒嗡嗡滲出摩根·斯洛特的聲音:「噢,傑瑞。我的上帝。可憐的傑瑞。我馬上過去。」
「我同意,我們沒什麼立場去評判他們的政治。不過,請聽聽我的想法。那場小戰爭在魔域持續了大約三個星期。戰亂中大約有一百人喪生。也許沒那麼多。但有人告訴過你,那次戰爭是何時發生的嗎?哪一年?哪一天?」
稍後,張小姐告訴警方,透過辦公大樓的玻璃門,她看見一名工人從地下室走上大廳。就在工人拿起螺絲起子,接觸配電盤的前一刻,停車場里的她覺得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顫動。她猜想,那是一場輕微地震,對於一輩子都住在洛杉磯的人來說,洛雷特·張並不害怕,畢竟地震從未真正摧毀過什麼。她看見傑瑞,布雷索站穩腳步(這表示他也感覺到了,雖然此外沒有其他人察覺到地震),晃晃腦袋,然後細心地將螺絲起子伸進一格格蜂窩狀的電路盤裡。
然而究竟是誰殺了傑瑞·布雷索?難道會是聖誕節時總會貼心地送禮物給布雷索家小孩的父親與摩根·斯洛特?
摩根叔叔眼神迷濛,而傑克的心底也有個迷茫的疑問,終於掙扎著浮上檯面……
這時傑克才發現,父親的車從星期六早上起就一直停在同一個地方,在他們家正門口的路邊。莉莉的車早就不在了——她銜了支煙到嘴裏,宣布她要去看《魔鬼的新娘》導演的新片《黃土的軌跡》,就算天王老子都不能阻止她出門——所以說,車庫是空的。好一陣子,小傑克等待事情發生,但側門和大門均毫無動靜。
傑瑞·布雷索。
菲爾的車子沿著羅迪歐大道駛向貝弗利山飯店,左轉進入日落大道,一路開往辦公大樓。沿途始終保持沉默。
對,小傑克心想,就是那樣,肯定沒錯,也有白日夢國的白日夢國,一個比白日夢國更漂亮的地方,而且白日夢國的白日夢國再過去一點,還有白日夢國的白日夢國的白日夢國,還有更多更多、更漂亮的地方……小傑克開始意識到,自己變得非常困。
「德克斯特·戈登啊,就是他。」傑克父親的嗓音一如平常慵懶友善。傑克扶著玩具車,在地上滑來滑去。
誰在操弄
一眨眼,他幾乎立刻沉人夢鄉,黑色的小計程車還擱在大腿上,全身因睡意而沉重,他倒在木質地板上蜷縮成一團,心情卻因喜悅而輕盈。
「回家路上順道去吃點冰淇淋吧,傑克?」摩根叔叔對他說,「聽起來不賴吧?」
傑克和理查德·斯洛特耗去兩個月的時間,才把他們偷聽來的對話拼湊成完整的故事。傑克的媽媽和理查德的管家又替他們補充了其他細節—一其中又以管家描述的情節最為血腥恐怖。
父親左右變換車道,穿過車流,最後將車子駛入辦公大樓旁的停車場。停車場里已經停著兩輛警車、一輛消防車和摩根叔叔的白色迷你賓士敞篷車。還有一輛生鏽的雙門普利茅斯,那是水電工的車。就在大門進去一點點的地方,摩根叔叔正在和一個警察說話,警察緩緩搖頭,臉上流露同情的神色。摩根,斯洛特的右手摟著一個瘦小的女人,女人身上穿著尺寸過大的洋裝。摩根用手臂擠了擠她的肩膀,她的五官垮下來,倚向斯洛特的胸膛。就算大半邊臉都遮在一條用來拭淚的白色手帕底下,小傑克也曉得,那是傑瑞太太。
「這麼說吧。你記不記得,很久以前,一個『陌生人』如何暗殺了魔域的老國王?你聽過這件事嗎?」
誰操縱了那些改變,爸爸?
「噢。我已經了解了一些事情,菲爾。可是真的,你知道嗎——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教我見識這些事情的恩情。」他說出「恩情」兩個字時,嗓子里好像夾雜著煙霧和玻璃破碎的聲音。
「他們那邊用的是魔法,就像我們這邊有物理學,對不對?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個以農業為主的君主國家,使用魔法,而不是科學。」
在一條泥土小徑的邊緣,他雙膝跪地,沐浴在日落前的最後一抹餘暉中。恐怖的怪獸埃爾羅伊沒追上來——他馬上就注意到了。一旁有個木造籠子,裏面的狗將鼻尖塞在柵欄的縫隙間,對著他吠叫。狗籠的另一面有間粗陋的小木屋,傳出陣陣狗吠般的喧鬧聲,響徹浩瀚的天際。這些噪音與傑克在原來世界中奧特萊酒館里曾聽過的如出一轍:這是醉漢們互相叫嚷的喧囂。是問酒吧——此時傑克已從魔汁的摧殘中恢復過來,能夠聞到麥芽和啤酒花發酵的氣息浸透了空氣。他不能讓酒吧里的人發現他。
父親的椅子發出磨地聲——他把擱在桌上的腿放下,身體向前傾。
「除了我們這裏,魔域並非唯一的異世界。」
「太誇張了,菲爾。我們沒見過任何……除非你指的是布雷索……」
兩小時后,菲爾·索亞出現在靠近維爾什爾大道那頭的街上。他的外套披在肩頭,領帶已經鬆開——在傑克眼裡,他看起來像是周遊列國后返家的歸人。
小傑克感受得到父親的https://read.99csw.com沉默。
「跟我們一樣。」
電視、電視機……傑克走過那間半邊被木板條包圍的房子,發現前面不遠處又出現了一間像蓋給小矮人住的房屋,前門離西方路的邊緣只有幾英寸遠。那間房子的屋頂不是乾草,而比較像是草皮,傑克自顧自地會心一笑一一這個迷你村落使他想到霍比特村。會不會有個安裝有線電視的霍比特人在路邊停下馬車,敲敲這茅舍(還是狗窩?)的大門,告訴女主人:「夫人,我們正在為您居住的區域裝設有線電視纜線,只要每個月支付少許費用——隨裝隨看——您就能擁有十五個額外的電視頻道,您能收看經典老片《午夜藍調》與二十四小時的運動頻道、氣象頻道,還有……」
「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在我們這邊,正好和德國入侵波蘭是同一天。」父親的語音暫歇。沙發背後的小傑克抓著他的黑色計程車玩具,無聲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有好幾次,小傑克尾隨在父親身後,跟著他進入某個房間,卻發現菲爾·索亞莫名其妙地不見了蹤影。從此之後,小傑克發現父親會消失在卧室、飯廳和索亞與斯洛特公司的會議室里。直到那一次,父親又在他們位於羅迪歐大道上住所旁的車庫裡變了這套戲法。
「嗯。」傑克說。
小傑克坐在一個小土丘上,這是貝弗利山這一帶最有資格稱為山丘的地點,沒人注意到他坐在這裏。他看著父親走出家門,一面穿過草坪,一面伸手在口袋裡翻找錢包或鑰匙,接著從側門進入車庫。按理來講,右側的白色車庫大門應該幾秒鐘后便會升起,但它始終頑固地緊閉著。
父親笑了。腳步聲朝他走來。摩根·斯洛特肥胖紅潤的臉蛋出現在沙發椅背上。小傑克打了個呵欠,把膝蓋伸進沙發底下。接著父親的臉出現在斯洛特旁邊。父親正在微笑。有一瞬間,兩張大人的臉孔像是飄浮在沙發上空。
是誰
傑克邁入西方路上的黑夜中,情願自己當年爬進沙發背後時就立刻沉人夢鄉,徹底遺忘有關索亞與斯洛特公司水電工的任何事。睡眠是他眼下最大的願望——遠遠勝過思考這段塵封六年、令人不愉快的記憶。傑克答應自己,一旦走過最後一棟房屋,再多走幾英里路,他就要替自己找個過夜的地方。睡在田裡,甚至水溝里也行。他的腿連一步都不想再走了,他全身上下的肌肉甚至骨頭,都感覺像原來的兩倍重。
白日夢國的白日夢國
當我們都還六歲住在加州而且沒人會變成奇怪的東西。
終於,小傑克滑下野草茂盛的小土丘,走向車庫,自己開了門進去。
「《老爹玩管子》,這張老唱片挺不錯的,你說是吧?」
「除了政權更替,大致是這樣沒錯。」
等了二十分鐘,父親和摩根叔叔一起走出辦公大樓。摩根叔叔仍然摟著傑瑞太太,他揮手向索亞父子道別。他領著傑瑞太太走向車子的副駕駛座。傑克的父親將車子駛出停車場,再次融人日落大道的車陣中。
「那我得去找找了。」這時小傑克覺得自己弄懂摩根叔叔的聲音哪裡奇怪了——摩根叔叔其實一點都不喜歡爵士樂,他只是在爸爸面前假裝喜歡而已。傑克從小就知道這件事,爸爸竟然看不出來,他覺得他有些遲鈍。摩根叔叔根本不會去找什麼《老爹玩管子》的唱片,他只是在討好菲爾·索亞——但菲爾,索亞看不出來的理由也許跟其他人一樣:一般人根本不會花心思多注意摩根,斯洛特一眼。頭腦頂尖而野心勃勃的摩根叔叔(「精明得像豺狼,狡猾得像律師」,莉莉這麼形容他)在世人面前缺乏存在感——你的目光很自然會忽略他。小傑克敢打賭,摩根叔叔小的時候可能連班主任老師都記不太住他的名字。
02
接著摩根叔叔的聲音變緊了,他克制著興奮的情緒,說話的尾音有些飄忽。
「有些事情我想先搞清楚。」摩根叔叔說。
菲爾·索亞仍舊不發一語。摩根叔叔又拍一次手。沉默的菲爾終於開口,他不置可否地問:「你的意思是,要深化我們對魔域的參与?」
爸爸也知道「白日夢國」的事。小傑克從來不曾對爸爸或媽媽提過,他做白日夢的時候都會去個地方,但是爸爸竟然知道那裡,就肯定是因為他也去過——就這麼簡單。接下來,小傑克了解到,爸爸會幫忙維護白日夢國的安定,有什麼根據他說不上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你想想,這個吹薩克斯的到了那邊會怎樣。」摩根叔叔說。這是頭一次傑克全神貫注地聽他說話。他的聲音和剛才一樣虛情假意,不過倒不是這份虛假讓小傑克握住玩具車的指尖繃緊僵硬——而是「到了那邊」這幾個字像教堂鐘聲似的敲進了小傑克腦袋裡。因為「那邊」就是小傑克做夢時會去的地方。他一聽就知道了。爸爸和摩根叔叔已經忘記他還在沙發後面,他們就要開始討論九-九-藏-書那個地方了。
接著父親凝視著小傑克,沒有微笑,沒有眨眼逗他,只是將他攬進懷中。
「叫傑瑞去把門軸上點油,好嗎?吱吱嘎嘎的,快把我吵死了。」接著傑瑞便會出現,他總穿著一身熨得平整乾淨的工作服,稀疏的赭紅色頭髮梳得服服帖帖,臉上掛著老實的圓形鏡框。傑瑞總是默默修好該修的地方。那身幾乎不見皺痕的工作服是傑瑞太太一手打理的成果,這對夫妻還有幾個小孩,每年聖誕節,索亞與斯洛特公司絕不會忘記送禮物給他們。當時年幼的傑克總是把傑瑞幻想成卡通片里湯姆貓的死對頭,他還幻想傑瑞一家人住在巨大的老鼠洞里,要鑽過牆壁的拱形老鼠洞才能進去拜訪他們。
「可怕的意外。」父親說,「電線走火——本來可能整棟大樓都會燒毀的。」
另一方面,出於某種同樣無從解釋的理由,將白日夢國與摩根,斯洛特聯想在一起時,不知怎地就讓小傑克感覺很不安。
「沒有。」摩根叔叔不服氣地咕噥一聲。
「在車裡乖乖等幾分鐘,好嗎,傑克?」菲爾說完,就朝大樓門口走去。停車場盡頭有個年輕女孩坐在水泥平台上,正在和警察交談。她面前攤著一團皺巴巴的東西,過了一會兒,小傑克才看出那是一輛腳踏車。小傑克吸氣,聞到苦澀的煙味。
有個戴著帽子、身穿防水衣的消防員在大廳底端清出一堆變形的金屬、塑膠殘塊,碎玻璃和灰燼,還有一大團雜亂的殘骸。
「聽起來不錯。」
「等等,先冷靜點,摩根。我有很多想法,顯然是你還沒想過的。」
走向家門前的小徑時,兩人一起聽見屋內響起電話鈴聲,某種直覺——也許是想將父親留在身邊的本能——讓小傑克暗自祈禱電話鈴聲已經響得夠久,無論打電話的人是誰,都會在他們接近門口之前就掛斷電話。父親揉揉他的頭,弄亂小傑克的頭髮,將他溫暖的大手放在小傑克的頸背,然後打開家門。跨了五大步,父親接起電話。
「好。我覺得我們對自己在魔域里的行為必須非常謹慎,搭檔。我認為任何大規模的行動——任何我們所造成的結構性改變—一—都有可能回頭反咬我們一口。凡事有因必有果,而且有時候那些後果可能不是我們樂見的。」
03
整個配電盤轉眼化成一疊長方形火焰,透著青色的鮮黃光芒,就像一道閃電射出一條曲線,包圍了水電工。電子警報器發出巨響,一聲接著一聲:鏗轟!鏗一轟!沿著牆滾下一顆六英尺高的巨大火球,將已經喪命的傑瑞·布雷索彈到一邊,然後沿著走廊滾向大廳。透明的大門粉碎成無數玻璃碎屑與變形冒煙的門框。洛雷特·張丟下腳踏車,急忙跑向對街的公共電話。在將辦公大樓地址告訴消防隊的同時,她注意到,她的腳踏車幾乎被大門內|射出的力量攔腰折斷,而傑瑞·布雷索燒焦的屍體仍在毀壞的配電盤前方上下跳動。數干伏特的電力傾注到他體內,如同規律的浪濤沖刷,將他拋過來甩過去。傑瑞全身上下的衣服與體毛盡皆燃燒殆盡,皮膚變成斑駁的焦黑色。他所戴的眼鏡已經熔化成一團咖啡色的塑膠黏糊,彷彿貼在臉上的狗皮膏藥。
六歲那年……那才是真正的起點,爸爸,當時引擎吱吱嘎嘎開始啟動,才最終將他拉進這間奧特萊酒館。那天,背景是大聲的薩克斯吹奏的音樂。六歲。小傑克那時六歲。起初,他的注意力全放在父親送他的玩具車上——玩具車的造型模仿倫敦計程車,沉甸甸的像磚塊一樣,在父親嶄新辦公室光滑的木質地板上輕輕一推,就能一路滑到房間對面。夕陽漸暗,上小學是八月過完后才會發生的事,全新的計程車玩具像一台坦克車般軲轆轆地在沙發背後的地板上滑動,冷氣吹送的辦公室里洋溢著安適滿足的悠閑氣氛……今天的工作都已結束,沒有一通電話不能明天再打。傑克順著地板的長木條將玩具車一推,薩克斯的獨奏掩蓋了硬橡膠輪胎滾動的聲響。黑色小車子撞上沙發一角,轉向一旁,然後停住。傑克爬過去,這時摩根叔叔已坐進沙發另一頭旁邊的一張椅子。屋裡的兩個男人都捧著酒杯,再過不久,他們會放下酒杯,關掉唱機和揚聲器,一起下樓去開他們的車子。
「你在後面,小寶貝?」父親問道。傑克聽見椅子在木質地板上摩擦的聲音,接著聽見有人站起來。
「我不願在你還沒考慮清楚前就逼你決定,不過,我認為是時候來想想剛才提的那些事了——站在魔域的角度,好好思考如何深化我們的參与。」
「那好,我們經過大廳九*九*藏*書的時候可以停下來買一點。」父親說。
大人的對話肯定又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一定有很多小傑克漏掉的部分。他時睡時醒,身體時而沉重時而輕盈,睡過了《老爹玩管子》一整張唱片,睡過了父親與摩根·斯洛特的談話。
「傑克到底去哪兒了?」他父親又問。小傑克在沙發背後翻個身,這才真的醒了。黑色計程車玩具掉到地上,敲出聲響。
這是發生在他六歲那年的事。在他失去重量、彷彿墜落地獄邊境的過程中,它又重來了一遍——魔汁可怕的味道再度衝進他嘴裏,鑽進鼻腔,六年前的往事逆流倒轉,在他腦海中重新放映了一遍。往事歷歷在目,數秒之間,整個下午就在他眼前飛掠而過,是魔汁將過去帶了回來,也喚回反胃的感覺,這一次,傑克覺得自己真的會嘔吐出來。
「我很快就到,摩根。我得把傑克也帶去,不過他可以在車裡等。」小傑克沒有像平常一樣好奇地追問為什麼要在車裡等待,他感覺到父親的肌肉放鬆,似乎因此鬆了口氣。
最初,摩根·斯洛特想必試圖爭辯他所想出的計劃——用溫和的語氣,然而十指卻是握拳,眉頭堆出皺痕!——接著他一定擺出一副明理的樣子,然後折服於菲爾·索亞的質疑之下。而今,這段過往輾轉重現在十二歲的傑克·索亞腦海,而他正卡在奧特萊鎮與某個不知名的魔域村莊的罅隙之間,不斷墜落。他看見對話的最終,摩根·斯洛特不僅佯裝出信服的嘴臉,甚至裝模作樣地感激菲爾·索亞的諄諄勸解。當小傑克醒來,他聽見的第一句話是父親在問:「嘿,傑克跑哪兒去了?」接下來是摩根叔叔說:「可惡,我猜你是對的,菲爾。你總有看透事物核心的能力,那是你的看家本領。」
「傑瑞受傷了嗎?」小傑克又問。
「胡扯。」摩根叔叔終於回道,「他們的戰爭導致我們的戰爭?你真的相信這種鳥事?」
「是的。要不是他一劍刺穿老國王的心臟后立刻就被碎屍萬段,我們可能還有機會查清他的來歷。但不管怎麼說,我都認為他——」
「沒錯。」傑克的父親說,「我相信魔域里一個小小的動亂,無形中會在我們這邊引髮長達六年的戰爭,造成數百萬人身亡。我確實相信。」
「好吧。」斯洛特往下說道,「我們這麼想吧。首先,我們站在一個對自己有利的立場,然後我們可以將好處散布出去,分給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的人。這樣不會犧牲我們的優勢,但對於隨之而來的利益,我們也不是貪心的人。我們欠他們人情,菲爾。看看他們為我們做了什麼。我認為我們在那裡能夠扮演協同兩個世界的重要角色。倘若將這邊的能源灌注到他們的能源中,一定會產生超乎想象的壯觀成果,菲爾。而且最後我們會在他們面前建立起慷慨的形象,當然我們確實也是慷慨的人——這對我們也不會有壞處。」這時的摩根叔叔很有可能揚起眉頭,兩隻手掌疊握著。
當聽見父親和摩根·斯洛特的對話中提到布雷索這個名字,他以為自己從來沒聽過——現在記起來了,他才想到,他一定聽過這水電工的名字一兩次。只不過是他常聽到的不是傑瑞·布雷索的全名,因為大家都只叫他傑瑞,就像他綉在工作服口袋上的名字。
他呻|吟了一下,「唔嗯,」一邊慢慢把計程車玩具搬回膝蓋上。他兩條腿僵硬得難受——要是站起來,它們一定都會發麻。
下一瞬間,索亞與斯洛特公司一樓的入口與走道,竟變成了駭人的災難現場。
「喂,摩根?」他聽見父親說。
「我說的就是布雷索。那難道會是巧合嗎?」
他能想象籠里的狗兒全被放出來,追著他又吠又咬的景象。他站起來。天空彷彿歪斜了,色調漸深。在另一邊的世界,在他的故土上,現在正發生什麼事?一場小型災難正降臨奧特萊酒館?也許是一陣洪水,或是一場火災?傑克躡手躡腳遠離酒吧,穿過長草叢往一旁走去。除了酒吧,他只看見另一棟建築物,與他相距約莫六十碼,窗戶里搖曳著燭光。右方不遠處飄來豬圈的臭味。稍微遠離房舍和酒吧后,狗吠聲也漸漸平息。他走上西方路,往西徐徐前行。夜色濃黑,天邊沒有月光。
「那次暗殺引發了一場小型戰爭。老國王的追隨者必須想辦法壓制一場由幾個貴族策動的叛亂。那些人在戰爭里看到機會,乘機接管權位,擴展勢力——他們扣押土地,掠奪財富,消除異己,從中發了大財。」
「不只如此。我和魔域里很多人討論過這件事,我的心得是,那個暗殺國王的無名刺客,是個真正的『陌生人』,如果你明白我在說什麼。那些看過他的人都有個感覺:那人似乎穿不慣魔域的衣服,舉止也像是並不清楚魔域當地的風俗——一開始他連貨幣都不太會用。」
小傑克焦慮地從小土丘上跳下來,邁開腳步跑向父親。
「例如什麼?」摩根叔叔問。
「傑瑞受傷了嗎?」小傑克問。
布九*九*藏*書雷索?小傑克感到納悶。他聽過這名字,可是印象很模糊。
「對,就是這樣,一個外來者。摩根,我不認為我們有權在魔域里胡作非為,因為我們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效應。老實說,我感覺這裏的每件事都受魔域的影響。要不要我再告訴你另一件瘋狂的事?」
傑克走過一棟外形活像放大版兔子窩的平房,房尾外圍有一半亂七八糟地釘著黑色寬木板條,交叉成許多X形,屋頂也鋪著毛茸茸的短乾草。假如他正在遠離奧特萊——或者更精確點說,他正「逃出」奧特萊—一他會期待自己在這巨大的兔子窩烏漆抹黑的窗戶里看到什麼呢?答案他很清楚:電視機跳動的熒光。當然,魔域中的人家裡不可能有電視機,令他困惑之處並不是因為五彩熒光的缺席。是別的什麼,是任何房屋排列在一起時,門前那條路上一定會出現的東西,少了那個,整片風景就彷彿缺了個大洞。而你會注意到那個空洞,就算你說不上來該替那個空洞填上什麼。
「呃……」小傑克感覺到摩根叔叔的惱怒和即將爆發的情緒。
「傑瑞就不能去修一下冷氣嗎?」
「我向來樂意傾聽新的意見。」摩根的語調又變得霧茫茫了。
「例如飛機,」摩根叔叔說,「你覺得飛機怎麼樣?」
「你真的很喜歡四處溜達。」父親笑著說。小傑克靠過去,偎在父親大腿旁。
「當然啦,全盤的計劃我還沒想得很清楚,你也曉得。不過老實說,我覺得這種合作關係值得付出努力。菲爾——想象一下,如果我們把電力帶過去,從此我們將產生多大的影響力?要是我們把現代化武器帶給那邊適合的對象呢?你能想象嗎?我相信成果一定很了不起。非常了不起。」
然而小傑克簡直欣喜若狂,那些小小的警示徵兆,只不過讓他愉悅的心情稍微沾上污點。他們在討論白日夢國,那就表示白日夢國里發生的事都有可能是真的,真是太神奇了。兩個男人討論的內容超越了他能理解的範圍,因為大人的詞彙太艱深了,然而小傑克滿足於白日夢國帶給他的驚奇和喜悅,何況就算不全聽得懂,六歲的小傑克也大到足以了解他們談話的方向。除此之外;另外一半讓他開心的原因是,他發現,原來這是個他和父親共享的秘密。
「這薩克斯是誰吹的?」他聽見摩根叔叔這麼問。半像在做夢,摩根叔叔熟悉的嗓音似乎和以往不同,有什麼沙沙的東西藏在裏面。小傑克將手放在計程車玩具上,冰冷的觸感彷彿冰塊而非鋼鐵。
小傑克覺得「搞清楚」這三個字好像三條纏在一起的蟒蛇。
「我認為我們應該朝這方向發展。我可以巨細靡遺地跟你解釋,菲爾,但我想應該沒那個必要。想必你也記得跟我一樣清楚,在我們還沒一起去魔域前,公司慘兮兮的樣子。嘿,當然,靠我們自己的努力,或許也有機會達到這種成就,不過就我自己來說,我倒很感激再也不用替那些身材走樣的脫衣舞娘或是永遠紅不了的二線小明星當掮客。」
殺了傑瑞·布雷索?魔汁倒灌進嘴裏,惡臭不留情地刺|激著鼻腔,傑克的手一碰到鬆軟的地面,馬上繳械投降,吐了起來。是什麼殺了傑瑞,布雷索?傑克嘔出一攤污濁的紫水,又咳又嗆,兩條腿糾纏在堅硬的長草叢裡,他暈頭轉向地後退幾步,抽出身子。他用雙手和膝蓋撐在地上,低頭張著嘴,像頭騾子似的耐心等待下一輪反胃。他的胃一縮,連呻|吟都來不及,只覺得一陣熱辣灼燒著他的胸膛與喉嚨,魔汁旋即從嘴裏噴了出來。他的嘴角垂下一條黏稠的粉紅唾液,傑克虛弱地將它擦掉,然後將手在褲子上抹了抹。傑瑞·布雷索,噢,對了,傑瑞——他老是穿著綉上名字的襯衫,就像加油站員工一樣。傑瑞是什麼時候死的——傑克搖搖頭,又揩了揩嘴。棕灰色的泥地上,鋸齒狀野草又高又長,彷彿巨人的雜亂胸毛,傑克對著草叢吐了口口水。隱約出自某種動物本能,他扒松地面,用泥土掩埋掉嘔吐的痕迹,又不假思索地在牛仔褲上擦擦手掌,終於抬起視線。
「沒錯。」菲爾·索亞說。
那個星期六,傑瑞·布雷索到公司維修安保系統,因為假如他在平常時間處理那複雜的線路,萬一不小心搭錯線,觸動了警報器,可能會替大樓里的人製造不少困擾。安保系統與大樓的配電盤接在一起,安裝在一樓兩片可拆卸的大型胡桃木面板內部。確認不會驚動任何人後,傑瑞放下工具,動手將面板卸了下來。接著他到地下室的小工作問里,打電話通知管區,請他們暫時忽視索亞與斯洛特公司發報的安保信號,直到他再次打電話通知為止。當他回到一樓,準備著手對付盤根錯節的電路時,二十三歲的洛雷特,張小姐,恰巧騎著她的腳踏車來到大樓旁的停車場——同一條街上,再過半個月,即將有家新的餐廳開張,她是來發送傳單的。
「例如戰爭。」
「有何不可?」斯洛特說。
「好吃好吃好好吃哦。」摩根叔九_九_藏_書叔逗他,「這才叫作合作關係嘛。」說著給了傑克一個微笑。
「噢。」
「啊哈。」摩根叔叔說,「小傢伙躲在後面偷聽呢,會不會?」
「嘿,公道點。」摩根插嘴,「這件事我也聽過。但那些人也是為了讓混亂的政局穩定下來不是嗎——有時候人不得不強勢點,要有所行動。我看得出來。」
「大概聽過。」摩根叔叔說。小傑克又感受到他假惺惺的語氣了。
「嘿。」小男孩出聲呼叫——但顯然只有自己聽見。
傑瑞·布雷索。是誰在操縱那些改變,爸爸?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一間茅草屋后,傑克又繼續走了半小時。陌生的星群在天空中排列出陌生的星陣一一那是種陌生的語言,他無法解讀的訊息。
「少鬼扯。」斯洛特說。
可是爸爸,摩根叔叔又不喜歡他。 小傑克心想,突然明白這是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一點都不喜歡他,他是假裝的,他覺得那音樂太吵了,他覺得那音樂會侵犯他……
「什麼?壞消息?你最好快點告訴我。」
「拜託,那跟戰爭比起來差得遠了。簡單地說,我不承認那之間有任何聯繫。」
其實還有其他房舍,直到走近了,傑克才看見。除了酒吧里尋歡作樂的酒客,在魔域鄉間,人們全遵照太陽的運作,日落而息。方正的窗戶里沒有燃亮的燭光。房屋外形和窗戶一樣端正,它們羅列在西方路兩側,令人困惑地彼此隔絕——傑克總覺得哪裡看起來不太對勁,就像《兒童月刊》上「誰來找碴」的圖片遊戲,卻又找不到解答。並沒有特別突兀的陳設,或是上下顛倒的地方,大部分屋頂看起來都毛茸茸的,像是理短的于草堆,傑克猜想,那便是茅草屋頂吧——他只聽過,從沒親眼見過。摩根,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在腦海閃現,他驚恐地打了個寒噤,還有奧列斯的摩根,這兩個人他都看過了:那個蓄著長發,腳蹬特製皮靴的男人,與父親那個汗流浹背、貪好杯中物的合伙人,一瞬間,兩人的形象恍然疊合——摩根,斯洛特的長發如海盜披散,走路時瘸著腿。但話說回來,摩根——這個世界的摩根——倒也不是這個「誰來找碴」遊戲的解答。
怎麼可能。
偌大而熟悉的車庫內空空蕩蕩,機油在水泥地面留下深色污漬,牆面釘著銀色挂鉤,上頭掛著各式工具。小傑克吃驚地喚了聲:「爸爸?」接著重新環視車庫的一景一物,確認自己沒有看走眼。這回他看見一隻蟋蟀跳向陰暗的牆角,有一瞬間,小傑克差點就要相信,真的有魔法,而且某個邪惡的巫師在這裏施了法術……蟋蟀跳到牆邊,鑽進某個看不見的縫隙。不對,爸爸沒被變成蟋蟀。
「我們回家吧,小瞌睡蟲。」父親說道。小男孩瞧向摩根叔叔時,看見他的城府沉入五官之間,鑽進肥厚的兩片臉頰肉里,如同毒蛇藏進岩石背後。一眨眼,他看起來又是理查德·斯洛特的爸爸了,他恢復成慷慨的摩根叔叔,總是送給小傑克昂貴的聖誕節和生日禮物;他又變成那個不起眼的摩根叔叔,很容易被人忽略。那剛才的他看起來又像什麼呢?就像他體內發生了大地震,就像他粉碎了眼底的那條斷層線,就像一場蓄勢待發的洪水,等待著爆發的時刻……
01
沙發旁傳來他汗濕的手心拍擠在一起的聲音。
04
「嘿,」摩根叔叔說,「這傢伙一定會迷倒那邊的人,對不對?搞不好還會給他封個焦枯平原公爵之類的頭銜呢。」
「咳,先別管什麼政權不政權的。想想我們能造成什麼改變。我知道你會說——而且我一定同意你,菲爾——我們在魔域里已經幹得不錯,所以對於要如何將改變引進魔域中,必須非常謹慎。我對這個觀點一點意見都沒有。因為我也這麼想。」
「慢著。」傑克的父親說。
「嗯,倒不一定。」菲爾·索亞說,「除非他們像我們一樣喜歡他才有可能。」
他退回側門,離開車庫。陽光灑落在羅迪歐大道油亮青翠的草坪上。他應該找人求救,但能找誰呢?叫警察嗎?我爸爸走進車庫以後就不見了,我找不到他,我好害怕……
「而且我們能夠推論,他們已經這樣過了好幾個世紀,生活形態從來沒什麼改變。」
「可憐的笨蛋傑瑞傷得太重,死翹翹了。」他父親回答。
「我還以為你在睡午覺,小流浪漢傑克。」
「我是認真的。有一兩次在魔域時,我有個感覺,自己很靠近另一個地方——魔域的魔域。」
什麼改變了什麼改變了
想到這裏,他總算明白了,就是這個。這些房屋前面沒有電線杆和電線!沒有電視機天線雜擾蒼穹,也沒有電線杆入侵西方路兩端的邊線,因為魔域里沒有電。正因為如此,他才下意識阻止自己看出西方路上少了什麼。畢竟,曾經有段時間,傑瑞·布雷索服務於索亞與斯洛特公司,擔任他們的水電維修技|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