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二章 傑克趕集
翌日早晨,傑克沿著西方路走了大約兩三英里,享受著陽光與夏末待收割的田野土壤散放的芳香。這時一個蓄著絡腮胡、身穿類似古羅馬寬袍和粗布馬褲的農人駕著馬車經過,在他身邊停下,大聲問他:「小夥子,你要去趕集嗎?」
01
「我不——」
「你是不是個傻人兒呀,小夥子?」話里沒有嘲笑的意思。
傑克自稱來自全手村——亨利太太對這個地名只有隱約聽過的印象,其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她很好奇,他真的走了那麼遠的路?傑克給了她肯定的答覆。
傑克半帶著驚奇愣愣地看著他,因為他發現那人說的並不是英語——別管什麼「之乎者也」或「汝欲何往?」這種文言古話了,這完完全全不是英語。
「坐。」傑森說話了。他不自覺地前後搖擺,像個老練的水手。他仍對著傑克微笑。
他暗自慶幸亨利夫妻都沒問他:「加州?誰會聽過加州這種怪地方?你想編故事唬誰呀,小夥子?」
「坐坐——呀。」
「呃?」
「傑森不乖!」他母親用那種「你看他是不是很可愛」的溺愛語氣又罵了一句……傑克森明白誰才是這車上當家的,他又漾起一抹甜死人不償命的笑臉。
傑克意識到這個女人的丈夫在旁邊仔細地聽著。他小心地修改故事情節來回答她的問題——不是用來找工作時說的那個版本,而是搭便車時用的那套劇情。
「謝謝你。」傑克道過謝,爬進低矮的馬車後頭。車裡有用粗繩捆住的成堆的玉米,看起來像柴堆一樣。如果這樣還叫收成不好,傑克實在難以想象什麼樣的玉米在魔域里才稱得上好——那是他見過最巨大的玉米。此外,還有小堆的筍瓜、葫蘆和看上去像南瓜一樣的東西,只不過它們是淡紅色而非橘色。傑克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他相信嘗起來肯定非常美味。他的肚子咕嚕嚕叫著。自從展開這場旅程后,傑克才真正體會到所謂的飢餓—https://read•99csw.com—不是那種在路上打打招呼的點頭之交,那种放學後用幾片餅乾和一杯雀巢即溶奶粉沖泡的牛奶就能打發的蒙嚨慾望;飢餓更像是親密的摯友,即使他偶爾出門遠行,卻從來不曾完全離開你。
「可以。」傑克說,「我想沒問題。」
「我爸爸——」
這回農夫的妻子笑了。
02
「坐坐。」
「你沒告訴我們你爸爸是怎麼過世的?」
這時亨利的頭轉過來了。他半眯著眼,帶著審查的目光,收斂起原先的親切,宛如被風吹熄的燭焰。看吧,總是有陷阱等著你。
「你媽媽說得對。」她說,「你也要去市集嗎?」
接著,這個比一般三歲大的小孩高大的娃娃,撲通倒在傑克膝上,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
他們居住在神秘的世界里,傑克心想。當你住在一個神秘世界里時,你不會因為沒聽過的地名就懷疑它的存在。跟全手村相比,加州這名字聽起來也不特別奇怪。
車上還有個穿著寬鬆衣裙的女人,坐在絡腮胡車夫旁邊,她膝頭攬著一個約莫三歲大的小男孩。她愉快親切地對傑克笑了笑,然後朝她丈夫翻了翻眼睛:「他是個傻人兒呢,亨利。」
「真是辛苦了。」亨利太太說。她把換好尿布的傑森又抱緊了點。
剎那間,傑克有種瘋狂的慾望想說出那個故事:不,他不是病死的,亨利太太。我爸是被高壓電電死的。有個星期六他出門工作,把傑瑞太太和一堆小傑瑞——包括我——留在家裡。那是當我們全家都還住在牆板下的老鼠洞、沒有人搬去別的地方的時候。而且你知道嗎?替理查德·斯洛特家幫傭的芬妮太太在摩根叔叔講電話的時候聽到,我爸把螺絲起子插|進配電盤裡,結果高壓電全衝出來,把他燒焦了。他被電得好慘,慘到連臉上的眼鏡都熔化了,糊滿他整張臉。只可惜你不知道眼鏡是什麼,因為你們這裏沒有眼鏡。你們沒有眼鏡……read.99csw•com沒有電……沒有《午夜藍調》……沒有飛機。亨利太大,千萬別落得跟傑瑞太太一樣的下場啊。千萬別——
幾分鐘后,亨利的妻子走向傑克,將坐在他膝頭上的小傑森抱了回去。
坐在馬車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孩,感覺溫熱的尿液逐漸滲透他的衣服,傑克大笑,仰頭眺望湛藍無比的天際。
「對。」傑克說,「是挺近的,我是說——」
那麼他要往哪裡去?他告訴她(也在告訴默默聽著的亨利),他要前往一個叫作加州的村莊。這地方她就不知道了,連在市集上跟小販聊天時都沒聽過。傑克並不意外……
思緒還未停止,傑克便已沉沉睡去。
傑克這才理解,上回他進魔域時,也是同樣的情況——只不過當時他太過困惑,沒有多餘心思注意到這點。當時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一切都顯得那麼光怪陸離。
「噢,尿濕了,壞寶寶。」她寵愛地說道。你瞧我的小傑森多會尿!傑克心裏想著,又笑了起來。傑森跟著笑了,於是亨利太太也一塊兒笑開來。
傑克發現,傑森尿褲子了。非常、非常驚人的濕法。
他們說的不是英語……但無論他們說的是什麼語言,我都聽得懂。我甚至連思考都是用這種語言……還不只這樣——我連看東西都是用同樣的語言,我不知道怎麼形容,不過就是這樣。
「別管他生什麼病了。」滿臉絡腮胡的亨利說,「他搞政治嗎?」
農夫回過頭,視線越過肩膀落在傑克身上,他臉上的笑容混著懊惱。
「我不是傻蛋。只是媽媽教過我要小心路上的陌生人。」
倘若有一陣風意外拂過,將豬籠草吹得歪斜,正好露出足夠飛走的開口,裡頭的蒼蠅或瓢蟲也會覺得鬆了口氣嗎?傑克並不知道……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已經遠離奧特萊,遠離晴天俱樂部,遠離因擔憂購物推車被偷走而哭泣的瘋老頭……最重要的是,他遠離了斯莫基·厄普代克,遠離了奧特萊酒館。
「對。」傑克說,「我是說,我要走這條路,到九_九_藏_書西方去。」
「傑森!」他母親大聲呵斥——然而卻是那種洋溢著溺愛的叫聲(看見這小寶貝拉頭髮的樣子了嗎?你瞧他壯的!)——「傑森,那樣不乖!」
他們都沒有質疑。傑克告訴他們,他父親去年死了,母親又生了重病(他本來想說,女王的差役半夜闖進家裡把他們的驢子強押回去,他暗笑一下,決定還是剪掉這段劇情)。母親把身上僅有的錢交給他(不過用魔域語言說出來時,錢這個字聽起來不像錢,倒像竹子),然後要他去加州村找海倫阿姨。
歡迎回到魔域啊,傑克。
當然,魔域是個好地方,這一點不在話下。他記得這些,從他最初的兒時記憶開始,當時所有人都還一起住在加州,還沒有任何人遷居其他地方。此時此刻,為芬芳的乾草環抱,浸淫在清冽馥郁的魔域空氣中,傑克能感受到魔域的美好,心境格外平靜。
坐坐——呀,嗅,我懂了。傑克感覺到下腹的痛楚往上擴散到胃部。
「全手村離皇宮不遠,對不對,小夥子?」這是邀請傑克上車后,亨利第一次說話。
傑克還在揣測那些蘋果顏色的南瓜吃起來會是什麼味道——還有,他的下一餐有沒有著落——突然一雙小手揪住他的頭髮賣力一扯,傑克的眼淚頓時冒了出來。
他背著馬車頭坐,套著涼鞋的兩條小腿垂在車板外,腳底幾乎擦到西方路堅硬的泥地。今天早晨路上車水馬龍,傑克猜想,多半都是去趕集的。亨利不時大叫,跟經過的熟人打招呼。
「我不想知道關於你爸爸的事!」亨利尖銳地打斷他。他的妻子抱著小孩,顛簸著從傑克身旁走開。
農夫身子往前探,也衝著傑克笑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
她替傑森換尿布時間了傑克不少事情——跟他在原來的世界里搭便車時差不多的問題。然而在這裏他必須格外謹慎。他是個外來者,可能會遇上某些看不見的陷阱。他聽過父親警告摩根……一個真正的「陌生人」,如果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回過頭,看見那個三歲的小
九-九-藏-書娃娃赤著腳站在他背後,臉上笑嘻嘻地,兩隻手上還纏著幾根傑克的頭髮。
「管他是好人壞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曉得一件事,就是他已經死了,我想你不會拿這件事說謊,還有他的小孩在路上風餐露宿,說起話來閃閃躲躲。不過,你聽上去並不像這兒的人。所以你下車吧。你看到了,我自己也有個兒子。」
「那就從後面爬上車吧。」農夫亨利告訴他,「日頭快下山了。我想把車上的莊稼賣一賣,趁天黑前回家。這趟收成不好,不過已經是這一季最後一次收割了。九月還能收割也算運氣不錯了。也許有人會買。」
「下車吧,小子。過了這個山頭,市集就到了。我想你就自己走過去,應該沒問題吧?」
「我聽不懂呀,傑森。」
亨利點點頭,彷彿已經得到想要的答案。
亨利太太滿頭霧水的樣子……不過此時她將傑森抱得離傑克遠了點,好像他身上有傳染病似的。
傑克下了車,為車上的年輕母親臉上的恐懼感到抱歉——那是他帶來的恐懼。畢竟農夫說得沒錯——小人物不該隨便插手大人物的事,就算他們腦筋再好也一樣。
03
傑森咧嘴大笑,一點也不羞澀。那是個開朗傻氣的笑臉,就像那晚傑克睡覺的乾草堆的氣味一樣甜美。傑克不由地回他一個笑容……這笑容中沒有絲毫心機與算計,傑克發現,他因此取得了小男孩母親的友誼認同。
魔域里一定有很多地方——大的地區也好、小的村莊也好——是那些生活在小小範圍里的居民從來沒聽過的。沒有電線杆。沒有電力。沒有電影。沒有有線電視可以讓他們知道加州馬利布或佛羅里達州的薩拉索塔景緻有多美。更沒有魔域版本的美國電話電報公司對他們廣告:下午五點后,打到外崗的長途電話每三分鐘含稅只要五點八三元,每逢歲末佳節還有更多優惠。
這麼一想,暫時待在魔域里,先走上一段再作打算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是。
九-九-藏-書」傑克儘力報以最友善的微笑,同時意識到自己說出口的並非英語的「不是」,而是某種魔域語言中表示否定的字眼——他連語言和思考模式都變了(總之,他擁有一套全新的形象塑成模式——他的詞彙里沒有切合的字眼,不過他明白那是同樣的意思),就像身上裝束的改變一樣。這一夜,他睡在魔域異香氤氳的乾草堆中。他先在草堆里挖了條通道,然後輾轉反身,好讓自己能接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他聆聽細小的腳步聲寨率作響——田鼠熱愛乾草堆,他忘了是從哪裡聽來的,或是從書上讀到的。要是它們闖進這個窩裡,那麼有隻名叫傑克·索亞的大老鼠,可要把它們嚇得噤若寒蟬。他一點點逐漸放鬆,左手手指滑過魔汁瓶子的輪廓。他曾在一條小河邊停下來喝水,當時他挖了一團潮濕有彈性的水草來堵住瓶口。他認為有一部分苔蘚極可能從水草團上剝落,掉進魔汁里,或者早就掉進去了。還真可惜,那樣不就糟蹋了魔汁辛辣刺|激的口感和嬌弱細膩的韻味嗎?
傑克看著他,嘴裏囁囁嚅嚅,卻說不出話。他不知道該回答什麼才好。陷阱太多了。
他躺在於草堆里,溫暖舒適,昏昏欲睡,覺得如釋重負……彷彿原來有上百磅重的石塊綁在背上,而某個好心的小精靈跑來解開了扣鎖,讓那些石頭掉在地上。他又來到魔域了,這裡有那些驚心動魄的角色與他相伴,奧列斯的摩根、手執皮鞭的奧斯蒙,還有生龍活虎的怪獸埃爾羅伊,他們全以魔域為家,而魔域本身,則是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國度。
「很抱歉,你看起來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可是咱們這兒都是些單純的人——遙遠的海岸邊不管出了什麼狀況,都是要靠大人物處置的事。不管女王會不會死……當然了,她遲早有一天會過世。上天早晚自有它的安排。像我們這種升斗小民,如果想插手大人物的事,只會招來凄涼的下場。」
「他生病了?」亨利太太問道,「這年頭怪病一大堆——水痘啦、瘟疫啦——日子真不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