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三章 天空中的人
他下定決心,一旦遇上任何危險……或者就算只是見到什麼可怕的光景,他就要掏出魔汁,豪爽地痛飲一口,重回美國國土的懷抱。否則,在重返紐約州之前,他會在這裏徒步走上一整天。
肉販再度瞅著傑克,奸詐的笑臉上露出一口蛀得烏黑的牙齒,他料定傑克不敢回嘴,沒那個膽量反抗他。我只折了三節,你該感激我才對。你要知道,我大可把整根竹錢都拿走,我可不是沒那個能耐哪。你還可以掛個牌子在脖子上昭告天下:我是個外地人,我孤立無援。所以嘍,小肥羊,你有種跟我爭嗎?
思鄉愁緒再度出其不意地淹沒了傑克,沖刷著他的意志。傑克在心中呼喊——媽媽!哦!媽媽!天哪,我在這裏幹什麼?媽媽!——他像熱戀中的情人般強烈渴望知道她此時此刻在做什麼。坐在窗邊,抽著煙,眺望海面,手邊擺著一本翻開的書?在看電視?去看電影?睡著了?快要死了?還是……
從一切揭開序幕迄今——而只有上帝才知道究竟已經過了多久——傑克總算感到好過一點了,他再度在西方路上邁開步伐,他的步履輕盈,臉上洋溢著光燦傻氣的微笑。偶爾,他會轉頭回顧,目光掠過肩膀,幾乎覺得那幕景象逐漸在眼前放大。直到高塔消失在他視線範圍外,喜悅的感覺仍繼續存在,宛如他心中的一道彩虹。
01
正因為如此,當傑克漫步在西方路上、背後的影子漸漸拖長時,他才會將這種狂喜經驗輕描淡寫地形容成「感覺很好」、「神清氣爽」。傑克未曾想過,這般喜悅的情緒有一部分可能是因為不到十二小時前,他仍被囚禁在厄普代克的奧特萊酒館(最後一個酒桶壓在他手指上弄出的水泡還積滿了新鮮血水);不到十二個小時前,他才幹鈞一發地逃出怪獸的魔掌(後來想想,他覺得埃爾羅伊像是某種山羊與狼人的合體);而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走在一條全然空曠的大道上,觸目所及,不見可口可樂的大型招牌,也不見百威啤酒舉世聞名的馱馬廣告海報,更不見電纜在路旁延伸交錯(傑克,索亞這輩子所經之地的每條路上都看得見這類東西);遠方沒有飛機呼嘯而過,聽不到波音747客機降落在洛杉磯國際機場,或F-3轟炸機從朴次茅斯的海軍航空站出發飛向大西洋時如奧斯蒙的鞭子般颼颼作響;聽得見的唯有自己的腳步聲,與潮起潮落般的潔凈吐息。
就算有必要,傑克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站起來,他手腳並用,狼狽地慢慢爬回西方路。他攤平在泥地上,斯皮迪交給他的魔汁、市集小販送他的鏡子壓在他的肚皮上。他側過頭,右臉與耳朵緊貼著西方路的地面。
不——不止是那段舊事……而是兩段過往回憶。先是我和理查德偷聽到芬妮太太在電話中告訴妹妹,說她聽見斯洛特先生講電話的內容,他說高壓電將傑瑞燒焦了,熔化的眼鏡焦著在他的鼻子上……然後是在沙發背後玩耍那次,我不是故意要偷聽,但我聽見爸爸說:「凡事都有它的後果,有時候那些後果可能不是我們樂見的。」當你的下場是熔化的眼鏡糊成一片,黏在鼻樑上,我相信這便稱得上某種我們不樂見的後果,是吧?……
傑克又笑了笑。小販轉身走回攤頭,在最大的一張地毯旁邊的一個小架子上取下一個東西——一個帶著短柄的橢圓形物品。他轉動那東西,陽光反射出來——原來是面鏡子。在傑克眼中,它看起來又小又廉價,就像在遊樂場上射倒牛奶瓶贏來的便宜贈品。
傑克合上雙眼,強迫自己面對魔汁的苦臭與入口后的反胃。
而喜悅支撐著他們活下去。
「沒什麼。我不收錢,你拿去吧。我把那批貨批回店裡的時候,有一半在馬車上被撞碎,堆在那裡好幾個月了。許多太太帶著小孩來看,試了老半天,但沒有半個人想要它。」
「好多了。」小販說,「好多了,孩子。我最喜歡看見開開心心的孩子了。開心的孩子才是健康的孩子,健康的孩子才能在這世上找到自己的方向。《好農經》是這麼告訴我們的。如果書上沒說,那它就應該這麼說。不然我就乾脆把這句話寫進我那本《好農經》里。你想要這玩意兒嗎?」
男人下墜的速度開始減慢,到距離草原上空五十英尺處便完全止住,接著方向一轉,向上爬升。現在他變成在草原上空上下飛翔,他的翅膀高舉,翼尾幾乎碰在一起——如同市集里那隻滑稽雙頭鸚鵡的兩頂鳥冠——轉眼又挾著巨大的力道俯衝,宛如賽道上進行最後衝刺的泳者雙臂。
都是因為,當他來到這裏,相對地就會在另一個世界造成某些傷害。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不,應該不至於。他最近沒有暗殺任何國王,年輕的或老的都沒有。可是要做到什麼程度,才會造成足以讓傑瑞·布雷索送命的效應?摩根叔叔射殺了傑瑞的分身嗎(如果他有分身的話)?
烤肉美味至極。傑克囫圇吞下烤肉和麵包,沿路漫步時仍不自覺地舔著手掌上殘留的肉汁。烤肉的味道像是豬肉……又不太像。它的味道比豬肉更強烈、更濃郁。無論是什麼,它都強勢地填滿了他身體中間的空洞。傑克覺得,如果用這種肉當作上學時帶到學校的午餐,他將永遠都吃不膩。
傑克咯咯笑了起來。這傢伙可比饒舌歌手還逗呢。
母親的聲音出現在腦中,顯然被逗得很樂:恭喜你呀,傑克……你剛被人坑了。
兩個學徒都笑了,儘管他們顯得如此疲憊,彷彿已經累得連自己的聲音都控制不了。
你想表達什麼?
還是讓他發現我了,傑克想著,舉起酒瓶就要喝下,腦袋中卻冒出一句細小的叫喊:嘿,等一下!等一下!笨蛋,你想害死自己呀?這一刻他的模樣肯定很傻氣,是不是?站在西方路正中央,就這樣「騰」進另一個世界,跳進某條大馬路中間,搞不好當街就被挂車或聯合包裹公司的貨車從身上碾過去。
一時間傑克覺得唇乾舌燥,恍如鹽粒。他踏過草地,走向路旁的小溪,雙膝著地,舀了一捧水。他的手忽然變得僵硬。潺潺溪水已經染上夕照的色澤……轉瞬間,整條溪水變得殷紅,看來像是鮮血之河,而非平凡的路旁小溪。跟著又轉變成黑色,再不久又變得透明,傑克看到——
鸚鵡端莊地在橫杆上動了動鳥爪,接著拉了一泡鳥屎到底下的草堆里。
那物品並非降落傘。是對翅膀。
農夫走開了,公雞還留在獨眼龍手裡,獨眼龍轉過頭,遷怒在孩子們頭上:「別在這兒搗亂!走開!不然就踢你們的屁股!」
傑克坐在路邊,手臂環抱弓起的雙腿。膝蓋貼著胸膛,微風溫軟,拂過他的身軀,在草原上推出另一波漣漪,吹往高塔九-九-藏-書方向。傑克想象著,高塔被風一吹,肯定搖搖欲墜,心中禁不住捏了一把冷汗。
這下他的肚子總算不再抗議——至少能安靜個一陣子——他終於可以好好逛逛了。雖然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但他終於融人了市集的人群中。這下他不過是另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獃頭獃腦逛過一個又一個攤位,想要一口氣看盡新奇的市集。小販見了他,也只會把他當成另一個有機會掏錢買貨的客人。他們對著他大聲吆喝,等他走過,又對著任何一個走在他背後的人繼續吆喝——不計男女老幼。面對四周琳琅滿目、稀奇古怪的商品,傑克率直地發出讚歎,擠在逛街的人群中,傑克看起來不再像個陌生人——或許是因為他不再惺惺作態,假裝凡事都見怪不怪,因為在這裏,每個人都為自己的所見所聞感到驚奇。市集里人們大笑、爭論、討價還價……但沒有人露出無聊的神色。
就算給我一百萬,我也絕對絕對不要上去,才這麼想,他從剛才見到高塔上有人時就一直默默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有人墜塔。
「走啊!」大塊頭已經對他失去興趣,伸出大手在傑克臉上拍了拍。他的手指滿是疤痕,指甲縫裡滲著血跡。
其實他並不相信自己真的走了那麼遠。確實,此刻的他感覺不到逐步陷入妖樹森林、努力掙扎著逃離摩根的馬車時那種漸次加深的不安全感……而今回憶起來,那些殺氣騰騰的妖樹簡直就是他後來被困在奧特萊鎮的恐怖序幕。
「上等烤肉!上等烤肉!上等——」彪形大漢倏地停止叫喊,低頭瞅著傑克,他兩條粗厚的眉毛兜在一起,一雙眼睛雖然細小,卻不糊塗。
他陡然想起:我以前有過這樣的東西!
04
就快喝完時,傑克瞥見亨利一家人正緩緩朝他的方向走來。他將勺子還給攤頭的老闆娘,她愛惜地將傑克喝剩的牛奶倒回身旁的大木桶。傑克匆忙離去,用手背抹去沾在上唇的牛奶,一面憂心祈禱著前一個用那勺子喝奶的客人沒得麻風病或皰疹之類的。然而他又或多或少相信,那樣的病症也許根本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里。
文火慢烤的香氣簡直令人發狂,傑克移不開他的腳步。他亮出身上比較短的那枝竹錢,也指了指左邊數來第二串烤肉。他沒開口。不說話似乎比較保險。彪形大漢冷冷哼了一聲,再次從寬腰帶上抽出刀子,切下一塊肉——傑克注意到,這塊肉比他給農夫的那塊小多了,可是他實在太餓,顧不了那麼多,現在他只狂熱地期待吃到肉的那一刻。
傑克看見鏡中影像時,冷不防倒抽一口氣,過於驚愕的他,一時間幾乎忘了該怎麼呼吸。沒錯,那是他,但看起來卻像是從迪斯尼卡通《木偶奇遇記》的快樂島上跑出來的小傢伙,因為縱情玩耍、打撞球、抽雪茄而被變成驢子。盎格魯—撒克遜血統賜予他的那雙又藍又圓的眼睛變成了棕色的杏眼。他的頭髮凌亂糾結,垂到額頭中央,活像驢子鬃毛。他抬手想撥開頭髮,指尖觸到的卻只是額頭的皮膚——從鏡中看來,他的手指彷彿湮沒在虛幻的頭髮影像中。他聽見小販愉快地呵呵笑起來。最驚人的是,他的臉頰兩邊垂下了一對驢子的長耳朵,長得超過下巴。他瞪著鏡子,一隻耳朵抽|動了一下。
他想,他知道「小手」是什麼意思了。
埃爾羅伊高坐在駕車座上……而摩根就在車內。是摩根·斯洛特?還是奧列斯的摩根?不重要了。他們兩個都一樣。
傑克的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他知道該怎麼做了……但願如此。
小販驚奇地看著傑克,一轉眼,兩人一同撲哧笑出聲來。
「來吧,年輕人。」地毯小販叫他,「照照鏡子,看我說得對不對。」
實際上,他幾乎已經打定主意要在魔域度過今夜,倘若在那個蘋果之後,還能找到其他食物果腹的話。然而他沒這麼做,畢竟,站在杏無人煙而寬廣的西方路上,放眼望去,可看不到任何一家7-11或其他便利商店。
(是誰在操控那些變化啊爸爸)
02
「你買到肉了,可以滾蛋了。」
(六歲,六歲,傑克六歲的時候)
傑克目不轉睛地看著,而綉在地毯上的肖像就當著他的面起了變化。女王褪去,母親的臉龐浮現,在傑克眼底一再反覆,閃動著她太過漆黑的眼眸與太過蒼白的容顏。
傑克抬起頭,詫異地發現賣地毯的小販正盯著他瞧。他的塊頭和肉販差不多,手臂上也文了刺青,但他的笑容卻很開朗,充滿朝氣,看起來全無惡意,跟肉販迥然不同。
傑克暗想,要是我拿支手電筒照你,包你嚇得拔腿逃命,像被鬼追一樣。要是再讓你看到飛機,我看你八成會嚇成神經病。你可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厲害,老兄。
「我真的看起來這麼糟嗎?」傑克反問,同時淺淺一笑。不知不覺間,傑克也不再羞於開口說話——至少這一刻是如此——說不定也是因為這樣,賣地毯的小販才沒有特別注意他是否有什麼奇怪的口音。
四小時后,這個下午已經過了一半。傑克坐在路邊又高又長的草叢中,遙望著一群男人——從這個距離望去,他們只比昆蟲大不了多少——爬上一座搖晃不定的高塔。傑克決定坐在這裏休息,是因為此處是西方路上最接近高塔的地方。雖說兩地相距起碼三英里之遙(也許實際上遠得多了——魔域里澄澈得不可思議的空氣,讓距離變得格外難以判斷),但傑克已經看到高塔一個多小時了。
「一日為王,終生為王。」西邊的頭驕傲地回答。傑克淺淺一笑,幾個較年長的孩子大聲笑開,年幼的孩子則一臉不解。
「在上帝面前謝我吧。」小販說道。接著,他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小心你的錢!」
全是遊戲一場,突然間,傑克如此認定。說不定連遊戲都稱不上——也許那只是一種遊戲前的練習,就像舞蹈團練習室中一切的疲憊與汗水,不過是場練習。為了一出也許沒有太多觀眾會在意、可能很快就不再演出的劇碼而殷勤練習。
你很清楚我要表達什麼,傑克。那天你父親出門去了——他和摩根都是。他們來了這裏。去了哪裡?這裏?我認為,那天他們都在魔域里,就在和他們加州那棟辦公大樓相應的位置。而且他們做了某件事,或者,他們其中一人做了某件事。有可能是件大事,也可能是件比丟顆石頭還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那個舉動……無形中在另一個世界激發了某種效應,結果害死了傑瑞·布雷索。
傑克再次行經地毯攤位。小販見了他,舉手示意。傑克也抬手回應,原想對他說聲:「善用它,別濫用它,老兄!」後read.99csw.com來還是打消了主意。一股憂鬱的心情驀地襲來,身為一個局外人格格不入的感受,再一次令他沮喪。
離開地毯攤,再往下走兩個攤位,有個戴著眼罩的獨眼男子,渾身酒氣,一臉心術不正的模樣,正在遊說一個農夫買下他的公雞。他告訴農人,假如他把公雞帶回去,和自己家裡的母雞養在一起,接下來整整一年,母雞都會產下雙黃蛋。
「漂亮的小夥子,你看起來活像在月亮這邊只剩一個朋友,然後剛才又眼睜睜看著白色大野狼跑出來,當著你的面用銀湯匙把它吃了下去。」
「至少你還沒拋棄它呀。」傑克說。
傑克打了個寒戰。這就對了。傑克總算明白,為什麼他的腦袋要繞了那麼遠的路,才讓這些記憶蹦出來——玩具計程車、男人交談的沉鬱聲響、德克斯特·戈登吹奏的薩克斯樂曲。他的大腦不願吐露這些過往。都是因為……
假如有人間他:「覺得如何,傑克?」男孩會這麼回答:「挺不錯的,謝啦。神清氣爽。」當他信步穿越這片汪洋般的草原,「神清氣爽」是他第一個聯想到的字眼,至於「狂喜」則會讓他率先想起金髮美女樂隊的同名熱門金曲。
「多少錢?」
他們在空中彼此錯身、迴旋飛舞。傑克開懷地笑了。這有點像在看老明星埃斯特·威廉斯的水中芭雷電影。那些水中芭蕾舞者——不用說,主角當然是埃斯特·威廉斯——永遠展現輕鬆自信的表情,彷彿觀眾自己也能輕易做出同樣的動作,在水中翻轉旋舞,或是也能和幾個朋友一起潛入池底,用身體編織出花團錦簇的圖樣。
05
「呱呱呱!說到貴族,最偉大的真理是什麼呢?」東邊的頭又問。
傑克正經歷著一場有生以來最劇烈的感官衝擊,無論視覺、嗅覺、聽覺,均是前所未有的嶄新體驗,就各方面來說,他原已是個世故老練的孩子——從小在洛杉磯長大,父親是個經紀人,母親是電影明星,若他還是個天真幼稚的孩童,反而才奇怪——但世故與否,他終究是個孩子,這對他來說絕對是個優勢……至少在這樣的情況下。換作一個成人獨自穿過草原、與自己獨處一整天,勢必會讓感官不堪負荷,甚至可能產生某種瘋狂幻覺。若是成人在離開市集後繼續西行一小時,甚至可能用不了這麼久,他就會狼狽地摸索出魔汁——說不定還會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而握不住酒瓶。
噢,該死,真要命,噢——
哇哦,徹底被震懾的傑克已經驚訝地說不出話,只能傻傻地在心中直呼,「哇哦,看看他們,哇哦。」
他走上市集的中央幹道,經過雜耍藝人、兩個兜售鍋碗瓢盆的胖女人(這是魔域版的特百惠吧,傑克心中暗笑),接著又經過雙頭鸚鵡的攤位(獨眼龍攤主現在正拿著一個陶瓶,大剌剌地喝起酒來,他抓著那隻暈頭轉向的公雞,從攤位一頭晃到另一頭,滔滔不絕地對往來行人進行推銷——傑克發現,獨眼龍乾瘦的手臂裹了一層發黃的白色雞屎,便忍不住做了個鬼臉),最後經過一塊農人聚集的廣場。他好奇地駐足半晌。許多農夫都抽著陶制煙斗,傑克還看見一大堆陶瓶——和獨眼龍手上那個如出一轍——在農人間傳來傳去。還有一方茂密的青草地,許多男人正忙著將石頭拴在一群低垂著頭、眼神溫和駑鈍的長毛馬背後。
滾燙的淚水刺痛了他的雙眼。
傑克露出微笑,也許笑容里的某些成分惹惱了肉販,因為他突然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安的表情。很快地,他的眉頭又鎖在一起。
好好記住這種感覺,他提醒自己。我或許會需要它……而且,我可能會很長一段時間后才能回到這裏。
過了最後一個小村落之後,原先簇擁在市集與十字路口邊緣的老樹,讓位給一望無際的草原。傑克慢慢覺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穿越無垠的海洋。他在西方路上前行,碧空明媚,天氣滲涼(都九月下旬了,當然天高氣爽,他想道。只不過當他想到「九月」這個詞時,腦中跳出的是某個魔域詞彙,翻譯出來的意思比較接近「第九個月」)。身旁沒有行人,也不見馬車,空的、載貨的馬車都沒有。風聲低吟出蕭索的秋意,規律地陣陣吹送,所到之處,在青草之海上推送出一圈圈廣闊的漣漪。
傑克對公雞興趣缺乏,雖然獨眼男子說得天花亂墜,他也沒興緻聽下去。他加入到一群孩子里,他們正盯著獨眼龍攤位上最引人注目的東西。那是個柳條籠子,裏面裝著一隻鸚鵡,那鸚鵡幾乎和孩子里最年幼的差不多高,全身的羽毛是滑順的深綠色,猶如喜力啤酒的瓶子。它的眼睛是明亮的金色,只不過……它有四隻眼睛。就像他在宮殿馬廄里看過的那匹小馬一樣,這隻鸚鵡也有兩個頭。它黃色的鳥爪穩穩噹噹抓住籠子里的橫杆,兩個頭分別朝向相反方向,鳥冠的羽毛幾乎碰在一起。
「夜裡是什麼嚇死了阿蘭,德斯特里?」
傑克離開了,他將那面鏡子小心收進衣袋裡,就放在斯皮迪給他的酒瓶旁邊。
好個流浪漢傑克,他想著,試圖堆起笑容。他挺起胸膛,聽見斯皮迪送他的酒瓶和鏡子輕輕擦出一丁點聲響。流浪漢傑克要上路嘍,走上魔域里的90號州際公路。腳步可千萬別停下來呀!
喜悅——該死,但那真是個振奮人心的可愛字眼。
老天,打死我也不要爬上那玩意兒, 傑克暗忖。蘋果已經啃得只剩果核了,他想也沒想,視線仍黏在高塔上,手指卻在結實濕潤的泥地上掘出一個凹洞,將果核埋了進去。
喜悅。
「男人不該看的東西!」西邊的頭回答。傑克聽不懂,孩子們卻笑成一團。
辛辛苦苦工作賺來的錢,竟然變成了竹子,傑克心中的震驚真是難以言喻——它們看起來就像粗製濫造的玩具蛇。然而震驚的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接著傑克只是凄慘地自嘲了一番。懷疑什麼,這些竹子當然是錢啊。當他進入魔域之後,一切九-九-藏-書都變了。銀幣變成了雕著鷹頭獅身神獸的硬幣,上衣變成了古式無袖背心,英語變成了魔域語,而美金呢一—哈,變成一節一節的竹子。他來的時候,身上帶了大約二十二塊錢,他猜想這些竹子的價值應該等同原來的二十二塊錢,不過他數數口袋裡的兩根竹子,發現短的有十四節,長的超過二十節。
於是他體悟到,長久以來,他始終是魔域的一部分。當他從容愜意地沿著西方路信步而行,有個奇怪的想法逐漸在他心中成形,無論那想法來的時候半是英語、半是魔域語,或管它用的是什麼語言:做夢時,唯有清醒過來的那一瞬間,我才知道自己在做夢。如果做夢時被鬧鐘吵醒,或因其他理由突然醒來——那麼我自己將會是世上最驚訝的人。首先,醒過來的感覺就像一場夢。當我深深沉入夢鄉,我在這裏便不是個陌生人——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意思嗎?不是,但很接近了。我相信爸爸一定經常夢得很深,我也敢打賭,摩根叔叔從來不曾真正入夢。
烤肉的香味似乎無所不在。傑克看見肉販將大大小小的牛肉串擱在炭火上,慢慢轉動著,學徒將看起來像豬肉的厚實肉排擺到家常麵包片上,送到顧客面前。他們看起來活像拍賣會場上的跑堂。顧客多半是像亨利一類的農人,買東西時,也有點像在拍賣會場——他們只是攤開手掌,高傲地舉起一隻手。傑克用心觀察了幾回交易,每一次客人掏出來付賬的都是竹子……可是到底要給幾節才夠?他看不出所以然,但也無所謂了。無論買東西的樣子會不會讓別人發現他是個外地人,還是得解決肚皮問題。
已經死了?惡魔的聲音貫穿腦中,傑克來不及阻止。她死了嗎,傑克?已經死翹翹了嗎?
高塔似乎是以造馬廄用的木板條築成,傑克估計高度起碼有五百英尺。它的外觀約略呈方形,內部中空,四邊的木板條交叉成X形,一個接著一個往上疊,最頂端有個平台。傑克眯起眼睛眺望,看得見有些人在平台上來回走動。
這時又有個人從塔頂跳板躍下,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短短五分鐘內,便出現了十五個飛翔的男人,他們在空中交繞出繁複的紋路,但不難看出:他們從塔頂跳下,各自畫出「8」字形軌跡,兜上去后重新落於塔頂,然後再次躍下,周而復始,循環持續。
「什麼事這麼傷心啊,孩子?」
傑克啃著蘋果,一面讓疲累的雙腿放鬆,一面思考那座矗立在波浪翻滾的草原上的高塔究竟是何種建築。當然,他也納悶那群男人為什麼要攀上塔頂。自從傑克離開市集后,微風持續穩定地吹拂著。高塔位於傑克下風處,不過每逢風勢稍微止息,傑克就能聽見那群人互相叫嚷……或對彼此大笑。他們的笑聲此起彼落。
他感覺得到,又硬又乾的路面傳來規律的顫動。目前仍有一段距離……不過越來越接近了。
準備好了嗎,傑克?
「把那東西拿開,孩子。好好收起來,這樣才對。錢財別輕易暴露。褲袋一旦走光,保證你的錢被搶光光。市集里到處是『小手』呢!」
傑克在一個賣地毯的攤位前停下腳步。看著那些織著女王肖像的地毯,令傑克回想起漢克,斯科弗勒的媽媽。他不禁微笑起來,漢克是傑克和理查德以前在洛杉磯時常一起玩的朋友,而他媽媽熱衷於收集富麗堂皇的家飾品。老天,她一定會愛死這些地毯,勞拉·德羅希安頭上頂著綴飾繁複的皇冠,精細華美的肖像一針一線綉在這地毯上!這比畫著阿拉斯加雄鹿的絨布畫作或是他們家吧台後方的「最後的晚餐」陶瓷畫好看多了……
老天,感覺真好,傑克這麼想著,心不在焉地揉揉眼睛,將這種感受定義為「神清氣爽」。
傑克微微打了個冷顫。
他沉吟著,認為自己此刻看見的正是同樣的痛苦。他們真的是長了翅膀的人,就像許久以前的漫畫《閃電俠》中的鳥人,抑或者更接近希臘神話中,代達羅斯與其子伊卡洛斯的故事,背著自己做的翅膀翱翔天際?傑克覺得答案似乎沒有那麼重要……至少他無所謂。
「要!」傑克大叫,「要!太棒了!」他翻找衣袋裡的竹錢,顧不得省吃儉用了。
他來到十字路口。南北向的路僅是條鄉間小路,相較之下,西方路就寬闊多了。
一群頭戴黑色羽飾、口沫飛濺的黑馬拉著摩根的座車,在西方路上奔騰而過,傑克不禁發出一聲細小的哀號。車夫的駕座高高在上,抽打馬匹的皮鞭從不停歇,只不過執鞭的手不是一隻手,而是野獸的獸掌。驚駭之中,傑克幾近昏厥,因為他看見駕車的人正是埃爾羅伊。驅趕著那輛夢魘般的馬車,埃爾羅伊猙獰的笑臉露出滿口致命的毒牙,彷彿已等不及要逮住傑克·索亞,然後撕裂他的肚皮,將五臟六腑全挖出來。
傑克跪在溪邊,雙眼瞠凸,倉皇的嘴角因恐懼而戰慄不已。他看見這駭人景象的最後一幕,並非什麼了不起的大場面,但對傑克來說,卻是最恐怖的光景:拉車的馬匹眼珠正在發光,因為它們盛滿了光線——它們反映出夕陽的光芒。
這些人過著謎樣的生活;他們的人生就是個謎。
小販皺起眉頭,迅速環視四周,確認沒人正看著這邊。
「什麼?」
草原上出現一條小溪(溪邊開始出現稀疏的樹叢——波浪狀枝葉與古怪的齊平樹頂,有些類似桉樹),溪水朝右拐彎,傍著西方路向前流。右手邊更遠的前方,溪流擴張成一片遼闊的湖面。湖面如此廣大,一小時前,傑克還以為那是一塊顏色較深的天空,原來那不是天空,而是一座湖。好大的湖,他想著,兀自對這則雙關語會心一笑。他猜想,在美國的相對位置,那裡就是安大略湖吧。
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是喜悅撐起他們飛向天空,無論他們是否天生就有翅膀,或只是將自製的翅膀用扣子或螺絲鎖在身上。因為即便與高塔相隔遙遠,但他所見的,正是那天在舞蹈團練習室里目睹的同一種努力。他們恣意揮霍精力,只為了成就一種短暫的輝煌,一種暫時違反自然法則的叛逆。他們的付出之深難以計算,求得的報償竟只是短短的瞬間,這何嘗不是一種心酸,然而那群人甘願為此前仆後繼,又何嘗不是一種美好。
一個農夫帶著十多歲的女兒經過,舉起手,指指左邊數來第二塊肉團。男孩暫停轉動鐵杆,等候老闆從肉團上割下一片烤肉,然後放到麵包上。其中一個男孩將麵包交給農夫,農夫掏出一根竹錢。傑克仔細觀察,看見https://read.99csw•com農夫折下兩節竹錢交給男孩。男孩走回攤上時,農夫就像大多數男人收拾零錢那樣,動作漫不經心但其實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竹錢擱回口袋裡,然後張大嘴咬了一口只有一層麵包的烤肉三明治,再把剩下的三明治遞給女兒。女兒張大嘴吃起東西的氣勢倒是不輸給父親。
震動的地面彷彿有催眠效果,傑克經過一番掙扎才勉強站起來。他從衣袋中掏出酒瓶——無論在魔域或在美國,它的形體都不會改變——摳出塞在瓶口的水草團,不在意有多少碎屑落人所剩不多的魔汁——如今只剩幾英寸深了。他緊張地望向左邊,彷彿期待那輛黑色馬車會出現在地平線上,而盛滿夕照的馬眼,燈籠般散放出詭譎的光芒。當然,他什麼也沒看見。他早已注意到,魔域中的地平線距離比較近,而聲音可以傳得更遠。摩根的馬車應該還在十英里,甚至二十英裡外的東邊。
離開市集后,傑克已經往西又走了五英里路,他穿過一個村落——如果五棟民宅和一間看起來已經歇業很久的商店加起來可以叫做村落的話。那是傑克最後一次經過有人煙的地方。在瞥見那座高塔之前,他正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來到外崗而不自知。費朗隊長的話,他記得很清楚:過了外崗,就什麼也沒有了……或者,就是地獄了。他也記得費朗隊長說,就連上帝自己都不曾走出外崗之外……
問題倒不是這些竹子值多少錢,而是他對魔域的物價毫無概念。當傑克走過市集時,他覺得自己好像綜藝節目《全能估價王》的參賽者,只不過沒有熱情的主持人拍手給他提示,應該把價錢猜高一點、或是往下修正一點。如果他搞錯了……魔域的人會怎麼對他,其實他也不知道。鐵定會把他趕走吧。還是揍他一頓,把他捆起來?有可能。殺了他?應該不至於,但總之凡事都沒個准。他們不搞民主政治,而他又是個外地來的陌生人。
鸚鵡自說白話,逗得孩子們嘻嘻哈哈。但即便如此,傑克仍注意到,這群專註在鸚鵡身上的孩子臉上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困惑的表情。他們不像那些第一次進電影院,目瞪口呆坐在位子上的小孩,反倒比較接近星期六一早打開電視機,收看固定卡通片的兒童。雙頭鸚鵡確實是個奇觀,但對他們來說已經見怪不怪。
傑克眼睛突然睜大,下巴垂得更低,幾乎貼到了胸口,倏地又猛然抬起,然後咧開一抹神魂顛倒、不敢置信的笑容。那人不是失足墜塔,也不是被風吹落。平台兩側有兩塊舌形突出物——就像泳池邊的跳水板——那人其實是自己走到跳板盡頭縱身往下跳。墜落到半途時,某個東西張開來,傑克猜想,那應該是降落傘,但它絕對沒有足夠的時間撐開。
從他在乾草堆里安安穩穩睡了一覺,再暖烘烘地醒來,一直到結束與亨利一家人共度的便車之旅為止,他的心情始終如沐春風;他的感覺是,儘管魔域中可能潛藏著種種邪魔戾獸,但說到底,魔域總歸是個美好的國度,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成為這國度的一部分……他不完全是個陌生人。
「萬歲。」他喃喃自語,吞下魔汁。
「跟下面一樣低啊。」西邊的頭回答。孩子們咯咯笑成一團。
「我聽見你的肚皮在唱歌呢,小朋友。如果你口袋裡有錢,我就把肉賣給你,晚上睡前再祈禱上帝保佑。如果沒有,就快點移開你那張蠢臉下地獄去吧。」
那一次,母親帶他去維爾什爾大道上舞蹈團工作室的頂樓看米爾娜練習,傑克從來沒看過她練習……從來不曾如此貼近觀賞。舞台上的芭蕾舞者,看似不費吹灰之力地用腳尖滑行跳步,然而在五英尺內的近距離看見練習的情景,不但令傑克印象深刻,甚至感到有些可怕。練習室中,炫目的陽光穿透落地玻璃,沒有音樂——只有指導員有節奏地拍掌、厲聲吼叫與尖刻的批評。沒有讚美,只有批評。汗水猶如大雨傾盆,淋濕了舞者的臉頰與緊身衣。偌大高聳的練習室為汗臭填滿。油亮的肌肉在精力耗盡的邊緣抽搐顫抖;皮膚下的肌腱抽緊,猶如包覆在塑膠膜里的電纜:額頭與頸部的靜脈浮凸跳動。除了指導員的拍掌和毒辣的咆哮以外,練習室里只有舞者的腳尖噔噔作響的聲音,與他們從一頭跳到另一頭的痛苦喘息。驀然間傑克有種感覺,這群舞者不只是掙口飯吃,他們簡直就在摧殘自己。這段記憶中,最鮮明的部分莫過於他們的表情——那些精疲力竭的專註、那所有的痛苦……然而,超越那些痛苦之上的(或至少是繞著痛苦周圍打轉),傑克看見的是不容置疑的喜悅。這使傑克大感震驚,因為這種矛盾對他而言簡直無從理解。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會甘願臣服於這種無與倫比的煎熬?
「他看見他老婆——呱呱!——從浴缸里走出來!」
這下子眼前卻冒出一座高塔,傑克望著它,陷入沉思。
傑克驚慌失措地站起來,下巴嚇得合不攏,猶如在馬戲團里目睹危險特技失誤的觀眾——就像看見翻筋斗的表演者重重摔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空中飛人失手跌落,砰的一聲掉在護網之外;疊羅漢表演意外崩潰,跌落的表演者壓疊在一起。
「伶牙俐齒的快樂孩子。」小販說,「等你大一點、更有膽識點再來看我吧,孩子。到時候我帶著你和你的伶牙俐齒,一起到南方沿街叫賣去。」
這透露了一個訊息:摩根的馬車跟他同在西方路上,往西前進……它在追趕他。
傑克垂頭喪氣走到路邊,踩進草地,又多走了十或二十步,以確保安全。他深呼吸,吸人這地方甜美的空氣,緊抓住那沉靜的感受……那彩虹般的心境。
孩子們一鬨而散,傑克也跟著離開。他回過頭,視線越過肩膀,最後一次疑惑地望了一眼那隻奇異的鸚鵡。
傑克停下腳步。全身僵硬。
為了喜悅,傑克再度這麼想道。他佇立著,仰著臉龐遙望遠方飛翔的人們,微風撥動著他額前的頭髮。他的純真歲月即將告終(倘若遭人逼問,就連傑克自己亦會不情願地承認,他轉眼就要抵達童年的終點——期望一個在外頭闖蕩了那麼久、歷經磨難、曾經有過奧特萊鎮那種遭遇的男孩繼續保持原有的純樸無邪,畢竟是強人所難),然而,在他凝視蒼穹的時刻,傑克恍然徜徉在天真爛漫的情懷中,恰似詩人伊麗莎白·畢肖普所描繪的年輕漁人,在轉瞬的靈啟間,觸目所及,一切儘是彩虹、彩虹、彩虹。
那段關於傑瑞·布雷索的記憶。記憶為何要read•99csw.com這樣折磨他,賣力地翻起陳年舊賬?
隨後他想到的是:我以前在白日夢國的時候,也有過一樣的東西。如果回到原來的世界,它會變成……變成……
然而正是這點不同。飛翔的男人並沒有佯裝出輕而易舉的神態;看得出來,他們是付出極大的努力才讓自己停留在空中。傑克霎時間明白,他們的舉動其實痛苦萬分,就像練習某些健身體操——例如抬腿或半身仰卧起坐——所必須承受的痛苦。 沒有痛苦,哪來收穫!要是有人膽敢抱怨,教練鐵定這麼大喊。
他佇立在草原前方,暸望那些漣漪波動追逐,滑向地平線,品嘗他這個年紀的美國小孩幾乎不曾見識的景緻——空無一物的大道上方,湛藍的蒼穹開展出令人暈眩的浩瀚深邃。乾淨的天空既沒有噴氣式飛機侵擾的痕迹,低空處也沒有任何雲霧庇蔭。倘若之前有旁人告訴傑克,當他面對這樣的風景時,會數度潸然落淚,傑克勢必會為之震驚。
07
彪形大漢將肉甩在麵包上,沒有交給學徒,而是親自送到傑克面前。他拿走竹錢,毫不客氣地折下三節。
03
「斯普拉特太太的櫥櫃里藏著什麼?」東邊的頭繼續問。
「多謝了。」他說(鏡中的貓綻放出一抹爽朗而奇異的笑容),「真的非常謝謝你!」
「咕咕咕!上面有多高啊?」東邊的頭問。
「我說了,快滾!」他大吼道,「滾開,天殺的臭小鬼!」這回傑克真的走開了。
他經過雜耍攤子,聚在攤子前的觀眾不少——多半是女人和小孩——他們熱烈鼓掌,笑得前仰後合,傑克卻沒有稍事逗留。他走向一個邊上圍著帆布棚的攤子,攤主是個彪形大漢,二頭肌上文了刺青。攤位上挖了道壕溝,炭火在溝里悶燒,上頭橫架著一根大約七英尺長的鐵杆,桿上串著五塊巨大的肉團。攤主站在壕溝邊,鐵杆兩側則各站著一個汗流浹背、髒兮兮的小男孩,他們兩人合力轉動著鐵杆。
於是他再度邁開步伐,沒多久,這夢幻之境將他吞沒。
傑克又回憶起另一件往事。母親有位叫作米爾娜的朋友,米爾娜是名芭蕾舞者,也是某個舞蹈團的成員,傑克看過幾次她的表演——媽媽總是逼著他一起去,然而那些表演多半十分無聊,跟上教堂或看電視上的「日出教程」一樣無趣。
「沒什麼。」傑克說。
舉目環視,東方漸層滲入的夜色讓草原變得暗昧模糊。風勢陡振,涼意中清香依舊,傑克的頭髮翻飛——已經越來越長而且亂了——如同搖曳的野草。
每隔幾分鐘,他都會摸摸口袋,檢查竹錢是否還安安穩穩地躺在裡頭。
06
傑克的情況是,這股震撼徹底貫穿他的神志,旋即沒入潛意識中。因此當他喜極而泣時,他確實對臉上的淚水渾然不察(除了淚水模糊視線的片刻,不過他認為那是汗水造成的),他心中只想著:老天,我的感覺好極了……在這種地方,沒有半個人在身邊,應該要嚇得起雞皮疙瘩才對,但我竟然覺得好極了。
他嘗試將電力的概念推銷給某個魔域的大人物?或者只是某個不起眼的小動作……連在市集里買塊烤肉麵包都比不上的小動作?是誰造成這些改變?是什麼操弄了這種變遷?一場水災、一把大火。
「孩子,如果沒想什麼都讓你有這種表情,那我看,你最好找些事情想想。」
傑克怎麼想當然無濟於事——很顯然他對這件事毫無辦法,只能任由那尖銳而無能為力的憤怒在心中翻湧。
市集令傑克回想起女王的宮殿,卻沒有環繞宮殿周圍那股太過亢奮緊張的喜慶氛圍——這裏同樣混雜著各種不同的氣味(最強烈的莫過於烤肉香和畜牲穢物的臭氣),也有衣著光鮮的人穿梭來往(然而,就算這市集里打扮最光鮮的人,也難與傑克曾在宮殿里遇見的那群花|花|公|子媲美);在這裏,最平淡無奇與最光怪陸離的景象同時並存,製造出那股熙攘莫測、卻又令人激動的氣氛。
傑克穿過喧嘩繁忙的市集,從一頭走向另一頭,原先在腦中互相角力的問題與答案,現在已將戰場向下轉移——移師到飢腸轆轆的腹部。走著走著,傑克看見了亨利,他正在和賣羊的小販討價還價,亨利的太太站在他背後旁邊一點,好讓出空間給賣羊的小販做生意。她背對傑克,小孩趴在她胸口——傑森,亨利家的小蘿蔔頭,傑克心想——於是傑森看見他了。小娃娃揮著肥嫩的小手向傑克打招呼,傑克連忙轉身走開,儘可能讓人潮隔離他和亨利一家人。
他感覺很好。他往正確的方向前進了——也許稍微偏北,不過他確信再不久西方路就會轉向。早先那近乎痴狂的喜悅——即他所謂的神清氣爽——已變成一種舒適的恬靜,如同魔域的空氣般清澈。唯有一個微小的污點在他平和的心中擾動,是那段記憶。
日暮緩緩西垂,傑克方才領悟,自己其實是在拖延返回另一個世界——美國國土——的時間,不單因為難以下咽的魔汁,還因為他對魔域的眷戀。
那時他一定還不到四歲。在他原來的世界里(他甚至沒注意到,他已不再將它稱作「真實的」世界),它原來是顆大彈珠,中間鑲著瑰麗雲彩。有天他拿著彈珠在家門口玩耍,傑克來不及追上,它就順著水泥車道滾進了排水溝。當時他坐在路邊,用沾滿泥巴的小手掩著臉啜泣,傷心它再也不會回來。但現在它回來了,這個失而復得的老玩具,就跟他三四歲時一樣令他開心。他喜滋滋地笑了,連嘴都合不攏。鏡子里的形象也隨之改變,從驢子變成了貓咪,臉上綻放出慧黠而神秘的愉悅神情。驢子般的棕色眼睛也變成了雄貓的綠色,毛茸茸的灰色小耳朵取代了驢子的長耳朵。
「上等烤肉!」彪形大漢叫賣,「上等烤肉!最最上等的烤肉!來買我的上等烤肉!就在這裏,最棒的烤肉!」接著他扭過頭,責罵靠他較近的男孩,「認真點幹活,該死的傢伙。」回頭又繼續叫賣起來。
傑克又在另一個攤頭花去兩節竹錢,買下一個蘋果與一瓢牛奶——他所喝過最香甜、最濃郁的牛奶。傑克心想,假如他的家鄉也有這樣的牛奶,雀巢與好時不出一星期就要關門大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