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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四章 巴迪·帕金斯

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四章 巴迪·帕金斯

還有兩名失蹤人口,分別
一陣靜電干擾壓過她的話聲,傑克回想起在茶行時母親形容枯槁的模樣,一個衰老的女人。等雜音退去,他問:「你跟摩根叔叔沒問題嗎?他有沒有騷擾你?」

01

「等等。」傑克的語氣像在哀求更多時間;事實上,他已經嚇得連自己在說什麼都搞不清楚。
死者名單如下:
喀的一聲,電話掛斷了。他放開話筒。電話機竟東搖西擺往前一倒,從牆上脫落,錯綜複雜的電線暫時撐住電話機,沒多久,就重重砸在地上。
說穿了,一等到他確認自己的安全——意思是,等確定摩根的馬車已經駛離他原來所在的位置后——他再「騰」回魔域里,終究是個比較聰明的辦法。然而在他這麼做之前,甚至在這個主意浮現之前,他的腳步已經移向那個煙霧蒸騰的安哥拉小鎮,他想看看這一回,傑克·索亞是不是對這個世界造成了某些效應。一名年僅十二歲的男孩走下斜坡,他的身材比同齡男孩高大,穿著牛仔褲和格紋襯衫,邋遢的模樣顯示出乏人照料,而憂愁的面容像是短時間內裝載了太多煩惱。
願意為您演奏任何歌曲
天生失明
就在他幾乎走過那抱著破舊吉他的老人面前時,傑克聽見老人粗啞低沉的嗓音喃喃低語:「賓果。」
他買下店裡合他尺寸最便宜的鞋子。藍色的帆布鞋,兩側有紅色閃電圖案。找遍鞋身上下看不到任何品牌宇樣。跟展示台上大多數鞋子比起來,它毫不起眼。傑克告訴店員不需要袋子,然後掏出六張軟趴趴的一元舊鈔,到櫃檯付了錢。
「我沒事。」莉莉說,「我好極了。我沒惡化,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我倒想問問你現在人在哪裡。」
發生於昨日的意外乃是安哥拉史上首次地震事件。經本報記者電話聯繫,今日紐約大學地質系教授亞明·范·佩特將這次致命地震形容為「泡沫式地震」。紐約州安全委員會委員表示,他們將帶領研究團隊,持續勘驗地震現場……
許多日子以後,更靠近西岸的遠方,有個名叫巴迪·帕金斯的男人,剛駛離俄亥俄州劍橋鎮,就在40號國道上遇到一個搭便車的小男孩。這名自稱路易斯·費朗的男孩滿面愁容,彷彿這些憂愁就要這麼一生一世融人他的五官。打起精神,孩子,就算不為任何人,也要為了你自己;巴迪很想這麼告訴那孩子。照男孩的說法,他實在遭遇了不少慘事。父親過世、母親生病,自己則要被送去鹿眼湖投靠某個教書的阿姨……路易斯·費朗的處境也夠凄涼了。他的樣子就像打從上個聖誕節以來,就沒再見過五塊錢以上的現金。然而……巴迪隱約感到,這個姓費朗的孩子所說的故事,似乎有某些捏造成分。
而且你媽媽在送你去找她妹妹之前,也捨不得從病床上爬起來,替你洗洗衣服,是不是?巴迪心裏這麼想,說出口的卻是:「路易斯,我希望你能考慮跟我一起回家。我不是說你離家出走或什麼的,但如果你真的來自劍橋鎮附近任何一個地方,我保證把這輛破車吞下去,連輪胎都吃得一乾二淨。我自己也有三個孩子,全是男孩,最小的比利只比你大三歲。我們家可特別清楚怎麼應付男孩子呢。你愛待多久就待多久,不過那得看你願意回答多少問題了。因為至少從我們第一次共進晚餐后,我就會開始不停追問。」
「有可能。」巴迪說完,兩人陷入尷尬的沉默中,駛過接下來的幾英里路。最後他再也按捺不住,筆直看著前方,非常小聲地問:「孩子,你是離家出走了嗎?」
男孩帶著笑容回答:「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帕金斯先生。可惜我不能跟你回去,我得去找阿姨,她在……」
男孩將因日晒而變得黝黑的真摯臉孔轉向他,臉上的表情彷彿這是個自從特赦尼克鬆總統或豬玀灣事件以來最嚴肅的問題。面對任何渾身散發農場工作氣味的男孩,而他提出的意見基本上不帶惡意時——巴迪直覺地想要乾脆贊同他的說法。
「你什麼時候回來,傑克?」
傑克嘔吐著醒來,紫水與唾液掛在嘴角,一旁是四線道高速公路,他的臉距離覆蓋路邊長坡的野草僅有幾英寸。他搖搖頭,虛弱地用膝蓋撐起身體,背頂著灰撲撲的陰沉天空。這個世界啊,這個世界,好臭。傑克往後爬,遠離草尖的嘔吐物,鑽入鼻孔的臭味改變了,卻沒有消失。汽油燃燒的廢棄物,還有其他諸多不知名的毒物一起懸浮在空氣九九藏書中;就連空氣本身也散發出疲憊枯竭的臭味——就連高速公路上喧囂的噪音都在鞭笞這將死的空氣。路標背面好似一幅巨型電視屏幕,在傑克頭頂俯瞰著他。傑克拖著身子站起來。公路對面粼粼水光波動,傑克看見一片沒有盡頭的灰色水面,顏色只比天空淺一點。水面反射出某種具有毒性的冷光,並飄散出金屬銼屑的味道與疲睏的氣息。這是安大略湖吧,至於前方的小市鎮大概是奧爾科特或肯德爾。他偏離原本該走的路徑了——可能損失了一百英里左右的路程,還有四天半的時間。傑克走向路標下方,祈禱情況不會更糟。他抬頭讀完路標上的黑宇,驚訝地張大嘴。
「一切都好嗎,傑克?跟我說實話。」
電話傳出微弱的雜音,刺耳的靜電聲沙沙作響,宛如狂風捲動沙灘。
「我臭罵他一頓,把他趕跑了。」她說。
經過一秒鐘、兩秒鐘、三秒鐘……管它過了幾秒鐘,總之巴迪·帕金斯察覺,這個坐在他身邊、全身髒兮兮的小男孩非常美麗。他原以為,他不會拿這個字眼形容任何超過九個月大的男性,然而在臟污襤褸的外表下,路易斯·費朗著實是個美麗的孩子。路易斯的幽默感暫時扼殺了臉上的憂愁,而從他內在散發出來、照耀在巴迪·帕金斯——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家裡有三個正值青春期的兒子——身上的光芒,源自他坦蕩純潔的善良,唯獨某種異乎尋常的經歷,讓這道光芒蒙上了細微斑影。年僅十二歲的路易斯·費朗,孤苦伶仃,在人生的旅程上,似乎已走得比巴迪·帕金斯更遠,見識過更廣大的世界,而正是這點,令巴迪感受到他的美麗。
若不是因為跟巴迪,帕金斯談過話,傑克極有可能還留在40號國道上,想辦法搭便車再走五十英里——他希望能在這兩三天內抵達伊利諾伊州,見到理查德·斯洛特。是這份渴望與朋友相見的心情,讓他在過去幾天撐過在艾伯特·派拉蒙先生農場上繁重的工作:想象著斯普林菲爾德市的塞耶中學里,理查德·斯洛特戴著眼鏡、正經八百坐在宿舍房間里的模樣,就跟派拉蒙太太慷慨豐盛的餐點一樣為傑克增添了不少元氣。
「我知道,我知道,」男孩回道,「我還在想是什麼臭得跟狗屎一樣呢。」他高高在上地對女孩們賜以笑容。棕發女孩皮笑肉不笑地望了傑克一眼,然後跟著朋友們跨越停車場。三名少女追隨著蒂米趾高氣揚的步伐,穿過玻璃門,進入購物中心。
「我也不認為你是那樣的孩子,路易斯。不過,你有點特別。」
「那他說了要去哪裡嗎?」傑克問她,話聲剛落,尖銳的雜音就爆開來,彷彿要筆直鑽入傑克的腦袋。傑克苦著臉急忙將話筒從耳邊拉開。
再來是他那身衣服。巴迪推測,費朗太太想必病得不輕,否則她不會讓路易斯穿著那條褲子出門——那條牛仔褲早已破爛不堪,褲管全是幹掉變硬的泥巴,褲腳踩成一圈黃褐色污漬。還有那雙鞋!路易斯的運動鞋看起來隨時會從腳上脫落,鞋帶糾結成一團,兩隻鞋面的布料全都磨破了好幾個大洞。
邁克·海根,二十九歲;
是五十四歲的阿諾德·舒爾坎和四十三歲的西奧多·拉穆森。
「是的,先生。我出門的時候在汽車站的長凳上撿到的。」
「我很好,真的。」他回答,「真的很好。我只是想確定你……你的情況。」
中庭有座大水池,四周圍繞著長凳,噴泉水珠從兩層樓的高處滴嗒落下。兩層樓的開放式店鋪以噴泉為中心環伺而立。天花板灑下類似青銅色的古怪燈光與枯燥無味的背景音樂。從自動門在傑克背後關上就一直刺|激著他的爆米花香味,來自一樓噴泉左方沃頓連鎖書店前的爆米花機,爆米花機漆成消防車似的顏色。傑克一眼便看清楚,鹿眼購物中心裏沒有電影院。蒂米和他的長腿公主們在購物中心另一頭,正乘著自動扶梯往上移,傑克推測,他們要去的地方是扶梯頂端一家叫「船長餐桌」的速食餐廳。傑克再次將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捲鈔票。斯皮迪給他的吉他撥片與費朗隊長的銀幣及一些零錢混在一起,靜靜躺在口袋最深處。
路易斯,費朗竟回他一個微笑,巴迪詫異不已一—那既非傻笑也非偽裝,是個扎紮實實的微笑,彷彿質疑他離家出走實在是個古怪的想法,令他發笑。這時的巴迪已將臉轉向側面,而路易斯瞥了巴迪一眼,兩人視線相接。
接著他一眨眼,閃耀的眼眸再次收斂起來,失去光澤。男孩沉入座位,靠在椅背上,他抬起一條腿,膝蓋抵住儀錶板,然後將報紙往上移,夾在腋下。
路易九-九-藏-書斯的目光投向巴迪,一臉詫異。
安哥拉。安哥拉?這是什麼地方?惡劣的空氣已變得比較容易忍受,他穿過騰騰煙霧,檢視這座小城。
傑克無須再翻閱報紙頭版,也能將這些名字倒背如流。
當他繞過最後一個彎道走下交流道時,飄浮在傑克前方的巨型看板從視線齊肩的一側轉移到另一側。看板是黃紫對比色調,上面標明「鹿眼購物中心」字樣,走到這裏,傑克才看清楚,這招牌豎立在購物中心的停車場內,架在一個黃色柱子的三腳架上。購物中心是由許多土黃色大樓複合成的未來主義式建築,從外觀看來似乎沒有窗戶——再走近些,傑克才明白,購物中心是有屋頂的,各自獨立的建築物只是錯覺。他將手放進口袋,握緊一卷二十三張一元紙鈔疊成的鈔票,那是他身上的全部財產。
「嗯,我也沒這麼想。」巴迪·帕金斯連忙收回視線,改看著前方路況。他心中好像放下一塊石頭,雖然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
早秋微涼的午後斜陽下,傑克快步穿越街道,跑向購物中心的停車場。
傑克一邊把爆米花送進嘴裏,一面乘自動扶梯上樓,他前面站著兩個穿褲裝的女人,一個大約二十來歲,另一個年紀較長,她的臀部臃腫,胖到幾乎塞住扶梯走道。
接著傑克在購物中心長廊上漫無目標地四處走動,尋找公共電話。他在爆米花攤付了五十美分,店員交給他一個一夸脫的紙杯,剛爆好的爆米花在杯里閃爍著油光。爆米花店員是個中年男人,頭戴圓頂禮帽,留八字鬍,手臂上戴著袖套,他含糊地比了比最近的電梯,告訴傑克,公共電話就在樓上,「三一美味」轉角附近。
搜索硬幣時,他另一手正笨拙地握著話筒,於是當撥號音像被吸進外太空般倏地消失時,傑克愕然呆立。
傑克停頓片刻,靜電雜音兀自嘶嘶作響。
傑克所在之處,有家「薯片先生」餅乾店與一問酒鋪,酒鋪正在促銷海朗沃克牌波旁威士忌和英格努牌夏布利酒。酒鋪與餅乾店中間夾著飛瓦鞋店,傑克的目光被長展示台上的慢跑鞋吸引,於是朝鞋店走去。收銀機旁的店員身子往前傾,盯著傑克挑鞋,顯然懷疑他會偷東西。展示桌上的鞋子沒有傑克認得的品牌。那上面既沒有耐克也沒有彪馬——全是些叫「速跑」、「牛眼」或「疾風」的牌子,每雙鞋都將左右兩腳的鞋帶綁在一起。這些都只是休閑鞋,不是真正的慢跑鞋。不過能穿就好了,傑克心想。
「不是我弄的。」傑克說,「它自己壞掉的。」
「他去了阿蘭布拉?他真的去找你了?他現在還在煩你嗎?」

02

傑克離開現場,向大廳移動。自動扶梯下到一半,他聽見平頭店員大叫:「奧拉福森先生!有人弄壞電話了!奧拉福森先生!」傑克慌忙開溜。
「你說你阿姨在鹿眼湖的小學教書?」巴迪希望至少能說些讓這悲傷的孩子開心點的事,帶他往前看,而不是往後看。
「所以說,他們把你爸的車拖走了,是嗎,路易斯?」巴迪問道。
傑克繞道而行,走向紅磚道邊緣,讓出老人所需的空間,並注意到他脖子上掛著一塊臟污的白色紙板,上面潦草地用大寫字母寫了些字。再多走幾步,他才將紙板上的字看仔細:
「喂,」他說,手指按了按話筒挂鉤,電話里的靜默彷彿浮出現形,擠進他的耳朵。
「給我滾回家去,傑克。」解剖刀似的聲音劃破空氣,「快給我乖乖回家,省得我們親自動手把你揪回來。」
「你不知道,哼,我敢發誓,孩子,要不是你爸替你取了那蠢外號——當初你要是早十分鐘或晚十分鐘問我……」
「三一美味」店面在傑克左手邊,發散著冰冷的白光,他往那方向走去,發現店的另一側有條彎曲的長廊,長廊的牆面與地板都貼著咖啡色瓷磚。拐過彎道,傑克來到這個夾層樓面沒人看得到他的地方,這裡有三部公共電話,電話上方還真的掛著半球形透明塑膠罩。公共電話對面有兩扇門,分別標示著男廁和女廁。
首先,這孩子身上散發的是農場的氣味,而非城市。巴迪·帕金斯和他的兄弟們在哥倫布市往東南大約三十英里左右的阿曼達鎮近郊經營一個三百英畝的農場,所以他肯定自己的判斷不會出錯。這孩子身上有劍橋鎮的味道,而劍橋鎮是個鄉下地方。巴迪從小就在農場和穀倉里長大,肥料、成長中的玉米或豌豆莖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氣味。如今,坐在他身邊的男孩那身襤樓衣裳上全都沾了巴迪熟悉的那些氣味。
「不,我不是離家出走,帕金斯先生。」男孩回答他。
「一個來自40號國道旁邊純樸https://read•99csw•com小鎮的孩子,為什麼手上會拿著紐約州安哥拉鎮的報紙?那地方非常遠。我只是好奇而已,孩子。」
「媽媽!」傑克大叫,儘力在耳朵能承受的範圍內靠近話筒。噪音越來越大,彷彿將找不到正確電台頻率的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強。
以及布魯斯·戴維,三十九歲。
「在農場上工作過,是嗎?」
「你肯讓我搭便車,就已經幫我很大的忙了,真的。」
「對大部分服務生來說,你只是標準太高了,沒什麼。」傑克說著,覺得自己差點就要因為放心而哭出來。
「真該死。」平頭店員作勢要跑,他先瞅了一眼傑克,然後摸了摸頭頂。
「對啊,就像我剛才說的——那些沒用的懦夫半夜跑來,就這麼把它從車庫裡偷走了。我覺得他們沒有權力這麼做。他們不該把車子從工作得要死要活、而且打算一有能力就趕緊付清貸款的人身邊搶走。他們不可以這樣,你也這麼認為吧,是不是?」
就在這時,一輛斯巴魯囂張地開進購物中心正門附近的停車格,後座蹦蹦跳跳走下三個女孩,年紀看來只比傑克大一兩歲。她們先是像群模特兒,造作地擺出開心與驚奇的姿態,然後才恢復平常人走路的樣子。三個女孩漠不關心地瞟了傑克一眼,接著搔首弄姿地將頭髮甩到背後。這三個十年級的小公主都有修長美|腿,穿著緊身牛仔褲,她們大笑時會以手掩口,彷彿連笑聲本身都很可笑。傑克放慢腳步,慢得猶如夢遊者的漫步。其中一個小公主偷瞄傑克,接著對著身旁的棕發女孩竊竊私語。
傑克等到蒂米在嬪妃簇擁下鑽進購物中心深處,隔著玻璃門看見他們的身影變得如同小狗,才踏人購物中心的自動門感應區。
或許有其他原因,讓個在俄亥俄州劍橋鎮長大的孩子學會這樣的說話方式?無論出於什麼莫名其妙的理由?巴迪覺得應該是這樣。
他伸手搓了搓自己的灰色平頭,望向副駕駛座。路易斯·費朗這時看來又像個普通男孩,而非意外的天啟。
走到一半,傑克發現,英文又成為他思考的語言了。

03

才走過剛剛那群亂鬨哄的家人搬椅子的入口,傑克又看見一名年邁的黑人,他坐在一隻木箱上,腿上擺著一把吉他。傑克緩緩靠近,接著看見老人腳邊的鐵罐。髒兮兮的毛氈帽和太陽眼鏡遮住了老人的臉,他皺巴巴的牛仔夾克袖子看起來活像象鼻。
「要轉到哪裡?」接線員問。傑克回答:「我要打一個對方付費電話給四零七、四零八號房的索亞太太。我叫傑克。」然後飯店總機接了電話,傑克胸口一緊,等待她將電話轉入套房。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男孩不置一詞。
「我先去了汽車站,後來才改變主意決定搭便車。帕金斯先生,如果你願意讓我在曾斯維爾的交流道下車,我就只剩一小段車程了,搞不好晚餐前就能到我阿姨家。」
「還不知道。我也希望能回去。」
安哥拉。雨翼大廈。
戶外陽光刺眼,空氣出奇濕潤。傑克眼前一陣發白,緩步穿越人行道,在停車場上走了約莫半英里,然後看見一輛黑白相間的警車開向購物中心。傑克改變方向,沿著紅磚道往下走。前方不遠有一家人,正忙著把一張草坪躺椅弄進購物中心的另一個入口。傑克放慢腳步,看著這一家六口,年紀小的孩子吵著要坐在長椅上,年紀大的想幫忙搬,做爸媽的夫妻倆一邊應付孩子的騷動,一邊將躺椅打斜,好不容易才總算將躺椅塞進門內,整個畫面就像硫磺島升起星條旗那張經典的新聞照片。這時警車散漫地在停車場上兜起了圈子。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路易斯。」他清清喉嚨。
「你今天早上去了汽車站?」
「啊,」他說,「我撿到的。」
終於聽見母親的聲音:「天哪,寶貝,我好高興聽見你的聲音!做媽的看不到孩子在身邊,對我這年紀的人還真難受。沒你在旁邊啰嗦我該怎麼對待服務生的時候,我還真有點想念你呢。」
看電影之前(如果他夠幸運,真能找到電影院的話),他還能先去處理兩件至少拖延了一星期的事。傑克注意到巴迪·帕金斯打量他破爛球鞋的眼神。這雙鞋不僅幾乎解體,連原本柔軟而有彈性的鞋底現在都變得異常堅硬,像水泥地似的。在那些他必須走上一整天路的日子里——或是當他得站著工作一整天時——他的腳就會痛得像被火灼傷一樣。
造成諸如傑瑞,布雷索之死一類改變的是誰,爸爸?海德、席柯、懷德、海根、戴維;還有舒爾坎和拉穆森,全都走了。是不是就像害死傑瑞那樣?傑克知道這變化是誰一read.99csw.com手促成的。
駕駛座走下一個強壯的金髮男孩,他穿著藍色無袖羽絨背心,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好讓女孩自動圍向他。這男孩一定是高年級生,就算不是,最起碼也會是足球隊後衛。他瞥了傑克一眼,接著像在評判什麼似的對購物中心的外觀四下打量一番。
下一刻,噪音唐突地消失了。傑克將聽筒貼緊耳朵,只聽到一片黑暗死寂。
就另一方面來看,路易斯·費朗左手肘緊緊夾著、從未鬆開的那份報紙,似乎又證實了巴迪最深、最負面的憂慮:他身邊這個飄散出農場芳香的同伴,其實是個離家出走的孩子,他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巴迪儘可能不著痕迹,只稍微偏過頭偷看,發現報紙是《安哥拉論壇報》。非洲有個叫安哥拉的地方,那是許多一心想賺大錢的英國人趨之若鶩之地;不過,紐約州也有個叫安哥拉的小鎮,就在伊利湖旁邊。他不久前才在報上看過那地方的照片,雖然記不清楚是為什麼。
巴迪·帕金斯的記憶比自己以為的要準確。謎樣的男孩路易斯·費朗謹慎恐懼地將之夾在腋下、保護著的那份過期一個月的《安哥拉論壇報》,假如巴迪有機會看上一眼,他會在頭版讀到這樣的標題:
傑克渴望與理查德見面,越快越好,然而巴迪·帕金斯邀他回家的舉動,無形中似乎鬆懈了他的意志。他無法再爬上另一輛車,然後搬出那套身家故事從頭到尾再演一遍(不管怎麼說,傑克提醒自己,這套劇情似乎也漸漸失去說服力了)。購物中心提供了一個絕佳機會,讓他能暫時抽離一兩個小時,如果裡頭碰巧有電影院就更完美了———此時此刻的傑克,也會心甘情願坐下來,觀賞最無趣、最狗血的愛情文藝片。
「什麼事?」傑克問。
然而巴迪又聽見了——他倒不敢拿自己跟亨利·希金斯之類的語言學教授相提並論,但他絕對敢打包票,路易斯·費朗說話的方式絲毫不像個在俄亥俄州長大的孩子。他的口音完全不對,每個音節接得太緊,抑揚頓挫的轉調也都不同。壓根不像俄亥俄人,更別提什麼俄亥俄農家的口音了。那是外地人的口音。
羅伯特·海德,二十三歲;
駭人地震造成五人喪生
預計還有六個月完工、將成為安哥拉鎮上最高、最豪華的高級公寓建築計劃「雨翼大廈」,昨日悲劇性地被迫中止,因為一場史無前例的地震導致建築物意外崩塌,將數名建築工人掩埋在斷垣瓦礫下。目前已從化為廢墟的公寓殘骸中挖掘出五具屍體,另外仍有兩名工人行蹤不明,估計已經落難。七名罹難者全是斯派澤建築公司的工人,意外發生時,他們正位於建築物最頂端的兩層樓進行線路裝配與焊接作業。
「你走了兩天後他來過,讓我給轟走了,寶貝。別浪費時間擔心我了。」
傑克走向中間那部公共電話,先按下「零」,接著撥了區域號碼以及阿蘭布拉飯店的電話。

04

「我會幫你,如果你願意的話。」巴迪又說一次。
托馬斯·席柯,三十四歲;
空調的冷空氣迎面襲來。
假設傑克就在鹿跟購物中心裏面,或是在附近一兩英里的地方「騰」走,購物中心會因此天搖地動,抖落磚瓦、天花板碎片、照明設備和背景音樂喇叭,然後砸在每個碰巧正在購物中心裏的倒霉鬼頭上嗎?那幾個長腿公主和傲慢的蒂米的下場會是一攤攤破碎的顱骨、散落的四肢與胸膛壓成的肉泥嗎?扶梯即將滑向盡頭的前一秒,傑克幾乎能看見大塊灰泥與鋼樑如陣雨落下,聽見樓面夾層崩裂的恐怖巨響以及慘叫聲——其實聽不見,卻仍銘刻在空氣中。
男孩低頭瞅了被壓得扁兮兮的報紙一眼,接著將它夾得更緊一些,好像生怕它會逃走。
「鹿眼湖。」巴迪替他說完。男孩吞了吞口水,再度轉頭注視前方。
「我們全家人都會歡迎你,孩子。」
傑克回頭看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瞪著公共電話,他理著短短的平頭,身穿白色圍裙和領結,顯然是某間商店的店員。
傑克背後的公廁門砰一聲打開,有個人大叫:九*九*藏*書「真他媽該死!」
紐約州安哥拉鎮史上頭一次發生地震,事發當天,正是傑克從西方路騰回,降落在工地旁邊的日子。
「我在俄亥俄州。很快就能見到理查德了。」
另一件事,是打電話給媽媽。這讓他充滿了恐懼與罪惡感,因此他幾乎不敢讓自己想起這件事。一旦聽到媽媽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倘若她聽起來很虛弱——聽起來真的病得很重,那該如何是好?如果莉莉氣若遊絲地哀求他回新罕布希爾,他真能毫不動搖地繼續前進嗎?因此他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他也許等一下會打電話給媽媽。頃刻問他腦中出現一個清晰的畫面,他看到一長排公共電話,上面裝著類似美容院蒸發機的半球形塑膠罩,他驚跳開來——活像怪獸埃爾羅伊或其他魔域來的妖怪將手從話筒里探出來,企圖一把掐住他的喉嚨。
在傑克·索亞心中,有一部分希望自己能和仁慈的巴迪·帕金斯先生回家,和他們一家人圍著廚房餐桌共進晚餐——燉牛肉與厚厚的蘋果派——然後在帕金斯家的客房裡,舒服地窩進床上,將手織毛毯拉到頭頂。然後除了吃飯時間外,動也不動,徹底休息個四五天。
本報記者約瑟夫·賈根報道
傑洛米·懷德,四十八歲;
傑克覺得手心出汗發癢,於是在牛仔褲上抹了抹。
「我想凡事總有一體兩面。」巴迪·帕金斯回答得有些尷尬。男孩目光一閃,轉過頭重新望著前方。巴迪為此又緊張起來,看著男孩臉上凝結的愁雲慘霧,他甚至有些後悔自己沒有順著路易斯,費朗的意思附和一下。
偏偏腦海中有個阻撓他的畫面:未經打磨的松木餐桌上,乳酪碎屑堆積如山,餐桌另一頭,護牆板上有個巨大的老鼠洞,穿著牛仔褲的帕金斯家三兄弟走出來,背後拖著細長的尾巴。
「是啊,先前三天都在農場上幹活,每小時兩塊錢。」
和雜音來得一樣唐突,彷彿是他按了挂鉤所致,電話又恢復正常的撥號音——在這一刻,撥號音宛如某種綠洲,象徵常態與理性。傑克右手焦急地探進口袋,翻找其他硬幣。
「我可沒那個耐性了,臭小子。如今你是個殺人兇手了。我說的對不對呀?你殺了人。所以我們不會再給你更多機會。你給我乖乖滾回新罕布希爾的飯店去。立刻。要不然,我們也許就得把你塞進裝屍袋裡扛回去。」
路易斯拍拍他壯碩黝黑的手臂。
「哦,這樣啊。」巴迪說。
傑克坐在噴泉前的長椅上,連鞋帶都懶得解開,就用腳踢掉那雙殘破不堪的耐克。穿上新鞋的那一刻,他的雙腳不由得發出感激的嘆息。傑克走到一旁,將舊鞋丟進一個大垃圾桶。垃圾桶上印著白色大字:請勿亂丟垃圾,下面還有一排小字:地球是我們唯一的家。
上帝保佑您
「是的,先生。她是小學老師,叫海倫·沃恩。」他的神情並未改變。
我已經是不同世界的人了,傑克暗自沉吟,我和她們那些人再也不一樣了。體認到這點,令傑克倍感孤寂。
嚇人的雜音震耳欲聾,任何走進這條長廊的人都能聽見。
他重要的旅行伴侶《蘭德·麥克納利地圖集》告訴他,公路另一邊的那片水色其實是伊利湖——他的行程不但沒有折損,還超前了。
有一瞬間,他曾考慮乾脆跳下車,追上那孩子,試著把他帶回來……下一刻他卻回想起一個混亂擁擠、塵煙瀰漫的晚間新聞畫面。紐約州的安哥拉鎮。那裡發生了一起微不足道的事件,小到不曾二度出現在報紙上,屬於那種看過即丟、轉眼就被拋進歷史洪流的小型災難新聞。巴迪殘存的記憶只是個簡短片段,說不定還有錯漏之處。那畫面中,地面裂開一個彷彿直通地獄的大洞,粗壯的鋼樑突出,四處都是倒塌的樑柱,鋪蓋在被壓扁的汽車上。巴迪·帕金斯往交流道又看了一眼,男孩已不在路上,他踩下油門,駛向夕陽。
摩根·斯洛特的話語無比清晰,彷彿相識多年的摩根叔叔就站在隔壁的電話亭。
「蒂米?」棕發女孩對他使使眼色。
又沉默地過了十分鐘后,巴迪看著路易斯孤單的身影,獨自走下曾斯維爾交流道。假如他把一個髒兮兮的陌生男孩帶回家養,埃米八成會氣得猛敲他腦袋,但要是她跟他說過話,埃米說不定會把媽媽傳給她的上好杯碟都搬出來招待他。巴迪,帕金斯並不相信真有個叫海倫,沃恩的女人住在鹿眼湖,神秘男孩路易斯,費朗是不是真有個母親,他也不十分有把握——這男孩看起來孑然一身,背負著重大使命獨自闖蕩。巴迪望著他的背影,直到購物中心招牌巨大的黃色和紫色|色塊漸漸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