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五章 盲人之歌

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五章 盲人之歌

一種五味雜陳的熟悉感侵襲傑克,像是他曾聽過這段樂曲,或是某種非常相近的感覺。當盲眼老人彈起問奏,咧嘴露出一口黃牙衝著傑克微笑時,傑克突然想通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知道是什麼緣故使路上行人紛紛回頭,這就如同一頭獨角獸在停車場上賓士那般引人注目。此人歌聲中蘊含的清澈質地,宛如某種不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奇珍異品,好比說,就像那乾淨得連半英裡外有人拔起蘿蔔都能聞見的無瑕空氣。歌曲內容只是首古老的流行歌曲……但那歌喉卻全然出自魔域。

02

傑克沿著人行道往下走。他不能繼續逗留。就算他有能力做點什麼幫助老黑人,他也不能停留。他很幸運,警察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個叫斯諾波的老人身上。要是他們有時間多看傑克一眼,毫無疑問,他們就會開始盤查傑克的身份。就算腳底蹬著新鞋,其他地方也是一身破爛衣服。警察一眼就能認出在外遊盪的蹺家小孩,而在這個現場,傑克正是個遠離家園的小孩。
「斯諾波,你這老混球,你明知不能在購物中心賣唱!」其中一個警察怒斥道。
「你拿槍對著他們的頭,射死他們了,是這樣嗎?」
「你說的是什麼,我不明白。」老黑人說。
他突兀地將手探進口袋翻找那枚硬幣——那枚到了這世界就化為銀元的硬幣。管他是耶穌基督還是真主阿拉,如果有上帝,就這一次,作個決定吧。他已經一敗塗地,無法為自己判斷了。被健美男孩攻擊的背部仍在抽痛。假如擲到反面,他就走上東向的交流道,然後回家;若擲到正面,他就繼續這段旅程……而且再也不回頭。
(這些世界?)
害怕的傑克臉部僵硬、五官歪扭,他扯下背包,甩到地上,心知自己動作太慢,已經太遲了,摩根馬上就要走過轉角,一把掐住他的脖子,露出微笑。你好呀,傑克!時間到嘍!躲貓貓的遊戲結束了,對吧,你這小混球?
又回到G和弦,接著老人將吉他放到一邊。(這時兩名警員坐在車裡,正用擲硬幣來決定,假如這位老斯諾波先生不肯乖乖束手就擒,誰要動手把他塞進警車裡。)
回去。他要回魔域去。他沒有罪惡感,起碼這一刻沒有,只有受困的恐懼詭異地與安心和喜悅交融。傑克胡亂扒開背包,瓶子里剩下的魔汁現在只剩不到一英寸高,紫色的液體
這時健美少年和三個小公主早已頭也不回地走了。傑克怨恨地瞪著他們的背影,如今這種無能為力的不平之氣已不再陌生。這就是所謂的孤立無援,年幼弱小得淪為俎上魚肉,誰都能任意宰割——從狂人奧斯蒙,到嚴肅的路德派教徒艾伯特,派拉蒙。在派拉蒙先生的觀念里,一個工作日該有的樣子就是整整十二個小時待在綿綿不盡的十月雨中,鏗鏗鏘鏘犁過又硬又黏的田地,與午餐時間直挺挺地坐在他的國際收割機牌耕耘機里,一面咀嚼洋葸三明治,一面鑽研《聖經·約伯記》。
「你說什麼?」傑克吃驚地問。跟著他想:我才剛想到斯皮迪長得像密西西比·約翰·赫特,這位老先生就彈起他的藍調……現在他提起魔汁了。他一直都很小心,可是我發誓,他指的就是魔汁——鐵定是!
弗格森問他,想不想賺十塊零用錢?
傑克深吸一口氣——吸進汽車排放的廢氣油臭與冰涼的秋意。魔汁瓶已湊近嘴邊。只剩兩口了,他吞下其中一口。即便他的眼皮緊閉,他還是——
「你們倆真是一對寶,發臭的垃圾。」他說。公主們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
「這裏」是70號公路上,劉易斯堡休息站後方的一片灌木叢。傑克正藏身樹林中——但願沒被看見——耐心等待那個頭頂光禿、講話單調的壯漢回到他的雪佛蘭,離開休息站。傑克希望他會在開始下雨前離開。還沒淋濕,傑克就已經覺得夠冷了,一整個早上他都鼻塞,聲音沙啞。傑克心想,也許他終究還是逃不過感冒的命運。
傑克猛然回頭,心臟差點跳出胸口。
「是因為所有事情都是為了服侍上帝,就像我媽媽教我的。你媽媽可能也對你說過同樣的話,如果她也信上帝的話。有可能我們表面上看起來在做某件事,真相卻不是如此。《聖經》教導我們一切應該知道的事,就算是那些表面上看起來邪惡的事,也是為了服侍上帝。這你怎麼看呢,孩子?」
當他再度睜開雙眼,勞拉·德羅希安已經消失,硬幣上的肖像又變回自由女神。
金髮足球隊員帶著他的公主們走出購物中心大門。每個公主手上都拿著一個甜筒冰淇淋,金髮健美少年則是兩手各拿一個熱狗。他們悠閑地朝傑克的方向走來。傑克呆若木雞,望著老人,甚至沒有留意到他們。他心中只想著一件事:這個人就是斯皮迪,他能讀出傑克的心思。否則,為什麼當傑克想到密西西比·約翰·赫特,老人便開始彈起他的歌?而且那段旋律的歌詞中還包含了傑克的化名「路易斯」?
傑克看著他,不禁傻眼。他沒料到車子會突然停下,額頭在儀錶板上撞出一個大包。上一刻弗格森的棕色眼眸還深情款款地望著傑克,這會兒卻變得殺氣騰騰。
不可能認錯,絕對不可能。車牌標示這輛車在加州註冊,加上車主姓名的縮寫MLS,便足以證明這部車屬於摩根·路德·斯洛特。這車看起來才剛飛快地跋涉過好一段路程。九九藏書
他很快便學會如何應對艾莫禮·萊特這種人。第一次與萊特交手的經驗,當時那個人還自稱湯姆·弗格森,讓傑克明白,謹言慎行才是英勇作為的第一要務。當弗格森把手放到傑克的褲襠上時,在加州長大、對同性戀早已司空見慣的傑克,立刻不假思索地回復:「不了,謝謝。我是直的。」
頭頂光禿、講話單調的壯漢自我介紹時,用的是艾莫禮·萊特這名字。早上十一點左右,在岱頓市北邊,傑克一坐上他的車,一股疲憊的無力感瞬間沉人他的胃裡。他曾搭過好幾回艾莫禮·萊特的便車。在佛蒙特州,萊特自稱湯姆·弗格森,是個鞋店店長;到了賓州,他又改叫作鮑伯,達朗特(聽起來很像那個歌手鮑比·達林),工作變成某公立高中督學;這回萊特是來自俄亥俄州一個叫失落天堂的小鎮,他是鎮上第一商業銀行的分行總經理。弗格森猥瑣陰沉;達朗特身材臃腫,紅嫩的肌膚猶如剛泡完澡的嬰兒;至於這個艾莫禮·萊特則高大嚴肅,腦袋瓜活像顆水煮蛋,掛著一副無框眼鏡。
全說出來了,他把最黑暗的部分全部攤開了。罪惡感是顆哽在喉嚨的石頭,無時無刻不在威脅著噎死他,此刻他涕淚滂沱,哭得不能自已——然而這回是因為解放,而不是恐懼。他終於說出口了。他向盲眼老人告解了。他是個殺人犯。
他的鼻息飄散出酸腐的辣肉醬昧。
傑克並不急著「給他好看」,雖說他心中有種奇怪的感覺,認為只要他想,就一定能辦到——他的體內已逐漸聚積起某種能量,彷彿充飽了電。有時他覺得別人也能感受到這股力量——只要從他們看著傑克的表情就能觀察出來。然而他並不想教訓他們,他只希望安靜不受打擾。他——
噢,親愛的朋友,告訴我,

01

03

「也許你只是有些大驚小怪。」
他想象自己被關進曾斯維爾的拘留所,而曾斯維爾善良挺拔的年輕警察穿著藍色制服,支持里根總統,每天準時收聽保羅·哈維的時事評論,正忙著查出牢里的小男孩究竟是誰。
「針對任何嚴肅的問題都該研擬對策,」父親曾這麼說過,雖然當時摩根叔叔也熱切附和,不過傑克決定不讓摩根叔叔干擾他的心情。
達朗特則把金額提高到二十塊錢。
硬幣上的肖像不再是自由女神,而是勞拉·德羅希安,魔域女王。可是上帝啊,這張臉和他在宮殿里匆匆一瞥的女王真是天差地別。病榻上的女王被包圍在一群包著白色頭巾、焦心如焚的婢女中,面容蒼白、不省人事,而硬幣上的女王卻機敏慧黠、強悍美麗。那不是典型的美貌,硬幣上的肖像下頜線條不夠銳利,顴骨弧度又太嬌柔。她的美麗來自一種仁慈與幹練兼具的尊貴氣度。
「上次你被抓的時候,海拉絲法官怎麼說的?除了中央街和穆羅街之間的鬧市區,其他地方統統不準!該死,你是老人痴獃了?難不成就像你女人把病傳給你以後一走了之,讓你老二爛了,腦袋也跟著一起爛了是嗎?老天,我實在不——」
而且這張臉,噢,和他母親多麼神似。
「哎呀。」老盲人嘆了一聲。他的聲音聽來十分快活。他用細瘦但有力的手臂摟著傑克,輕輕搖晃。
萊特不斷旁敲側擊,改換各種形式,利誘攻勢越來越密集,然而傑克始終不為所動,也毫無不妨好奇一試的衝動——他生來不擅內省,對於自我分析也沒有太大興趣。
不過只要老人摘下眼鏡,傑克就能確定究竟是或不是。
可是,這樣會引發傷害傑瑞·布雷索的那種可怕的效應。
淚水模糊了傑克的視線,他不願讓眼淚流下。今天他哭得夠多了。他心中已有答案,淚水不能為他解決任何事情。
「不過倒是有個人,搶著把別人的問題怪到自己頭上。也許你在逃,孩子,也許有人在追你。」
「我很久沒喝了,真的。」好不容易他才答道,「你一開始給我的那些,幾乎都沒了。那個……我……老天,我甚至不喜歡那味道!」他的胃緊張得翻攪,光是想到魔汁,就讓他湧上那股作嘔的感覺。
僅存唯一明確而篤定的東西,其他一切早就全卷進越旋越快的灰暗漩渦里了。他感到陰鬱的沮喪感縈繞籠https://read.99csw.com罩,沉入體內,覬覦著摧毀他的決心。傑克發現,這種沮喪一部分來自鄉愁,然而這種鄉愁卻讓早先那種想家的感覺顯得乳臭未乾而孩子氣。他就像失了根的浮萍,漂泊無依。
傑克往前踉蹌幾步,踢翻了老人的罐子,硬幣從罐中散落出來四處滾動。輕快的藍調樂曲戛然而止。
「唔,孩子,雖然我不認得什麼斯皮迪,不過我聽得出來,你很依賴他。你——」
「托你的福,保佑你,上帝保佑你,託福。」
走回休息站——這時他是真的想要小便了——傑克一連打了三個噴嚏。他吞了口口水,發痛的喉嚨令他眉心緊蹙。要生病了,哈,好極了。人都還沒到印第安納州、氣溫攝氏十度、就快下雨了、沒便車可搭,而且我這會兒還——
「甚至有可能,」老黑人又說,他的指尖在吉他上刷出憂鬱的D小調。
「不是……是地震……我騰……」
現在要做的事,只剩走上交流道斜坡,對離開休息站、駛上州際公路的車流伸出大拇指……傑克祈禱,能在雨滴墜落前搭上便車。
硬幣落地。傑克彎身查看。正面……不只是正面。
至於萊特,雖然說話單調,偶爾仍會有幾個字說岔了音,他問傑克願不願意接受五十塊錢——他說他隨時都在左邊鞋跟里藏著五十塊,而他非常樂意將這筆錢贈送給親愛的路易斯,費朗。他說,倫道夫市附近有個地方,一個空穀倉,他們可以一塊兒過去。
「起床嘍……起床,你這小瞌睡蟲……快起來……起來,離開你的被窩……過日子吧,愛吧,笑吧,而且要開懷——」
「這裏沒有斯皮迪這個人。」老黑人往後退,歪嘴笑得露出發黃的牙齒。
「我只曉得你對『殺人』的定義似乎太寬了點。要是現在有個人經過我們,突然心臟病發作死了,搞不好你也會說是自己害了他。『噢,我殺了人了,因為我坐在這裏,噢,哎呀慘了、哎呀完蛋了、哎呀這個哎呀那個!』」說到「這個那個」時,老人流暢地彈了三個和弦,從G到C,再彈回G和弦。他自得其樂地笑了。
傑克將背包拉高一點,低頭猛盯著新鞋,彷彿它有多大的吸引力。從眼角餘光他注意到巡邏車慢慢滑過身邊,老黑人坐在後座,傑克還看見豎直在座位上的吉他頂端。
「我沒聽見什麼人說話,」盲眼老人用近乎羞赧的語氣說,「不過我可聞到了,這兒似乎有人不大高興。」
弗格森剎車一踩,輪胎尖叫著滑行了四十碼才停下來,在這輛龐蒂亞克後方留下一長條剎車痕,捲起一陣塵煙。
「你做了什麼事,然後又會發生什麼事,這問題沒人知道答案,是吧?」這個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斯皮迪·帕克的黑人插嘴說,「沒人知道。硬要想這種事,你可會把自己關在家裡,害怕得哪兒也不敢去!我不知道你頭上頂著什麼麻煩事,孩子。我也不想知道。搞不好你是腦子壞了,才滿嘴胡說八道什麼地震不地震。不過既然你好心幫我撿錢,也沒偷錢——我知道,因為每個子兒我都摸得一清二楚——我就給你些建議。有些事情強求不來。有的時候,有人會死,是因為某人做了某件事……不過如果那某個人不去做那某件事,可能有更多人會因此喪命。你聽明白我這話的意思了嗎,孩子?」
傑克的眼淚不禁滑落臟污的臉頰,他用顫抖的手臂抹去淚水。席柯、懷德、海根、戴維、海德,他為了他們而哭,他為了母親而哭,他還為了勞拉·德羅希安和那個死在路上、口袋全被翻開的車夫兒子而哭。然而最大的原因,仍是為了自己而哭。他受夠流落街頭的生活了。假如你坐在凱迪拉克里,那麼道路也許就是夢想之地,然而若你得靠著自己的大拇指,還有一套越說越乏力的身家故事四處搭便車,當只任人宰割的小羊,那麼這條路就只是條充滿煎熬試煉的險途。傑克覺得自己早已身心俱疲……偏偏他不能哭著耍賴,要是他耍賴,癌症就會奪走母親的性命,而摩根叔叔會奪走他的小命。
「我可不會什麼讀心術。」盲眼老人說,「算一算,到了十一月,我的眼睛就瞎了四十二年,這麼長的時間,鼻子和耳朵可是磨練得挺靈光的。我聞到你身上有廉價劣酒的味道,孩子。全身都是。活像你拿它來洗頭似的。」
傑克恍恍惚惚湧上二陣莫名的罪惡感——每當有人指控他其實並未犯下的過錯,他都有這種感覺——不管怎麼說,他幾乎可算是無罪。打從回到這個世界,他所做的,最多就是摸摸魔汁的瓶子,此外無他。然而光是撫摸酒瓶,就讓他憂心忡忡——那種感覺就像十四世紀歐洲某個鄉下農民看待沾染過耶穌鮮血的真十字架碎片,或是某個聖徒的食指指骨時的觀感。你說那是巫術,好吧,但那是力量強大的巫術。有時候,甚至有人因此喪命。
傑克縮回男廁的磚牆後方。他看到我了嗎?
「我殺了他們——」
轉角傳來腳步聲,逐漸接近。
後來他的「對策」用在鮑伯,達朗特身上的成效就不錯,當然現在他也沒有理由懷疑,這招遇上艾莫禮·萊特就會失靈……但同時間他渾身發冷,鼻涕流個不停。要不是萊特對他有非分之想,否則他也希望能坐上萊特的車,離開這地方。在枝椏包圍下,傑克能看見不遠處的他雙手插在口袋裡來回九-九-藏-書踱步,白茫茫的天光下,他光禿的頭頂散放朦朧微光。公路上,大挂車轟隆駛過,將柴油燃燒的廢氣遺留在空氣中。這林子里堆滿人們隨手丟棄的垃圾,所有州際公路交流道附近的樹林都是這德行。空的多力多滋玉米片包裝袋、壓扁的麥香堡紙盒、扭曲的百事可樂或百威啤酒鋁罐,假如踢踢那些罐子,還能聽見被塞進去的拉環在裡頭叮噹作響。砸碎的「愛爾蘭野玫瑰」水果酒和廉價杜松子酒的瓶子,前面還有條破掉的底褲,腐爛的衛生棉還黏在褲底。一隻橡皮鞋套掛在斷掉的樹枝上。這兒的風景還真不錯,好吧,嘿嘿。男廁牆上寫滿了字,幾乎全是艾莫禮·萊特那種人感興趣的句子:我最愛吃大雞|巴。四點見,沒人比我更會吹簫。舔我的屁|眼。還有一位同志詩人以豪情壯志寫下:就讓全人類發射在我微笑的臉上。
「託福,託福。」盲眼老人的語調無甚起伏。
「多一點備用?小娃兒,你年紀多大啊?」盲眼老人大笑,一隻手做了個射擊的手勢。
站在路標旁,熙來攘往的車潮在眼前奔流,傑克覺得自己只差一步就會撐不住而自我了斷。先前好一段時間,他一直用和理查德·斯洛特見面的憧憬鼓勵自己繼續前進(此外,即便他幾乎不願承認自己有這種想法,但理查德也許有機會陪伴他一道西行的念頭卻不斷萌芽——畢竟這不是史上頭一次索亞家與斯洛特家的人攜手踏上奇異旅程了,不是嗎?),然而在派拉蒙家農場上工作的辛酸,加上在鹿眼購物中心的奇異遭遇,使這份憧憬看來竟像是誤將玻璃當鑽石,只是一抹虛妄的光芒。
他唱起歌來。不像說話時有那種黑人特有的韻律,他的歌聲和說話方式大相徑庭,深沉而充滿力道,動人心弦。傑克心中讚歎,他的嗓音簡直就像經過長期嚴格鍛煉的聲樂家,如今唱些通俗小調,只是為了消遣一下。厚實飽滿的歌聲聽得傑克的手和背上冒出一粒粒雞皮疙瘩。人行道上的行人紛紛轉過頭來。
最終促使傑克開口對他說話的原因——說來也不是太奇怪——是他想起所剩無幾的魔汁。只剩不到兩口了。在安哥拉事件發生后,傑克沒有把握自己是否還有勇氣進出魔域,但他拯救母親的心意已決,這就表示,他終究還是得去那裡。無論魔符是什麼東西,他總得進入魔域把它拿回來。
「斯皮迪!我是傑克啊!」
回家吧,傑克,你被擊潰了。有個聲音低語,再不罷手,你最後的下場將是一堆白骨……而且,下一次,小命不保的可能是五十個人,或五百個人。
然而費朗隊長曾告誡他,摩根——另一個摩根——會像貓嗅到老鼠一樣聞到傑克,確實如此。當他躲在危險的妖樹森林中,傑克看見馬車裡那張森冷的白臉變了表情。
真正的罪犯或許是那五分鐘前出現在公共電話里、叫傑克滾回家的人。
他站在安靜的路肩,將硬幣拋向十月寒冷的空中。硬幣飛上半空,轉了又轉,反射一束束陽光。傑克伸長脖子,視線追隨它的蹤跡。
傑克勉強克制自己,不要作太多過分想象,直到他再次來到交流道。他望著路標,它似乎是這個世界
平順的引擎聲逐漸從後方靠近。
「可是——」
可是如果他搭飛機去了新罕布希爾,他的車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傑克腦中發出抗議,只是巧合而已,傑克,這隻是——
傑克的臉不再貼在他胸口,而是好奇地舉目凝視老人滄桑的臉。老人的臉已經轉開,望著停車場方向。倘若他真的瞎了,那麼他一定是聽見比先前更平順、更快速的警車引擎聲,因為他正看著警車的方向,而警車正朝他們駛來。
「老天,你不需要那玩意兒。沒人需要帶那玩意兒上路。」
又過了一天,陰霾的天氣預告著冷雨將至,俄亥俄州與印第安納州的交界近在咫尺。
斯皮迪?
「我覺得我辦不到,斯皮迪,」他哽咽著說,「我快撐不下去了,老天。」
70號州際公路往東。70號州際公路往西。
「回家找你媽去,孩子。」第一個警察粗暴地說。
「下車!」弗格森大叫,「你才是同性戀,不是我!給我下車,你這個該死的臭玻璃!我有老婆、有小孩,而且他媽的全新英格蘭到處都有我生的雜種!我不是同性戀!你才是!所以快給我滾下車去!」
一家人坐在一輛旅行車裡經過,他們在嬉鬧中停下,好奇地注視路邊的男孩。開車的男人是個頂上日漸稀疏的會計師,他偶爾會在夜半醒來,幻想自己胸口中槍、痛楚傳向左臂的場景。此時他腦中蹦出一連串古怪的字眼:冒險、危機、一場為了高貴使命的探尋之旅、關於恐懼與榮耀的夢想。他搖搖頭,想清空這些念頭,他從後視鏡里又看了男孩一眼,碰巧男孩彎下腰,像在看著地上什麼東西。拜託,快要禿頭的會計師心想,別又在那想東想西,拉里,這可不是什麼少年奇幻小說。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這個摩根勢必也會嗅到傑克。
傑克從水溝蓋上撿起最後一枚硬幣。那是一枚銀幣——上面鐫著馬車車輪與自由女神肖像。
至少在加州的時候可以。然而東岸的人——尤其是在這鄉下地方時——在遭人拒絕的時刻,處理方式顯然與西岸大相徑庭。
盲眼老黑人在地上摸索散落的硬幣,粗短的手指宛如點字般溫順地在地磚上移動九九藏書。他摸到一枚十分錢硬幣,於是重新將鐵罐擺正,將硬幣丟進去。叮!
傑克蹲下幫忙撿拾硬幣,放回鐵罐。蹲在地上,傑克嗅到老人身上的酸汗、霉味,還有某種類似玉米的淡淡甜味。打扮光鮮的購物中心人潮避開兩人,他們周圍清出了一塊空間。
「這裏沒有叫斯皮迪的人,孩子,沒有。」老人的手已經往他剛才指的方向摸了過去。他一手摸到一個五分硬幣,丟進鐵罐,另一隻手卻摸到一個碰巧經過的女人的鞋子。那女人打扮標緻,被碰到的瞬間連忙抽腿退開,漂亮空洞的五官皺在一起,不悅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但是我需要多一點備用,以防萬一。」
C和弦,中間穿插一個小小的過門,傑克禁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老人不再摸索硬幣,轉而搜尋傑克的手。那些溫和而善解人意的手指碰到傑克的手臂,然後握住。傑克感覺到他每個指尖都長了硬邦邦的老繭。老人將傑克拉進懷裡,拉進他的酸汗與辣醬氣息中。傑克將臉頰貼在斯皮迪的胸膛。
他大聲叫出斯皮迪的名字,老人卻突然彈起吉他,他皺紋滿布的手指膚色很深,宛如細心上過油卻沒拋光的陳年胡桃木。他琴藝精湛,指尖優雅靈活地在吉他上來回移動,勾勒出陣陣旋律。又過了半晌,傑克認出那首樂曲。他在爸爸的唱片收藏里聽過。那張唱片叫《今日的密西西比·約翰·赫特》。儘管老人沒有開口唱歌,傑克也很清楚這段歌詞:
老黑人伸手摸到鐵罐,將它舉起來搖一搖。幾枚銅板在罐中哐當作響。
是斯皮迪。藏在漆黑墨鏡背後的人,是斯皮迪。
我好想念魔域,傑克毫不意外自己有這種想法。這時的他身在俄亥俄州西部某處,躲在70號公路休息站廁所外的樹叢里,穿著在二手衣店只花了一塊半買來的破毛衣,頻頻發抖,等待那個高大的禿頭回到駕駛座上,開車離去。
接著他看見公共電話前男人的背影,明白這確實不是巧合。背對傑克的男人穿著一件笨重的鋪毛連帽軍裝外套,彷彿這裏的氣溫是零下二十度而不是十度。就算背對著傑克,傑克也絕對不會錯認那寬大的肩膀和鬆弛肥胖的身形。
傑克的「同志對策」簡單明了:絕不招惹手臂光禿無毛、說話聲音單調的壯漢。
「我想我媽媽,斯皮迪。」傑克繼續哭,「而且斯洛特在追我。剛才公共電話里的人是他,是他啊!而且這些都還不是最糟糕的事。最糟糕的是安哥拉……那個雨翼大廈……有地震……五個人……是我,是我害的,斯皮迪,我害死那五個人,我騰回這個世界的時候,是我殺了他們,就像我爸跟摩根·斯洛特那次害死傑瑞·布雷索一樣!」
他當然早有過被吃豆腐的經驗——多半在電影院里,不過有次是在北好萊塢一家男裝店,當時店員在試衣間里熱情地表示願意為他口|交。(傑克回答店員:「不了,謝謝。」店員的反應是:「那好,現在試穿一下那條藍色運動褲吧。」)
然後是更遙遠的回應:「對啊,真的很噁心!」
「這樣吧。我唱首歌讓你開心點。看來你需要來點消遣哪。」
(你說沒人需要帶著那玩意兒上路可是我需要啊斯皮迪我需要!)
動身前傑克又四下張望一番。醜惡、悲慘。看見休息站後方這塊處處疙瘩的凄涼荒地,這些形容詞很自然地湧上腦海。傑克陡然領悟,這裏原來充滿死亡的氣息——不止瀰漫在州際公路上的休息區,還深入所有他遊歷過的窮鄉僻壤的核心。
拉里油門一踩,飛快開上70號公路,將路邊穿著髒兮兮牛仔褲的男孩拋在腦後。假設他們能在三點前到家,剛好可以趕上ESPN轉播的中量級拳擊冠軍賽。
新的鄉愁再度來訪——傑克渴望回到魔域,看看那幽深的藍色天空,望一眼地平線微微彎曲的弧線……
「哎呀這下慘了、哎呀這下完蛋了、哎呀這個哎呀那個……」他再次大笑,彷彿傑克的煩惱是他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笑話。
「也許還有別人存心找你的碴。」
這難道不令人神傷?
「斯皮迪——」
「你會讀心術。」傑克低聲說,「對不對?你在魔域里學到的嗎,斯皮迪?」
「嗯,要是你的朋友斯皮迪在這兒,」老黑人說,「管他是何方神聖,這世界那麼大,管他又身在何處,他勢必也會告訴你,別把整個世界扛在自己肩上哪,孩子。你不能這麼做。沒有人做得到。犯得著嗎?你把世界扛上去了,世界只會壓垮你的脊樑,然後搞得你精神失常。」
「當紅色知更鳥唱起歌來,啁啁啾啾,唱出甜美的古老歌曲,就不再有人哭泣——」
傑克內心深處悸動,感到解脫。好吧,他明白了。這位盲眼老先生是在教導他所謂艱難的抉擇。他說的是艱難的抉擇和犯罪之間,或許存在一條分隔線。而或許,他不是殺人兇手。
G和弦。
健美少年改將熱狗全放在左手,接著全力用右手在傑克背上狠狠拍了一掌。傑克被打得咬到舌頭,彷彿被捕獸夾夾到。突如其來的劇痛令他痛苦不堪。
「保佑你,托你的福,上帝保佑你。我是不是聽見有個硬幣滾去那兒啦?」他指指某個方向。
老人低下https://read•99csw•com頭,用骯髒的墨鏡對著傑克。
這可不成。他不希望兩位警員有機會再瞧上他一眼。
「你說誰是彎的?」他嚷嚷,「你說誰是同性戀?我才不是同性戀!天哪!我他媽給個臭小鬼搭趟便車,就被人說成是他媽的同性戀!」
他的搭檔將手搭上他的手臂,對傑克點點頭,使了個「小孩在聽」的眼色。
在瓶底搖搖晃晃。不管了。他要回去。他的心為了這個想法而鼓噪。他笑逐顏開,宛如迎接周末狂歡的到來,全然無視灰暗的日子與心中的恐懼。回去吧,好呀,就這麼干。
又有腳步聲接近了。那重重跺地、卻又有些佯裝斯文的走路方式,正是摩根叔叔的腳步聲。傑克已不再懼怕。就算摩根叔叔嗅到某些蹊蹺,但等他走過這個轉角,迎接他的只會是空玉米片的袋子和捏扁的啤酒罐。
巡邏車駛上離開購物中心的車道,突然間,盲眼老人回過頭來,朝後窗外張望,他筆直地看著傑克……
「我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如果我又——」
他是斯皮迪。他又不是斯皮迪。
傑克十分肯定。但下一刻,他又感到同樣肯定,那個人不是斯皮迪。斯皮迪的肩膀沒那麼寬,胸膛也沒那麼厚。斯皮迪的肩膀曲線比較圓,有些垮,總是有點駝背的樣子,比較像密西西比·約翰·赫特而不是雷·查爾斯。
在洛杉磯,身為面貌姣好的十二歲男孩,就得學會忍受這些擾人的經驗,就像一個明艷動人的女子必須忍受偶爾在地鐵里被人佔便宜是同樣的道理。你最終會找出一套與它和平共處的辦法,好讓它不至毀掉一整天的心情。要應付這類突如其來的肢體偷襲,就像弗格森把手放到傑克褲襠上那樣,反而不是什麼大問題,只要乾脆地拒絕,事情就解決了。
你說的是什麼,我不明白……我只曉得你對「殺人」的定義似乎太寬了些……
……儘管傑克終究未能看穿那對臟污的墨鏡,他心中卻再清楚不過:萊斯特·「斯皮迪」·帕克對他眨了一下眼睛。
「斯皮迪?」
傑克隱隱約約聽見其中一位公主說:「為什麼他們不把他趕走?他很噁心哎!」
他的心意依舊堅定。
休息站停車場上斜斜畫了大約二十個停車格,其中一個格子里停著一輛寶馬,深綠色烤漆蒙上公路塵土,失去光澤——那是摩根叔叔的車。
一個修長的男子走過男廁轉角,他穿著千鳥格紋外套,冷淡地瞥了傑克一眼,徑自走向飲水機。
那男人將話筒夾在耳朵與肩膀之間,轉過身。
「我不知道。」傑克誠實回答。他全混亂了。他只要閉上雙眼,就能看見公共電話從牆上崩落,電線垂吊著,看起來就像詭異的傀儡木偶。
天使將他帶走……
傑克放心地吁了口氣。他的對策奏效了。艾莫禮,萊特光禿禿的大臉浮現半是生氣、半是憎恨的表情。他回到車上,倒車太快,差點撞上後面經過的一輛小貨車(小貨車發出刺耳急促的喇叭聲,副駕駛座上的人對艾莫禮·萊特豎起中指),離開休息站。
傑克彎下腰,從塵土中拾起硬幣,收回口袋,走上西向的交流道。
傑克發現,這些都只是外觀上的差異而已,他們骨子裡都是同一個人。他們全都屏氣凝神、興緻勃勃地傾聽傑克的身家故事,他們都會詢問傑克在家鄉有沒有交過任何女朋友。遲早,傑克會發現一隻手(光滑無毛的大手)搭在他大腿上,而當他瞅著弗格森/達朗特/萊特時,會在他們眼底看見一抹半瘋狂的希望(混著半瘋狂的罪惡感)與上唇星星點點的汗珠(就達朗特的情形來說,那些汗珠躲在深色鬍髭後方閃爍,彷彿藏身在稀疏灌木叢中偷偷往外瞧的白色小眼珠)。
看著老友路易斯躺進墓地
思緒硬生生被打斷。傑克瞪著停車場,嘴張得老大。在這驚懼時刻,傑克胸骨里的腑臟彷彿被鉗住、用力擠壓,他覺得自己差點要尿褲子了。
吉他旋律和歌聲唐突中斷。本來傑克正聚精會神地注視盲眼老人的表情(也許他下意識希望視線能穿透那對漆黑的墨鏡,看看能否在那後面看見斯皮迪·帕克的眼睛),這會兒才回過神來,發現兩名警察站在老人身邊。
「是我害死他們的。」傑克低喃,「席柯、懷德、海根、戴維……」
不,他自問自答,不,我想沒有。可是——
「我聞得出來,你煩惱到跑去喝酒解悶了呢。」
「你給自己身上攬了太多重擔。就是這樣。也許你該放開一點。」
這是自從他見過奧斯蒙以來,遇到的最刺|激的場面。傑克當場下了車。弗格森跟著衝出車外,撿起地上的石子直往傑克身上砸,嘴裏仍在漫天咒罵。傑克狼狽地躲向一面石牆,坐在地上,咯咯笑了起來。不久,細小的笑聲變成捧腹大笑,他當下便打定主意,應該替自己設計一套「同志對策」,起碼得撐到他離開偏僻的鄉間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