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西行險途
第十九章 阿狼變身
阿狼昂起下巴,呼嚕呼嚕冒出一串半是狼嗥的笑聲。
「沒事。」阿狼說,「我跟月亮賽跑去了。月亮好漂亮。我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不過我很好,傑克。」阿狼咧嘴微笑,證明自己很好,露出滿嘴粗大尖利的獠牙。令人麻痹的恐懼感團團包圍傑克。那感覺就像看見電影里的異形朝自己張大嘴。
傑克伸出兩隻手指,小心翼翼地拎起這駭人的供品,將它們安置在板凳下。他還是想笑,眼眶卻已濡濕。阿狼平安度過變身後的第一個晚上了,傑克也是。
「你不能殺人,阿狼。」傑克說,「你一定要記得——如果你記得住《好農經》的話,那你也一定記得住這件事。要是你殺了人,他們一定會獵捕你。不管你殺的是什麼人,就算只有一個也好,接下來就會有一大群人聚集起來追殺你。阿狼,相信我,他們一定會想辦法逮到你,到時候他們會把你的皮剝下來,釘在布告欄上。」
佇立在牆邊的傑克,一隻手還握著自己的陰|莖,用拇指和食指輕輕夾著,仰頭望月。這一刻一股溫熱的小便正從他體內噴射而出。
理所當然吧。
「可惡。」傑克將手壓在自己的唇上。惱怒、寬慰、焦慮,種種情緒奔騰,在他心中衝突交戰。
這是自從傑克與他相識以來,阿狼最像個普通人類的時候。雖然不像能夠安分修完正常大學課程的學生,倒是能扮演出色的高中美式足球隊傑克又啜了一口——阿狼擔心傑克喝得太猛,連忙將手蓋在錫罐上,準備隨時將它搶走。
「過一下子就好了。」阿狼靠得很近。他的手臂環住傑克,將他抱起。
「我明白。」傑克突然感到自己必須大哭一場——他但願道別時自己曾經擁抱他。更教他痛苦的是,但願他們當初在那農舍里多住幾天,那麼這時就會是他站在地窖門外,而阿狼則安全地囚禁在地窖中。
01
「呃,那現在怎麼辦?」傑克問道,「我現在就要進去了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像是要把自己的五臟六腑全吼出來般發出狼嗥。走到小峽谷頂端,他溫柔地將懷裡的男孩放下。
傑克領悟到,自己大可一走了之。他可以走回戴利維爾,然後繼續自己的旅程。只要再走個一兩天,就能抵達拉佩爾或西塞羅,他也許可以到餐廳打一下午零工,或是到田裡幫忙幾個小時,藉此賺個幾塊錢,或是換來一兩餐飯,最後在接下來幾天中,一路直奔伊利諾伊州邊界。到了伊利諾伊州一切就好辦了,傑克心想——雖然要怎麼走心裏還沒個底,但他有十足把握,一旦進入伊利諾伊州,不出兩天,他肯定能走到斯普林菲爾德市與塞耶中學。
「然後你把鑰匙從下面的門縫塞進來給我,懂嗎?」他問,「等你變回來,我會再把鑰匙塞到外面給你。」傑克看著門底下的縫隙——門板底端距離地面還有兩英寸寬。
「我猜,該是關門的時候了。」傑克試著收回自己的手,卻離不開阿狼的掌握,直到阿狼有些倨傲地放開傑克。
「喝吧,傑克。」阿狼笑嘻嘻地說,「我知道你醒著。你騙不了阿狼。」
「我一直坐在這裏,看著你回來。嗷嗚!」
很快地,一連串呼號陣陣襲來——那是終於得到自由的歡呼,抑或蘇醒后卻發現自己仍身陷枷鎖的絕望吶喊,傑克無法分辨。哀愴、原始,透出一種奇詭的美感,可憐的阿狼的叫聲在月光映照的空氣中飄升,就像黑夜中隨風甩動的披巾。直到傑克伸手環抱自己,胸膛感受到手臂的顫動,他這才發現自己正在發抖。
阿狼張著嘴,正在搔自己的胯|下。
阿狼看見他的反應,長滿鬍子的臉上閃過受傷的表情。然而,在那層傷感之下——只是很淺的地方——卻是另一張臉孔。那張臉孔上的雀躍笑容中露出滿嘴獠牙。那張臉孔會追逐獵物,直到鮮血從獵物的口鼻淌下,害怕地掙扎哀叫。那張臉孔在把尖叫的獵物開膛破肚后,會露出滿意的微笑。
「上帝安排的鑰匙,此時此刻。」阿狼說。
阿狼被安全地囚禁的古怪思想,又令人心煩地冒出來了。
「中美洲有哪些國家?尼加拉瓜、宏都拉斯、瓜地馬拉、哥斯大黎加……」
「那阿狼會殺死傑克。然後阿狼會被處死。」
因為奔騰的思緒不會輕易放過他——這是他現在的感覺。他試著在腦中逐一列出去年讀過的書、從小到大教過他的老師的名字,還有洛杉磯道奇隊每位球員的姓名……然而破碎擾人的畫面不斷闖進腦海,打斷他的思考。他總是看見摩根·斯洛特在半空中扯開一個大洞,看見阿狼的臉孔在水底漂蕩,手臂浮在水面,像一大株雜草。他看見傑瑞·布雷索的身軀在配電盤前扭曲震動,熔化的眼鏡覆在他的鼻樑與雙眼上。他看著某個男人的眼珠轉變成黃色,雙手化成獸爪,湯米叔叔的假牙在日落大道的水溝里閃閃發光。他還看見摩根·斯洛特找上母親,而不是他。
「睡太少了呀。」他在斜坡上調整個更舒服的姿勢,躺下來,頓時沉沉入睡。
誰怕那個大野狼大野狼壞蛋大野——
長長狼嗥逐漸遠去,散佚在空氣中。阿狼和月亮賽跑去了。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阿狼說,「好東西。很多很多好東西——到處都是。阿狼會找到它們,我打包票。」
「你真的沒事嗎?」
映在月亮上的是頭野獸嘶吼的臉孔,暗影刻入它的五官,它張開血盆大口,下頜仰起,姿態宛如猛獸臨將撲殺前的最後一秒。
「需要什麼,孩子?」
這個發現是傑克焦慮的部分來源。小峽谷旁的田野盡頭,能看見一片樹林,阿狼或許去了那裡,把他能找到的小動物全抓來大快朵頤,兔子、田鼠、鼴鼠或獾,甚至是《柳林風聲》里出現過的所有角色。這還算好的。阿狼也可能聞到人類飼養的家畜,不管是什麼動物,而導致自己陷入險境。傑克還想到,阿狼還可能把目標放在農夫和他的家人身上。甚至更糟的是,阿狼也許會長驅直入,闖進他們北邊的某個小鎮。傑克無法肯定,但他猜想一個變身後的狼人應該有能力在終於被人擊斃前,撕爛半打無辜的受害者。
「直到……」他說著,再度捏緊傑克的手。
月亮上出現一張臉。傑克毫不驚訝,那是阿狼的臉……只不過那不是一張寬大爽朗、帶點驚懼、單純善良的臉孔。月亮上的臉孔尖瘦,而且晦暗;那張臉上的獸毛令整張臉孔看起來陰暗不明,然而毛髮並非真正的重點。那臉上的陰沉之氣源自一股熱切的慾望。
「錯了!嗷嗚!是你要進柴房,傑克!傑克進柴房!我記得呀,嗷嗚!」
「阿狼記得呀,傑克。嗷嗚!此時此刻!阿狼記得呀!」
第二件事,傑克發現,拚命想著時間過得有多緩慢實在是火上澆油的行為。彷彿一旦你專心留意時間的動向,它們就越是不肯在你面前跨出腳步。於是他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藉此甩開這三天內永遠數算不盡的分分秒秒。他跨出左腳,再將右腳放到左腳前,一步一步,他用自己的腳印算出這座柴房的長寬,分別約略是九英尺和七英尺。這空間至少足夠讓他晚上可以伸直雙腿,躺平下來睡個好覺。
他會微笑,就算傑克就是那頭獵物。
他毫無概念,但他知道自己只剩六個小時……或許更短。
阿狼坐下,像抱小娃娃似的將傑克攬在懷裡搖晃。
「路上小心。」傑克知道阿狼聽不見他說話了,他也擔心,即便阿狼還聽得見他,可能也已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了。
「阿狼,你沒事吧?」傑克喘不過氣似的低聲問道。這是他所能發出的最大音量了。
他挑的鎖花了十塊錢,傑克最後的家當也只剩大約十塊錢了。他捨不得這筆錢,差點就要改買更便宜的鎖……接著他想起昨天晚上,阿狼的眼睛射出的橘色read•99csw.com火光,昂首對月呼號的情景。
08
「一下給你喝太多水,你會生病的。」阿狼告訴他,「可以睜開眼睛了,傑克——不過只能打開一點點。」
傑克終於分辨出阿狼此時的心情。阿狼欣喜若狂,就像個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之下贏得一場艱難比賽的勝利者。勝利感盡頭隱約浮動的,是傑克曾經見過的神情,那是原始而雀躍的獸|性。
阿狼握住他的手,又擔心又興奮。
恐懼靜靜滲入全身細胞。當晚,傑克再也無法成眠。
柴房空空蕩蕩。一見到敞開的門,傑克旋即明白,阿狼自己跑出去了。傑克踉蹌著衝下小峽谷,在一片垃圾中踢開一條步道時,心中滿是不可置信的心情。阿狼不可能自己跑得太遠,偏偏事實正是如此。
「人有睡著的味道和清醒的味道。」阿狼說,「就算是陌生人也應該聞得出來,不是嗎?」
「阿狼,我知道你鼻子很靈,在魔域里你能用鼻子找出好東西或藥草,不過,這裡是『臭臭國』啊,你忘了嗎?你撿回來的可能是雜草、有毒的樹枝、很苦的野菜,還有——」
噢,傑森哪,絕對不會!不然我們會把它們吃掉!
「你得進柴房裡關著,這才是你該記住的事。」
「阿狼?」傑克低聲喚他,「阿狼,你手掌上的毛又長出來了。」
「現在你是我的牲口了,傑克。」阿狼說完,抬起頭呼號了許久、許久。
帶著憂慮的心情,傑克回到廢墟,將裝滿水的罐子交給阿狼。阿狼聞了聞,又皺起眉頭,但沒說什麼。他把罐子放到火上,再將他從樹林裡帶回的東西碾碎,然後將細末塞進罐頂小孔。過了五分鐘左右,一股恐怖的氣味——某種濃烈的氣味,實在稱不上好聞——伴隨著蒸氣飄散出來。傑克五官扭曲。他十分肯定阿狼會要求他喝下那罐東西,他也毫不懷疑那東西鐵定會要了他的小命。搞不好是那種慢吞吞、折磨人的死法。
「我回來了。」傑克呼喚,「嘿,阿狼?我把鎖買回來了。」他知道他在自言自語,檢查過後,也越發確定了。他的背包放在一張小板凳上,一疊一九七三年發行、已經糊爛的雜誌擺在旁邊。這間沒有窗戶的小柴房一角,一堆枯柴凌亂散置,彷彿有人試圖囤積冬季柴火。除此之外,柴房光禿禿地空無一物。傑克轉身離開門口,絕望地看著小峽谷頂端。
「噢,你這讓人頭痛的麻煩精。」傑克說道,然而在這總算放心的感覺中,傑克知道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小部分偷偷為了阿狼的離去而高興。他走向阿狼。
阿狼再次用做夢般的神情眺望著月亮,傑克先前憂心的感覺又回來了。
獵殺狼人的行動依舊持續,幾天後,報上將會出現這樣的標題。
傑克放棄抵抗,喝下罐里的東西。他實在無法看著阿狼受傷的表情卻還繼續堅持己見。葯湯的味道跟他想象的一樣難喝……剛才是不是有一瞬間世界搖晃了一下?就好像他要騰回魔域的時候那樣?
「鑰匙給我吧。」傑克說。
趕回柴房的路上,他對著每輛經過的汽車舉起大拇指,當然,沒有一輛停下來。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神太過慌亂、太過驚狂。當然,他確實感到了那份瘋狂。五金行店員借他看的報紙上,載明今天的日落時間是傍晚六點整。分秒不差。月亮升起的時間報上沒寫,傑克猜測,最晚不超過七點。現在已經下午一點了,但是晚上應該把阿狼鎖在哪裡,他遲遲生不出個主意。
「給狗用的。」傑克沉穩地說,編著故事。人們永遠想聽故事。從那間他們窩了兩晚的柴房趕來的路上,他早就準備好了。
「藥草?什麼意思?」
他們就這麼坐著,分處門裡門外,一連數小時,直到天色開始迷濛。最接近的二十分鐘,阿狼的身體持續細微地碎動,隨著夜色越發濃重,阿狼雙手的顫抖也跟著越來越強烈。傑克認為,此刻的阿狼就像最優秀的賽馬,激動地在起跑線前屏息,等待著比賽開始的槍響,等待閘門開啟的那一瞬間。
第二天,阿狼好一點了。只是一點點,緊繃的情緒導致他心煩意亂。當他試著告訴傑克,盡他所能解釋接下來該怎麼做時,頭頂一架噴射機凌空而過。阿狼跳起來,衝出去對著噴射機長嗥,高舉雙拳衝著天空揮舞。他的腳變大了,將廉價皮鞋撐開,所以他毛茸茸的腳又恢復了赤腳。
阿狼動也不動,他的姿態感覺很緊繃,變得更敏感、更有戒心。傑克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更大的勇氣。
「阿狼會照顧你呀,傑克。」
傑克聽從指示。光線宛如千萬顆細小的沙粒在他眼中掀起一場風暴。他喊著痛。
難以言喻的痛苦在阿狼臉上擴散開來。他把眼鏡往上推。
「阿狼不殺人,小傑克。動物比人類香多了。不殺人。嗷嗚!」
如果是那樣,他心想,最好趁著現在還有點力氣時試試看。
「真的,」阿狼說,「而且越來越嚴重。還不是真的很臭,可是——嗷嗚!——如果你不喝點葯,會越來越臭哦。」
看來阿狼是不由分說硬要他喝下草藥了。要是傑克繼續抗拒,可能阿狼會認為自己有義務把他的嘴巴扳開,硬把葯湯灌進去。
「它掛在一條繩子上。」阿狼說,「這裏很冷,傑克。」
「她要把我帶走了。」阿狼溫柔地說,「很快我們就會一起賽跑。真希望你也能來,傑克。」
「坐在那裡。」阿狼手指著大約門內一英尺的地上。
「你以前從來沒稱讚過這裏的味道。」傑克說得斷斷續續。
「對。」他說,「可是我不想討論這個,我也不想要你討論這個。這不重要,現在還不重要。嗷嗚!把葯喝下去,傑克,你只要管這個就好了。」
07
「沒有傷人。嗷嗚!你水喝慢一點呀。」他的眼裡跳出快樂的萬聖節橘色火光,傑克心裏一緊,覺得終究還是不能說阿狼看來像個普通人類。阿狼張開他的大嘴,打了個呵欠。
「你怎麼知道?」
「又是臭臭的東西。需要水,傑克。乾淨的水。我去找,如果你太累的話。」
阿狼的臉,在他們爬下小峽谷鑽進柴房睡覺時,還只是有點胡茬,現在卻布滿濃密的鬍鬚,一路從太陽穴延伸到顴骨上。他的眼眸跳動著橘紅色的光芒。
他扭過頭凝視傑克。當他吐露這句肺腑之言時,傑克也看見了,他體內似乎還有另一個部分,正無聲地告訴他:我可以和你一起賽跑,也可以獵殺你呢,小朋友。
「不會!不會!阿狼不會傷害他的牲口!嗷嗚!此時此刻!」
「那就好。」傑克說,「不能傷害人,阿狼。千萬記得。否則他們會追捕你,把你殺了。」
「你別忘了,如果這東西把我害死,就沒人陪你了。」傑克冷酷地說完,拿起罐子,還是溫的。
然而阿狼必須追隨月亮的腳步,他無法將自己限制在森林中,正如同他無法阻止自己變身的歷程。他在月亮的帶領下四處漫遊,穿越穀倉旁的空地和放牧的農場,行經郊區與世隔絕的屋舍。他走過尚未鋪完的道路,推土機和壓路機宛如沉睡中的恐龍蹲踞在道路兩側。他的智慧有半數來自準確無誤的靈敏嗅覺,就算形容為天賦異稟也不為過。阿狼不僅能在距離農場五英里之外,在牛群和豬舍間分辨出一籠雞的氣味——這還是最基本的——他甚至能聞到雞的動態。他聞得出來,睡著的豬群中有隻豬的腳受傷了,而牛群中有頭牛的乳|房患了潰瘍。
「聽見了嗎,傑克?這是上帝安排的鎖的聲音。」
幾乎過了一分鐘,傑克才等到阿狼的回應。
「此時此刻。」阿狼用另一隻手搓搓肚皮,肚皮脹得老高,撐開了運動衫下擺,就像只繃緊的橡皮手套。
「傑克?傑克?怎麼了?」
他伸長脖子,仰天長嘯。
長達三天三夜,阿狼肆無忌憚追求所需的食物,清晨拂曉才入睡,正午便醒來。他睡在一棵傾倒的橡樹樹榦下的凹洞中。事實顯然有違傑克悲觀的預感,阿狼並未感覺自己被整個世九-九-藏-書界幽禁。田野另一頭那片樹林幅員遼闊,足以源源不絕供應阿狼所需。田鼠、野兔、野生貓狗、松鼠——這些食物得來不費吹灰之力。他大可安然待在這片樹林里,坐擁這些遠超過他所需的食物,甚至足夠應付他下一次的變身。
「牲口關進畜棚,大鎖放在門上。阿狼不會傷害他的牲口。」阿狼眼眸中的焰光逐漸平息,變成一抹模糊的橘色。
「傑克,對不起。」他說,「時候……時候到了。我們一定要做點事。我們要……明天。我們明天要……要……」他仰望天際凝望夜空時,被催眠似的迷濛神情擴散開來。
所以說,假設他在柴房裡走上一百六十五圈,他就足足走了一英里路。
第二天,他的病情持續好轉,只不過仍有些體力不濟。阿狼讓他「騎」在背上,兩人緩緩向西方前進。天色將暗之際,他們開始尋找當晚落腳的地方。傑克在一個污穢的小峽谷中看見一間柴房,周圍堆滿垃圾和廢輪胎。阿狼沉默地同意了。這一整天他始終很陰沉,也不太說話。
「你要把我鎖在柴房裡三天?」傑克問。
他正望著月亮,傑克心想,隱隱感到某種恐懼。
他第一件感受到的,是柴房裡的時間感與戶外的時間感大相徑庭。在柴房外,每一秒迅速奔流而去,匯聚成分鐘,然後匯聚成小時。接下來是一整天,滴滴嗒嗒凝聚,不知不覺匯合成一整個星期。在柴房裡,每一秒鐘似乎都頑固地不肯移動——它們延伸拉長,成為巨獸般的可怕單位。當柴房裡的數秒鐘緩緩膨脹,竊據整個幽閉空間,室外,也許一小時已悄悄流逝。
「我覺得好多了。」他堆起笑臉,「感覺好多了,就這樣。」同時他發現自己確實舒服多了。
「過來看看吧。這裡有耶魯、摩斯勒、洛克泰德,各種牌子應有盡有。你想買哪一種?」
傑克知道,阿狼已經站起來,全身趴在門上。
我怕我怕我怕噢上帝我怕死大野狼了——他慢慢轉過身。
阿狼的腳趾從門縫底下抽開,那一瞬間,傑克覺得那雙腳似乎變得更精瘦、更結實。
「我不想喝。」傑克說。罐子里的液體就像從沼澤撈出的臭水,令人噁心。
阿狼把罐子遞給他。約翰·藍列式的眼鏡又回到他臉上了,臉上的長毛也變得像胡茬一樣,一頭烏黑長發儘管依然臟污油膩,也已縮到肩膀上方。阿狼的表情友善恬靜,似乎十分疲憊。他的吊帶褲外套著一件灰色長袖運動衫,尺寸小了兩號,胸前印著「印第安納州大學體育系」字樣。
「眼睛閉著。」阿狼一面警告,一面倒退著走出柴房。
月亮正從東方地平線升起,此時已接近滿月。
「我才不會進柴房呢。」一條又尖又長的舌頭垂向下巴,「不要,我不進去,傑克。阿狼不進去。阿狼不能進去柴房。」他的嘴咧得更開了,尖利的牙齒閃閃發亮。
「我記起來了,我及時記起來了呀,傑克。我在等你的時候想起來的。」
「喝一小口。」他說著,再次將罐口湊近傑克嘴邊。
「我去吧。」他說。
「知道了,傑克。你會把鑰匙塞回來給我。」
阿狼沒有殺人。
柴房裡唯一的傢具是張小板凳,而唯一的消遣則是一摞過期近十年的舊雜誌。事實上那疊雜誌連翻開來讀都有困難,畢竟柴房沒有窗戶,除了每天早晨從門底下溜進來的些許陽光,傑克幾乎看不見上面的任何圖片。頁面上的字就像一列列灰色小蟲般難以辨認。傑克實在無法想象要如何撐過接下來的三天。他走向小板凳,膝蓋卻撞了上去,帶著疼痛,他坐下來思考。
「但願你說的不是人類的味道,阿狼。」傑克悄悄說道。
阿狼低吼、咕噥、喘氣、再次低吟。他退離門口,發出類似「啊」的叫喊。
阿狼再次張開血盆大口,又黑又長的舌尖愉快地向上捲曲。
幽禁在柴房中的傑克,發現他被拋進自己的內心世界,畢生第一次如此赤|裸地與自己面對面。
傑克往後退。
就算沒東西可吃,至少還有路可走吧。傑克摘下手錶放進口袋,他規定自己,非到必要時刻,否則絕不拿出來看。
「這全是《好農經》教你的,是嗎?」
如果傑克·索亞沒那麼害怕,他可能會說:「別鬧了,好不好?」或是「你再叫下去,全國的野狗都要被你叫來了。」偏偏這些調侃全哽在喉嚨里,因為他怕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阿狼再次擺出他的「一號友善微笑」,那表情看起來活像是在替金蘇菜刀拍電視廣告。他敏捷地起身。約翰·列儂式的眼鏡幾乎淹沒在他的鬍髭和頭髮中。傑克覺得,現在的阿狼看起來至少有七英尺高,而且就像奧特萊酒館儲藏室里的大酒桶那麼粗壯。
他繞到屋外,一個體態纖瘦頎長的男孩,只穿著內褲,襯衫鈕扣敞開,鞋帶未系,站在牆邊解起小便。他似乎尿了好長一段時間,同時,他仰頭遙望穹蒼,在這中西部的十月底,儘管嚴酷的寒冬再不久就要發動攻勢,今夜吹拂的溫暖微風仍短暫製造出一種近乎熱帶的錯覺。
傑克回答:「我想要買一個掛鎖。」
「阿狼,我要先知道你想做什麼。」
「月亮叫我跟她一起跑的時候,我就要吃東西。這裏好香呀,傑克。阿狼有好多東西可以吃。等我跟月亮跑完了,傑克就可以從柴房出來了。」
他努力解釋,但除了古老的故事與傳說外,說不出別的什麼。他只知道在自己的世界里,變身時是什麼情況,然而他感覺到,若是發生在「陌生人」的世界,情況會變得更糟——力量更強大,而且更危險。他現在就有這種強烈的感覺。他感覺到那股力量貫穿身體,當今晚月亮升起,他相信她會將他帶走。
「你帶了水回來嗎?」傑克問。儘管他每天都能從阿狼恐怖的獻禮中得到些許滋養,但現在的傑克已接近脫水狀態——他的嘴唇浮腫裂開,舌根腫大,梗在喉頭。鑰匙滑進鎖孔,喀啦一響,傑克知道,鎖被打開了。
傑克絕望地轉向田野和田野後方那片樹林。四處亂竄的冷風吹來,壓彎了田野上的草尖,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動靜。
「眼見為憑」幾乎是他信奉的圭臬。自小理查德就對童話故事不感興趣,就算看見迪斯尼卡通里的仙女婆婆將南瓜變成馬車,或邪惡的後母擁有會說話的魔鏡時,理查德也從未因此激動。這些神奇的魔法從來無法誘惑六歲(或八歲、十歲)的小理查德——甚至比不上一張電子顯微鏡的圖片。理查德將熱情用來擁抱魔方,他可以在九十秒內解開難題,然而傑克並不認為他會願意將這份腦力沿用到接受一個身高六英尺、年方十六歲的狼人身上。
06
「眼睛打開,再開一點點。」
他用力關上門,傑克立時被封進一片黑暗中。
這時,樹林邊緣一塊棕色的大石動了一下,傑克才發現,那石塊其實是阿狼。他蹲伏在地上,凝視傑克。
「因為西風。」阿狼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去找。」阿狼說,「草地對面就有農場。嗷嗚!那裡會有水。你休息。」
雜草叢中廢輪胎東一個西一個,還有一捆褪色朽爛的競選宣傳手冊,上面依稀看得見候選人的名字「拉格」,一塊銹跡斑斑、藍白相間的康涅狄格州車牌以及酒標褪成白色的空啤酒瓶……就是沒有阿狼。傑克舉起雙手,在嘴邊圈成杯狀:「嘿,阿狼!我回來了!」他不抱期待,也確實沒人回應。阿狼不見了。
哪裡才好呢?
「啊。」傑克說,「水為什麼那麼好喝?」
傑克勉強再走近一點。當他以為阿狼的手指已變成獸掌時,差點停下腳步,後來才看清楚,阿狼的手已完全被黝黑的粗毛覆蓋。阿狼仍用火光熊熊的眼睛注視著他。自從在魔域的溪畔與放牧的阿狼相遇以來,傑克第一次感到無法解湊他臉上的表情。也許阿狼已經變成迥然不同的另一個人,也或許只是因為臉上的毛髮遮掩。傑克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阿狼正沉浸在某種強烈的情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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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99csw.com「更多害怕的味道哦。連你的鞋子上都有,傑克。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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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忘了,你要負責牲口的安全。」傑克往後退,走人柴房深處。
「我不怕。」傑克說,「我們進去吧,好嗎?」
直到距離阿狼十幾英尺處,傑克再也無法走得更近了。他強迫自己直視這頭狼人的眼睛。
傑克聽見金屬鎖頭喀的一聲,穿進門上的金屬扣環,接著又是喀啦一響,阿狼已經把鎖頭扣上了。
門開啟時,傑克將兩手緊緊蓋著眼睛,然而大搖大擺闖進門口的光線仍利落地穿透他的手指,刺痛他的雙眼。傑克痛苦地呻|吟。
狼人雙眼中的橘紅色火光收斂成一抹渾厚飽足的紫色。
到了第四天早晨,傑克聽見有人走下小峽谷的腳步聲。一隻受驚嚇的鳥兒啼叫抗議,拍動翅膀飛離柴房屋頂。沉重的腳步聲朝門口前進。傑克用手肘撐起身子,對著黑暗眨眼。
他沒有遇見任何人,或許這是原因所在。變身的三天期間,阿狼屠殺了在印第安納州東部遇上的任何生命形式,將它們大口吞咽入腹,其中包括一隻臭鼬和村外山丘上、某個穴居在石灰岩洞中的兩個山貓家族。阿狼在樹林中度過的第一晚,一張嘴就抓住一隻低飛的蝙蝠,他咬去蝙蝠的頭,它的身體仍在掙扎,就已被送進他的胃裡。此外還有一大群一大群家貓家狗。另一個晚上,在狂野而專註的歡愉中,阿狼闖進一個規模幾乎等同一整個街區的豬舍,手刃裡頭的每一頭豬。
然後是門鎖取下的聲響。
「你帶了什麼回來,阿狼?」傑克問。
「好香的味道!嗷嗚!嗷嗚!」
假設他沿著柴房四壁走上一圈,那麼他就大約走了三十二英尺。
傑克上方傳來一陣驚心動魄的長嗥:阿狼已經攀上小峽谷頂端了。
「阿狼?」傑克輕輕呼喚,「是你吧?」
「再一下下,傑克。」阿狼笨拙地扯出一個可怕的笑容。
「大的。」店員玩味了一番,「你要拿它來幹什麼呢,介意我問嗎?」
我們變身的時候不會接近牲口。
阿狼又對他笑了笑,接著仰頭面對天頂,迷茫的臉上盈滿思念的表情。
「你身上有很好聞的味道,屬於這個世界,傑克。」阿狼說。
「把鑰匙給我,傑克。」
他的第一英里路走到四分之一時才想起來,柴房裡沒有水。沒有食物也沒有水。他猜想,就算渴死,也要花上超過三四天時間。只要阿狼會回來,他就不會有事——呃,可能也不是完全沒事,但至少還有一條命在。那如果阿狼不回來呢?他就得想辦法破門而出了。
「阿狼?」
「我答應過的。你是牲口呀,記得嗎?」
「藥草。」阿狼愁眉苦臉,「可是不是很好,傑克。嗷嗚!你的世界里的東西都不太好!」
連鞋子上都有害怕的味道,也未免太滑稽了。
「我以為你跑掉了。」傑克說。
農舍距離他們露宿之處不到五百英尺,越過草地,農舍溫暖的燈光清晰可見。傑克走去,安然無事地用農舍旁的水龍頭裝滿啤酒罐,回程半途中,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清楚地映在草地上,於是仰頭張望天空。
傑克看著他,不發一語。
我變成你的牲口了嗎,阿狼?
「那就求上帝保佑《好農經》吧。我自己打死都想不出這種辦法。」
「你害怕!阿狼知道!阿狼知道,傑克!你有害怕的味道!」
終於他疲憊得不得不躺下,靠著背包充當枕頭,在地上蜷縮成一個球,那些畫面仍在腦中橫衝直撞:怪獸埃爾羅伊、摩根,斯洛特、奧斯蒙的鞭子抽打在莉莉,卡瓦諾背上,他的眼珠正瘋狂轉動著;阿狼用後腳撐起自己龐大而不再像人的身軀,一顆子彈射過來,正中他的心臟。
這一刻,恐懼降臨了,純粹的恐懼在血管里竄流,比任何高燒都要火熱。
「你那件汗衫哪來的?」
「是《好農經》說的,傑克。有一篇叫《狼族不可傷害牧群》。你記得吧,傑克?牲口要關進畜棚里,記得嗎?然後把門鎖起來。當狼族知道自己要變身的時候,他要把牲口關進畜棚、把門鎖上。他不會傷害自己的牲口呀。」
「我要拿來鎖我的狗。他會咬人。」
05
一個巨大的身軀撞上門扉,接著就這麼貼在門上。底下的門縫出現一雙臟污裂開的廉價休閑皮鞋。
阿狼驚醒過來,看著傑克。有一瞬間——當然這也許是高燒產生的錯覺,就算不是,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阿狼用貪婪饑渴的眼神盯著傑克。接著他似乎想搖醒自己,彷彿做了場噩夢。
傑克幾乎當場昏睡,直到十一點左右,才因尿意清醒過來。他往旁邊看,發現阿狼休息的位置空空蕩蕩。傑克以為阿狼大概又出去找藥草了,他皺皺鼻頭,不過假如阿狼期望他再喝點那玩意,他也願意。因為那確實讓他好過許多。
「你聞起來也好多了。」阿狼爽朗地說,「嗷嗚!嗷嗚!」
「阿狼永遠有辦法吃飽。」阿狼簡短地回答。他拍拍傑克的大腿。
傑克口中草藥的味道逐漸消散。同時,一股暖意——就像某些母親允許的場合,他喝了點白蘭地時那種熱熱的感覺——取而代之在胃裡擴散開來。他周圍飄渺的世界再度穩定成形。那短暫的動搖可能又是另一個錯覺……然而傑克心底並不這麼認為。
「我相信這裏以前一定也是個好地方。」阿狼說,「乾淨而且充滿力量……」
這世界不再只是個充滿死亡與化學毒物惡臭的世界——畢竟,引領他的,是這個世界的月亮,不是嗎?一種古老的、原生的存在秩序在阿狼的旅途中與他相遇。他呼吸著地表上殘存的任何原始的甘美與力量,汲取那些也許我們曾與魔域共享的質地。即便在他接近某些人類的寓所時,在他扯開人類飼養的寵物狗的脊髓,將它大卸八塊、生吞活剝時,阿狼依然感受得到,地底深處存在一道純凈凜冽的清流,遙遠西方的山頂披覆著潔白明亮的霜雪。對於一個變身後的狼族,此地似乎是個完美的狩獵場域,但若他殺害任何人類,終將天誅地滅。
「你在生我的氣嗎,阿狼?」他對著門口低語,一隻拳頭猛然擊在門上,「不會呀!不生氣!嗷嗚!」
「鎖起來。傑克在裏面,阿狼在外面。」阿狼的雙眼進出火光,就像怪獸埃爾羅伊眼底滾動的紅色熔岩。
04
鑰匙喀啦喀啦伸人鎖孔,再喀啦喀啦地抽出來。下一秒,鑰匙從門口積著塵埃的泥地彈進來,幾乎就要彈上柴房裡的木頭地板。
「《你的腳太大》《不是沒規矩》《吉特巴華爾茲》《不再胡搞瞎搞》。」
傑克走向門口,兩手用力推門。他試著再用力點,門軸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傑克試探性地用肩膀衝撞門把附近的門板,他的肩膀痛得要命,門卻還是好端端地紋絲不動。他鼓起更多力氣,使勁再撞一次,門軸吱嘎作響,卻仍未移動一絲一毫。阿狼八成一掌就能劈開這扇門,不過傑克覺得,就算把自己的肩膀撞成稀爛的漢堡肉泥,也打不開這扇門。只有耐心等待了。
傑克覺得自己聽見了——但非常微弱——月亮上的阿狼也仰頭呼號回應。
「這些是好東西。」阿狼說,「只是不夠強壯,上帝處罰它們。」阿狼沉吟著,「這裏不是每個東西都很臭,傑克,也有好聞的東西。不過那些好聞的東西就像這些藥草一樣。很虛弱。我覺得它們也強壯過,很久以前。」
面對傑克,阿狼的整張臉——眼睛、牙齒、所有一切——光燦逼人。
「我們要一直這樣坐著嗎?」他問。
這下逗得阿狼扯嗓大笑,洪鐘般的笑聲在他的胸膛嗡嗡共鳴。
「大的。」傑克陰鬱的眼神看著店員,多少帶點焦躁。他的面容憔悴,卻未折損他懾人的俊美。
透過眼皮的小縫,他看見阿狼將啤酒罐擺到一旁放涼。阿狼坐下,仰望天空,布滿毛髮的雙手環抱膝頭。他的臉龐蕩漾著做夢般的神情,有種奇異的美
九-九-藏-書感。
「我嚇著你了。」阿狼在他背後說,「對不起,傑克。上帝處罰我。」
阿狼離開是為了保護傑克的性命——這一定是他消失的用意。傑克一出發前往戴利維爾,阿狼就偷偷溜走了。他邁開那永不疲倦的雙腿逃跑了,現在也許已在數英里之外,靜候月亮升起。此時此刻,阿狼有可能在任何地方。
再往前走二十碼,傑克看見阿狼變身的程度又增加了。他的體毛更濃密、更蓬鬆,宛如剛洗過吹乾的頭髮。臉上的毛髮從太陽穴蔓延到眼睛下方。即使蹲在地上仍看得出來,他的體型變得更加壯碩、更有力量,雙眼像兩團流動的火焰,射出萬聖節的橘色光芒。
「只剩一下下了,傑克。你是牲口。我必須把你關進去。」
彷彿傑克說了異常有趣的笑話一樣,阿狼再次發出狼嗥似的笑聲,一把抱住傑克的腰,提著他一路穿過田野。
他看見怪獸埃爾羅伊將獸爪伸向母親,淫穢地喃喃自語,一手覆上她的嘴。
一扇堅實的橡木門,嵌在草坪環繞的土墩上,就像童話故事里描述的,而門后是個沒有水泥磚牆、沒有窗戶的空間——一個地底的房間或是沒有任何生物能在一個月內挖條隧道逃出去的地洞。地窖能困住阿狼,而且泥地和泥牆也能避免阿狼弄傷自己。
「把鎖掛上去吧。」
傑克將眼皮再睜開一點點。他視線中的金星與遊絲慢慢聚攏,凝固成飽經風雨摧殘的柴房與小峽谷的青山綠野。他將頭倚在阿狼肩上,阿狼鼓脹的肚皮擠壓著他的背脊。
傑克將手伸進口袋,撈出鑰匙,塞進那兩隻皮鞋中間。一隻棕色大手垂下來,撿起鑰匙。
到了午夜,傑克已在柴房裡踱了七八英里路——他數到第一百六十五圈后,一閃神就忘了數到哪裡,不過大約是七或八英里左右。他喉嚨乾渴,肚子咕嚕叫個不停。整個柴房滿是尿騷味,因為傑克不得已只好尿向牆上的裂縫,這樣至少一部分的小便會流到屋外。他的身體感到疲倦,可是相信自己勢必無法入眠。依據手錶上的時間,他被關在柴房中還不到五小時,然而感覺上卻像已被關上整整一天了。他不敢躺下。
09
傑克想象某個農婦晚餐后洗著盤子,從廚房窗戶望出去,競見到雙手毛茸茸的阿狼,一手拿著啤酒罐、另一手抱著堆樹枝和草莖,在庭院里鬼鬼祟祟找水的光景。
阿狼,告訴我:現在我變成你的牲口了嗎?
他成為階下囚,而阿狼則盡情擁抱整個世界。然而這八成是他在阿狼變身期間,唯一能保全性命的辦法。如今他面前攤著兩個選擇,要不是迅速被解決,不然就是關起來慢慢餓死。他寧可選擇餓肚子。但轉念一想,傑克突然又覺得,這種逆轉或許只是表面上的——傑克在柴房裡,依然擁有自由之身,而阿狼雖然到外面闖蕩,但整個世界就是他的牢籠枷鎖。只不過他的籠子比傑克的大。
阿狼點頭。
陽光不再那麼刺眼。神跡般的清水灌入喉嚨時,傑克透過半睜的眼皮縫隙,暈眩地往外窺看。
他閉上眼,誇張地大聲打鼾。假使阿狼認為他在睡覺,就不會打擾他。沒人會故意叫醒生病的人,對吧?何況傑克真的是個病人;入夜之後,他的高燒再度來襲,侵入體內,即便全身毛孔都在出汗,他仍感到陣陣寒意。
「該死、該死、該死。」傑克咒罵著,開始爬上小峽谷另一頭。他並不真的認為自己能找到阿狼——他意識到,或許永遠不會再見到阿狼了。幾天後,他將在某份地方小報上看見一則災難新聞報道,敘述一頭狼人闖到大街上尋找食物,導致駭人的大屠殺。報上將會出現更多受害者姓名,就像那則地震新聞里記載的:席柯、海德、海根……
「你沒有傷人吧,有嗎?」
「傑克?怎麼回事?」
首先他轉往馬路方向,抱著一絲希望,期待看見阿狼魁梧的背影躲躲藏藏地朝東方而去——他不會想往西走,讓自己遇上從戴利維爾返回的傑克。長長的路上和柴房一樣空蕩。
「我出去的時候,你想到什麼適合的地方了嗎,阿狼?」
太陽的軌跡如同傑克腕上的手錶一樣準確,早已滑下頂點,低垂在西方。
有兩次,阿狼發現一股神秘力量制約著他,提醒他不能傷害自己的牲口,這也使在這個世界梭巡覓食的阿狼感覺彷彿回到了家鄉。倒不是因為任何抽象的道德觀念束縛,而是地點問題——雖然表面上看來,這兩個地方並無特殊之處。一個是樹林中的空地,阿狼追著一隻兔子走進這裏,另一處是某間農舍骯髒的後院,裡頭有條拴在柱子上的狗正躺在地上嗚咽。當阿狼腳掌踏入這兩個地方時,全身毛髮豎立,一股電流直上背脊。這些是神聖的地方,而進入神聖之地的狼族無法殺戮。如此而已。如同其他所有聖地,它們超然獨立,存在許久,久到足以用「亘古」稱之——或許,「亘古」這個形容詞也能貼切地用來描述阿狼踏進那兩處聖地時的感受,彷彿千百萬年光陰一口氣被壓縮進窄小的空間,讓包圍其中的阿狼深受浩瀚時間巨流衝擊,於是他直截了當地退出聖地,徑自前往其他方向。就像傑克曾目睹的飛天男子,阿狼本身就活在神秘之中,對於這種不解之謎自然也能處之泰然。
他終究還是付了這筆錢。
我們變身的時候不會接近牲口。噢,傑森哪,絕對不會!
當然,他並沒忘記向傑克·索亞立下的誓言。
傑克趕路的腳步更緊湊了。
「上帝有他的安排,我正在遵從他的旨意。」阿狼說,「我要把上帝安排的鎖,放在上帝安排的門上,看見了嗎?」
會不會,其實,他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會不會阿狼已經到了即將變身的臨界點,於是拒絕任何形式的囚禁?會不會他體內那個躍躍欲試、饑渴貪婪的性格已經破繭而出,正在環視這個陌生的新世界,納悶著獵物都藏身何處?那個隨時有可能撐裂傑克口袋縫線的大鎖,也許將無用武之地。
此外,到了柴房就在前方四分之一英里處時,傑克不禁又開始疑惑,他該如何將阿狼介紹給理查德,斯洛特?他那領帶端正、戴著圓框眼鏡、穿著上等科爾多瓦皮鞋的老友理查德?理查德,斯洛特是個極度理性的人,雖然才智過人,卻也非常固執己見。
「如果我不想被鎖起來三天呢?」
「好吧。」傑克說,「我猜你非這麼做不可。」
他一而再、再而三重申,他寧願葬送自己的性命,也絕對不願傷害傑克。
「阿狼沒有生氣。阿狼只是想吃東西,傑克。很快就要開始了。上帝安排得那麼快。」
傑克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怪的是,這讓他想起小紅帽與大灰狼的故事。阿狼的牙齒看來格外擁擠、尖銳而有力。
什麼磚蓋的房子啊?他胡亂想起三隻小豬的故事,大野狼未了,我連茅草蓋的房子都沒得躲。
「你沒事吧,阿狼?」他問道,「你吃飽了嗎?」
當然好,可是要關在哪兒呢?必須在個遠離人群的地方,這麼一來,如果——不對,他有些不甘願地自我糾正:當阿狼開始嗥叫時,才不會讓人聽見。總之,一定要找到一個比他們目前暫住的柴房更牢靠的地方。就算傑克將這把嶄新的大鎖扣在那柴房門上,阿狼也會破門而出的。
「哦,當然記得。」傑克說,「可以再給我點水嗎?」他滑下寬闊的膝頭,坐到地上,好讓自己能面對阿狼。
傑克戰戰兢兢,後退了一步,懷疑自己是否在阿狼的上風處。
「反正,你得把這個喝下去。這是草藥。把它喝掉,傑克,此時此刻。」
一時間,傑克並不認為阿狼真的覺得抱歉。一時間,傑克覺得阿狼正在獰笑。傑克突然覺得自己鐵定會被吃掉。
「我得把你關進柴房,」傑克說,「記得嗎,阿狼?我買了鎖呀。我們得祈禱它鎖得住你。我們快去柴房吧,阿狼。你快把我的屎都嚇出來了。」
「阿狼。」傑克說。
我們會吃掉牲口我們會屠殺我們會屠殺、屠殺、屠殺
「我買了鎖。」傑克又說。他從口袋裡掏出鎖頭亮了一下。
「read.99csw.com阿狼不——會——傷——人——!」阿狼的尾音拖長,成為一長聲狼嗥。他的身軀砰一聲撞在門板上,布滿黑色長毛的腳趾伸進門底縫隙。
他又嗅到鮮血的氣味,轉頭看門口。門縫底下躺著兩條剝了皮的兔子後腿。它們攤在粗糙的地面,血液汩汩流淌,反射著水光。沾在上面的泥巴和斷裂的草莖表示它們是被蠻力塞進門縫。阿狼想要喂他。
戴利維爾是距離最近的小鎮。鎮公所外的大鍾在正午時響過不久后,傑克進入鎮區。他走進真值五金行,一手塞在褲袋裡,撫摸那捲消瘦的鈔票。
傑克仍在努力適應阿狼所說的話。他得關在柴房裡三天,不吃不喝。阿狼在外面,恣意遊盪。
傑克怏怏地睜開眼睛。
「謝謝你帶肉回來給我。」
或者說,尤其是在傑克變成獵物的時候。
這讓傑克感覺更糟了,因為這時他看見一一幾乎感受到——阿狼發紅的眼眸中,赤|裸而自信地閃動著貪慾,那是種非關道德的饑渴。凡被我抓到的我都要吃掉,那雙眼睛這麼說。它們渴望獵捕,期待殺戮。
他的腸胃皺縮成一團。他沒有嘔吐,反而笑了,因為聯想起一種奇怪的比喻:阿狼就像家裡養的寵物,每天早晨將獵來的小鳥和挖去內髒的死老鼠獻給主人。
你一定要把我鎖起來,傑克。 阿狼這麼告訴他,關牢一點。不然要是我逃出來,我會傷害所有被我碰到或抓到的東西。甚至是你呀,傑克。連你都不會放過。所以你要把我好好關起來,不管我做什麼、說什麼,都不能放我出來。整整三天哦,傑克。要等到月亮開始不圓了才行。三天……甚至四天,如果你沒有把握的話。
假如他把我當成牲口,該怎麼辦?傑克在沉默中自問。接下來他想起的是,阿狼衝進小溪,前去解救他那些驚恐牲口時奮不顧身的模樣。
隔天早上,門口出現的是一團完全無法辨識來源的肉塊。橢圓形生肉兩端,分別冒出一小段白色骨骼。
傑克還沒喝個痛快,阿狼便將罐子移開。
他們沿著斜坡走下小峽谷。傑克從口袋裡取出掛鎖,將它解開又扣上好幾次,示範如何使用鑰匙。
「傑克,」阿狼說,「你身上有生病的味道。」
「沒有生氣,傑克,」阿狼輕輕回應,彷彿剛才的叫喊使他蒙羞。
02
又過了五分鐘——傑克幾乎真的睡著了——阿狼彎下腰聞聞罐子,點點頭,拿起罐子走向傑克。傑克倚在焦黑倒塌的梁邊,脖子後面墊著一件充當枕頭的襯衫。他緊緊閉著眼睛,再次假裝打鼾。
「我一定要吃東西呀,傑克。」阿狼簡短地回答,傑克從他直直逼視的流轉眼神中感受到某種黑暗、迅猛、不祥的氣息。
「只是累了。沒怎麼睡呀,傑克,此時此刻。」
「應該聞不出來吧。」傑克說。
傑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走進柴房,坐在他指定的地上。阿狼自己則蹲下來,就在柴房敞開的門外。他看也不看,就對傑克伸出手。傑克握住阿狼的手,感覺就像握住兩隻兔子大小的毛茸茸生物。阿狼用力回握,傑克差點叫出來——不過即使喊痛,他也不認為阿狼會聽見。阿狼又直瞪著天空了,做夢般祥和而痴迷的神情停駐在臉上。過了一兩秒,傑克才在阿狼手心裏調整出比較舒服的握法。
03
清晨的第一道曙光將他喚醒,他聞見鮮血的味道。他全身的細胞都渴望著喝水,然後才感到飢餓。傑克呻|吟著。要這樣度過三個晚上,他一定不可能活著撐過去的。依然低斜的日光幫助他朦朧地檢視柴房四壁。比他昨晚所見的感覺寬敞一些。他又想小便了,儘管他認為自己不該在這節骨眼上放棄體內任何水分。後來他才領悟,柴房看起來變大了,是因為他躺在地上。
就算傑克在提出喝水的要求,並感覺到一箇舊罐子貼上嘴唇時,他也明白為何阿狼連一步都不願在柴房中稍事停留。戶外的空氣不可思議地新鮮甘甜——簡直就像直接從魔域輸入的空氣。他喝下兩小口水,水的味道好比世上最美味的聖餐,也像一道清泉流入體內的荒漠,甘霖所及,一切都被滋養、灌溉,重新復甦過來。
然而那些來時路上經過的空農舍、地窖,距離他們少說也有三四十英里。他們勢必無法在月亮升起前趕那麼遠的路,更何況,即將變身的阿狼會願意奔跑四十英里,只為了把自己孤單地鎖進一問沒有食物的牢房嗎?
阿狼不再多作解釋。他從吊帶褲的上衣口袋撈出兩根火柴,生起一小堆火,然後問傑克能不能找到罐子。傑克到水溝里撿來一個啤酒罐。阿狼聞了聞,臉皺成一團。
傑克渾身戰慄。
「胖子沃勒唱過哪些歌?」他自問自答,又開始在漆黑的柴房裡兜起圈子。
「傑克?」
月亮懸浮在夜幕之上,潔白渾圓而美好。它綻放出清澈又迷魅的詭奇光暈,彷彿要照亮一切,同時又讓一切曖昧不明。傑克發覺自己看得入神,像被催眠一樣,卻不特別在意。
我們差點就過去了。有一瞬間,非常接近了。也許,我可以不用依靠魔汁……也許我能靠自己的力量!
12
「阿狼!」他大叫,「阿狼,抓住我的手!」
有一小段時間,傑克在路上無助地躊躇不前——剎那間,傑克幾乎認為自己有辦法就這麼拋下阿狼,獨自去找理查德,繼續他尋找魔符的旅程。
「阿狼要吃東西。」他的聲音里也全是掩不住的雀躍,「噢,傑克,時辰到了狼族就一定要吃東西!吃東西!嗷嗚!」
我們不會接近牲口,不然我們會吃掉它們、吃掉它們,我們會吃掉它們哦,傑克,我們——
「帶了一點。」阿狼說,「眼睛閉起來,傑克。你的眼睛現在是晚上的眼睛。」
「我不會傷害你,傑克——阿狼永遠不會想傷害傑克。」他臉上哀傷的表情極度誇張,若非阿狼如此真誠,這模樣會顯得十分可笑。
這天晚上,他們睡在一間被大火燒毀的破屋裡,這殘垣斷壁一邊是開闊的草地,另一邊則是火勢侵蝕過的森林殘骸。田地彼端有間農舍,不過傑克認為,只要他們盡量留在屋裡,保持安靜,他和阿狼就應當可以相安無事。日落之後,阿狼鑽進森林,低垂的臉幾乎貼到地面,傑克望著他緩緩消失在視野中,覺得他的姿態好像近視的人正摸索尋找遺落的眼鏡。等候阿狼返回的傑克,忐忑的情緒逐漸升高,他覺得自己好像能看見踩到捕獸夾的阿狼忍耐著不叫出聲,正在扯弄腿上的獸夾。終於他看見阿狼歸來,這回他抬頭挺胸,握著兩把植物,樹莖草根從他拳頭的縫隙垂下。
有隻手指搭上傑克的肩膀,然後慢慢滑向他的手腕。
「謝了。」傑克用氣音說道。他彎下腰,手指在木板上撥弄,直到摸到那把鑰匙。好一段時間,傑克用力將鑰匙握在掌心,直到鑰匙幾乎陷進皮膚里——鑰匙在他手心留下的那道狀似佛羅里達州的瘀痕將會維持五天,屆時傑克會因為被警察逮捕的躁動情緒而沒注意到瘀痕已經散去。鬆開手后,傑克小心翼翼地將鑰匙收進口袋。屋外,阿狼猶如被激怒的人,發出短促規律的喘息。
「噢,天哪。」傑克咕噥道。剝了皮的兔子腿看起來跟人類的肢體像得可怕。
他們一同走來的漫長路上,曾經路過幾間空屋,甚至在其中一間睡過一晚。傑克從戴利維爾返回途中,也拚命留意是否有空屋的跡象:他搜尋無人修繕的破窗、「吉屋出售」的告示牌,或者有沒有哪些人家門前的草坪已經長到跟屋前台階一樣高,以及任何乏人居住的空屋徵兆。倒不是說他想在阿狼變身期間把他在某個農夫的卧房裡關上三天,因為阿狼有能力輕易摧毀門扉。不過農舍通常都有地窖,或許那會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