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二十章 落難被捕
阿狼瞥見傑克走來,明顯鬆了口氣。五六英尺外停著一輛破舊的紅色小貨車,一名二十多歲的瘦高個年輕人打開門,走出車外,倚在駕駛座旁。
02
阿狼又眨了眨眼睛,望著傑克。
「一個月後,你們再回來見我。」法官說,「到時候,我們再來看看你們的記性是不是變好一點了。你的眼睛怎麼紅通通的?」
傑克警覺到,從這一刻起,他的每一句話都必須格外謹慎,因為他的發言將會成為他與阿狼能否順利離開的關鍵。然而此時他連好好說上一句話都有點困難——眼前的一景一物全變成恍恍惚惚的慢動作,就像在柴房裡,時間膨脹得脫出常軌一樣。
「警察是什麼東西?」阿狼的口氣怏快不樂,他看見那輛汽車正對著他加速駛來。
「那不是我們要去的方向,」傑克說,「冷靜點,讓他開過去,阿狼。把手放下,否則他會以為我們在叫他。」
「到了,」弗蘭克·威廉斯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前面就是你們未來的家。」
「我也想啊。」傑克說道,「走吧,我們先走一陣子,也許還會遇上別的車。」
「不,」傑克說,「他們當然不會殺狼族。」這句話起不了什麼作用。阿狼捉住傑克的手,顫抖著。
這稍微安撫了阿狼的情緒,他勉強微微一笑。警車呼嘯而過——傑克很清楚,警察會轉過頭來觀察他們兩人。
傑克心想,也許他真的時來運轉了,他和阿狼馬上就要抵達伊利諾伊州邊界——他始終相信,一旦抵達斯普林菲爾德市的塞耶中學,見到理查德,生后的情況一定會更加順利。然而此時傑克的心神還有一部分停留在那個真實與虛幻扭曲混雜的柴房裡,因此當厄運再度降臨,來得如此措手不及,傑克竟毫無招架之力。這是在傑克看見伊利諾伊州州界許久前發生的事,而這段厄運罩頂期間,傑克覺得,自己彷彿重回柴房中的幽閉時光。
「我們再坐一次!」阿狼手舞足蹈,「傑克!我們再坐一次!」
「對不起,我知道我們不該搭便車。」
「對,對。」法官說。
「不行啊。」阿狼再度抗議。
01
「他的智商有問題?」
費爾柴爾德法官臉上的皺紋扭動,慢慢形成一個笑容,他看著傑克:「身上有任何身份證件嗎,孩子?」
「你媽媽叫什麼名字?」法官詢問阿狼。阿狼沒有任何反應。他的眼皮緊閉,雙手埋在口袋裡。
「如果他太興奮,就讓他哈兩口,好吧?醫師處方。」
「我也是過來人。」年輕人說,「嘿,信不信,我從戴中——呃,戴利維爾高中——畢業那年,自己一路搭便車到北加州去,然後再搭便車回來。總而言之,如果你們也要往西走,我可以載你們一程。」
「不,不,不是這樣的。只是——」
警察繞過傑克身邊,從腰帶上的挂鉤取下一個東西。傑克來不及看清楚,只知道不是手槍,直到警察揮著它用力砸向阿狼的後腦勺,傑克才明白那是根警棍。阿狼上半身趴倒在車頂,接著全身癱軟,慢慢滑到地上。
他大聲咆哮:「不要讓我覺得怪怪的!每個人都讓我覺得怪怪的!」
「他可能只是要開回卡尤加。」傑克說,「轉過去,學我的樣子,別盯著他看。」
一等到年輕人走進漢堡店,傑克立刻轉頭對阿狼低語。
前座傳來一聲怒斥:「不準說話!」
「阿狼不應該大吼大叫。」他說,「他們都只是小朋友。」
「十六歲。」傑克替他回答。
警車逐漸接近時,傑克藉機觀察方向盤后的警察長相,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了幾步,好看著阿狼。觀察的結果不太樂觀。開車的警察一臉盛氣凌人的模樣,兩片生麵糰似的肥肉垂掛在原本該是顴骨的地方。阿狼的驚慌寫在臉上。他的雙眼、鼻子躁動不安,咧著嘴露出牙齒。
「老兄,看到他吃東西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看到什麼怪物了呢。」巴克說,「你是怎麼帶著他四處跑的啊?像叫狗一樣,對他吹口哨?」
「你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傑克發自肺腑地說,「我們會在這裏等你。」阿狼在旁焦急地跳腳。
傑克領悟到,他簡直就是樂在九九藏書其中。費爾柴爾德法官慢慢踱回他的座位。
「又逮到兩個離家出走的小鬼。」警察告訴她,「通知他我們到了。」
阿狼在傑克身後局促不安地蠕動,下巴埋進領口,含糊地發出聲音。
「沃恩。」傑克兩頰潮|紅,像是發了高燒一樣。
這時傑克遇上了一個難題:就算他編了假名,阿狼還是會叫他傑克。
孩子們既驚訝又好奇,將阿狼包圍得更緊了些。有幾個人咯咯笑了起來。
阿狼搖搖頭,眨了眨眼睛,然後將一隻手搭在傑克肩上。
「你知道,我尤其不想讓任何人『覺得怪怪的』。」他停下腳步,舉起雙手,掌心朝外。
「我聽不見你說話,小子。」
傑克深深吸了口氣。
「你們可以進去了。」秘書說道,打量了阿狼和傑克一眼。
「多虧你們這兩個小癟三,讓我賺了二十塊錢。」威廉斯說,「費爾柴爾德法官也因此賺了二十塊,真是賺到了,對吧?」
「把他們帶走,弗蘭克。」法官的手已經提起話筒,「三十天後,你們倆就會改頭換面了。相信我。」
「輪到你了,孩子。」法官說,「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年紀?」
「在弗蘭克·威廉斯警官面前,你們乖乖說了實話嗎?看來他並不這麼認為,否則兩位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十二歲。」
巴克說自己是個農夫,整整七十五分鐘的車程,油門幾乎從頭到尾直踩到底,他自顧自說個沒完,從來沒問傑克任何問題。最後他們抵達卡尤加邊界,轉上一條泥土岔路,停在一片連綿數英里的玉米田邊。巴克將手伸進口袋,撈出兩根皺巴巴的捲煙,單薄的白色捲煙紙看起來活像衛生紙。
「那是因為他太喜歡我,有時候只有我說的話他才肯聽。等我把他帶回斯普林菲爾德市,可能還得留下來住個幾天,確定他安頓好了才能回家。」
「你們看起來一副還沒吃飽的樣子,」他說著,丟了個漢堡給阿狼,然後鑽進駕駛座,隔著一堆塑料袋坐在傑克旁邊。
卡尤加市政大樓是棟陰鬱的紅磚建築,走廊昏暗,窄小的樓梯環繞著似乎同樣狹小的房間逐步向上。水管里的水聲淅瀝嘩啦。
她點頭,拿起電話說了一句。
「他是什麼東西?」一個金髮小女孩問道,她頭上的馬尾扎著一條毛花花的粉紅色禮盒毛線。
「嘿,我不是愛管閑事的人。」頭髮烏黑、穿著格紋襯衫與無袖羽絨背心的年輕人舉止大方,他向前走了幾步。
「嚇嚇他們才會學乖。」有個聲音說道。傑克看見說話的年輕人倚在他的紅色小貨車上,衝著他們微笑。
「走開吧,拜託。」傑克請求。然而孩子們又靜止不動了。
「我很懷疑你說的話。」法官笑起來時,滿臉皺紋會隨之牽動,「不如這麼辦吧。一旦你們出發到陽光之家,我會立刻打電話到斯普林菲爾德市,想辦法查出你那個海倫阿姨的電話。她叫作海倫……什麼來著?海倫·沃恩?」
傑克搖搖頭。他盯著漆在車門板上那個披著塵埃的橢圓形徽章。可能是郡立公園委員會,或是州立野生動物保育局。這輛車可能屬於伊利諾伊州任何一個農業機關,甚至是卡尤加道路養護局的公務車。然而當它駛過彎道后,傑克看清楚了,那是輛警車。
他面帶微笑觀賞著這一幕。
過了幾分鐘,在他們兩度將阿狼失去意識的龐大身軀摔在地上后,一行人正在前往卡尤加的路上。
「哈,沒問題,小子。」年輕人再次舉起雙掌,「我要往卡尤加的方向走,那地方就在伊利諾伊州州界附近。先等我吃點東西,然後我們就上路。一路直達。只要一個半小時,或者更快,你們到斯普林菲爾德市的路程就剩一半了。」
前幾秒鐘,事情走向看來還算順利。阿狼已經走到車門伸手可及之處。接著他全身顫動,兩手抓住車門框,活像馬戲團大力士攔腰撕破電話簿的表演,一副要把車頂扯成兩半的模樣。
「監視攝影機,」警察解釋道,「他們正等著你們這兩條新鮮的小魚兒呢。」
「走吧,菲爾。」傑克說,他猜想這起碼是阿狼少數記得的名字之一。
「你真的很喜歡坐在貨車後面,對不對?」傑克問他。
傑克心不在焉地接過捲煙,塞進上衣口袋,然後爬出車外。
「好了。」傑克說,「他走read.99csw.com了,我們沒事了,阿狼。」
「別弄了。」警察說道。不過傑克彎下腰時,他沒說什麼。在後視鏡的視線範圍外,傑克首先將一隻裂開的皮鞋套回阿狼的腳跟,接著迅速掏出口袋裡的捲煙,丟進嘴裏。他咬了幾口,乾燥酥脆的煙草散發出某種古怪的植物氣味,在他口中擴散開來。傑克咀嚼起來。某個東西似乎鑽進他的咽喉,在食道里搔爬著,他抽筋似的坐直身子,伸手按住嘴,試著閉嘴咳嗽,直到喉嚨里的搔爬感消失,才把嘴裏那團爛糊的大麻煙吞進肚子。傑克用舌頭舔舔牙齒,唯恐還有大麻煙的渣滓殘留在牙齒上。
「張開嘴來讓我聞聞。」
「沒有。」
傑克異常放鬆。他很篤定一定能想辦法逃出去。他躺在塑膠皮椅背上,一手讓阿狼握著,看著車窗外的田野在眼前掠過。
「我還以為他會用牙齒接住漢堡呢。開開玩笑,沒別的意思。來吧,這個給你,你表哥已經把整個漢堡吞下去了。」
紅色小貨車揚長而去,車尾拉出一道長長的塵煙。
阿狼站起身,猶如一座高聳山峰,他雙拳緊握:「上帝處罰你們!不要看我!」
「阿狼,不會太久的。」傑克伸手握住阿狼的手。阿狼勉為其難,讓傑克牽著他走向警車後座,阿狼拖著腿,腳底幾乎不曾離開地面。
「我們說的都是實話,長官。」傑克說。
「等等。我要那個傻蛋自己告訴我。你,快點,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吧,大塊頭?」
「吃個漢堡吧,阿狼。」傑克盡量若無其事地說。他把裝著漢堡的紙盒遞給阿狼,阿狼嗅了嗅,抬起頭,就著盒子咬了一大口,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我負責帶他回家。他住斯普林菲爾德市,跟他阿姨,不,我是說,我阿姨海倫,他們一起住。海倫阿姨在斯普林菲爾德市教書。」
於是,當這個說自己叫比爾·巴克·湯普森的年輕人帶著兩個漢堡回到他的貨車旁時,看見神情嚴肅的阿狼蹲在沒有帆布篷的貨車後座,雙手搭在護欄上,鼻頭已經皺起。傑克坐在副駕駛座,擠在一堆體積龐大的塑料袋旁。塑料袋上面先是用膠帶黏住袋口,然後再釘上訂書針,根據塑料袋散發的氣味,上面似乎灑了不少空氣芳香劑。從半透明的袋子看進去,裏面裝的似乎是一株株形狀類似蕨類的綠色植物,這些被截斷的植物上面冒出一叢叢小綠芽。
「我們一定會逃出去的,阿狼。」傑克悄悄安慰他,「忍耐幾天就好,我們會想出辦法的。」
「那塊地有六十英畝,」威廉斯告訴他們,「每一面不是蓋了圍牆,就是圍了鐵網——都是小鬼頭們自己蓋的,你最好相信我說的話。」
這個在電視上看過大衛·班納變身的平頭小男生,顯然能夠想象這個漢堡王怪獸生氣的模樣,他往後退了一步。其他孩子紛紛跟著後退。
警車重新開上車道,經過兩人身邊,閃了閃尾燈,接著岔到他們跟前停下了。警察推開車門,伸出雙腳踩在地上,接著才慢慢撐起身子,走出車外。他的個頭和傑克差不多,全身重量似乎都集中在臉和肚子上——他的肩膀和手臂看來都是普通身材,兩條腿卻瘦得像皮包骨,挺著個大肚皮,咖啡色制服底下猶如藏著一隻十五磅重的火雞,肥肉從腰帶上方擠出。
「真的。我只是覺得你們兩個看起來好像流落街頭好一陣子了。」
「那好,把你們的故事說給我聽聽。」他繞過桌子,驅散頭頂上的煙霧,半坐半倚地靠在最接近傑克的桌角。他眯著眼睛,點燃香煙——傑克望著法官隱藏在煙霧中的灰色雙眼,知道那眼神中沒有半點仁慈。
「你呢?」
「我已經知道你跟你那怪裡怪氣的表哥會有什麼下場了,如果那傢伙真是你表哥,我倒挺懷疑的。」警察從後視鏡瞅著傑克,一雙眼珠就像浸在熱柏油里的葡萄乾。
傑克瞥了阿狼一眼。阿狼仍舊難為情地抱著自己,視線卻也沒有放過這個朝他們靠近的身影。
傑克急忙趕到外面,一邊還忙著咽下嘴裏的食物:漢堡肉、麵包、酸黃瓜、生菜、番茄片和醬汁。小孩們站在街上,三方包圍阿狼,一隻隻眼睛就像女服務生瞪著傑克那樣毫不害臊地鎖定在阿狼身上。阿狼竭力閃避,弓著身子蹲在路邊,像只烏龜似的縮read.99csw.com起脖子,一對耳朵沒精打采地貼在頭上。一整團食物宛如高爾夫球滾下傑克的喉嚨,傑克痙攣著將它吞下,落進胃裡,彷彿又是重重一擊。
「我們有時候也叫他傑克,」傑克連忙打圓場,心中明白已經太遲。
阿狼往前挪到傑克背後,縮著肩膀,兩手深深收進吊帶褲口袋。
這回阿狼上車的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因為弗蘭克,威廉斯抽出警棍,罵了一句:「想我再賞你幾棍子嗎?他媽的怪胎。天曉得,搞不好能讓你學乖點。」
然而阿狼已經被車上的氣味嚇得失去理智,他猛力搖頭,嘴角噴出口水,滴在車頂。
「通常陽光之家收的是十二歲小孩,等到他們十九歲再放出來。」他咧嘴一笑,「你該不會從來沒在廣播節目上聽到過他?加德納先生可是我們這一帶最出名的人物。我敢打包票,就算到了戴利維爾,人們也都知道陽光,加德納這個名號。」他的牙齒就像變了色的細小木樁,凌亂地擠在牙床上。
傑克吞咽一下。他的嘴比被關在柴房裡時還要乾澀。
傑克眼前出現的,是兩堵高牆彼此相接的尖角,毫無真實感地矗立在田野中央。環繞陽光之家的牆垣高聳,看不見牆內景色,水泥牆頂端插滿碎玻璃,上頭還加了三道帶刺鐵絲網。警車正沿著一塊貧瘠的田地行駛,田地外圍也加了柵欄,普通的鐵網與帶刺鐵絲交錯相接。
儘管飢餓難耐,傑克還是慢慢啜飲生鏽罐子里裝的水,等待阿狼睡醒。終於,阿狼翻了個身說:「我好了,傑克。」接著將傑克扛上肩膀,出發前往戴利維爾方向。到了下午兩點,他們已經往西方又推進了一百英里,傑克·索亞覺得,簡直就像他也跟著月亮賽跑過了似的——這一路走得飛快,輕鬆無比。
「給我滾進去。」那警察不由分說,向前一步,打開後座車門。
「呃,長官,我們真的有很緊急的事,必須趕去斯普林菲爾德市。不然大家會開始擔心」
「你喝了酒嗎,孩子?你看起來站不太穩。」
傑克話聲甫落,阿狼挺起胸膛,大叫起來:「傑克!傑克!傑克!嗷嗚!」
走到頂樓,警察推開一扇門。遠端牆邊坐著一個身穿黑裙子、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她從打字機前抬起頭來。
阿狼顫抖不已,皺著鼻頭,還是乖乖跟著傑克坐進車內。他一上車,立刻用手捂住鼻子,改用嘴呼吸。
傑克一離開櫃檯,在走向玻璃大門途中,馬上剝開漢堡的包裝紙咬了一大口。肉汁沿著嘴角流向下巴。他餓壞了,連嚼都懶得嚼就直接吞了下去。接連三口,巨大的麵包與肉片幾乎吃沒了。他第四度張嘴,正想把剩下的漢堡塞進嘴裏,隔著玻璃發現一群小孩團團圍著阿狼。肉塊還卡在他嘴裏,胃口卻頓時消失。
「他是我表哥。」傑克的腦筋瘋狂轉動——他得趕緊改寫他的身家故事,把阿狼安插|進去。
阿狼回過神,發現這趟車程已經結束,於是跳下後座。
「沒有,長官。」傑克說。
阿狼不情願地垂下手臂。那輛車已經開上彎道,馬上就要與他們錯身而過。
「小鬼頭,讓我跟你們解釋一下,」警察邊說邊領著他們走進右手邊最後一道樓梯。
二十分鐘后,他們再次經過玉米田邊。
「我這人沒什麼耐性。」他抬起一條膀子掛在敞開的車門上,「自己老實招來,快說。」
傑克張嘴,呵了一口氣。
「你替我們帶誰來了,弗蘭克?」他的嗓音低得出奇,幾乎就像歌劇演員。
「他怎麼回事,從哪裡逃出來了是嗎?」
「我得把他的鞋子穿回去。」傑克說,「它們快掉下來了。」
「反應比較慢一點。」傑克打量了阿狼一下,他看起來接近神志不清。
但他們緊盯不放。而阿狼正津津有味地舔著手指。
「沒有酒味。」法官站直身子,「不過,只有這件事情你沒撒謊,對不對?你有事瞞著我,孩子。」
「阿狼坐後面!此時此刻!」
傑克再次轉身向前走,這時警車的引擎聲突然增強了。
「都不是,他只是我表哥。他不是怪獸,也不是什麼浩克。你們這群小鬼快點走開,別來煩我們好嗎?走吧,別煩我們。」
「往西多遠?」傑克問,「我們想去斯普林菲爾德市。我在那邊有個朋友。」
那一連串導致兩個大男孩最後被送進陽光之
九九藏書家的混亂事件,開端就在他們走過標明卡尤加,人口兩萬三千五百六十八人的路牌后十分鐘。當時兩人右手邊是廣闊的玉米田,左邊是光禿禿的空地,開闊的視野讓他們得以看見道路如何拐了個彎,然後直奔地平線。卡尤加還看不見半點蹤影。傑克才剛想到,他們八成得這麼一路走路進城,才有機會搭上另一輛便車,路上就出現一輛汽車,高速迎面而來。「他是怪獸嗎?」另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平頭小男生擠到金髮女孩前面說,「他是綠巨人浩克吧,對不對?他真的是浩克。嘿?嘿?喂?對不對?」
「條子回來了!」
「事實上,我們很少搭便車,因為阿狼——我是說,傑克—一很討厭坐車。我們絕對不會再犯了。我們沒有做別的壞事,法官,我說的都是實話。」
「阿狼。我早該猜到了。那你姓什麼,還是人家就給你個編號,啊?」
「你想你們不該這麼做。哼,少給我裝蒜。那個躲在你背後的傢伙是什麼東西,《星球大戰》的烏奇族啊?」
「它們不太舒服。」傑克說,警察發出狗吠似的叫聲。過了一秒,傑克才明白他在笑。
總算他準備好走向櫃檯。點餐時,穿制服的女服務生直瞪著他——大概因為他頭髮是濕的吧,傑克心想。女侍等著傑克說完要的餐點,同時後退了一步,倚在漢堡架上,仍目不轉睛地瞪著傑克。
「不行啊!」阿狼哀號,「阿狼沒辦法!太臭了,傑克,那裡面太臭了。」他的鼻子和嘴唇擠成一波波皺摺。
「阿門。」警察回答。
警察推著兩人穿過接待室,打開裏面另一扇門,門后的房間是接待室的兩倍大,室內有面牆上擺滿書籍,另一面牆上則掛著裱了框的照片、證書和獎狀。對面玻璃窗上的百葉窗帘已經垂放下來。辦公桌是張凹痕處處的木桌,桌面少說有六英尺長。一個瘦高的男人從辦公桌後起身,他穿著深色西裝外套,白色襯衫滿是摺痕,系著一條沒有圖案的窄版領帶。男人臉上的皺紋猶如波瀾起伏的地勢,發色異常烏黑,顯然染過了。房間里懸浮著香煙經年熏燒的空氣微粒。
傑克帶著狐疑,點點頭。
「我是聽過拍照的時候眼睛會變成紅色啦。」他說,「不過你表哥也太誇張了。」
「不行呀,傑克。」阿狼咕噥著,宛如低沉的雷鳴。
「你沒搞懂哪,孩子。」法官眼角閃過一絲細小光芒。
當他們走下市政大樓的樓梯時,傑克詢問弗蘭克·威廉斯,為什麼法官要問他們的年齡。警察停在最後一級階梯,半回過身,臉上似乎要冒出火來,往上瞪著傑克。
「你們沒有被逮捕,懂嗎?我們只是暫時拘留你們,問幾個問題。我可不想聽到你跟我鬼扯什麼你們有權打一通電話的鬼話。除非招出你們的名字,告訴法官你們想幹什麼,否則就一直拘留你們。」警察往下說,「聽懂了嗎?拘留。哪兒也不能去。我們現在要見的人是費爾柴爾德法官,他是這裏的治安官,到時候如果你們再不說實話,後果可就有得瞧了!現在上樓去!動作快點!」
車子往西開了一百英里,一路上阿狼滿心歡喜地享受疾風扑打在臉上的感覺,汽車的速度和迎面飛來的各種氣味都令他著迷。他雙眼發亮,在駕駛室後方左右移動,鼻頭湊向高速飛馳的氣流,忙著捕捉風中的精微細節。
「阿狼。」他低聲回答。
「她叫海倫,」傑克答道,「海倫,沃恩。」
阿狼和傑克踽踽而行,假裝不在意刻意尾隨著他們的警車。阿狼咕噥了一句,半是呻|吟,半是狼嗥。
「我可以坐在後面嗎?」阿狼開心大叫,兩手高舉到頭上。
「我是傑克,帕克,」他答道,「他是——」
「真的。我們會在這裏等,先生。謝謝你。」傑克說道。
「有個驚喜正等著你們呢。」警察說,「你們將會得到一些靈魂里的陽光。」
「我們正要去斯普林菲爾德市,警官。」傑克說,「我們搭便車——我想可能我們不該這麼做。」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年齡再大一點呢。還有另一個理由,送你們到陽光之家,是想幫助你們在真正釀成大禍前矯正過來,你說是不是啊,弗蘭克?」
「不過有個問題,我前座放了些東西,所以你們其中一個得待在後面載貨的地方。風會很大。」
「我自己也沒看過這read.99csw.com種塊頭的人物。你們倆是親戚?」
傑克走進戴利維爾的漢堡王速食店,阿狼坐在路邊,儘可能低調地等候。傑克首先進入洗手間,脫|光上半身的衣服。就算在廁所里,漢堡肉的香氣仍逼得他口水直流。他洗凈兩條手臂、胸膛,也洗了臉,接著把整個頭塞到水龍頭下,用廁所里的洗手乳洗了頭髮。捏皺的擦手紙一張接著一張落到地板上。
「你把他弄進去,否則我就自己動手。」警察指使傑克。
「我在弗蘭奇一利克路上,湯普森的農場旁邊逮到這兩個小傢伙。」
「不能坐後面呀?」阿狼像個小孩似的撅起嘴。
03
孩子頓時嚇得散開了。阿狼漲紅了臉,氣喘吁吁,看著那群小孩跑上戴利維爾的大街,消失在轉角。直到小孩終於不見蹤影,阿狼雙手抱胸,目光直射向傑克。他因為羞愧而哀傷。
一扇寬大的鐵門切斷連綿不斷的圍籬,一旦進入鐵門內,便進入陽光之家的領地。警車一轉上大門前的車道,鐵門彷彿有人遙控,自動敞開迎接。
「我叫傑克·帕克。他是我表哥,他也叫作傑克。傑克·阿狼。不過其實他本名叫菲利普。他跟我們家一起住在戴利維爾,因為他爸爸過世,媽媽生了重病。我正要帶他一起去斯普林菲爾德市。」
「上車。他先上。我要弄清楚為什麼你們兩個孩子,在應該上學的時間,出現在離家一百英里遠的地方。立刻上車。」
「你們再繼續這樣盯著他看,他可能會生氣的。如果把他惹毛了,我可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我受夠你在一邊嘰嘰歪歪了,小鬼頭。我勸你把你那什麼菲爾還是傑克的兄弟帶到我車上。你們得跟我回局裡,把事情好好解釋清楚。」警察見傑克沒有移動腳步,便將一隻手擱上掛在腰帶的槍套。
阿狼閉緊眼皮,兩腿夾在一起。
「手上也會多幾個水泡哦。」警察說完,開心地盯著後視鏡中傑克心虛的臉。
警察面無表情看著兩人,問道:「報上姓名。」
費爾柴爾德法官走到傑克面前一英尺處,彎下腰。
傑克向前傾,將臉貼在車窗上。那一大片田地上,許多穿著牛仔外套的男孩正在工作,有人鋤地,有人拔草,還有人推著小推車。
「警察會殺狼族嗎?」
法官優哉游哉地離開桌子,緩緩走向傑克。
「重點不是搭便車。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在路上晃蕩,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這才是問題所在。」他的聲音宛如黑色的蜜糖,「我們這地方,有個我們認為是這國家最奇特的機構——話說回來,它可是州政府批准、用州政府的資金設立的——是專門為你們這種年輕孩子設置的。它叫陽光加德納基督教迷途少年之家。加德納先生對那些年輕孩子所做的事簡直就是神跡。我們送過幾個難纏的孩子到那地方,一進那裡,他們全跪在地上,哀求耶穌基督赦免他們。真是個神奇的地方,你說是不是?」
又是一棵豬籠草。
他把香煙交到傑克手裡。
「阿狼,放開我,拜託。」傑克說,「他會認為我們有問題。」
「謝了,巴克。」他對著駕駛座喊道。
「求求你,」傑克低聲哀求,「我們一定得聽話。」
阿狼已經將紙盒裡剩下的漢堡掏了出來,掌心一推,一口氣全塞進嘴裏,生菜碎末落在他弓起的膝蓋間,醬汁與肉汁溢出嘴角沾在臉上。經過阿狼巨大的牙齒咀嚼,食物碾碎成一團褐色泥漿,直到阿狼終於將它吞進肚裏,他開始舔起漢傑克輕輕地將紙盒從他手中抽走。
傑克的心臟狂跳,全身血液似乎逐步退潮,在血管中逆流。他想起口袋裡那兩支捲煙。他伸手按了按口袋,在警察還沒開口之前,趕忙把手移開。
「呃,警官,」傑克開口。他背後的阿狼啞著嗓子:「不行,沒辦法。」
阿狼把手鬆開。
「你扛他的另一邊。」警察將警棍扣回腰帶上,「終於可以把這坨大屎包塞進車裡了。」
「我表哥有病,」傑克說,「他有幽閉恐懼症。狹小的空間會讓他發狂,尤其是汽車。他只能坐在小貨車後面。」
「那是條子,阿狼。就是警察。繼續往前走,自然點。我們可不希望他停下來。」
「靈魂里的陽光?」傑克一頭霧水,以為警察發現他吃下大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