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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二十一章 陽光之家

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二十一章 陽光之家

「不行呀,傑克。」阿狼的頭頂和天花板之間只剩不到一英寸空隙,「阿狼沒辦法待在這裏。」
「我打賭他是偷來的。」辛格這句話不是特別對著誰說的,他拋下撥弦片,讓它和手帕上的彈珠與銀幣堆在一塊。
「很快。」
「我要你們把口袋統統掏乾淨!掏乾淨!」辛格大叫,「全部放到桌上!」
「嗯?」
「嗯。」傑克說,「我明白了。我們不是應該要去領衣服嗎?」
「看來你不知道,住在這裏的人,超過百分之六十是自願進來的。也許一個月後,你們會決定留下來,那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陽光之家的其中一個規矩,是我們相信,上帝的士兵要穿上制服,才能有更團結的戰鬥力。而我們的赫克托·巴斯特跟你這位阿狼先生的身材差不多高大呢,傑克·帕克先生。所以不論是你們的衣著問題,或是從紀律角度來看,我們都能替你安排妥當。真令人高興,不是嗎?」
「可是我認為,我們一定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不覺得嗎,小朋友?我向你保證,我們絕對見過——我的記性很好,只要見過的任何一張臉孔都不會忘記。來到這裏之前,你還闖過什麼別的禍嗎,傑克?」
阿狼非常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白色的人?」
他們來到一個長形房間,裏面堆著許多紙箱,有個修長的男孩正在柜子上翻找,替傑克和阿狼準備制服。男孩的面容乏味、毫無生氣,舉止宛如正在夢遊。辛格暴躁不耐地等在門邊。
「那他呢?他懂了沒有?」
「你應該也想看我的背包吧。」他說。
「他的口袋裡沒有東西。」傑克說。
「注意我這邊,鼻涕臉。」書桌后的人喊道,傑克趕緊回過頭面向他。那少年玩著手上的鉛筆,在傑克眼中,他臉上虛假的笑容是個徹底失敗的偽裝,掩不住他人格中與生俱來的憤恨——那是在他靈魂深處,永遠熊熊燃燒的憤怒之火。
「哼,這什麼鬼?我是說,這什麼東西?」
陽光·加德納閃爍的目光再次投向傑克。傑克發現,這男人活潑而戲劇化的舉止,僅是出於某種空洞無情的自我娛樂:白衣男子的內在不但冰冷,而且瘋狂。一條金鏈子叮叮噹噹滑下來,卡在加德納的大拇指根部。傑克聽見皮鞭劃破空氣的聲響,這下,他認出加德納那雙灰色的眼珠了。
「什麼名字?什麼名字?兩位紳土可否讓我知道你們的姓名?」
「從現在起的未來一個月,你們就是受到印第安納州政府監護的對象,除非一個月後你們改變心意,自己決定住得更久一點。」辛格一把抓住表格,拉回自己面前。
「嘿,別以為你在陽光之家的工作都是白乾的。我們跟州政府之間的協議有一部分是讓大家每小時都能拿到合理的工資,這工資用來支付你住在這裏的開銷—吃的穿的、水電暖氣那些東西。這裏的薪水是每小時五十分,每天工作十小時,你就賺到了五塊錢一一一星期下來就是三十塊錢。星期天,除了陽光·加德納的福音時間之外,就待在陽光禮拜堂里。」
「幫他們註冊,辦好了再帶他們到洗衣房領衣服。」加德納語調平板,面向傑克的笑臉宛如奪目的金屬。
「他們不肯把真名告訴費爾柴爾德。這個、這個大個兒,」他用大拇指指著阿狼,「他甚至話都不肯說一句。我還得先把他敲昏才能弄他上車呢。」
陽光·加德納輕飄飄地穿過房間,走向顯然十分不耐煩的弗蘭克·威廉斯,板著臉從外套內袋抽出一個長皮夾。傑克看著加德納點起鈔票,交人警察手中。
巴斯特向前挺進,站到阿狼身邊。送弗蘭克·威廉斯上車的加德納牧師已經回來,再次輕飄飄地靠近傑克身邊。
「我想你的腦筋真有些糊塗了,」加德納牧師說,「看來,我們要格外細心照顧你了,是不是呢?」大手鬆開傑克的手肘,加德納利落地退開,將墨鏡推回臉上。
「我們發現,私人物品會讓孩子太眷戀過去https://read.99csw.com,」加德納對傑克說,「對他們有害。這麼做是非常有效的辦法。」
「你們肯定會後悔,我跟你們保證——在這地方,沒有人可以讓桑尼·辛格看起來像個王八蛋。告訴你們兩個,基本上,這裏可是我當家作主!該死的雜碎!」他怒氣沖沖地轉向傑克,「竟敢對我要這種花招,那頭蠢豬,他媽的什麼小石頭!來日方長,這筆賬我會記得清清楚楚。」
「好吧,我告訴你。我們會用信封把東西裝起來,上面寫上你們的名字,暫時替你們保管在樓下加德納牧師的辦公室里——你們的錢也都收在那裡。等你們要走那天自然會還給你們。知道了吧?快滾進去,否則我就跟牧師報告你們不聽話。別當我開玩笑。」
傑克努力隱藏臉上的表情。
「如果最後你改邪歸正,講話像個人樣了——很多人可連話都不會好好講呢—也許就有機會加入外勤隊。我們有兩組外勤隊,一隊上街義賣鮮花、讚美歌歌譜和加德納牧師的講道手冊,另一隊要到機場工作。總而言之,我們有三十天時間改造你們這兩個人渣,讓你們明白,你們過去的人生過得有多齷齪病態。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們的出發點。」
「迷|幻|葯!」辛格一把抓起小石頭。
「你睡下鋪吧。先坐下來。我們惹上麻煩了。」
「你最好坐下來。」傑克說,「你要睡上鋪還是下鋪?」
傑克穿上新衣服,制服布料令他瘙癢難耐。黑色方頭鞋彷彿有好幾磅重,緊緊貼合在他腳上。他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勸服阿狼換上陽光之家的制服。接著他們在各自的床上躺下。傑克聽見阿狼鼾聲大作,又過了一會兒,他的意識逐漸模糊。在夢中,他母親正在某個漆黑的角落呼喚著他,「救救我。救救我」。
巴斯特仰起臉對著阿狼,低聲咒罵:「要是你再不趕快照著辛格的話做,我就撕爛你的臉。」
「朋友送我的。」踏上旅程以來,那種孤寂漂泊的傷感倏然襲上心頭。傑克想起購物中心外的斯諾波,那個用斯皮迪的眼眸凝視傑克的老人。就算通過某種傑克並不理解的方式,傑克依然明白,他就是斯皮迪的化身。斯皮迪·帕克,傑克甚至借用了他的姓氏。
「那我們的東西呢?」
房間另一頭,一個體格壯碩的男孩離開藍色沙發,立正待命。他也穿著別了名牌的白色高領毛衣,兩手神經兮兮地前後晃動。他的身高起碼六英尺三英寸,體重接近三百磅,兩頰和額頭上全是青春痘。這一位,不用說,一定是赫克托·巴斯特了。
「別發神經了,桑尼。」加德納說道。
在傑克眼中,陽光之家看起來就像用小孩的積木堆出來的——每當需要更多空間,便隨意在一旁添設新的建築。接著他注意到,窗戶大都釘上柵欄,森冷的氣氛頓時掃去稚氣的印象。
「我不知道原來他口袋裡有東西。」傑克說。
「你的小腦袋瓜不舒服呀,阿狼先生?」陽光,加德納牧師步履輕移,靠近阿狼,溫柔地拍拍他的手臂。阿狼揪住他的手,粗魯地甩開,臉上反射出誇張作嘔的表情。傑克知道,那是因為古龍水的味道——對阿狼敏感的嗅覺而言,那強烈的香水味,聞起來鐵定跟尿騷味差不多。

03

「阿狼知道,傑克。阿狼知道。這裡是個壞地方,很壞很壞。不能留下來。」
「我用警棍在大個兒的後腦勺敲了一下。」
警車經過時,田裡大部分男孩紛紛放下手邊的工具,停下來觀察他們。
「進去。我還有別的事要忙。」
巴斯特繃著臉,笨重地向前移動。經過阿狼時,他蓄意貼近阿狼身邊,繃緊的臉色變得越發陰沉一一假設阿狼當時曾睜開緊閉的眼皮,他的視線範圍內將會只有巴斯特如月球表面般坑疤不平的額頭,加上一雙躲在兇殘眉毛下的卑鄙小眼睛,正骨碌碌九-九-藏-書地瞪著他。巴斯特眼珠一轉,掃向傑克,嘀咕了聲:「過來。」接著一掌拍向桌面。
傑克點頭。
很快。傑克許下承諾,阿狼也需要這個保證。阿狼嚇壞了。傑克不確定阿狼是否在魔域見過奧斯蒙,但他肯定聽過他的名號。奧斯蒙在狼族之間惡名昭彰的程度顯然大過於摩根。然而,既然阿狼和傑克兩人都已認出陽光·加德納是奧斯蒙的分身,加德納卻還未認出他們,這顯示出兩種可能:要不就是加德納在裝瘋賣傻,以捉弄他們為樂,否則,他這個分身就像傑克的母親那樣,與魔域深深連結,但除了潛意識最底層,平常並未意識到自己與魔域的關聯。
「我姓帕克。」傑克回答。
「新來的第一天不用工作。明天開始一切納入正軌。所以你們先進房去,讀點《聖經》什麼的。五點的時候我會回來帶你們參加懺悔大會。到時候記得穿上制服,聽到沒?」
躺在床上的阿狼,兩條腿超出床緣一大截。
傑克·帕克,他端正地拼出這個名字,接著在下方隨意簽了個樣子差不多的簽名。然後是菲利普·傑克·阿狼,再加上一個潦草的簽名,比先前那個更不像他原來的筆跡。
傑克按捺著,沒有回嘴。
「他一定偷藏東西!這個豬頭一定藏了什麼東西!」辛格不斷咆哮,「快點,你這大蠢豬,把東西掏出來放到桌上。」他用力拍了兩次手掌,「哼,威廉斯竟然沒有搜他的身!費爾柴爾德也沒搜他的身!真是太荒唐了——等我搜完身,他們看起來就會像這兩個豬頭一樣蠢。」
阿狼呻|吟了一聲,接著將口袋裡緊握的右拳抽出來。他彎腰靠近桌面,拳頭向前伸,張開手指。掉落在皮革桌面上的,是三根火柴棒,還有兩顆被河水磨得發亮的小石子,石子表面紋理精緻、色彩斑斕。當阿狼張開左手,另外兩顆漂亮的小石頭滾下來,和先前的小石頭碰在一起。
「此時此刻。」阿狼嘟囔,彷彿在背誦辛格的話。
「午安,加德納牧師。」警察向他打招呼。
「搞清楚,如果你們是自願來的,我或許還讓你們四處走走,認識一下這地方。不過今天你們可是被警察逮到、在州政府的管轄下轉送到這裏,你們只差一點點就跟監獄里的犯人沒什麼兩樣了。走運的話,一個月後會換成你們自己想留下來。總之,現在給我滾進房裡,開始給我表現得像個上帝創造的人類,別像牲口一樣。」他不耐煩地將鑰匙插|進鎖孔,推開門,站到一邊。
「你的名字呢,孩子?叫什麼名字?什麼名字?你叫比爾?保羅?亞特?還是薩米?不對——肯定是更老實的名字,我說一定是這樣。難不成你叫喬治?」
倘若真如傑克所想,那麼他和阿狼可以等到真正適當的時機再逃出去。他們還有時間,可以好好觀察一番。
一抹紅光隱隱約約在辛格臉上擴散開。他的頭抽筋似的往旁邊一扭,似乎在微笑。
「唔?」

01

斯皮迪,你在哪裡啊?
「小流浪漢。」警察答道。他兩手撐在臀上,眯著眼抬頭看著加德納,彷彿那一身白衣刺痛了他的眼睛。
男孩終於在倉庫角落挖出一雙十三號的黑色系帶方頭皮鞋,讓傑克幫著阿狼穿上。於是辛格帶著兩人再上一層樓,來到住宿樓層。這裏赤|裸裸地展現出陽光之家真正的面貌。這裡是陽光之家的最頂樓,一條狹窄的通道貫穿整個樓層,少說有五十英尺長。長長的走道兩邊排著一扇扇窄門,門上在視線齊高處各開了一個細小的窗洞。在傑克眼中,所謂的宿舍簡直就像監獄牢房。
「給我掏空你們的口袋!」辛格大吼,他的怒火已近噴發邊緣。
「啊,真是個好名字呢。」加德納對著兩人面露喜色,「帕克先生和阿狼先生。威廉斯警官,請你護送兩位進去好嗎?陽光之家裡已經有位巴斯特先生,可真是令人欣慰呢,https://read.99csw.com不是嗎?對了,赫克托·巴斯特先生是這裏的幹部之一,因為有他在,我們要替阿狼先生找件合身的衣服,應該不成問題。」他的視線越過鏡框上方,瞥了傑克與阿狼一眼。
辛格一把抄起撥弦片。
「廢話,你這沒用的小雜碎。」辛格啐罵,「我們當然要檢查你那髒兮兮的背包,不過在那之前,不管你想藏什麼東西,全都給我掏出來。快拿出來——馬上!」
「進去吧,年輕人。」加德納欠身,指著大門方向。
阿狼低下頭,下巴貼到胸口,閉上眼睛。
辛格的臉頰紅得宛如秋天的楓葉,他站起身,裝腔作勢地將十指指尖撐在桌面。
阿狼高舉其中一本書,亮了亮封底。整個封底被一張黑白照片佔據,照片中人是陽光·加德納,他雙臂伸展,微風輕揚起他美麗的發梢——上帝的恩寵,永生的男人。
「那就好。你們倆睡同一個房間。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先做晨間禱告,然後去田裡幹活,七點再到餐廳吃早餐。吃完了回田裡工作到十二點吃午飯,還有讀《聖經》——每個人都要朗誦經文,所以你最好快點開始想你要讀哪一段。不過不準念《雅歌》里那些下流的東西,除非你想嘗嘗被教訓的滋味。吃完午飯後繼續工作。」
「這地方蠻不錯的,而且要是讓我聽到你對這地方品頭論足,保證把你打到屁滾尿流——我很肯定,這裏絕對是你們待過最棒的地方。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你們別無選擇。你們必須尊敬陽光之家。懂了沒有?」
傑克答道:「我從來沒見過你。」
「傑克?」阿狼低聲問道。
「就是他。」阿狼說,「他是兇手,傑克。他用鞭子殺人。這裡是他的地盤。狼族統統不應該出現在他的地盤。傑克·索亞也不行。絕對不行。我們要趕快逃走,傑克。」
威廉斯警官的反應活像有人用針扎進他後背。他的臉紅得厲害,開始挪動那體型奇特的身軀,穿過平台,走向大門。
「天哪,」他說,「你真是個健壯的孩子呢,是不是?強健的體魄是樁好事。感謝上帝,我們一定能在這地方替你找件差事,讓你好好發揮強壯的體格。我可否請你像傑克·帕克先生那樣,告訴我你的名字?」
「呃,我想不會。」傑克說。
「你們將會——」
「背包給我。」傑克依言解下背包,交出去,辛格兩手在背包里胡亂翻扒,臉上的憎惡與挫敗逐漸加深。辛格的嫌惡來自背包中僅存的幾件衣服臟污的狀態,挫折感則是因為他沒發現任何違禁藥品。
「把口袋翻出來!」辛格厲聲命令,「整個口袋都要讓我看見!」
「是平常的情況,還是這兩個冒失的小鬼真的做了犯法的事?」
「他沒有藏東西。」辛格埋怨著,「要搜身嗎?」
「乖乖待著。」辛格笑了一下,旋即不見蹤影。
「傑克。」阿狼的聲音微弱。
「阿狼。」阿狼答道。
阿狼重重坐在下鋪,新衣服掉在地板上。床上擺著兩本小冊子,阿狼漫不經心地拿起來。一本是《聖經》,藍色封套看起來像是人造革。傑克從上鋪往下看,發現那兩本小冊子的標題分別是《通往永生的捷徑》與《上帝愛你》。阿狼哭喪著臉,抬頭望著傑克:「阿狼就是知道。你也知道,傑克。」說完他的目光垂落在手中的小冊子上,接著動手胡亂將它們翻來翻去。傑克猜想,這應該是阿狼第一次看見書本。
「我說,你總有個姓吧?」
辛格領著他們在通道上走了一小段路,停在其中一扇門前。
「只是些祈求好運的東西。」
「何不把他們帶上來,好讓他們自我介紹一番?接下來的手續就交給我們辦吧。不過可否請你先告訴我,為什麼這兩個孩子看起來,嗯,怎麼說,『糊裡糊塗』的?」
他嚴厲地瞪著傑克。
「你們這兩個小癟三,難不成以為我們會有興趣偷你們那些臭東西?」
加德納牧師拉下眼鏡,掛在鼻樑低處,視線越過鏡框上方,鬧著玩似的read.99csw.com注視兩人。
「鞋子也要。給他們找兩雙合腳的鞋出來,不然我就要你整天握著鋤頭在田裡做苦工。」辛格站在走廊上朝房裡喊道,傲慢得連房裡的男孩都沒瞧一眼——這架勢肯定又是從加德納牧師身上學來的。
「這地方為什麼不好?我是說,你怎麼知道?」
「那你得代替他簽名。」辛格將兩張表格推到他面前,「在上面那條橫線用正楷寫出你的名字,然後下面那條橫線的地方簽名,打X那裡。」他沉回椅背,提起筆桿抵在嘴邊,歪著身子靠在椅背一角。傑克猜想,這動作準是從那個陽光·加德納牧師身上學來的。
傑克不安地看著阿狼。他頭垂得很低,沉重地喘氣,嘴角溢出的口水流向下巴,畫出一條閃耀水光的細線。他那件偷來的體育系運動衫胸口暈著一大塊混著泥土和油污的污漬。阿狼搖著頭,不過這動作似乎沒什麼用意——可能只是想甩開蒼蠅。
「不礙事,孩子。」對於阿狼的舉動,加德納似乎不以為忤。
「你是個壞孩子嗎,傑克?你是一個很壞、很壞的小孩嗎?」
「難不成要我牽著你的手陪你啊?」辛格暴怒,兩頰再度漲得通紅。
「你口袋裡沒什麼東西吧,對不對?」傑克問他。
「等會兒進到裏面,巴斯特先生或另一位幹部辛格先生會替你看看。弗蘭克,我記得剛剛說過請你送兩位進去。」
「哦。」加德納向後退了幾步,十指指尖相觸,兩手在胸前形成一個尖塔。
「口袋裡的東西都交出來。現在。」
「那個白色的人。」阿狼的聲音細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們敢作弄我,我就加倍奉還,」辛格對傑克說,「要是當著加德納牧師的面讓我出糗,我的報復就再加兩倍,聽明白了嗎?」
桑尼·辛格走在傑克與阿狼一步之前,突然停下腳步。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整張臉似乎正往內縮。辛格還沒出手,傑克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狀況。一個大巴掌甩在傑克臉上。
「彈吉他用的。」
辛格臉皮下的紅光再次往外擴展,傑克理解地點點頭,或多或少有些身不由己。
加德納感傷地搖搖頭。

02

「最好是。」辛格將撥弦片翻來覆去,用鼻子嗅了嗅。假如他敢用牙齒咬,傑克會一拳揍在他臉上。
「我沒事。」他說。
警車轉進建築物前方的圓形車道,弗蘭克·威廉斯將車子停在車道盡頭。警車一熄火,一名高大男子立即走出建築物大門,他的雙手交握在身體前方,站在台階頂端,靜靜打量一切。雖然頂著滿頭波浪白髮,男子的臉孔卻年輕得超乎現實——彷彿那副稜角分明、充滿活力與男性氣概的五官,是經由整形手術打造或改良才產生的。那是張能在任何地方、無論任何對象,都能將手上的任何商品推銷出去的臉孔。他的衣著和他的髮絲同樣雪白:白色西裝、白色皮鞋、白色襯衫,脖子上還纏著條白色絲質領巾。見到傑克與阿狼走下警車,白衣男子從西裝口袋抽出一副深綠色墨鏡,戴上之後,似乎繼續觀察了兩人半晌,才露出微笑——那笑容猶如臉上一道拉長的皺紋。接著他摘下墨鏡,重新放回口袋。
威廉斯戳了戳兩個男孩的背、催促他們走上台階時,加德納歪著頭,細細審視陽光之家的兩個新朋友。傑克與阿狼總算走到最後一階,怯生生地登上平台。弗蘭克·威廉斯抹抹額頭,跟上前去,站在他們身邊。加德納笑得含蓄,眼神卻不放過阿狼與傑克,在兩人身上來回移動。他的目光冰冷嚴酷,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擊中傑克,這時加德納牧師再次掏出墨鏡,戴了上去,精細而含蓄的笑容依然停在嘴角。然而就算包裹在一種虛幻的安全感中,傑克仍因那道目光而全身僵硬——那是他曾見過的眼神。
「我頭好痛,傑克。好痛好痛。」
辛格又嘆了口氣。
「我叫傑克。」他在這裏打住——除非必要,他不願透https://read.99csw.com露更多。有一瞬間,現實世界似乎疊合起來,緊扣在傑克身上:他覺得自己被拉回魔域,只不過此時的魔域邪惡而充滿威脅,半空中充斥混濁的硝煙,火光跳躍,受折磨的人群尖叫吶喊。
「我不知道。」傑克答道,他小心謹慎地環顧陽光之家怪異的內部。一列長沙發貼著牆面排放,深藍色布料覆蓋其上,沙髮腳下鋪著翠綠色地毯。對面牆邊擺著兩張皮面大辦公桌。其中一張辦公桌前坐著一名滿臉青春痘的少年,面無表情地瞅了傑克與阿狼一眼,便繼續盯著面前的電視屏幕。電視上的傳教士正嚴厲抨擊著搖滾樂。鄰桌另一名少年站起來,挑釁地直瞪著傑克。清瘦的少年一頭黑髮,尖細的臉形看起來精明而暴躁。他的白色高領毛衣口袋上別著一塊形狀類似兵籍牌的名牌,上面寫著:辛格。
「應該懂了。」
「你的意思是,接下來三小時我們都要被鎖在房裡?」傑克問。
「你們讓我看起來像個壞蛋。」當他們踩著上樓的階梯時,辛格對傑克說道。他的語調雖低,卻飽含激烈的情緒。樓梯鋪著破爛的玫瑰花紋地毯。整個陽光之家只有樓下大廳經過悉心裝飾打理,其他地方全都破敗不堪,疏於照料。
「我們來看看阿狼先生身上能清出些什麼東西吧。」
傑克將西行旅程上塞進口袋的東西隨機掏出來。一條紅色手帕,這是當派拉蒙太太看見他用袖口擦鼻涕時送給他的。兩小盒紙板火柴。他身上的全部財產:幾張一元鈔票和一小撮硬幣——總數加起來是六美元四十二美分——還有阿蘭布拉飯店四零七號房的鑰匙。傑克用手握住三件他想保留下來的物品。
傑克心有不甘地取出斯皮迪送他的吉他撥片、一顆彈珠,還有一枚銀幣,一起擱在手帕上。
「對了,帕克先生,」進到室內,加德納發問,「我們有沒有可能在哪兒見過?你看起來十分面熟,我想這一定有什麼理由,你說是嗎?」
巴斯特露出獰笑。
傑克抬起眼睛望望阿狼,他正緩緩眨動眼皮,用嘴呼吸。
「他會寫字嗎?」
辛格轉過身,繼續往上走,傑克在他身後佇立半晌,看著那男孩細瘦緊繃的背影走上樓梯。你也是。他在心中自言自語,你,還有奧斯蒙。總有一天。然後他才跟上去,阿狼蹣跚尾隨在後。
「彈吉他用的,你沒唬我吧?」
加德納是奧斯蒙的分身。
「我們一定會逃出去,一根毛都不會少。」傑克說,「我向你保證。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我們得想出個辦法。不過一定很快。」
「傑克·帕克。」他輕聲說,「我很好奇你真正的身份是什麼呢,傑克·帕克。巴斯特,記得把他口袋裡的東西全搜出來,一件也不能留。」
巴斯特靠得更近了。辛格說:「怎麼?」
一隻有力的大手握住他的手肘,扶住傑克,讓他站挺。像是灑了太多古龍水,濃重甜膩的香味襲來,取代了煙霧惡臭。一對憂愁的灰色眼珠與他四目相接。
「很好。」加德納取下臉上的墨鏡,跳舞似的旋轉半圈,轉而細細檢查阿狼。對於他是否相信傑克所言,加德納沒有任何表示。
阿狼和傑克走進狹小的寢室。辛格用力摔上門后,天花板上的燈泡自動轉亮,照亮這沒有窗戶的小空間。房裡有張雙層鐵床,角落有個小洗手台,還擺了張鐵椅。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之前的房客用來固定照片的膠帶痕迹已經發黃,殘留在白色石膏板牆面上。喀啦一聲,門被鎖上了。傑克和阿狼回過頭,隔著門上長方形的小洞看見辛格的臉。
辛格的嘴角誇張地往下一撇,活像被釣鉤勾到。
辛格戲劇化地嘆了口大氣。
「沒有,我們只是在路上搭便車,而且——」
「那好吧,說不定過一會兒我就想起來了。」陽光·葛納登說,「巴斯特,過來這裏,幫助新來的朋友辦理手續好嗎?」
加德納搖搖頭。
傑克輕聲喚他:「乖乖聽話,阿狼。」
「決定?」傑克問道,「你說『自己決定』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