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二十二章 佈道
「我不會忘記任何臉孔、任何地點,傑克。我一定會想起來的。」傑克冷冷地想道,老天,希望不要。在我逃到離這該死的地方兩千英裡外之前,你可千萬不要想起——
「阿門!」
「少在那裡狐假虎威,這種屁話,沒人買賬的時候就塞回你自己的屁|眼裡吧。」魯道夫懶洋洋地瞅了辛格一眼,「我可懶得理你,聽到沒?」
他粗魯地對桑尼·辛格微笑。很明顯,辛格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笑容;他缺乏信心的臉上流露出困惑,就像個普通的孩子。
赫克托聽令照辦。他的禱詞快速而機械化,活像在禱告服事網聽到某個誦讀困難症患者打來的電話錄音。在請求上帝寬恕他們的過去,幫助他們成為更好的人,並祈求上帝在未來的日子里繼續眷顧他們之後,赫克托·巴斯特草草念了一句:「奉耶穌之名禱告阿門。」然後坐下。
「快點替你們的靈魂灌注點陽光吧,小鬼!從那個大傢伙的聲音聽起來,給他點陽光准沒錯!」促狹刺耳的笑聲再度響起,宛如可怕的尖叫聲。
他忍不住要放聲大笑。
「謝謝您,加德納牧師。」他望著少年們說道,「懺悔時間。」他說,「誰先開始?」
走出樓梯間,地下室的景象頗令人訝異。地下室絕大部分——規模可不小——被改裝成一間大而無當、現代化的教堂。樓下的溫度還算宜人——不太熱、也不太冷。空氣也很新鮮。傑克聽見空調設備細微的共鳴近在耳邊。一條中央走道隔開五列靠背長椅,走道盡頭的講台上有張演講桌,講台布景是一面紫色絨布帳幕,帳幕前方掛著一個儉樸的木製十字架。
他們當然可以。
「不要理他。高興的話儘管放馬過來。吃晚餐前我通常喜歡來點熱身運動。」
當將你的事交託耶和華,並倚靠它,它就必成全……
倏地,陽光·加德納抄起麥克風,動作快如閃電,一瞬間,他離開講台,又重回講台,前前後後、上上下下,偶爾輕快地連著踩了幾個小碎步,恍如二十世紀一十年代在宴會上大跳糕餅舞的舞者。他滔滔不絕,朝前方對著男孩們伸出一條手臂,然後往上伸向天空,彷彿上帝就在頭頂上的天堂之中,低頭傾聽他的話語。
話聲休止,整個教堂緘默片刻。陽光·加德納兩手抓著講桌邊緣,低著頭彷彿在禱告,美麗的白髮如整齊的波浪傾泄。當他再度開口,他的視線始終低垂,他低沉的嗓音縈繞盤桓,男孩們聽得幾乎忘記呼吸。
男孩安靜地依序入座。講桌上的麥克風前方擺著一塊大型專業濾音板。傑克曾跟母親出入許多錄音室,在母親替電視劇配音或重新錄製收音不清的台詞時,通常他總是耐心地在一旁看書或做功課,等候母親結束工作。他知道那種濾音板是為了減少雜音,並避免使用麥克風的人將口水噴在麥克風上。他覺得,一個少年中途之家的禮拜堂里竟會出現這種器材是件很奇怪的事。講桌兩端各裝了一組攝影鏡頭,一個對準陽光·加德納的左臉,另一個對準右臉,不過今晚這兩組攝影機都沒有啟動。牆上掛著厚重的紫色絨布幔,右邊牆上的絨布幔是完整的,左邊那塊布幔割開一個長方形洞口,露出一扇玻璃窗。隔著玻璃窗,傑克看見凱西拱著背坐在一個看起來相當專業的錄音室主控台前方,右手邊近處就是一台盤帶式錄音機,凱西從控制盤上抓起一副耳機,戴到頭上。
「我聽不見你們的聲音;你們說,是不是?」
當止住怒氣,棄離憤怒;不要心懷不平,以致作惡。
「《聖經》說,上帝將該隱趕逐到伊甸東邊挪得之地,流離飄蕩。那些被驅逐回街頭的壞孩子就像那該隱一樣,孩子們。在這裏,你們擁有的是安全的天堂。」
03
「沒有人。」
傑克看見,阿狼已經躲到走廊另一頭,竭力遠離陽光,加德納。是因為他的氣味。因為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古龍水味,以及在古龍水掩蓋下的瘋狂氣味。
晚餐結束,所有男孩站起來排成一列,收拾餐桌。傑克將自己的餐盤、被阿狼蹂躪過的麵包塊和兩個牛奶盒送進廚房時,他睜大眼留神觀察。印在牛奶盒上的字樣讓他開始思考一件事。
「坐下吧,孩子們。」加德納面帶微笑,「請坐。」
「那些男孩已經不在了。上帝也許會寬恕他們——但願他寬恕他們,噢,是的——然而陽光·加德納只是個凡人。」
他們坐下。加德納穿著一件淡藍色牛仔褲,上衣是亮得炫目的白色絲質襯衫,領口敞開。他凝視眾人,慈祥地微笑。絕大多數男孩用崇拜的眼神回望他。傑克看見一名男孩——波浪棕色鬈髮在額前形成一個長長的美人尖,下巴往內縮,精緻的小手就像湯米叔叔收集的荷蘭瓷那樣蒼白——他轉過頭,用手掩住譏笑的嘴角,這景象讓傑克感到某種鼓舞。看來,無論陽光之家賣的是什麼葯,並非所有人都被洗腦了——雖然絕大多數人已深陷其中,而且就這情況看來,他們被洗腦洗得相當徹底。有read.99csw.com個齙牙男孩幾乎是用愛慕的眼神看著陽光·加德納。
「你願意向主耶穌祈禱,求它寬恕你的罪嗎?」加德納詢問洛伊,奧德斯菲。
陽光·加德納嫻熟自在地拿起麥克風,令傑克又聯想起拉斯維加斯的秀場表演者。加德納開始神經質地快速來回走動,不時地用他那雙乾淨的白色皮鞋蹬著小碎步。他忽而化身為迪茲·吉萊斯皮,忽而又變成傑里·李·劉易斯,又或是斯坦·肯頓、吉恩·文森特;他狂熱地演出,企圖印證上帝的神跡。
「然而,我們沒有讓他們得逞,是不是呢,孩子們?」
「哈利路亞!」
「讓我們來祈禱吧。赫克托,請你帶領大家好嗎?」
他低垂眼眸,注視自己雙手良久。玻璃窗后的小房間里,錄音帶輪盤吱嘎滾動。接著加德納再度抬高視線,驀然間傑克腦中似乎聽見他在尖聲叫嚷:不是金斯蘭麥酒吧?你不是特地來告訴我,你打翻了一卡車的金斯蘭麥酒的吧,你這個腦袋長在屁|眼上的蠢蛋?你他媽不是來告訴我這種事的吧,啊?
「是!」
直到六點鐘懺悔大會結束前,整個懺悔室內除了傑克與阿狼,幾乎所有男孩全都舉手要求懺悔,但求能供出一些罪行,好和其他人一樣。有些人偷了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有些人則說自己偷喝酒,直到爛醉如泥。當然,少不了一些與嗑藥有關的故事。
陽光·加德納對著安迪·沃里克頷首示意。
「無須擔憂!別杞人憂天!真是美好的詩句,是不是,孩子們?這真是非常、非常美好的話語,噢,阿門!」
「你們給我小心一點,」他低聲向兩人說道。赫克托·巴斯特怒目相視,桑尼·辛格卻隱約流露懼色。那一瞬間,他似乎在傑克,索亞的臉上看到某種堅強而令人生畏的氣勢——那是將近兩個月前才搬到阿卡迪亞海灘附近小鎮、從而展開西行之旅的男孩臉上從未出現過的表情。
他覺得好累……好累好累。
他彎腰睨視傑克,兩手撐著膝蓋,貌似親切地對著非常幼小的兒童說話的大人。
辛格回瞪他,發抖的雙唇扭曲,接著用力抿起。
「當然會!」
他站都站不穩地瑟縮到牆角,雙手抱頭。
獐頭鼠目的男人剝下黏在唇上的香煙,丟進某個水槽,視線投向傑克。
陽光·加德納誠懇地面對台下的信徒,細細地打量眾人的面孔。他們也仰面回望他——圓臉、尖臉、帶著瘀青的臉、青春痘肆虐的臉、淘氣的臉和毫不設防、青春可愛的臉。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們才剛剛認識。」他又咯咯笑了一陣。
「壞地方,傑克!嗷嗚!傑森哪!壞地方!壞地方!壞——」
不。 他們臉上這麼寫著——這些淘氣與坦率、素凈與甜美、坑坑疤疤與青春痘密布的臉。也不算太過分啊,最小的也不過十一二歲,已經嘗過人生的艱辛團頓,知道如何在街頭討生活……告訴我吧……告訴我……
「那你最好跟我一起到走廊上。」傑克說,「你一定要記住,你的行為跟辛格和巴斯特對待我的方式,會有很大的關係。辛格就因為你那些小石頭打了我一巴掌——」
又要以耶和華為樂,
「他們沒有看見任何人被用鐵鏈拴在穀倉的樑上,不是嗎?他們沒有找到任何被綁在約束衣里的孩子,像是某些邪惡的學校理事會裡的奸人傳言的那樣,不是嗎?他們看不到任何指甲被拔掉的孩子,也沒有人的頭髮被剃光!他們所見到的大多數情況,都是孩子們的屁股挨了幾下打,這倒是千真萬確的實話,噢,是的,他們的屁股挨打,我願意當著全能的上帝面前,雙臂纏上測謊器,親自證實這件事,因為是《聖經》告訴我們,不打不成器!如果你們相信這個真理,孩子們,就高喊哈利路亞!」
重要的是,這問廚房的毛玻璃窗外,並沒有加裝鐵柵。
最後一則懺悔結束后,陽光,加德納帶領大家進行一段簡短悅耳的禱告,接著他站到走廊上,一身行頭貴氣逼人,神態不拘小節地注視著男孩們從懺悔室魚貫而出。傑克與阿狼走過他身邊時,他一把握住傑克的手腕。
「會!一定會!」洛伊·奧德斯菲吼得全身發抖,又捏了一下鼻頭的青春痘。傑克注意到,洛伊·奧德斯菲臉上掛著兩行淚水。
另一邊響起沙啞尖細的笑聲。
「這裡是壞地方,傑克!」他尖叫,「壞地方,此時此刻!-定要出去!要出去!此時此刻!」
「不了!」莫頓咕噥著。
懺悔大會在餐廳對面的大房間里舉行。懺悔室的牆面一片光禿,空空的什麼都沒有。煱豆和熱狗令人垂涎的氣味從對面飄來,傑克看見,一整天來阿狼眼底的陰霾總算消散,他的鼻頭規律地動著,首度流露出感興趣的眼神。
「也會有人打他一巴掌。」阿狼的語調低沉緩和,目光卻陡然變得鋒利,綻放出橘光。傑克在他的雙唇間看見牙齒閃過一道冷光——倒不像他笑了,而是他的牙齒突然伸長了。
它將就你心裏所求的賜給你。
九*九*藏*書
房門很快就要開了,站在門后的人可能是巴斯特或桑尼·辛格……或兩者皆是,而他和阿狼並沒有聽話「出去懺悔」。雖說陽光之家可能會容許新成員在適應期間出點小差錯,傑克仍舊認為,他們必須盡其所能在最短時間內融入,才有可能爭取更多脫逃的機會。有阿狼在,這一切將變得困難重重。天哪,阿狼,我真的很抱歉把你拖進這趟渾水,傑克想道,然而眼前的現實如此,如果我們不想辦法駕馭它,就會換成它把我們壓垮。假若我嚴苛地要求你,也是為了你好。他凄慘地又想了一句,但願真是如此。
阿狼轉過頭,沙啞地問:「怎麼回事呀,傑克?你聞起來好像有什麼事情很好笑的味道。」
「下一位懺悔。」沃里克喊道。
他從上鋪爬下來,勉強自己行動。現實恍然錯置——傑克覺得自己沒有睡著,也不曾醒來。他艱難地移動,接近阿狼,彷彿這狹小空間充滿的不是空氣,而他正在玉米糖漿中泅泳。
阿狼悶著頭猛吃,手裡握著一塊麵包,就用那麵包當作餐具,將盤裡的食物擦掃進嘴裏。傑克看著他大口嚼下五根熱狗、三大份硬得跟子彈一樣的豆子,一想到他們沒有窗戶的狹小寢室,不免有點擔心自己今晚可能需要一個防毒面具。但他也只是想想——他們不可能真的發給他一個防毒面具。他無奈地瞪著阿狼將第四份豆子舀進自己的碟子里。
「閉嘴!」與辛格和巴斯特一起的其中一名少年大叫。他們一群四人都穿著牛仔褲,不像其他人穿的是卡其褲。傑克很快便得知,這個大叫的少年名叫沃里克,至於第四個人叫凱西。
大約過了十五秒鐘鈴聲才結束,阿狼的尖叫卻依舊持續。
辛格瞥了阿狼一眼,說道:「別逗那個傻蛋了,赫克托。他只是聽話的草包。」他用下巴指指傑克,「那邊那個才是首腦。真正需要改造的是他才對。」
「沒有!」眾人齊聲發出憤慨的怒吼,傑克張口結舌地看著莫頓和其他人同樣滿腔熱情地吶喊著,而他腫脹的臉頰上的瘀血才正開始成形。
按理說,此刻的走廊應當充滿明亮的午後陽光,實際上卻暗蒙蒙的。似乎是窗上安裝了某種濾光裝置,讓走廊上的男孩能往外眺望——看一眼真正的陽光——而戶外的陽光卻進不了室內。陽光行進到這些高處的維多利亞式窗戶內框,便再也前進不了。
「試試看好嗎?」傑克問道,他焦急的目光再次投向門口。
「但我們的敵人確實存在。」陽光·加德納終於說道,這句話只比耳語稍微大些,麥克風卻將它收得一清二楚。
「現在,告訴我,」加德納的態度溫和而親呢,「在陽光之家裡,行惡之人有容身之地嗎?有嗎?你們說呢?」
辛格猶如吃了一記耳光,身子往後一縮,一陣紅潮從他的領口爬上來直衝臉頰。赫克托,巴斯特發出咆哮,上前一步。
「阿門!」
莫頓吸著鼻水,一邊彎下腰,拉起卡其褲穿上。
「魯道夫,你應該曉得,你不該跟這裏的男孩說話。」他說。
「去年我從媽媽的皮包里偷了十塊錢!」他用近乎尖叫的高音對大家宣布,一面伸出一隻長了疥癬的臟手,用力擰了一下鼻頭的青春痘。
他審查每個人的臉。
「當人們要求彼得指認耶穌基督的時候,他也說了一樣的話。」他說,「不過彼得說的是謊話。你也是。我們是在德州認識的嗎,傑克?埃爾帕索?還是上輩子在耶路撒冷?在各各他,耶穌的受難之地?」
歡聲雷動,猶如一屋子邪惡的共犯。
也不要向那行不義的生出妒忌。
「謝謝你,赫克托。」加德納這時已在一張沒有扶手的椅子上坐下,他將椅背反轉,跨坐其上,姿態猶如約翰·福特導演的西部片中,騎在馬背上的牛仔。今晚的加德納簡直魅力四射,早上傑克所見的那股空洞枯燥、不停重複打轉的神經質舉止已不復見。
陽光·加德納容光煥發,手指翻著講桌上的《聖經》,顯然沉醉在冥想之中。傑克看見赫克托·巴斯特虎視眈眈的眼神,焦土似的表情逐漸擴大,桑尼·辛格臉上也充滿猜疑,於是急忙裝出正經的模樣。
「我從來不會忘記任何人的長相,傑克。任何臉孔、任何地點。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男孩們輕聲嘆息——猶如一陣惹得落葉騷動的秋風。
男孩全都站了起來。阿狼坐著不動,鼻孔翕翕張張,既困惑又驚惶,直到傑克一把揪住他的襯衫,才將他拉起來。
辛格抓住巴斯特的手臂,眼神仍盯著傑克不放,說道:「還不是時候。晚點再說。」
「什麼?大聲點!」辛格叫罵。
「我們不只能叫他們生氣,」加德納嘶啞的嗓音低低吐出他的陰謀,「我們還能叫他們傷心欲絕!」
「阿狼,」傑克低聲說,「還是你想讓辛格再跑來打我?」
「這裡是壞地方,好臭好臭……」
接著,所有男孩下樓懺悔並用晚餐。
玻璃窗后的小房間里,凱西正襟危坐,戰戰兢兢地注視加德納。當加德納在大家面前,從《聖經》前抬起那張英俊的臉,帶著瘋狂的眼神、恍然如夢的神情肅然一凜時,凱西按下一個按鈕。巨大的錄音盤帶開始轉動。
傑克故意說:「滾一邊去,你這欺善怕惡的混蛋。」
「銘記在心。
「傑克,我不知道……」
「阿門。」陽光·加德納說,「上帝說——在《以賽亞書》里,他說——假若你們倚靠上帝,你們將會展翅上騰——噢,是的!——如同翱翔天際的老鷹,而你們的力量將增強十倍——讓我再說一件事,孩子們,陽光之家便是老鷹溫暖的巢穴;跟我一起大喊,阿門!」
「哈利路亞!」赫克托·巴斯特高喊,忘情地笑著。
「你玩夠了沒有?」辛格問道。
人人向前傾身,饑渴的眼神盯著陽光,加德納。
「我沒辦法呀。」阿狼哽咽著說。
不要為作惡的心懷不平,陽光·加德納的嗓read.99csw.com音低沉,音韻優雅睿智。
「下一次媽媽來探望你的時候,你會不會告訴她,你知錯了,你在上帝的面前,犯下了愧對她和弟弟的罪,而你對於自己的行為感到無比慚愧?」
01
「阿狼,不要!」傑克叫道。
傑克抿住嘴撲哧笑出來,他連忙用手遮住臉,卻因笑得太用力而噴得自己滿手鼻涕。
洛伊·奧德斯菲起立,他身材瘦高,鼻尖長了一顆大如腫瘤的青春痘,細削的手在身前交叉揉絞。
莫頓顫抖著,沉默不語。
「出來懺悔!」另一個人接著喊,用的是同一種腔調。出來懺悔!出來懺悔!簡直就像某種奇怪的美式足球隊呼。
他的目光從傑克遊走向阿狼一阿狼細細哀叫一聲,向後撤退——接著又移回傑克身上。
主持懺悔儀式的人是沃里克,然而男孩們一心只願求得陽光·加德納的認同,他們說了又說,說了又說。
「那就對了。」陽光·加德納再度走回講桌。他瀟洒而專業地一甩手,清開圈繞腳邊的導線,精準地將麥克風安回架上。
「對!」傑克背後有個人大叫。
「阿狼,」他說,「阿狼,停下來。」
突然間,加德納令人驚訝地對著麥克風高喊:「它告訴我們,無須擔憂!」
傑克再往上看,天花板上有六道硬木質料的橫樑,橫樑製成莊嚴的拱形,梁與梁之間的天花板鎖上白色組合板……隔音建材。這裏外觀像個禮拜堂,實際上卻是個具有專業效率的錄音室與攝影棚。傑克突然想起吉米·斯瓦格特、雷克斯·漢寶德與傑克·范·尹普。
「倘若你軟弱了……倘若你說謊……災禍將降臨你頭上!地獄等待著沉淪者,就像等待著有心潛入地獄中的人一樣。
02
「哈利路亞。」男孩們回應。
「不了。」莫頓回答的聲音細小得像蚊子叫。
唯有等候耶和華的必承受地土。
「叫那蠢蛋閉嘴!」
「我們並不認識。」傑克說。
走廊傳來響聲,每個房門全都打開了。傑克聽見許多陽光之家厚重的皮鞋敲響地面的躁動。
某處傳來管風琴樂聲。
一股力道兇猛地衝撞他。傑克往外飛向大廳,兩隻手像風車似的胡亂揮舞,想保持平衡。他的頭敲在水泥地上,眼前宛如下起一陣流星雨。等到他有力氣坐起來時,看見辛格和巴斯特並肩而立奸笑著。凱西站在他們背後,圓滾滾的肚子令白色高領毛衣高高鼓起。阿狼瞪著辛格與巴斯特,那繃緊的架勢令傑克緊張起來。
餐前禱告結束,菜肴依序分派上來,裝滿煽豆的大玻璃盆、一碟碟冒著蒸氣的廉價熱狗、罐頭鳳梨塊,以及許許多多沒有圖樣、上面只印著「印第安納州乳製品委員會捐贈」字樣的盒裝牛奶,在四張大餐桌之間傳來傳去。
他垂下頭,為自己的表白表現出羞愧的模樣,然而當他再度抬起頭時,他的雙眼仍然熾烈,射出憤怒的火光。
大伙兒列隊走下一道窄小的階梯,樓梯問的灰泥牆面滲著濕氣,用來照明的只是幾枚周圍纏著電線的裸|露燈泡。阿狼的眼珠不停轉動,那模樣令傑克不安。
廚房將會是最適合逃脫的路徑,於是傑克仔細研究一番。
大家前後搖動,傑克與阿狼無奈地跟著他們一起搖動。傑克看見,有些男孩正在痛哭流涕。
「如果你想平安無事地離開這裏,一定要先保持冷靜。」
走向樓梯間的半途中,他又轉頭回顧。
因為作惡的必被剪除,
陽光之家的核心幹部——那群穿著白色高領毛衣的少年——坐在靠近懺悔室前方的位置。傑克四下環顧,發現身邊的人無不用迫切期盼的目光注視著敞開的大門。鐵定是為了晚餐——好吧,那味道真是香得受不了,尤其在過了好幾個星期有一餐沒一餐、只有偶爾能吃到速食店漢堡的日子之後。緊接著陽光·加德納風度翩翩地走進懺悔室,傑克發現男孩們臉上的期盼轉變成快慰,他才明白原來終究不是那麼回事。他們等的不是晚餐。十五分鐘前還在走廊上光著屁股畏縮顫抖的莫頓,這時競滿臉喜悅。
「跟我一起大喊阿門好嗎?」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孩子們?你們理解《詩篇》第三十七篇的意義嗎?你們能體會這優雅的、美好的詩句嗎?」
「我們令他們感到害怕,噢,是的!他們怕得要命,因此不得不再來杯雞尾酒,再來管大麻,再吸口古柯鹼!我們教他們嚇壞了,因為就算是再怎麼否認上帝、痛恨耶穌,狡猾激進的人道主義者,都聞到了我們對上帝耿直不屈的敬愛;當他們聞到時,他們同時也聞到了自己毛孔里散放出來的硫磺味,他們討厭那股味道,噢!
加德納簡直就讓他們「愛上了」自己的罪,傑克困擾地想著,他們迷戀他,渴望他的認同,我猜懺悔是他們唯一取得他認同的機會。這些可憐蟲,有些人甚至情願編造自己的罪行。
「那麼誰能赦免他呢?」
「洛伊·奧德斯菲。」沃里克選中他。
「沒有。」傑克說。
「是!」教堂中的少年們眾口同聲,許多人激動地前後搖擺。
「是的,我們的敵人確實存在。」他又說道,「印第安納州政府曾經兩度企圖使我們關閉。你們可知道?那些偏激的人道主義者,光是想到我在這裏、在陽光之家,教導你們如何去愛主耶穌、去愛你們的國家,他們便不能忍受。這叫他們生氣。有件事情,你們想知道嗎,孩子們?你們想知道一個古老黑暗的秘密嗎?」
發現竊聽器,並在走廊上目睹莫頓受辱那幕之後,傑克有種預感,懺悔會上肯定硝煙四起,甚至充滿邪惡的激九_九_藏_書烈場面。某個人——有可能是陽光·加德納本人,但更有可能是桑尼·辛格,或赫克托·巴斯特——將會誘迫他承認,在他來到陽光之家前,曾經嗑藥、三更半夜闖進民宅打劫、曾在走過的馬路上到處亂吐口水、在過完辛苦的一天後玩玩自己的「小弟弟」。就算他沒做過任何這類事情,他們也會窮追猛打,直到他承認為止。他們會試著整垮他。傑克覺得自己還有辦法忍耐著挺過去,至於阿狼會如何反應,他實在沒把握。
「別人怎麼做,你就照做,阿狼。」傑克悄悄說道。
「就連印第安納州教育局的人,那些千方百計想要除掉我、把這地方變成惡魔橫行之地的人,他們也不能不承認,說到教育的時候,州政府的方針與上帝的旨意必是相同的:一旦你省下棍子,就會寵壞孩子!
安迪·沃里克取代了赫克托的位置,臉上的神情虔誠得可笑。
「讓我們請十二位孩子懺悔,最多不超過十二位。安迪,請你主持,好嗎?」
「我——」
「我們曾經見過。」懺悔吧,陽光,加德納的眼神要求著。
「從現在起,你們無須恐懼!啊,就從這一刻開始!你們無須再擔心,有人要拿淫穢的圖片展示在你面前!你們無須再憂慮,有人會用大麻煙引誘你、在你拒絕的時候譏笑你是個膽小鬼!啊,就從這一刻起!因為當你親近上帝時,必將與它同行,是不是?」
「我拿那十塊錢到遊樂場去,全部換成代幣,然後玩了小精靈和鐳射槍戰,直到全部代幣統統用光!我媽媽收著那筆錢,原本是為了要付煤氣費。所以後來我們家的煤氣被切斷,好一陣子都沒有暖氣。」他眨眨眼,環視眾人,「結果我弟弟得了肺炎,得住進印第安納波利斯市的醫院!就因為我偷了那十塊錢!
信眾們,將你的手放在電視機上,讓上帝治愈你吧!
「沒辦法呀,傑克,阿狼沒辦法冷靜,好壞……」
「如果你認同我,就高喊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
——以它的信實為糧。
「銘記在心,孩子們,
「這一段詩篇告訴我們,我們無須懼怕行惡之人!無須擔憂!噢,是的!它告訴我們不用擔心邪惡的罪人!那是杞人憂天!這一段詩篇告訴我們,只要你與上帝同行,說上帝的話語,未來儘是光明美好!你們了解了嗎,孩子們?你們的耳朵都好好將它聽進去了嗎?」
阿狼抱著頭的雙手垂了下來。
「不想,傑克,阿狼不想……」
當然這也沒問題。
餐廳飄來的香味越來越濃郁。阿狼的胃不停大聲咕嚕。有一度,在某個少年聲淚俱下地懺悔自己如何迷上《閣樓》雜誌,貪看裏面那些「人盡可夫的盪|婦」的淫圖艷照時,阿狼的肚子咕嚕大叫了一聲,傑克暗暗用手肘頂了一下阿狼。
「你們兩個,新來的,呃?」他問,「哼,你們很快就會變老鳥了。在陽光之家,菜鳥很快就變老油條了,你說是不是啊,桑尼?」
傑克爬起來。
「有幾個喜愛造謠生事的孩子,對所謂的媒體散布了許多謊言,」加德納說,「我看見那些謊言在電視節目上一再重複,儘管那些造謠的孩子太過膽小,不敢在屏幕上露臉,但我知道——哦,是的——我認得那些人的聲音。當你餵養過一個孩子,當他在夜裡哭著找媽媽,而你將他的頭溫柔地擁在你懷中時,我想,你一定會認得他的聲音。
他覺得陽光·加德納看起來簡直就像電視上葛萊德強力保鮮膜白衣白髮的廣告人物。
「於是他們派來幾個額外的監視者,好將穢物栽贓到我們的廚房櫃檯里、將蟑螂偷藏到我們的麵粉中!他們散播了許多卑鄙的謠言,說陽光之家的孩子們如何受到折磨。孩子們,你們挨揍了嗎?」
「上帝保護愛他的人,上帝不會坐視一群吸大麻、擁護共產主義的偏激人道分子剝奪這個為了疲倦的、困惑的孩子們所建立的大家庭。
懺悔吧。
「夜間禮拜!」辛格怒氣衝天地大吼,「夜間禮拜!動作快,把桌子清理乾淨,到大廳集合!我們要遲到了!夜間禮拜!」
然而,最教他匪夷所思的,是陽光之家的少年對於懺悔儀式的熱切期待。
「別聽他的,儘管來啊,傻大個。」赫克托·巴斯特挑釁著,微微一笑。
「在這裏,他們只看到快樂的孩子!健康的孩子!他們見到的是虔誠地與上帝同行、說上帝的話語的孩子!噢,可否請你們跟我一起高呼,哈利路亞?」
陽光·加德納合上《聖經》。
阿狼縮了一下,低聲呻|吟。
「陽光·加德納不能原諒那些人。所以陽光,加德納將他們再度送回街頭、將他們推進魔域之中。在那裡,他們將不得溫飽;在那裡,就連樹木都會化身成夜行的野獸,吞噬那些壞孩子。」
06
「哼,他們竟然還從某個自認聰明的偏激的人道主義新聞節目里,派出幾個同樣自認聰明的新聞記者到這裏來!」陽光·加德納用一種嫌惡而納悶的口氣吶喊,「他們來到這裏,然後說:『好啦,這回該輪到誰給我們誹謗一番啦?我們已經整過上百個地方了,抹黑正直的人是我們最擅長的工作,別擔心我們了,只要給我們來點大麻,加上幾杯雞尾酒,然後把正確的方向指給我們看看就成。』」
這時講台左邊一扇小門開啟,陽光,加德納出現在大家面前。他的衣飾從頭到腳全是雪白的顏色。傑克目睹男孩們臉上出現各種表情,歡欣鼓舞,甚至是大胆直接的愛慕,而他必須再次努力壓制自己狂笑的衝動。白色的身影逐漸靠近講桌,令傑克回想起許多小時候看過的電視廣告。
傑克想象湯米叔叔會怎麼形容這頓晚餐——倒不是惡評——他可能會說,這是美式農莊家常菜。全體男孩分坐在四張長餐桌上,各自交由四名幹部負責打理晚餐。幹部在懺悔大會結束后,已經換上乾淨的白色廚衣。
04
九_九_藏_書比起阿狼,眼前傑克更擔心這場「懺悔大會」。當他雙手枕在腦後、躺在上鋪時,他注意到天花板的角落停著一個黑色的小東西。起初,他以為那八成是只死掉的蟲子,或是它褪掉的甲殼——若是靠近點看,也許能看見黏住它的蜘蛛網。好吧,那確實是只蟲子沒錯,不過是某種人造的「蟲子」。那是個體積嬌小的老式麥克風,用螺絲拴在牆上。麥克風尾端伸出一條電線,鑽進後方牆上不規則的破洞里。他們連把它藏起來都懶得費事。不過是這裏提供的另一項服務罷了,孩子們。陽光,加德納永遠傾聽你的需求。
「阿門!」
「別這麼想。」傑克嚴肅地說,「這樣只會讓情況越弄越糟。」
「你一定要忍耐,阿狼。我們現在一定得到大廳去。」
「我說了——」
因為他們如草快被割下,又如青菜快要枯乾。
「了解了!」
傑克·索亞覺得自己的心臟急轉彎似的,不自然地扭動了一下。
牆上掛著一張裱框的證書,聲明這間廚房符合美國聯邦政府與印第安納州政府的檢驗標準。
男孩們異口同聲:「洛伊可以被赦免。」
「沒辦法呀,傑克!」阿狼啜泣著。他的手臂仍緊抱腦袋,似乎在阻止它爆炸。
「現在你們知道它的意義了,是不是?孩子們,你們都聽見了,對不對?」
「阿門!」一個戴著誇張的大眼鏡、眼神迷茫的大眼男孩尖叫回應。
「不對,」加德納說,「不對。我們一定見過。在哪裡呢?加州?緬因州?還是俄克拉荷馬州?」
赫克托·巴斯特惡狠狠地掃視整個房間,臉上的青春痘發熱成深紅色,像是發了熱病。告訴我敵人是誰,巴斯特臉上這麼寫著,好啊,快告訴我,敵人在哪裡,我可以當場給他點顏色瞧瞧!加德納抬起頭。他狂熱的眼眶充滿了淚水。
「讓我們祈禱吧。」
傑克突然湧上一股坦承一切的衝動。
「哈利路亞!」
「如果你認同我,請跟我一起大喊阿門!」
這地方既不是監獄,也不是少年感化院。它或許被歸類為寄宿學校之類的機構,而法律上州政府必須經常派督察巡視這種地方。那麼算起來,廚房想必是印第安納州政府視察員最常關心的地方。樓上房間的窗戶全都加裝鐵窗,罷了;但廚房的窗戶呢?傑克可不這麼認為。那會惹來太多疑議。
「上帝將通過它唯一的獨子耶穌基督,施展赦免的力量。」
他陡然轉過身。
「沒有,先生!」一個苗條的齙牙男孩大聲回答。
走廊上有人大喊:「出來懺悔!」傑克覺得應該是赫克托·巴斯特的聲音。
陽光·加德納問道:「洛伊的罪可以得到赦免嗎?」
加德納咯咯笑了起來。傑克腦中倏地閃過那畫面:陽光,加德納正抖著身子,手舞足蹈,揮甩他的皮鞭。
「我們要你講話的時候,自然會問你!」沃里克斥責道,「你還在玩你的『小弟弟』嗎,莫頓?」
「阿門!」
「我們會讓你改頭換面的,傑克·帕克先生。相信我。」
「噢!……阿門!」
阿狼忍住氣。
「快回答!」凱西厲聲逼問。他是個肥胖的少年,長得有點像《愛麗絲鏡中奇遇》里壞心腸的矮胖子崔斗頓。
「這就是我的懺悔。」
「在座有任何人能赦免他嗎,孩子們?」
「我會試一試。」阿狼淚光閃爍,低語輕顫。
你當倚靠耶和華而行善,住在地上——
走廊左右兩側各有十個房間,每扇門前各站著兩個男孩,傑克與阿狼幾乎是最後出現的,不過沒人注意他們的遲到。辛格、巴斯特,還有另外兩名少年已經找到他們開刀的對象,沒空分神受害者是個戴著眼鏡的乾癟少年,看來大約十五歲。他用彆扭的姿勢立正,卡其褲褪到足踝,堆在皮鞋上。他沒穿內褲。
這地方跟他在加州的學校自助餐廳里的廚房差不多。大型水槽與流理台、地板和牆面都貼上瓷磚。擺放餐具的櫥櫃與裝蔬菜的箱子大小几乎相同。一台老舊履帶式洗碗機貼牆擺放。有個穿著廚師服的男人,正在指揮三名少年操作這台老古董。廚師的外表面黃肌瘦,小小的臉蛋長得像老鼠,銜著一根無濾嘴的香煙,這讓傑克認定此人有可能成為他的戰友,畢竟他十分懷疑,陽光·加德納會允許他任何手下抽煙。
「我的上帝,」他說道,「它將賜福與閱讀它神聖話語的人。」
「太好了!」陽光·加德納回應著,臉上綻放光芒。
「好好享用你的晚餐,傑克。」他說,「好好享用你的晚餐,阿狼。明天,你們在陽光之家的生活才算正式開始。」
眾人噤若寒蟬,室內一片死寂。就連玻璃窗后的凱西也是一臉僵硬慘白。
「只要你一個星期內都不再犯,我們就把內褲還你。」辛格說話的樣子好像自己正施予莫頓極大的恩惠,「現在把褲子穿上,你這變態。」
05
有人捶牆。
傍晚五點,走廊上響起一長串單調尖銳的電子鈴聲。阿狼霍地坐起來,頭頂猛然撞上上鋪的鐵框,正在打盹的傑克震了一下,嚇得清醒過來。
噢,沒錯,我們認識彼此。你曾用鞭子抽得我皮開肉綻呢。
「那就對了!此地不容許搬弄是非的騙徒存在,此地不容許行惡之人存在。跟著我說,哈利路亞。」
語畢,洛伊·奧德斯菲重新坐下。
席間興起一陣騷動……接著少年的手紛紛舉起。兩隻……六隻……九隻手舉到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