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二十六章 阿狼禁閉
「嘎!嘎!嘎!」
「警察進來了嗎?」桑尼幾乎在尖叫。沃里克正手忙腳亂地將約束衣塞進保險柜。
電子鐘上的數字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牧師人在哪裡,不過我想他一定會希望你過來一趟。出人命了。死了好多小孩。」
「給我閉嘴,否則我殺了你。」桑尼咬牙切齒。
「上帝知情,暫且不語。」加德納溫和地說,「特姆金這孩子沒問題。先別多話,我們要在六點前完成工作。」
04
「我用不著聽你的話!我不——」
「牧師?」桑尼微微喘氣,瞳孔放大。他正在享受這一切呢, 傑克心想, 要是我現在開口說話,他肯定會很失望。
弗農·斯卡達的懺悔正讓一屋子人昏昏欲睡:「……所以我和他,我們看見鑰匙就插在車上,你們懂我意思吧。然後他說:『我們把那輛車開走吧,到附近兜兜風。』可是我知道這樣不對,我也跟他說了,結果他告訴我:『你什麼屁也不是,只是個孬種。』所以我說:『我才不是孬種。』就這樣。然後他又說:『那你證明給我看啊,你證明看看啊。』『我才不要開贓車咧。』我這樣回答,然後他又說……」
「不是!是教堂裏面!我看不到那裡的情況,可是我聽到有聲音——」
「那就對了,」傑克說,「打我啊,安迪。開槍射我啊,桑尼。警察就快到了,加德納也開溜了,不久警察就會逮到你們三個,圍著一具身上綁著約束衣的屍體。」他停頓一下,修正自己的說法,「一具綁著約束衣、鼻子還被打斷的屍體。」
赫克托說:「我覺得他聽起來真的像是快醒了。」
「再不久我得出發去曼西市了。」他說,「當我見到摩根先生時,希望能當場報告點新消息給他。所以你最好從實招來,傑克。替自己省點罪受吧。」
「該死的——」
阿狼也聞到那個白衣人的味道了……還有手槍的火藥味。
又傳來一聲慘叫。某個沉重的東西——可能是前廊那座老舊的抽屜櫃——砰的一聲,被翻倒了。
喬治走到窗邊往外看。黑暗中他幾乎什麼也看不到。禁閉箱看來不過是一塊被陰影包圍、更深一點的陰影。
「——好像一群瘋狗被放出來亂咬人似的!」
這時傑克自以為能聽見警車的聲音了,也有可能,這隻是他的想象。
沃里克在傑克肩上稍微彎腰,摸索了一陣。稍後,他們便將傑克的手從他的背後解開來。他的手臂蘇醒過來,湧上一陣陣酥麻刺痛。傑克試著掙扎,但一點用也沒有。他們拉住他的手,往前伸。
唐納德沒有回答。馬鈴薯皮都削完了,他正站在烤箱旁取暖。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他知道,正在舉行中的懺悔大會就在走廊對面,而那裡是他想待的地方——懺悔讓他安心,而待在廚房裡讓他感到非常、非常緊張——但是魯道夫沒說他們可以離開。最好還是不要亂跑。
喬治·歐文森與唐納德·奇肯仍待在廚房裡。
「你們怎麼不問問凱西警車現在距離多近了?」傑克問道,而沃里克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加德納露出猙獰的笑臉。
「別管那麼多了。」加德納說,「那東西是魔鬼,他們兩個都是,毋庸置疑、天經地義,反正只要那個傻大個一出現,就開槍打他,兩個都打。」
外面傳來警車聲和車門用力摔上的聲響;某個人要求另一個人小心行事,報案的孩子聽起來嚇壞了。
那裡面到底怎麼了?答案再簡單不過。阿狼即將追隨月亮的腳步。
「沒有。」傑克將阿狼的頭攬進自己懷裡,「沒有,阿狼,他沒打中我,完全沒有。」
「把他的手綁回去。」他吩咐桑尼與安迪,「手綁起來,然後把這小雜碎的褲子脫掉。我倒想看看,用火烤烤這小雜碎的烏龜蛋,會發生什麼事呢。」
「只不過,你壓根不姓帕克,我說是不是,親愛的孩子?你真正的姓是索亞才對吧?哦,是的,索亞。有個對你非常感興趣的人物,很快就會來到這兒了。到時候我們會有一大堆有趣的事情能告訴他,你說是不是?」
砰—砰!砰—砰—砰!
「那黑鬼在哪裡?」
荷蘭鑄鐵鍋蓋似的門板上端的鐵栓斷成兩截。一時間,在禁閉箱體與門板之間敞開一道黑暗的縫隙。
傑克又坐回椅子上,他燒傷的兩手被纏在背後腰際,比先前綁得更緊——桑尼殘忍地在約束衣上綁了個緊得不得了的結,接著解開傑克的卡其褲,將褲子往下拉。
「他怎麼可能出現?」桑尼問,「他關在禁閉箱里啊。」
赫克托·巴斯特發現大家全都心不在焉,這使他大為惱火,然而他無法集中大家的注意力,因為他並不確知什麼地方出了錯。某種毛骨悚然的預感擄獲了陽光之家少年們的心神。他們的臉龐比以往更慘白,閃爍的眼神猶如犯了癮頭的毒蟲。
「不!」
他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向傑克。他痴狂迷濛的眼眸水光熠熠。加德納將手放進口袋,取出打火機。一見到打火機,傑克恐慌的心情倏地膨脹起來。
「已經過了四分鐘,安迪。一個人進車庫把車子開出來要花多少時間?尤其在他很急的時候?」
「桑尼,小心!」沃里克大叫,「小——」阿狼撲向沃里克,他受傷的身體已經暈開一大片模糊的血污,毛髮纏黏糾結。沃里克與阿狼扭打成一團,彷彿正在跳一支雙人舞。
「加德納牧師?」凱西總是紅潤的臉頰此時自得像張紙,「加德納牧師,那是什麼?那是——」
「我聽到有人的聲音。」喬治說。
「加德納牧師!我從外面的麥克風收到警車的警笛聲!」
砰!
「這是什麼?」
「阿狼……聽著,阿狼——」
桑尼轉回頭,想要舉起手槍。傑克一反手,又將電子鐘砸向桑尼的嘴角。桑尼的嘴唇被電子鐘豁開,宛如一朵燦爛的笑容。喀的一聲,他的牙齒應聲斷裂。他的手指扣下扳機,子彈射中他兩腿間的地面。
經過片刻沉寂。接著:砰!
砰!
他說,「哦,是啊,確實如此呢。你們說是不是啊,孩子們?」
「嗷嗚!」他吶喊著,然而,對躲在一、二樓的少年來說,這是一聲高亢、充滿勝利感的長嗥。
砰!鐵栓斷裂。
「所以我們開過街角,然後他跟我說,他說——」
對講機傳出人聲——弗蘭克·威廉斯的聲音——截斷了原本嗡嗡作響的低頻。他的聲音聽起來無比震驚,卻又充滿古怪變態的興奮。
第三樣東西,是陽光·加德納平常系在腰帶上的鑰匙。
「別在這種時候煩我。」
「他會來這兒找你,對不對?」陽光·加德納說道。他點點頭,彷彿傑克已經回答了這問題。
「他們真的像桑尼說的那樣,在搞同性戀啊?」莫頓問。
「什麼?」
「這又是什麼?」
當傑克再次看清楚周遭的世界,阿狼正站在這曾經名為加德納辦公室的大屠殺現場中央,搖搖晃晃,他的眼眸是蒼白的黃色,宛如即將熄滅的燭光。他的臉龐、手臂、兩腿正逐漸產生變化——傑克看見了,他正變回原來的阿狼……於是,傑克明白這代表著什麼。古老的傳說中有件事情說錯了,不是只有銀制子彈能打倒狼人,雖然很明顯地,狼人被擊潰時的情況,傳說仍是對的。阿狼正一點一滴變回最初的模樣,他就快死了。
這話令桑尼·辛格笑得十足開懷。那股混濁、喪失半數人性的慾望重回他的眼眸。他盯著傑克的臉上透出一種畸形的貪婪。
「現在,」加德納將打火機舉起來,好讓傑克看見,「給我仔仔細細聽清楚了,傑克。我要開始問你些問題,假如你回答得不夠誠實、不夠好,你以後就得擔心,要拿什麼『傢伙』去跟你男朋友幽會了。」
鍵盤敲擊聲。彼得·艾貝森也是外勤隊的一員,就像所有其他的外勤隊員,艾貝森相貌堂堂,頭腦聰明,健壯的體格無可挑剔。傑克只見過他幾次,他覺得艾貝森長得很像漫畫上的大眼孤兒唐蒂。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桑尼(竊笑著):「他不太喜歡關在那裡頭吧,對不對?」
「最後一次機會,小鬼。」
「沒有你我不走,阿狼!」淚光之中,眼前的景物全化成層層疊疊的影像。傑克將阿狼的頭抱在燙傷的手中。
有一段時間,整個世界融化成一片灰色。
「現在,傑克,告訴我。你擁有『遷移』的能力多久了?那個黑鬼現在人在哪裡?你老娘知道多少事情?你還把這些事告訴過誰?那個黑鬼又跟你說過些什麼?我們就先從這些問題開始吧。」
「如果他那個智障朋友出現了,」加德納說,https://read.99csw.com「儘管開槍打他。」
走廊上的水晶吊燈落在地上,發出一串碎裂音。皮博迪蜷縮成一團。聽起來那怪物似乎正赤手空拳把整個陽光之家拆爛。
赫克托離開后,剩下的只有辦公室里的環境音:椅子移動,輕輕擦刮著地板;一大串鑰匙撞著陽光,加德納的腰帶,叮叮噹噹:檔案櫃的門開啟,接著又關上。
「你最好給我注意說話的口氣,鼻涕臉!否則你鐵定會後悔!」
傑克跌跌撞撞撲向加德納的辦公桌,抓起電子鐘;那是他的手摸到的第一樣東西。
「吉他撥片。」傑克勉強答道。他傷口的疼痛與火焰同樣熾烈。
喀噠!對講機開啟。
氣球往上升。
「要解你自己解。」桑尼老大不爽地對安迪·沃里克說,「我碰都不想碰他。他是個罪人,還是個同性戀。」
他抬起肌肉結實、原先是兩條手臂的前腳,直捶向門板。門板應聲爆裂,細小的碎片撒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阿狼穿過裂開的門縫,沒錯,就是這裏,這裏就是那個窄小的地方,像一道咽喉;從這條路往下走,就能到達那個他和傑克只能乖乖坐著、聆聽白衣人謊言的地方。
「是。」凱西離去。
「它在魔域里是個玩具嗎?」
換成是費爾德的話,他老早就弄清楚了,傑克。他想道。儘管頭痛欲裂,想起費爾德仍讓他渙散的意志稍微集中了些。他動了一下,抽痛的腦袋與酸麻的手臂令他忍不住輕輕呻|吟。
阿狼的嘶喊穿過陽光之家的前庭,甚至傳到較近處的農地。聽見叫聲的少年交換不安的視線,但也只是沉默不語。
「看來赫克托說得沒錯。我想我們親愛的好朋友傑克·帕克先生已經醒來了。」
「他要敢再說一句話,安迪,你就打斷他的鼻子。」桑尼說。
「阿狼,你回來啊,我愛你啊!」他覺得阿狼體內生出一道光暈,感覺像是阿狼正逐漸變成一株就要飛散而去的蒲公英……或者只是一抹幻影中的微光,一場即將消失的夢境。
「抱歉,加德納牧師。」
他手指扒過那一大串鑰匙,撿出其中一支。
「什麼地獄之門啊?」威廉斯不耐煩地說,「讓我跟牧師說話。」
他聽見外面有人發出凄厲的哀號,還有一陣木頭砸斷的聲響,接著是一聲野獸的吼叫,一開始的哀號戛然而止。
「傑克——」
「我有幾個問題,而你非答不可。」加德納說,「當然,摩根先生可以親自拷問——噢,不用懷疑,他要得到答案是易如反掌的事!——但我寧願不要拿這件事讓他操心。所以說吧……你有這種『遷移』的能力多久了?」
砰—砰!去他的火雞肉派。
這一刻加德納才將注意力放在凱西身上,他眯細了眼,雙唇緊緊抿在一起。
「他會來……但我想,他是進得來,出不去了。」
「你最好一個字也不要說,」沃里克喘著氣說,「別出聲,否則我也會動手殺了你。」
「我……好……保護了……我的……牲口。」
我的老天啊,赫克托心裏直犯嘀咕。他右手的傷口開始對他發出抗議,而他的止痛藥放在樓上房間里。懺悔室另一頭,赫克托看見皮博迪打了個好大的呵欠,一副下巴快脫臼的模樣。
「——共產主義者!」陽光·加德納的聲音傳送出來。音量控制閥被推到最底,高分貝的播音淹沒了凱西的慘叫,也掩蓋了沃里克的叫喊,沃里克正大叫著:「開槍射他,桑尼,射他啊,快開槍射他!」然而加德納的話語並不孤單,凱西設置在外頭的麥克風收到一大隊警車響著警笛、轉進陽光之家車道的聲響,成為襯底的背景音效,猶如來自地獄的樂音。
「我聽到聲音。」加德納說,「凱西,去檢查廚房和懺悔室有什麼動靜。」
「你保護得很好,好阿狼——」
「不要!」桑尼的叫喊又生氣又受傷……而且隱含著深深的恐懼。
「彈珠。你是怎麼,瞎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禁閉箱里發生什麼事了?
這一次當加德納移開打火機后,傑克的手上出現一個二十五分硬幣大小的焦黑水泡。
「我現在沒空跟警察打交道,樓上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也沒空處理,」他說,「與摩根·斯洛特會面才是第一要務。我要去曼西市。桑尼,你和安迪跟我一塊去。我先去車庫開車,槍給你,看好傑克。等你聽到我按喇叭了,再出來找我。」
01
「我不——」
陽光·加德納彈開芝寶打火機的上蓋,露出被火熏黑的滾輪與油芯。
「我會找他談談,別擔心。這節骨眼上少對我噦里啰嗦,桑尼。斯洛特先生十點十五分就會抵達曼西市,這趟車程可不短。我不想遲到。」
「你應該知道牧師是怎麼說的。」沃里克快速說道,「他以前說過的。電視台的人來的時候說的。他說不能給任何人看見約束衣。他們不會了解。他們——」
「你知道!你明明就知道!你這個天殺的同性戀兔崽子!」
「您說的是。」桑尼附和。
這隻是他心裏的聲音,傑克知道,然而這比他曾聽過的任何一次吶喊都要深厚,充滿威嚴。阿狼的叫喊猶如一把瑞士刀,在他朦朧的痛楚中劃開一道清晰的痕跡。
火苗在傑克眼前來回遊走,來來去去、時近時遠。陽光·加德納的模樣活像正在《深夜秀》的開場短劇里演出某個偉大科學家傳記角色與舞台催眠師的合體,如保羅·穆尼之類的演員。這景象莫名逗趣———若不是他如此恐懼,傑克可能早就笑出來了。或許他待會兒真的會笑出來也說不定。
「五分鐘過去嘍。」傑克說。
就算無聊到死也好,赫克托情願付出一切,也要換回方才沉悶的懺悔大會。
發表完他偉大的宣言,喬治用力拉開門。一個渾身蓬亂毛髮的巨大身影佇立門前,黑暗的身形只見深陷的眼眶射出紅色光束。在秋季多風的陰暗中,喬治的視線追逐著面前高高揚起的獸爪,看著它颼颼作響地劈下。六英尺長的爪子在廚房的照明下暈著微光。獸爪撕裂喬治·歐文森的頸項,鮮血四濺,他被劈落的頭顱橫飛過廚房,落地時撞上正在大笑的唐納德,那個瘋狂大笑的唐納德。
「加德納牧師!加德納牧師!」大叫的是凱西,聽起來十分慌張。傑克再度睜開雙眼。
「懺悔對靈魂有益處。」他低聲說道,擦亮一簇火苗。
「——你在——」
11
「它會變成一架鐵琴,還會自動演奏《瘋狂節奏》。」
「對,要射你才對。這一切全是你這個禍害惹出來的。」
同時間,魯道夫也開始盤算,假如他找新工作的時機尚未到來,他是不是該大喊「救我出去」了?
門板下端的第二道鎖崩裂,彎曲。
加德納的辦公室!在地下室!我們一起來過!
阿狼笑了。
唐納德·奇肯正在水槽邊削馬鈴薯皮,嘎嘎嘎發出他的招牌笑聲。
「天哪!」莫頓發出讚歎,也許心裏正想著自己沒那麼壯觀的老二。
「聽起來不少。」凱西回答,「還有一段距離,不過是往我們這邊來的。我很肯定。」
傑克察覺加德納桌上還有幾件他感興趣的東西:那兩個標明傑克·帕克與菲利普·傑克·阿狼的信封,還有他的背包。
耶穌在水上行走的畫作像門一樣打開,露出背後隱藏的保險柜。保險柜的門開著。
傑克!傑克!哦,傑克,好痛,我好痛——
喬治·歐文森站在廚房門口將近五分鐘了,他不斷試著鼓起足夠的勇氣將門打開。搔扒聲已經停了好一會兒。
「不。」他無力地自言自語,再次按下扳機,兩次、三次……許多次。當阿狼的爪子伸向桑尼時,他將手槍朝阿狼身上丟,企圖乘機繞到加德納的辦公桌后,慌亂中將辦公桌上的東西揮得散落一地。手槍打中阿狼的腦袋彈開,而阿狼鼓起崩潰前的最後一絲力氣,躍過加德納的辦公桌,追上桑尼,攫住他的手臂。
加德納看著傑克。一抹微笑在他臉上浮現,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抖動,彷彿上面黏了根細線,正由某個生疏的傀儡師操縱著。
「——說什麼。」
加德納將手槍交給桑尼。
02
傑克跪下,將阿狼翻轉過來。阿狼臉頰上的毛髮以詭異的速度漸漸淡去,彷彿一串間隔定時攝影的連續照片。他的眼珠又變回淺淺的榛木色。在傑克眼中,阿狼看起來無比疲憊。
「阿狼!」他大叫,「小心!小心,他手
九*九*藏*書上有槍——」桑尼用力打了他一耳光。
「你說什麼?有幾輛?還有多遠?」
桑尼朝阿狼身上開了第四槍。子彈穿過他的左臂。血滴與碎骨如細雨紛飛。
「我要回家了……」
如今,死神已在近處等候,而他即將舉步與月亮同行,追隨月亮的腳步令死亡變得不再那麼難以接受——幾乎是神聖的、遵從天命的——於是阿狼坦然承受,他將要高興地邁開腳步。再也無須掙扎,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
安迪·沃里克的手指在傑克身上摸索著,想要解開約束衣時,桑尼回到辦公桌邊。
「又來了,這次你們一定也聽到了吧?」
控制室與辦公室之間的玻璃牆彷彿發出怒吼,往辦公室的方向爆破粉碎,一個灰黑色身影隨著這陣爆破出現在室內,一大塊尖銳的玻璃破片割裂了他的肌肉,他的腳正在流血。那身影放聲咆哮,宛如人類的吶喊,那強烈的意念貫穿傑克的腦海:你們不可以傷害牲口!
14
加德納說:「快去辦正事吧,赫克托。要皮博迪去檢查一下阿狼。」
「這是什麼東西?」
有個男孩一直躲在衣櫃里,他不斷擔心怪物會扯開他的門,終於,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不安,於是自己起來打開門,沖向樓梯。阿狼抓住他,拋出去,男孩便從走廊一頭飛向另一頭。他撞上關著的廚房大門,骨骼碎裂,頹軟地跌落在地。
桑尼連扣兩次扳機。槍聲在密閉空間中震天響。槍口對準的不是阿狼,而是傑克。然而子彈卻撕裂了阿狼的肉體,因為當時他縱身一躍,擋在槍口與傑克之間。子彈貫穿而出時,傑克看見阿狼的體側開了兩個鮮血淋漓的破洞。兩顆子彈粉碎阿狼的肋骨後轉向,失去擊中傑克的機會,他只感覺到一陣疾風擦過左頰。
阿狼宛如被砍斷的巨樹,轟然倒地。
03
「阿狼!」他放聲尖叫。
沃里克抓得並不緊,桑尼抽回手,往傑克臉上一摑。傑克的臉被打得甩向一邊,他慢慢轉回來。
禁閉箱的方向又傳來一聲狼嗥,所有人全往那方向望去。
陽光·加德納正抬頭往上看,雙眼眯得細細的。有一瞬間,連他看起來都活像頭野獸——一頭在風勢中嗅到危險氣息的野獸。
他全速賓士下樓,寂靜得如同一縷輕煙,眼眸進射出艷紅的光束。
一瞬間,阿狼的獠牙一口氣全數抽長。
加德納重重摑了傑克一耳光。
08
手工焊接在禁閉箱門上的粗大鉸鏈吱嘎作響,門開了。兩隻巨大、覆蓋著濃密毛皮的大腳伸出來,長爪深深掘進泥地里。
「把褲子穿上。」桑尼說,「你以為我們喜歡看你的東西啊?」
阿狼回過身……目光炯炯的雙眸鎖在赫克托·巴斯特身上。赫克托站起來,瞪著這頭渾身是毛、兩眼射出紅光的怪物,突然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好像空心的一樣。他知道那怪物是誰……或者說,至少他知道,它曾經是誰。
地下邊。傑克在地下邊。現在……地下邊是哪一邊?
傑克的目光離開鑰匙,投向辦公室左手邊的門上——那是加德納用來逃出去的密門,他知道。如果那裡真的有條路——
「好臭……太臭了。」
「孩子們,」他說,「該是時候替這壞孩子的靈魂灌注點陽光了。把他的左手綁回去,解開他的右手。」
「走啊!」傑克大喊,「你走啊,快滾開啊你!」
「——知道——」
「求求你,」赫克托哀號,「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老天,看看這個!簡直就像有人拿著切肉機到處亂砍!你們派幾個人去廚房檢查看看!」
沃里克剝除傑克身上的束縛。那可鄙的約束衣、皮革綁繩與帆布呈現出可怕的漬褐色,沃里克捧在手中看了一眼,眉頭緊蹙,接著快步穿過房間,將它塞進陽光·加德納的保險柜。
阿狼氣喘吁吁、搖搖晃晃地逼近桑尼。桑尼將槍口對準阿狼,開火,結果只發出一個微弱的、乾乾的聲響。桑尼的笑臉垮下來。
傑克!你在哪裡?嗷嗚!此時此刻!你在哪裡?
魯道夫脫下圍裙,往流理台上一丟,正好蓋住為了明天的晚餐預先拿出來醒的鹽漬鱈魚。他朝廚房門口走去。
火焰又逼近一步。
阿狼縱身一躍。赫克托·巴斯特剛好來得及將打了石膏的右手舉起,擋在喉嚨前方。喀嚓一響,一股碎石膏的煙霧卷上來,阿狼咬破了石膏殼——連帶將裏面的爛拳頭也咬掉了——赫克托感到一陣刺痛。他傻愣愣地看著消失的右手。鮮血白手腕噴射而出,他的白色高領毛衣全浸在溫熱的血液中。
「我們要一起走,嗚……嗚……我不走——」
玻璃窗炸裂,細小的碎片四散紛飛,阿狼從漆黑的教堂跳出來,衝進控制室。
「桑尼!安迪!」凱西驚慌大叫,「他們更近了!警車!天哪!我們該怎麼辦?」
凱西的椅子滑到最後,停在隔開加德納的辦公室與控制室的玻璃牆邊。他側著頭,有一段時間辦公室里的人都能看見他驚恐突出的雙眼。接著阿狼從控制台邊緣躍下,他的頭沖向凱西的肚皮……就這麼一口氣栽進去。他的下顎一張一合,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甘蔗收割機,血肉橫飛,細小的肉塊和鮮血噴濺在玻璃上,凱西的身體抽搐著。
桑尼·辛格從陽光,加德納的椅子上跳起來,繞過桌子,來勢洶洶地沖向傑克。他掄起拳頭,尖細猥瑣的臉上寫滿憤怒。桑尼作勢攻擊傑克,卻被塊頭更大的沃里克攔下。煩憂的神情出現在沃里克臉上,彷彿在說:這下麻煩大了。
「是的,加德納牧師。」
「家樂氏玉米片。」
加德納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電子鐘。傑克瞄了一眼電子鐘,再將視線轉移到沃里克臉上。
從懺悔室奪門而出時,皮博迪踩到佩德森的血,摔得一腳跪在地上,他爬起來,沿著一樓走廊沒命地狂奔,邊跑還邊嘔吐,吐了自己一身。男孩們四處逃散,慌亂尖叫。皮博迪雖然慌,卻仍記得一件事。他記得在發生「緊急情況」時,自己的職責是什麼——雖說他不認為任何人會想象得到,發生的是「這種」緊急情況;他對加德納牧師所謂緊急情況的想象,一直就是某個少年發瘋了,或是拿刀砍了另一個少年這類的情況。
陽光·加德納依舊抨擊著共產主義與人道主義,撻伐那些主張禱告儀式應當永遠離開公立校園的魔鬼附身者。
所有男孩都很壞。天經地義。
喬治走向門口。
唐納德搖搖頭,再度發出一串驢子般的笑聲。
加德納狂亂瞠凸的雙眼又掃回凱西身上。
13
12
時間的單位彷彿被拉長了。
「它到了魔域里會變成什麼?」
「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日子已經來臨,孩子們!哦,是的,一個神聖的日子來臨了,在這個日子里,那些惡魔附身的共產主義分子、人道主義者將會發現,岩山不能作為他們的盾牌,死亡的樹木不會為他們提供庇蔭!他們將會發現真相,哦,跟我高喊哈利路亞,他們將會發現真相——」
阿狼叫了一整天,當太陽逐漸低垂時,他總算停止叫喊。突然的肅靜讓少年們興起不祥的預感。他們彼此相覷的次數更加頻繁,其中蘊含的不安感更加濃烈,他們不時望向陽光之家後院光禿禿的空地正中央那座長方形鐵箱。禁閉箱長六英尺、高三英尺——要不是西側開了個方形小洞,上面釘上粗厚的鐵網,否則這玩意看來十足是口鐵棺材。現在裏面是什麼狀況?人人都在猜想。甚至在懺悔大會上,這段平常每個人無不激|情忘我的時刻,一切事情全遭遺忘,所有目光無不緊緊黏在懺悔室唯一的窗口,儘管那扇窗戶面對的其實是與禁閉箱完全相反的方向。
門在陽光·加德納身後掩上。
砰!
傑克就在下面。阿狼能夠聞到他的氣味。
「特姆金。一百零六美元整。」信封被丟進檔案箱,與其他記錄完成的信封袋堆在一起。
「閉嘴!」加德納怒斥,凱西像是吃了耳光似的縮了一下,臉上的肥肉晃動著。加德納經過凱西身邊,走向保險柜。他取出一把手槍,將它塞進腰帶。史上第一次,陽光·加德納牧師在人前露出驚恐與愁困的神色。
你好,斯洛特先生。但願沒有打擾您。本地警察又給我送來一個新的男孩——https://read.99csw.com事實上,是兩個男孩。不過我只在意腦筋比較好的那個。我似乎認識他。或者說……呃,我的另一個自我認識他。他告訴我,他叫傑克·帕克,可是呢……什麼?你要我形容他?好的……
桑尼又打了傑克一耳光,比先前更用力。傑克的鼻血流下來,但臉上的微笑絲毫不減。阿狼已經非常接近……而且阿狼知道要小心行動。傑克開始抱著虛妄的幻想,認為他和阿狼也許有機會活著逃出去。
陽光·加德納說:「沒這回事。我給他的劑量足夠讓一隻鱷魚癱瘓半天。他起碼要到九點才會醒過來。可能是夢囈而已。赫克托,我要你上樓去主持今晚的懺悔大會,順便告訴他們今天不用晚禱。我待會得去接機,今晚八成會是漫長的一夜,接機只是個開始。桑尼,你留下來幫忙處理文件。」
「誰?」
「這兩樣是什麼東西?」
皮博迪將自己鎖在這個房間里,拿起話筒,撥出緊急報案電話。沒多久,弗蘭克·威廉斯接起電話。
門突然問朝內被撞開,猛烈的力道將鉸鏈都扯斷了,門板撞上牆,彈了回來,砸在一個叫湯姆·卡西迪的男孩身上,卡西迪被壓得不能動彈。有個東西跳進懺悔室——起初赫克托心想,這真是我這輩子看過最他媽大隻的狗了。男孩們大叫著從椅子上跳起來……接著一切動作又凍結在原地,他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個灰灰黑黑的怪物直立起來,身上還掛著襯衫和卡其褲殘片。
「退步太多了。」桑尼批評。
「我愛你,傑克。」
「加德納牧師也說過——」
當陽光爬過禁閉箱的小鐵窗,逐漸升高,耀眼的光線變成飽和的紅色,阿狼感覺到,一切正要開始啟動。現在要追隨月亮還嫌太早,她孕育的能力尚未達到周期頂峰,這將使阿狼受傷。然而這一切必然要發生,狼族所有成員盡皆如此;一旦被欺壓得太深,被逼迫得太久,無論是否在對的時間,狼族終將走上這一步。阿狼已經壓抑太久,完全是為了符合傑克的期望。在這個世界里,阿狼為了傑克,演出了一個偉大的英雄角色。隱約間,傑克也許會有些微感應,然而阿狼的付出之深、犧牲之大,將是傑克終其一生也無法徹底體悟的。
「唐納德,奇肯在廚房裡笑得跟瘋子一樣!而且——」
「把他的手指扳開。」
「嘎嘎嘎!」
「什麼聲音?」魯道夫正在雙層烤箱旁,他抬起頭。晚餐——十五個巨大的火雞肉派——的香氣一陣陣飄散出來。
「如果有的話,最好是機關槍。」
「桑尼!安迪!」加德納大吼,「把他的左手解開,拉出來給我。」
09
「……再會了……」
「——永遠承受火湖的煎熬!因為聖經告訴我們——」
18
時限就快到了。
加德納挺直腰桿,走到辦公桌邊拿起標著「傑克·帕克」姓名的信封袋再走回來。他從袋中取出撥片。
兩條手臂像沒了骨頭似的軟趴趴垂到膝頭。酸痛酥麻的感覺又冒出來。
忽然間凱西站起來,扯掉頭上的耳機,打開對講機開關。
砰。
「那凱西怎麼辦?」安迪·沃里克問得囁囁嚅嚅。
「那個黑鬼!黑鬼!」加德納尖叫,「帕克!巴卡!我管你怎麼叫他!他在哪裡?」
烤箱里,火雞肉派逐漸焦黑。
赫克托·巴斯特說:「他快醒過來了。」
沃里克已經打開加德納的密門,正遲疑地一步步倒退著走上樓梯,驚駭的雙眼睜得老大。
「當我一騰,他們就會變成兩顆烏龜蛋。」傑克說完,歇斯底里地狂笑起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有能力『遷移』到魔域去?」
加德納的臉垮下來。
「那是海倫阿姨送我的幸運符。」
阿狼一躍而入,四肢著地,他經過唐納德·奇肯身邊,幾乎看都不看一眼,轉眼已奔向走廊。
傑克其實已經醒來好一陣子,只是他們尚未察覺。不過在他恢復意識之後還費了好長一段時間,才一點一滴想起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事——他呢,從某個角度來看,就像某個經歷過一場激烈而漫長的炮戰,最終於槍林彈雨中倖存下來的軍人。遭到針頭款待的手臂仍隱隱作痛。頭疼欲裂的傑克,眼珠好像要跳出眼眶,乾涸的喉嚨極度渴望喝水。
「你要去哪裡?」歐文森的音調突然拔高,微微顫抖著。唐納德·奇肯發狂似的削著馬鈴薯皮,將美式足球大小的馬鈴薯削成了高爾夫球,汗濕的頭髮黏在臉上。
「惡魔附體的人往往憎恨我們這種提供救贖的機構。」傑克聽見陽光·加德納說,「當他們體內的魔鬼即將死亡之際,會尖叫著掙扎出來的。快去吧,赫克托。」
彷彿過了永恆之久,加德納移開打火機,蓋上蓋子。豆大的汗珠覆上他的前額。傑克急促喘息。
「現在,快把他解開!」除了顴骨上兩塊火紅的圓點,沃里克的臉色慘白至極。
地下邊是哪裡,傑克?是地下室!下樓來,阿狼!此時此刻!
阿狼低吼著、嚙咬著。
「樓上發生怪事了!」
「不!」桑尼尖叫著,「不,你最好別亂來!否則就把你關回禁閉箱,我可是這裏的重要人物,我……我……呀呀呀呀呀!」
「桑尼!安迪!」凱西驚慌大吼,「我聽到奇怪的聲音!」
桑尼撞上牆壁,彈了回來,咧開滿嘴鮮血,衝著傑克微笑。他站穩腳步,再次舉起手槍。
皮博迪不等威廉斯把話說完便掛斷電話。他爬到桌子底下,兩手抱頭。他開始熱切地禱告,祈求這一切只是一場夢——他所做過最他媽可怕的噩夢。
阿狼柔軟靈活的行動變得僵硬笨拙。他的右肩向前垮下,撞上牆壁,將鮮血濺到牆上,撞下一幅陽光·加德納戴著聖帽的照片。
「它是不是個陀螺?旋轉得很快的時候,就會消失不見?」
「叫他閉嘴!」瞬間加德納尖叫起來,「你們什麼都不會嗎?難不成什麼都要我親自動手是嗎?」
「惡魔被逼出來之前,總會先尖叫一番。」
這時桑尼,辛格走向門口。
魯道夫沒有回答歐文森,等到他走上二樓,他幾乎開始拔腿狂奔。這年頭在印第安納的日子不好過,工作機會少得可憐,而陽光·加德納總是能用現金付他薪水。
阿狼沉浸在新鮮血液令人陶醉的氣味中,他被血濡濕的毛髮一綹綹凌亂糾結,垂掛在臉上身上。他試著集中精神思考,這對他來說十分困難——越來越難。他必須趕緊找到傑克,必須趕在他完全喪失思考能力之前才行。
「他拋棄你們了,你們還不知道嗎?難不成要我畫圖解釋給你們看?這地方要毀了。他知道——他用鼻子就聞得出來!他把爛攤子留給你們收拾。從樓上的聲音聽起來——」
阿狼消失了。地上只留下一攤殷紅的血水,勾勒出阿狼的輪廓。
早告訴你趕快滾蛋回家了,傑克……現在,太遲了。
「來啊,安迪,」他說,「揍我啊。我不會閃。絕對讓你命中。」
「他們闖進大門——」
傑克瞪著加德納,祈禱他像電鑽一樣瘋狂的心跳沒有表現在臉上,或是讓他脖子上的脈搏變得更明顯。假如阿狼已經從禁閉箱逃出來——
「阿狼!」
「不!」阿狼似乎正使出身上最後一點力氣,想要撐起身體。
「記得,等我按喇叭。」加德納說完,打開門,離開辦公室。傑克集中精神,想聽聽警車的聲音,不過什麼也沒聽見。
「嗯,你做得很好。」傑克的眼淚滾落臉龐。他好難受。他將阿狼疲憊、毛髮蓬亂的頭抱在懷中,放聲哭泣。
「阿狼,不!」傑克哭喊著,使盡吃奶的力氣站起來,沖向阿狼。半途中他踩到一攤血跡,一條腿滑跪在地,他再度爬起身。
加德納的目光回到傑克身上。
10
「拜託,他才不會帶你們一起走呢。」傑克突然開口。他稍微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他的語調平穩,毫不畏懼。
「我什麼也沒聽到。」歐文森說。
「真要命,如果有的話,最好連原子彈都帶來。」皮博迪說著,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桑尼將受困而舉棋不定的視線轉向傑克。他半舉著手槍,有一瞬間,傑克覺得桑尼真的會開槍打他。
「好、好,隨便,凱西也來。」加德納隨口答應,傑克心想,你們這些愚蠢的壞蛋,他在利用你們逃出去。多明顯啊!他搞不好還會到日落大道貼張海報昭告天下他是如何利用你們逃出來的呢,偏偏你們的腦袋被蒙蔽得太徹底,連這麼明顯的https://read.99csw.com事都看不出來。你們就這樣一直獃獃坐著,等他按喇叭等上個十年吧,如果這裏的食物和衛生紙夠你們用那麼久的話。
他試著用左手撫摸右臂被注射的地方時,又更清醒了些。他發現自己辦不到。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臂被包裹起來,綁在自己身上。他聞到帆布發霉腐朽的氣味——味道如同某個陰暗無光的閣樓中挖出的陳年童子軍帳篷。到了這時(雖然過去十分鐘內他不斷用那雙幾乎睜不開的眼睛笨拙地窺看)他才弄清楚自己身上穿著什麼東西。精神病人專用的約束衣。
「阿狼,我這就上樓去……上面有警察……還有救護車……」
「桑尼,」沃里克的聲音有些卡卡的,「把他身上那玩意兒解開。」
「哦,是的,我知道。我確確實實知道。我知道這兩個孩子的秘密,我知道魔鬼的秘密。」加德納哧哧笑了一陣,彎下腰,將自己的臉貼近傑克面前一英寸。濃膩的古龍水味充斥傑克的鼻腔。儘管難聞,總比聞到自己的肉被燒焦好多了。
「天哪,你那笑聲讓我聽了想吐。」喬治說,「我床墊底下藏了一本新的《美國隊長》漫畫,如果你去外面瞧一瞧,我就借給你看。」
加德納的理智在這一刻斷線了;傑克親眼看著它發生。這男人茫然失措地坐著,過了半晌,接著他仔細用手背擦拭自己的嘴角。
15
加德納一手舉著斯皮迪送給傑克的撥片,另一手舉著費朗隊長送的銀幣。
「哦,他們會告訴你,看淫穢書刊沒有關係!他們會告訴你,不用在意我們的國家是否立法禁止在公立學校中禱告!他們還會告訴你,我們的國家有十六個眾議員和兩個州長公開承認自己是同性戀,這件事完全不用擔心!他們會告訴你——」
「它到了魔域,會變成什麼?」
後來加德納又說了些話,但傑克沒聽進去。自從「斯洛特」這名字出現在加德納口中后,震驚便堵住傑克的耳朵——話說回來,有一部分的他其實並不驚訝。那一部分的他早就知道,這盤棋遲早會下到這一著。傑克推斷,加德納打從一開始就起了疑心,只是他不想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煩他老大。也有可能,他不願承認自己連對傑克逼供這種差事也辦不好。但怎麼說他總歸還是打了電話給斯洛特——打到哪裡?東岸?還是西岸?就算要為此折壽傑克也渴望知道答案——摩根人在洛杉磯,還是新罕布希爾?
樓上隱約發出一陣東西砸碎的噪音,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叫喊。桑尼、沃里克、凱西三人緊張地往上瞧——那模樣就像是三個躲在防空洞里的傢伙,聆聽著頭頂上的警報聲越來越響。
在新進少年進行登記手續的大廳樓上,有個小小的辦公室,能夠使用這辦公室的人,就只有那群被陽光·加德納稱為「學員助理」的惡霸。
「……愛你,傑……」
阿狼將沃里克丟出去。沃里克的身體輕盈地凌空飛過,在桑尼扣動扳機那一刻,擊中桑尼的背脊。子彈亂竄。擊碎了盤帶錄音機的其中一碟轉盤。陽光·加德納高亢激昂的演講畫下休止符。擴音機播放出的只剩一串單調的低音頻率。
「再把他的右手抬起來。」加德納下令。
唐納德又笑了一陣。
那當然。狼族知道什麼叫小心謹慎。狼族驍勇善戰,出手時絕不手軟,那是當他們必須如此的時刻……狼族深諳小心的意義。
安迪·沃里克像只受驚的小白兔,一溜煙逃走了。
阿狼揪著桑尼的手臂,扭了一下。啵的一聲,就像某個太過心急的小孩扯下烤火雞腿的聲響。一轉眼,桑尼的手臂落入阿狼掌中。桑尼踉踉蹌蹌地逃開,血液自肩膀泉涌而出。傑克看見血淋淋的白色關節。他轉開視線,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強烈地湧上來。
阿狼溫柔地握住他的手。傑克感覺得到,阿狼手上的獸毛正逐漸融化。這種觸感簡直糟糕透頂。
桑尼舉起點四五手槍。槍口看起來宛如奧特萊隧道的洞口那樣幽深巨大。
「打中……你了嗎?他有沒……」
「百分之百!」洛伊急促地說道,「我不算真的看到,我太矮了,不過巴士德·歐茨就站在最前面,他說那個腦袋有問題的大塊頭老二粗得跟阿克倫市的消防栓一樣。那是他說的。」
「有人在外面。」喬治緊張地說。
阿狼奔回廚房,他已來過此地,他四肢著地,這樣能夠跑得更快更輕鬆……忽然間,經過一扇閉合的門扉時,他想起來了。那個狹小的地方。進到那裡感覺就像鑽進一座墓穴。那股味道,那股又濕又重、黏在他喉嚨里的味道——
「安迪,扁他。」桑尼說。
桑尼正要轉身,傑克鼓足全身力氣,將電子鐘往桑尼頭上砸下。塑料機殼喀嚓一聲裂開。鍾面上的電子數字開始閃爍不定。
「怎麼啦,加德納牧師?」傑克問道,「你看起來有點緊張呢。」
嗷嗚!嗷嗚!此時此刻!
「他媽的我才不管他說過什麼!」沃里克口氣一凜,這下他吐露出一個年輕孩子最害怕的事,「我們會被警察抓起來,桑尼!我們會被關進監獄!」
「牧師叫你別煩他了,」桑尼說,「你沒聽見啊?」
陽光·加德納再次打開打火機蓋,大拇指輕輕停駐在打火機滾輪上,靜候男孩們解開傑克的右手。
「今天早上我在廁所看見他,他變得很兇暴。」洛伊·奧德斯菲緊張地悄悄告訴莫頓。
弗農·斯卡達瞠目結舌,下巴垂到胸口。
不只是因為樓上的騷動,也不只是因為警車就快到了。因為他還知道,阿狼已經逼近了。他的直覺嗅到阿狼的氣息了……而他不喜歡這種情況。阿狼,搞不好我們有機會打贏這場仗!搞不好真的有機會!
這次歐文森回頭了。魯道夫突然決定自己該去上個廁所比較好。然後他也許就會順便一路走上三樓,去做自己的事。至少兩三個小時不要出現。他感覺到某種恐怖的事正逐漸接近——非常、非常恐怖的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加德納舉起打火機。
右手鬆開。左手鬆開。
桑尼縮了一下,彷彿加德納賞了他一巴掌。
突然間,傑克感到阿狼的手在自己的掌握中變得虛空。
赫克托拖著腳步離去,傑克聽見聲響,卻不敢抬起頭看。
歐文森只搖了搖頭。
「我猜這小子又偷偷動了手腳。」桑尼說。
「閉嘴,鼻涕臉。」桑尼咒罵。
一瞬間,傑克腦海中爆發出一句充滿能量與活力的吶喊:
「傑克——」阿狼舉起鮮血淋漓的手,輕撫傑克的臉頰。
凱西坐在裝了滑輪的椅子上,他驚叫著向後滑,播音系統將他可怕的尖叫聲放大無數倍。控制室里宛如捲起一陣碎玻璃風暴。阿狼降落在傾斜的控制台上,兇悍的眼神炯炯發光,他半爬半滑,長長的腳爪不經意地撥動控制台上的鍵盤與拉杆。大型盤帶式錄音機開始轉動。
加德納起身。桑尼·辛格臉上掛著嶄新的榮耀感,他走到加德納的辦公桌后坐下,將槍口對準傑克。
傑克尖叫得聲嘶力竭,叫了許久,他覺得自己的喉嚨一定會真的喊破。這時候頂著圓滾滾肥肚子的凱西也加入他們,這對他們來說是件好事,因為現在得三個人,凱西、沃里克和桑尼同時出力才能抓住傑克的手臂,將它固定在打火機的火焰上方。
阿狼是一塊逐漸褪淡消解的水晶。越來越淡……越來越模糊……
小心啊……
「好……好傑克。」
桑尼敲下計算機鍵盤。
「克拉克。六十二美元十七美分。」
17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是他自己的味道。他的肉體正在燃燒的味道。
「什麼聲音?」喬治·歐文森問。
加德納嘆了口氣,將這最後一個信封丟進箱子,合上賬本。
喀嗒!對講機傳來聲音。
被塞在手工組裝焊接、粗陋的禁閉箱里,阿狼猶如尚未氣絕卻被裝進鐵棺材中活埋的受害者,在自己的慘叫聲中度過整整一天。他的拳頭在牆上捶出血來,兩腳拚命踢著上了兩道門栓、形狀活像荷蘭鑄鐵鍋蓋的門板,直到強烈衝擊的痛楚沿著兩腿往上爬,令他的下腹疼痛難耐
九*九*藏*書。他明白,再怎麼拳打腳踢都沒有用;他也清楚,就算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因此放他出來。但他就是停不下來。關在狹小的空間里,是阿狼最最無法忍受的事。
阿狼怒吼一聲,炯炯目光掃視四周,眾人跌跌撞撞地退避。佩德森成功地逃到門口。阿狼聳立如巨塔,頭頂幾乎碰到天花板,動作如流水般迅捷順暢。他揮動一條壯如木樁的手臂,他的爪子在佩德森背上劃出一道溝口。佩德森的脊骨清晰地暴露出來——看起來活像一條血淋淋的延長線。血漿噴濺在牆上。佩德森顫巍巍跨出一大步,總算出了走廊,此後便倒地不起。
安迪·沃里克從門邊走向傑克坐著的地方。傑克被綁在約束衣里,長褲與內褲被脫下,堆在腳踝上。
桑尼抓住傑克的無名指和小指,沃里克抓住中指和食指,兩人往反方向拉開。下一刻,加德納的打火機火苗已經貼上他的中指與無名指問的V形根部。尖銳的疼痛沿著他的左臂往上躥,似乎要順勢塞滿整個身體,一陣焦香氣味散放開來。
「阿狼……不想住在這個世界。」阿狼努力吸了口氣,吸進他支離破碎的肺里。他艱難地擠出另一抹笑容。
06
「要回去了呀,傑克……我感覺得到。阿狼要回去了……」
「我上去看看發生——」
「開槍啊,桑尼,快開槍打那個該死的怪物!」沃里克激動吶喊。
然而凱西實在太慌了,根本停不下來:「——而且懺悔室那邊聽起來好像發生暴動了!每個人都在慘叫!聽起來好像——」
「——地獄之門打開了。」他把話說完。
「我……」阿狼睜開眼,又緩緩合上。他的笑容甜美得令人難以置信,他小心翼翼說清楚每一個字,彷彿這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一句話。
傑克抱著自己,在這破敗狼藉的辦公室里,他的身體止不住地搖晃,悲愴哀泣著。
傑克掙扎,但終究仍不敵眾人之力。
已經過去六分鐘了,他們虔心崇拜的教主仍未按下喇叭,向他們宣告從天而降的救星正要降臨曼西市。
傑克大大方方轉過臉,面向沃里克。
「我也愛你,阿狼。」傑克說,「此時此刻。」
05
「艾貝森。兩百四十美元三十六美分。」
啊,阿狼,他們又把你關進禁閉箱了,傑克哀傷地想。對不起……是我害了你……全都是我的錯……
「總之快點帶一大堆人過來。」皮博迪說,「還有一大堆槍。」
「什麼——」
他取出銀幣,雙眼噴射怒火。
16
「等一下。」沃里克說。
「走吧……你快走吧……」
阿狼走上他的道路了。
「是不是鏡子?」
「耶林。六十二美元十九美分。」
阿狼在一樓沿著懺悔室與大門間的走廊狂奔,中途只停下來一會兒,推倒了抽屜櫃,再輕鬆縱身一跳,抓住天花板上的吊燈。他像泰山似的抓著吊燈搖來盪去,直到吊燈從天花板上扯下來,小小的水鑽與水晶撒得他滿身都是為止。
少對我啰里啰嗦,桑尼。斯洛特先生十點十五分就會抵達曼西市……
「可別憋著氣等他按喇叭叫你,」傑克說,「否則你可能會窒息身亡。」
魯道夫暴躁地瞅著他:「你他媽是要把那些馬鈴薯削到連肉都沒了才肯罷手是不是,你這白痴?」
阿狼吐掉嘴裏的手。他頭向前一伸,速度快得像是發動攻擊的毒蛇。阿狼咬斷赫克托的喉嚨時,赫克托只覺得喉嚨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拉了出去,隨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這爛攤子可大了。」傑克把話說完。
加德納的焦慮漸次升高;傑克覺得,他的表情看起來活像個正要踏進遊樂園嚇人鬼屋的遊客。他的眼睛像抽筋似的不斷轉動,遊走于傑克和控制室里的凱西身上,以及通往走廊的那道緊閉的大門之間。
唐納德大笑。
不可思議的是,阿狼竟試著對傑克露出微笑。
鍵盤又被敲了幾下。桑尼用力按下「等於」鍵,計算機震了一下。
安迪·沃里克高舉拳頭,往後拉……接著卻猶豫了。不確定的思緒在他的眼中閃爍。
「傑克——」阿狼的聲音微弱哽咽,只比哮喘大一點點……不過仍然聽得清楚。
魯道夫開始害怕。那聲音是從禁閉箱傳來的——當然,按理說,他應該要認為那鐵箱是用來晾乾草的。不可能吧,他想,那個大塊頭被關進禁閉箱了——他們在討論的那個大塊頭,早上和他朋友搞同性戀被抓到,已經關起來了。他那個朋友,就是昨天想賄賂他替他們把風、好逃出去的傢伙。其他人說大塊頭在巴斯特對他開打前突然變得凶暴無比……也有人說他把巴斯特的拳頭捏成了爛泥。怎麼可能,這絕對是謠言,可是——
喬治朝門口望去。聲音。搔刮聲。聽起來像是這樣。刮門的聲音。像是想要進門的小狗。一條迷了路、無家可歸的流浪狗。只不過,什麼樣的小狗,爪子會刮在接近七英尺高的門頂上?
傑克笨拙地穿回內褲,然後抓起長褲的褲頭,不小心失手又滑了下去,最後才又拉上穿好。
傑克微微抬起頭,偷窺這地下辦公室的情況。加德納與桑尼·辛格一起坐在辦公桌另一頭。加德納對著桑尼念出一串串數字,每串數字後面都接著一個外勤隊員的名字,按字母順序排列;聽見數字的桑尼便按下計算機,把數字加總起來。陽光,加德納面前擺著一冊賬本、一個長形不鏽鋼檔案箱和一疊凌亂的信封袋。當他舉起其中一個信封,念出裏面正面所寫的數字時,傑克正好能看見他後方。牆上掛著一幅畫,畫里有兩個快樂的小孩,手牽著手,雀躍地走在通往教堂的路上。畫的下方寫著一句標語:「我願成為主耶穌的陽光」。
「回來!哪兒也不準去!」
一分鐘感覺像兩分鐘;兩分鐘感覺像十分鐘;四分鐘感覺像一整個小時。三名奉加德納之命留下來看守傑克的「學員助理」臉上的表情活像玩官兵捉強盜時被捉到的小賊。桑尼直挺挺地坐在陽光·加德納的辦公桌后——一個他夢寐以求、終於得以享受的座位。他手中的槍口穩穩指著傑克的臉。沃里克站在通往走廊的門口。凱西坐在明亮的控制室里,頭上戴著耳機,面無表情地朝向另一邊正對著漆黑教堂的玻璃窗,他並不看著什麼,只是專心聆聽動靜。
07
地下邊。就在那扇門後面。此時此刻!
「噢,天哪,」傑克呻|吟著,「噢,天哪,天哪。」
「阿狼,不要!」傑克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用力擰了一下。他的心要碎了,原來,心真的會碎,他嘗到那滋味了。
桑尼·辛格得意地大笑,他走向阿狼,又補一槍。他兩手合握住槍柄,肩膀因為後坐力震了一下。厚重的硝煙凝結在槍口。阿狼用四條腿撐起身體,掙扎著,用後腿站起來。一聲混著痛苦與憤怒的凄厲長嗥壓過了擴音器里播放的陽光·加德納的演講。
「我覺得,應該先射這個人。」桑尼轉過頭看著傑克,口氣像是終於得到一個重要的結論。他點點頭,咧嘴笑開。
「阿狼!」
就這樣。阿狼的聲音已從他腦中消失。傑克聽見樓上傳來砰的一響,緊接著一串尖叫。
他想著,阿狼和月亮賽跑去了。這想法糅合著哀傷與勝利的感情。
「你看起來也很緊張呢,桑尼。還有你,沃里克。還有那邊的凱西——」
不知道多久前,樓上的躁動就已平息了。
「是的,讚美上帝。」沃里克答道。
「哼,我要讓你知道沒什麼好怕的,膽小鬼。」喬治瀟洒地說,「只要你對上帝的信仰夠堅定,天底下就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事!」
懺悔大會讓赫克托·巴斯特覺得無聊透了。這些廢話他老早就聽過了,聽起來都像是郵購來的拙劣罪行。我從我媽的錢包里偷拿錢、我以前會在學校角落偷抽大麻、我們會把強力膠放到袋子里吸、我幹了這個、我幹了那個。儘是些小鬼的玩意兒,一點都不刺|激,全都無法使他忘卻腦子裡不斷嗡嗡共鳴的痛苦。赫克托想留在地下室,和其他人一起折磨那個姓索亞的臭小子。然後他們還可以拿那個大塊頭開刀——那個大塊頭,真沒想到會讓他把自己的右手給廢了。沒錯,如果能夠好好折騰他一番,那才叫真的大快人心。比跟這群大棒槌共處一室來得有趣太多了。
「我是陽光之家的皮博迪。」他說,「請你儘快帶一隊警察過來,人越多越好,威廉斯警官。地獄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