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三十二章 「交出旅客!」
「走吧,理查德。」傑克靜靜說道。
「我不想移動那個柜子,傑克。」理查德用一種幼稚、教訓人的口吻回答。他的兩輪黑眼圈比在休息室時更明顯了。
「把他交給我們,斯洛特,否則我們就自己進去抓他!」
窗外的怪物用侏儒難聽的嗓音叫囂著,瘋狂大笑。野狗——現在聽來,似乎已聚集了一大群——尖吠長嗥。
「不行。」理查德呻|吟著,裹在毯子里的身體不停蠕動。
「我不想討論外面是什麼東西。」理查德說,「就是不想。」
07
「理查德,你他媽的跑去哪了!」
他們在三樓的一間寢室里。寢室主人有個念起來音調有趣的名字:艾伯特·亨伯特。理查德告訴傑克,艾伯特·亨伯特是全校最胖的學生,大家都管他叫胖伯特,傑克覺得這倒不難想象,因為這房間里塞滿各式各樣的垃圾食物,數量驚人——這人畢生最害怕的,想必不是被踢出籃球隊或是三角函數成績不及格,而是半夜醒來找不到巧克力奶油派或花生巧克力餅乾來滿足口腹之慾。寢室里東西丟得到處都是。裝著棉花糖的玻璃罐已經摔破,不過無所謂,反正傑克從來也不特別喜歡棉花糖。他也不理那些甘草軟糖棒——胖伯特衣櫃最上層擺了一整箱。箱子一面上寫著一句話:生日快樂,小親親。愛你的媽媽。
理查德尖叫起來,像溺水的人般伸出手,向傑克求援。
他的聲音繃緊了一點,又恢復些許早先的不快,問話的語氣彷彿他問的是全天下最重要的問題,至少,對理查德·斯洛特是如此:「他從哪裡弄來埃瑟里奇的領帶,傑克?」
「我不能不管他,我想要爸爸,拜託拜託,可不可以告訴我爸爸在哪裡,他跑進衣櫥里了,可是我在衣櫥里找不到他,我想要我爸爸,他會告訴我該怎麼辦,拜託——」
更多石頭擊中五斗櫃,落在他們身後。
理查德坐在床上的屁股往前挪了一點。
「幫我一下,理查德。」傑克咬牙說道。
「做噩夢了。」他說,「可能是發燒的關係。好可怕。可是我不太記得夢到什麼了。」他尖著嗓子急忙補上最後一句,好像唯恐傑克隨時會問他夢的內容。
「毒品在這國家已經四處蔓延。」理查德宛如在發表一場嚴肅的演說,「我上星期才在《新共和雜誌》上讀到一篇有關毒品泛濫的報道。傑克,外面那些人可能都嗑了葯!他們可能全都用了古柯鹼!他們——」
理查德望望傑克,再望望一片狼藉的休息室。煩擾痛苦的神情再度籠罩他的臉龐,像是在說:我其實不想看,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似乎變成這一刻我唯一想看的東西,這是種痛苦卻難以壓抑的衝動,就好像吃著酸澀的檸檬,或用指甲刮過黑板,或用又子尖端刮著陶瓷洗手台。
「把他交給我們!」又是一陣笑聲,與刺耳的嗥叫。
「理查德,」傑克丟開空了的餅乾袋,「我們別再浪費時間了。你的學校變成什麼德行,你到底看見了沒?」
沒有回應。
03
他回到走廊上,理查德不見了。
傑克跪下來,放膽用力搖晃理查德,要他清醒過來,跟他說他只是在做夢,快醒醒,看在老天分上,快醒醒!
「傑克,你,你這是在狡辯,你自己心知肚明!」
兩人在胖read.99csw.com伯特的房間里找到足夠的食物,湊合成奇怪的一餐——瘦吉姆肉乾棒、義大利辣味香腸切片,加上醋鹽馬鈴薯片。他們即將吃完手中一袋餅乾。傑克佔據胖伯特的椅子,坐在窗邊。理查德坐在胖伯特的床上。
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露出左臉唯一一顆尖利的獠牙,笑得像要吃人一樣。
05
「嗯……也許我們能找到其他人。」這話連傑克自己都不太相信,不過至少算是個回答。
毫無理由,除了一點:也許理查德不是這世上唯一一個需要在混沌中建立起秩序的人……建立秩序,並好好維護。
「我就知道。」理查德好像放下心頭一塊大石,「我待會兒要去醫務室,傑克。我想我得吃點抗生素。」
「什麼?」
「我解釋過了。」他說,「我發燒了。也許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就算有,這個世界肯定運作如常,是我的腦袋把它扭曲了、誇大了,這是其中一個可能。另一個可能的解釋……嗯……是藥頭搞的鬼。」
走到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喧囂再度劃破納爾遜館內光滑如絲緞、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晚安,傑克。」
外頭的狗仍在吠叫——現在聽起來已不止一二十條狗在吼叫了,館外彷彿集結了上百條野狗。教堂鐘聲驀地衝破雲霄。
又一陣石頭雨衝進窗口。
古龍水的香氣濃重得像摔破了香水瓶,令人喘不過氣。
往昔那慧黠的光芒重新點燃了理查德的雙眼。總算有個可能的解釋了,有個能夠把這團混亂|交代清楚的解釋了,他的眼神這麼說,傑克跟某個販毒的敗類攪和上了,那些怪人全都是跟著他來到這裏的。
二樓同樣是一團糟。打破的窗戶,翻倒的傢具,私人物品東一堆西一堆,衣服丟得到處都是,許多唱片像被當成飛盤,散落滿地。
「誰乾的好事?」理查德氣憤地說,「肯定是那群瘋子。」他自問自答,「一定是他們。」他看著傑克,一團狐疑的表情逐漸在他臉上聚攏,「他們搞不好是哥倫比亞人。」他突然說,「搞不好是哥倫比亞人乾的,這八成是跟毒品有關的糾紛,傑克。你想過這點嗎?」
「也許還有人躲在樓上。像我們這樣的人。」
「我不確定自己爬不爬得動樓梯。」理查德虛弱地發著牢騷,「我燒得太厲害,爬不上去。」
「理查德?」
「交出你的旅客,斯洛特!」
「我們會把他帶回西布魯克島,理查德!那才是他該去的地方,西布魯克島!」
方場上的呼號再度揚起。
窗外,瘋狂的笑聲如狂風掃動。野狗長鳴,攻擊彼此。
狗吠再起。
「那傢伙要來了。」傑克緊張地說,時間已經過了約莫一小時。
傑克並未入睡,好長一段時間,他望著漆黑的窗外。有時候,他會看見斯普林菲爾德大道上的車燈掠過,又有的時候,車燈與路燈似乎全消失了,彷彿整個塞耶中學滑到現實世界之外,飄浮在某個灰色地帶,過了一會兒才又滑了回來。
「你錯了。」傑克意志消沉,「理查德,我向來把你當作這世上最實事求是的人,」傑克說,「我萬萬沒想到,在有生之年,竟會親眼看到你——你!——把自己的聰明才智用在歪曲事實上!」
有顆石頭擊破窗戶飛進來。傑克尖叫。
風勢正逐漸增強。傑克聽見方場上樹木凍結的九_九_藏_書樹葉在風中竄牽作響,搖動的樹枝互相撞擊,像一群骷髏正在打架。風在建築物罅隙間飛竄,發出冰冷尖銳的嘶喊。
一隻手搭上傑克的肩膀。傑克失聲尖叫。
傑克急忙往旁邊瞄了理查德一眼——但理查德那面無血色、雙眼凸出的模樣幾乎在向傑克宣示,他正一步步接近精神崩潰的邊緣。
理查德已經坐了起來。他還來不及看清楚那佝僂歪斜、正朝著納爾遜館走來的身影,校園本身的景象搶先一步吸引了他的目光。理查德為之震懾,不能自己。
這長得像埃瑟里奇的怪物只有半邊臉看起來像個人樣。他的頭髮沾滿泥巴,衣服上黏了許多樹葉。
理查德的雙手在空中揮舞。
傑克往窗戶下方又望了容貌可怕的埃瑟里奇分身一眼。他的視線旋即被對方的目光擄獲,怪物的眼珠在眼窩裡不停跳動,宛如被敲響的音叉般震動著,傑克經過一番掙扎,才將被鎖住的視線挪開。
理查德往右翻身,閉上眼睛。五分鐘后,儘管是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理查德已沉沉睡去。
「我不能不管他,」理查德像個五歲孩童,驚慌失措地哭哭啼啼。傑克盯著理查德,他的皮膚冰冷。
理查德並沒有昏迷太久。傑克用力掐了理查德的虎口,理查德立刻醒了過來。他不願討論納爾遜館外的情況——事實上,他甚至裝作聽不懂傑克在說什麼。
理查德的語調異常沉著,令人不安。
「我全身都快燒起來了!」理查德抗議。
「挺燙的。」傑克說謊。
「算了。」傑克說,「繼續睡吧。你不會想看見的。」
窗外的怪物個子不高。他站在結霜發白的草皮上,活像某座橋底下爬出的侏儒,長長的雙手幾乎垂到膝蓋,指尖全是利爪。他身上穿著粗呢軍大衣,左邊口袋上綉著埃瑟里奇的名字。軍大衣拉鏈沒有拉上,傑克看見敞開的外套底下是件破爛的潘德頓牌襯衫。襯衫一邊有塊深色污痕,可能是血跡,也可能是嘔吐物。他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皺巴巴的藍色領帶,金色綉線在領帶上用大寫字母綉著埃瑟里奇的名字縮寫,幾根草刺黏在上面,簡直就像奇形怪狀的領帶夾。
傑克看見理查德臉上血色褪盡,看見他步履飄搖,於是急忙迎上前去。他來不及伸手接住,理查德兩腿一軟,癱倒在魯埃爾,加德納寢室門口。
真是疼愛自己的孩子,寄了一整箱甘草軟糖棒當生日禮物的媽媽,還有寄錯衣服尺寸的爸爸,傑克不敢領教地想,天曉得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分別。
石子像雨點般打進來,擊落更多玻璃碎片,敲在五斗柜上,櫃身隨之震動。
「不要……我生病……發燒了……我不能……」
傑克打了他一巴掌。
「我們走吧,理查德。」傑克扶著理查德站起來,領著他走出房門外。此時的他對理查德抱著深深的歉意——也許比不上他對阿狼的歉意……但很接近了。
「好,」理查德說,「好,聽你的。等我們搬完五斗櫃,我就要躺一會兒,也許我晚點再去醫務室。你覺得呢,傑克?你認為如何?這主意好嗎?」他臉上的表情哀求著傑克認同他的計劃。
「呃,你真的很緊張。」理查德搖搖頭,拒絕傑克遞來的最後一塊餅乾。
鐘聲刺|激狗群,它們發了狂似的在方場上來回奔跑。它們互相撕咬,在草地上翻滾——草坪已被踐踏得殘破凌亂——野狗所到之處,一草一木全遭利齒摧殘九*九*藏*書。傑克眺望窗外,看見一條狗撲向一棵榆樹。另一條狗則自己撞上塞耶創校人銅像,當它張嘴咬向堅硬的銅像時,鮮血應聲噴散。
「你發燒的程度很輕微,理查德。」傑克平靜地說,「搞不好根本沒有——」
霎時間,理查德全心全意只想做一件事——倒頭回去睡他的大覺,直到他的感冒徹底痊癒(他醒來時覺得自己一定是感冒了,不是一時著涼或發熱,是真的感冒了);是感冒與高熱讓他產生這種莫名其妙的幻覺。他不該打開窗戶的……或者,更早的時候,他甚至不該開窗讓傑克爬進房間里。想到這裏,理查德立刻又對自己這念頭感到羞愧不已。
「醒來,醒來,醒來!」
「別提什麼西布魯克島的事。」理查德夢囈著,「我爸爸在哪裡?我想要他從衣櫥里出來!拜託拜託,別跟我說西布魯克島的事,求求你們」
06
石頭擊中擋在窗前的五斗櫃背面。幾片碎玻璃從五斗櫃左右兩邊的縫隙飛進房裡,摔在地上,碎裂成更細小的破片。
傑克感到一陣噁心,移開目光。
理查德猛然睜開眼睛。他面無表情,無意識地瞪著傑克一段時間,彷彿夢魘吞噬了他的神志。接著他顫抖著吸了口大氣,吸進肺里的空氣轉為嘆息,悠悠吐出。
「我只是太緊張了。」傑克無力地說。
這時床鋪已經拉到門前。理查德的房間被挪動得面目全非。理查德眨著眼環視這一切。他沉默地走到床邊,扯下毯子,將其中一條交給傑克,將另一條攤開來,鋪在地板上。他掏出口袋裡的皮夾和零錢,整整齊齊排放在五斗柜上。接著他躺在毯子正中央,將毯子兩邊拉進來裹住身體,然後就這麼躺著,躺在地板上,眼鏡也沒摘,緘默的臉上掛著悲苦的表情。
「爸爸——!」理查德的叫聲令人不寒而慄。
「理查德,快看!」
「為什麼隔著玻璃,他的聲音還那麼清楚?他的臉怎麼了?」
02
「該死,快點幫忙搬五斗櫃!」傑克咬牙說道。
石頭紛飛,五斗櫃咚咚作響。傑克心想,很快地就會有更大的石頭砸進來,大到足以擊破這個廉價傢具,或是直截了當衝過五斗柜上方,砸向他們。
「爸爸在衣櫥里!」理查德尖叫起來,「爸爸,出來啊,求求你,出來啊,我好害怕!」
「我的頭很燙嗎?」他問。
「拜託——拜託——拜託。」窗外一群人異口同聲的呼喊沸騰起來,嘶啞的共鳴迥異於人類嗓音,彷彿威爾斯的小說《莫羅博士的島》中所描寫的怪獸。
「斯洛特!把你的旅客交出來!」
理查德舔舔嘴唇。
「為什麼那東西看起來那麼像埃瑟里奇?」
「拜託,拜託,拜託!」
「待在這裏。」傑克說,「等我一下。」
理查德順從地跟上。
兩人謹慎地沿著走廊,走向樓梯。經過休息室時,傑克探頭進去,接著吹了聲口哨。
「把他交給我們,斯洛特!」
「老實說,是很偏激。一九九藏書定是因為你在路上流浪了好幾個月的關係。等你回到家,回到媽媽身邊就會好轉了,傑克。」
理查德不情不願地轉過頭。休閑室宛如一座廢墟。椅子翻倒各處。沙發坐墊被割得破破爛爛。盡頭牆上,塞耶創校人的油畫肖像遭毀容——有人用蠟筆在他的白髮上畫了一對惡魔角,另一人在他鼻子底下加上鬍鬚,還有個人用了指甲銼刀之類的利器在他的褲襠上刮出陰|莖圖案。擺放獎座的玻璃櫃則早就被打破了。
理查德有氣無力地微笑,看起來疲倦至極,卻沒有失去他親切的友情,這溫暖了傑克的心頭,卻也令他一陣心疼。
「晚安,理查德。」
「為什麼?」
傑克緊張地用肩膀撞了理查德一下。
「好。」理查德抬高音量,好壓過稀里嘩啦的水聲。霧水凝結在他的鏡片上,但他毫無動手擦乾淨的意圖。
「離開房間?」理查德瞪著傑克眼神彷彿眼前的人是個瘋子,「我才不幹,傑克。我發燒了……起碼有三十九度,搞不好有四十度。我不能——」
「走吧,理查德。」他說。
「我們把五斗櫃搬到窗戶前面吧。」傑克說。
08
室外的寧靜濃稠得宛如夢境,只有遠方公路上汽車疾馳而過的呼嘯聲偶爾帶來一絲騷動。納爾遜館徹底沉浸在一股陰森的寂靜中。
「好吧,理查德,」傑克安撫地說,「我們不討論。」
他的心臟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就在這一刻,一塊石頭粉碎了艾伯特·亨伯特寢室的窗戶,玻璃碎片如驟雨般噴濺在地上。
「那是幻覺,幻覺不會丟石頭,傑克。」理查德的口氣如同在向一個智能障礙患者解釋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這是西布魯克島那碼子事。這——」
「他們正在對我們丟石頭,理查德。」
04
盤爬在孟克森館上的常春藤雖然稀疏,直到今天早上都還是淡淡的綠色,現在卻徹底焦黃了。
「我還是很高興你來找我。」理查德說,「等到早上,我們再把全部事情討論一遍。我相信到時候就不會這樣亂糟糟的了;到時候我的燒一定退了。」
「你該不會一直都在嗑藥吧,是不是,傑克?你在街頭混的時候染上的?」
「把你的旅客交出來,斯洛特,他已經死了!再不把他交出來,他都要發臭嘍!」
「啊。」理查德冷不防抓起傑克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醒來,醒來,醒來!」又一陣妖怪和鳴。
「把你的旅客交出來,斯洛特!」
傑克並不很在意理查德臉上那彷彿被下了葯、不敢置信的表情。就某方面來說,與其看著熟悉且深愛的校園一點一滴侵蝕腐敗,發著光的小精靈成群結隊穿梭在走廊上,或飛騰的惡龍盤桓在方場上的景象,對理查德來說似乎更容易接受一點。毋庸置疑,理查德始終堅信塞耶中學是所高貴而優秀的學校,是座固若金湯的堡壘,足以與這個凡事都靠不住的世界凜然相抗……傑克沉吟著,這靠不住的世界,就連爸爸走進衣櫥里,你都不能指望他還會從衣櫥里走出來。
傑克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住一肚子放聲大笑的衝動。全天下八成只有理查德·斯洛特能想出這種解釋方式。哥倫比亞人乾的。古柯鹼爭奪戰打到伊利諾伊州的斯普林菲爾德市來了。答案再簡單不過,親愛的華生;要解決這問題,有百分之七點五的機會。九-九-藏-書
「埃瑟里奇的分身。」
「我不知道。」傑克說。我們又重返西布魯克島嘍,理查德小子,這趟旅程大概會顛簸到讓你吐出來。
01
「伊利諾伊州的斯普林菲爾德市,竟然會發生毒梟大戰?」傑克反擊,「現在是誰在鬼扯西布魯克島那碼子事了?」
「斯洛特!交出你的旅客!」
「幹嗎叫成那樣?」理查德說,「是我啊。」
「那就發揮塞耶中學的精神,努力嘗試看看吧。」傑克繼續領著他的朋友,走上樓去。
傑克推開門,走進淋浴間。熱氣潮濕厚重。很快地,他的衣服便因霧氣與汗水而濡濕。水聲隆隆,響徹整個貼滿瓷磚的淋浴間。二十個蓮蓬頭全被打開,奔流的水柱全數對準同一個方向,同時噴射在淋浴問正中央堆放的一堆運動器材上。水流緩緩滲透這堆突兀的物品,整個室內彷彿遭到浪潮沖刷。傑克脫下鞋子,儘可能躲避蓮蓬頭,不讓自己被淋濕——打開水龍頭的人無論是誰,顯然只喜歡放熱水——他繞了一圈,一個接一個關掉所有水龍頭。這麼做毫無理由,半個都沒有,傑克責怪自己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做這種事,當務之急應該是動腦筋想出個離開這裏的辦法——離開納爾遜館,離開塞耶中學校園——在事態變得無可挽救之前。
「理查德!」他咕噥著說,「別看他的眼睛。」
理查德沒有回答;他人迷地看著貌似埃瑟里奇、體型卻只有侏儒大小的怪物,臉色一片慘白。
三樓煙霧蒸騰,潮濕的水汽瀰漫,猶如一座熱帶雨林。他們越是接近淋浴間,溫度便升得越高,簡直就像桑拿浴。爬上樓梯時迎上的那一縷稀薄霧氣,到了這裏已變成足以遮蔽視線的濃霧。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傑克說,「我們上樓看看。」
「柜子不應該放在那種地方。」
「我們不會傷害你,斯洛特!」埃瑟里奇高聲說。他露出勸慰的笑容——或者該說,他的右半邊嘴角勾勒出勸慰的笑容,另外半邊依舊像死屍臉上的一道裂縫。
又飛來一顆石頭。雖然石頭撞上五斗櫃彈開了,傑克仍然本能地閃了一下。野狗狂吠,咆哮不止。
沒多久,睡眠再度征服理查德,睡夢中的他開始含糊地呻|吟起來。夢囈已經不是個好現象了,他的眼角開始淌下淚水,又讓情況顯得更糟糕。
「待會就知道了。」傑克說,「一件一件來。先搬柜子就對了。他們可能會丟石頭。」
「理查德!」
傑克抽回手。理查德的額頭並不特別燙。
「理查德,我們要離開這個房間。」傑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