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善惡之爭
第三十三章 黑暗中的理查德
他們又來到休息室。原來,對於要如何溜出塞耶中學這事,理查德甚至比傑克還要沒概念。最起碼傑克知道一件事:他絕不會輕信那欺騙人的寧靜,傻傻地走出任何一個納爾遜館的出入口。
「你知道得還真不少,」傑克幾乎是機械化地做出反應——他的腦袋還沉浸在那道暴烈的強光之中。
九點鐘左右,整座校園再度陷入神秘的死寂,或許理查德也感應到這時不會出現任何事情威脅逼迫他搖搖欲墜的理智,便蘇醒過來,坐在床沿,小腿掛在床邊晃蕩。牆上浮現棕色斑點,他瞪著污點,直到他看見傑克走向他。
「當時你覺得你爸爸去哪裡了?」傑克輕聲發問,「當你爸爸沒有從衣櫥里走出來時,你認為他去哪裡了,理查德?」
「以前這一帶的景象就是調車場、圓形火車車庫、列車車棚、煤堆,還有綿延百萬英里的主要幹道鐵軌和支線,」理查德的故事仍在繼續,「路中心的範圍遍及如今的整個塞耶中學。就算今天你在這裏隨便挑個地方往下挖,都還能挖到煤渣、廢鐵軌之類的東西。不過唯一的建築遺迹就只剩那棟小小的建築物了,就是站房。當然它從來都不是個真正的車站,它太小了,這點不用說,大家都看得出來。它其實是車站的辦公室,讓站長和鐵路局長在裡頭做他們令人尊敬的工作。」
而當時的理查德只是詫異地看著傑克,顯然絲毫不能理解傑克的怒火。唔,就算故事編得很好,可這世界上不會發生這種事啊,不是嗎?理查德這麼回答。理查德這種徹底摒棄虛構故事的態度,使得那天的傑克在難堪的困惑中度過,而今,他覺得自己稍微能夠理解了——也許這下他弄清楚的事情比他想知道的更多。在理查德眼中,或許每一本攤開的故事書,看起來都有點像敞開的衣櫥門;也或許,那些印在封面上、栩栩如生卻不曾真實存在的虛構角色,總能令理查德不得不想起那個早晨,那個令他受夠了、永遠受夠了的日子。
「我們走吧。」
「所以我們進得去嘍?」
理查德躺下之後不出五分鐘便睡著了。傑克坐在胖伯特的安樂椅上,這椅墊幾乎和他的床墊一樣有彈性。天光逐漸轉亮,理查德蒼白的臉在晨曦中反映出蠟像般的光澤。
05
「十九世紀的最後二十年問,美國有三四個重要的鐵路中心,斯普林菲爾德市就是其中一個。就地理位置來說,從斯普林菲爾德市到任何地方都很方便。」他抬起右手,像個學者似的伸出食指想將眼鏡往上推,才發現眼鏡早就不在了,他垂下手臂,樣子有些難為情。
「不,」理查德拒絕了,煩躁慍怒的語氣透露出極度不快樂。他回到窗邊。
「看到了。」
「我燒得也更厲害了。」理查德說,「還有阿司匹林嗎,傑克?」
「沒有。」傑克說。美國有三四個重要的鐵路中心,斯普林菲爾德市就是其中一個…… 「沒有,我沒事。」他是第一個看見西岸運輸市場潛力的人……
「好……快跑!」
那片刻罅隙間,傑克的腦中想著:風水輪流轉了,如今變成理查德是我的牲口,是我的旅客。但願上帝幫助我們兩個。
09
那時他跳起來,奔向父親,奔向他摯愛的摩根·斯洛特,用力抱緊他,緊到讓自己的手臂因此酸痛了一個星期。
「我覺得好多了,傑克。」他遲疑地說,「但我覺得天色那麼暗,跑出去不會有半點好處,況且——」
小理查德失聲慘叫,他掙脫怪物的掌握,胡亂撲進黑暗中……就在他的指尖再次摸到父親的西裝與運動外套時,在他聽見那令人喜悅、代表正常世界的衣架叮噹聲響時,綠色鱗片與吸盤的冰冷觸感,無聲無息滑上他的頸背……轉眼消失。
「那,那東西,那東西摸了我!」他尖聲哭喊,身體在傑克臂彎里抽搐,宛如綳得太緊,即將斷裂的纜線。
接著發生了一件事。
「杜弗雷先生!」理查德大叫,用另一隻手指著老人,(老天,你沒戴眼鏡也能看得很清楚嘛,理查德小子,傑克有點抓狂地想。) 「杜弗雷先生!啊,天哪,是杜弗雷先生!杜弗雷先生!杜弗雷先生!」
肥鼓鼓的蠟白蟲子像生長過盛的蛆蟲般成千上萬地冒出來,有些摔在地上爆裂開,其餘則繼續扭動身子,滑過地板,慢條斯理地朝兩人的方向靠近。
「你看,」他平板地說,「我打破眼鏡了。我還有另一副,不過半個月前在體育館里弄壞了。沒了眼鏡,我跟瞎子沒什麼兩樣。」
「勇敢面對吧。」傑克撥開理查德,從窗口跳出去。下一秒,他的鞋底已經踩上泥濘的草坪。理查德跟著跳到傑克身邊。
「乳品廠的由來現在我知道了,那站房又是怎麼回事?」
於是,傑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親眼見到塞耶中學的校長——灰色頭髮的嬌小老先生,大大的鷹鉤鼻,布滿體毛的乾瘦身體活像在街頭表演的猴子。他領著半變形的學生與野狗,四腿並用,敏捷地奔跑,頭上的學士帽流蘇瘋狂擺動,卻沒有飛落的跡象。他對著傑克與理查德露出猙獰的笑臉,長長的舌頭垂掛在嘴部中央,尼古丁的黃褐色漬痕清晰可見。
「斯普林菲爾德市這區曾經是重要的鐵路樞紐,」他說,「事實上,過去這裏——」
他們回來了,傑克探索理查德的手,發現理查德也在尋找他的手。兩人的手緊緊相握。
那天稍晚,他收拾好自己全部的故事書——全套「小金書」、「我會讀書」系列童書、立體故事書,諸如此類,統統塞進一口紙箱,然後將紙箱搬進地下室,想道:「就算現在發生地震,地上裂開一個大縫把這些書全都吞掉我也不會在意。說真的,那還幫了我一個大忙呢。我可因此輕鬆不少,說不定還會開心地笑上一整天,甚至一整個星期呢。」read.99csw.com
「往站房跑。跑到面向這一側的牆邊就停下來別動。重心壓低,用樹叢作掩護。看到那些樹沒有?」
終於,傑克·索亞再度重返魔域。這回,伴隨著回蕩在空氣中,悚栗的教堂鐘聲與野狗嘶吼,傑克魯莽地穿過風雲變色的塞耶校園。
理查德猛盯著怪物,不住點頭——傑克肯定他在點頭——顯然是下意識動作。痛苦纏結在他的五官之間,積聚在眼眶裡的眼淚反射出水光。
「你不會真的相信吧?」傑克說,「毒品不會把你的學校變成這樣,理查德。而且那些野狗——」
「謝天謝地,這小子終於開竅了。」傑克說。
「站房是什麼?」
他將背包掛在左手上,右手抓住理查德的手肘,拖著他走向門口。白色蟲子被他們的鞋底壓爛。這時更多蟲子像洪水般從牆上的霉斑傾泄而下,從胖伯特寢室內的各個角落泉涌而出。有些白蟲組成一道水柱,從天花板落下,蠕動著,降落在傑克頭頂和肩頭,傑克儘可能撥去蟲子,一邊忙著將尖叫失聲、腿軟的理查德拉出門外。
「放了你的旅客,斯洛特!」杜弗雷口沫橫飛,「放了他!他對你來說是個大麻煩!」
理查德仍在尖叫,不過傑克已經聽不見了——剎那間,帶著勝利的喜悅,沉重的積鬱在他腦中像一隻黑色蛋殼,應聲碎裂,進出萬丈光芒——光芒之外,還有那甜美純凈的空氣,即便一英裡外有人從田裡拔出一根蘿蔔,你都能聞到的純凈空氣。傑克突然覺得自己只要雙腳一蹬,便能輕輕鬆鬆跳躍整座方場……甚至飛上天空,就像那些背上系了翅膀的男人。
他叫囂著——然而,經歷過這場西行之旅,傑克的眼光早以淬鍊出敏銳的洞察力;他看得出,怪物佯裝勝利的表情下,其實焦躁而惴惴不安。
原本傑克已在懷疑,理查德的近視其實並不比他印象中糟糕多少,或者真的比上次見面后惡化了許多。不過這下他肯定自己最初的懷疑果然是正確的。理查德看得很清楚。不管怎麼說,至少牆上那一條條果凍般的怪東西理查德的的確確看見了。他一邊尖叫,一邊倚向傑克,滿臉驚恐作嘔的表情。
「理查德,你希望我自己離開,丟下你不管嗎?」
「我應該待在這裏監視,這樣我才能把事情詳細報告給……給……給學校的理事會。」
兩人再次俯瞰時,他已經不見了。
「裏面是個小型劇院,專門讓話劇社製作演出的地方,不過這幾年來話劇社的運作不怎麼活躍。」
傑克知道,他徹頭徹尾明白,斯普林菲爾德市迄今仍是某種樞紐,搞不好依然是某種運輸中心。也或許,正因如此,摩根的法術才會在這地方發揮這麼大的效力。
「這名字已經沒有意義了。」理查德依然不安地盯著浸泡在泥漿里的方場,「就像我們的醫務室,以前叫做乳品廠,因為它曾經真的是間擠奶和裝瓶的工廠。一直到一九一零年左右才改建成醫務室。這就叫傳統,傑克,它非常重要。這也是我喜歡塞耶的理由。」
傑克輕輕撫摸理查德的額頭。摸起來不熱——甚至可說是冰冷——他仍故意說道:「你燒得更厲害了,理查德。最好還是躺下來,等阿司匹林藥效發作吧。」
爸爸,父親沒有回答,於是他又大聲喊了一次;他的呼喚越來越大聲,他的腳步越來越靠近衣櫥,最後,十五分鐘時光逝去,他父親終究沒有從衣櫥里出來。理查德推開摺疊門,走進衣櫥,走進那幽暗的洞穴。
哦,璀璨的光芒與清澈的空氣取代了污濁的惡臭,傑克感到自己超越了黑暗的虛空;一時間,他體內的一切全都如此透徹,充滿能量;一時間,一切的一切,幻化成一道道彩虹,彩虹,彩虹。
他渴望每件事情都能恢複原來的樣貌,無庸置疑。
最後理查德撿起眼鏡,看了一眼,毫不心疼地丟向垃圾桶,他沒丟准,眼鏡落在旁邊地上。這一刻頑固的神情凝結在理查德臉上——像是在說:我什麼都不想看了,這麼一來我什麼都不用再看了,我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受夠了,永遠地受夠了。
「沒有。」傑克只草草看了一眼。在也好,不在也好,其實都不重要了。
「唔?」理查德盯著窗外,膠著難行的泥濘正一寸寸緩緩吞噬黑暗的方場。
「傑克,結束了嗎?這是一場夢嗎?」
「我們要跑去站房。」傑克小聲說明,「我估計這段距離大約五十碼。如果門沒上鎖就進去,如果鎖上了,就想辦法盡量躲在面向納爾遜館這邊。一旦確定沒人發現我們,附近還是很安靜的話,就——」
直到第四個小時即將結束之際,他父親回來了,不是從衣櫥里走出來,而是出現在卧房通往上樓的走廊那扇門口——那扇門就在理查德背後——從此以後,理查德否定任何形式的奇幻空想;面對九-九-藏-書幻想,他拒絕接受、處理,絲毫不願妥協。簡單地說,就是他受夠了,永遠地受夠了。
理查德淺淺一笑。他將目光移回傑克身上。
「傑克,」理查德坐起來。他沒戴眼鏡的臉光溜溜的,看起來有些不自然。
理查德側著頭,靜靜注視著傑克好一會兒,緩緩眨眼。
「你知道我們都怎麼處理不愛學校的壞分子嗎?快把他交給我們!我們會讓他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原本傑剋期望,流過眼淚、傾訴過秘密之後,理查德多多少少會恢複原本那個正常、嚴謹而理性的理查德。傑克並不真的在意理查德是否對他所說的事全數買賬;他只期待理查德能夠整頓好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重拾他曾令人欽佩的條理,幫助傑克想出個離開的辦法……遠遠離開塞耶中學,並在理查德變得徹底歇斯底里之前脫離他的生活。
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瑟縮了一下,彷彿有條鞭子抽在他臉上。
「你不會的。」語畢,他倒頭入睡。
「那裡現在是什麼用途?」
「哦,那是站房。」
「他身上有葯,理查德!」怪物繼續說下去,「四五種不同的葯!古柯鹼、大麻膏、天使塵!他就是靠賣那些東西才有錢一路往西走!他出現在你寢室窗口的時候,身上那件大衣你記得嗎?你以為他怎麼有錢買那麼好的東西?」
「他摸了我,他,他摸我!而且我不知道那怪物是什麼東西!」
「傑克,不要!離窗戶遠一點!」
而且這一回,他帶著摩根·斯洛特的兒子與他同行。
「再過幾分鐘我們就出去。」傑克回頭低聲說道。他解開閂子,將窗戶往上推開。
「給我消失!」傑克大聲斥喝,他覺得那怪物又暗怒著縮了一下。
自動販賣機飄散著惡臭。
一天也就這麼逐漸過去,四點鐘左右,傑克也沉沉睡去,醒來時已四下昏暗,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一覺無夢,能夠這麼睡他心裏很感激。看著理查德輾轉反側,傑克猜想他也快醒來了。他起身舒展筋骨,僵硬的背脊讓他蹙起眉頭。走到窗邊一看,傑克不禁睜大眼睛,呆立了半晌。他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倘若我有辦法阻止,我絕對不讓理查德看到這情況。
淤泥的潮氣加上垃圾的惡臭鑽進窗里。傑克一條腿跨上窗檯,伸出手,想要拉著理查德一起走。
隔天一早,傑克下樓到理查德房裡取出自己的所有東西,還有些他認為理查德也許需要的物品——牙刷、教科書、筆記本,和一套乾淨的換洗衣物。他決定,他們將在胖伯特寢室里度過今天。他們要從樓上監視方場和校門。當夜晚再度降臨,或許他們能設法逃脫。
「你剛剛是不是說到西岸?」
理查德緩緩轉過頭,他注視傑克的眼神異常空洞。
摩根將小理查德舉起來,爽朗地笑著,問他為什麼臉色這麼蒼白。小理查德淺淺一笑,告訴父親也許是早上吃壞肚子,不過現在他覺得好多了,說完他在父親的臉頰上啄了一下,嗅聞父親身上混著汗水與古龍水的體味。
「真的。」傑克認真地說,「快躺下休息吧。」
理查德尖叫起來,抬起手臂掩著臉。玻璃碎片飛散。
理查德抓住他的手臂。
「好吧。」理查德連忙答應。
理查德驚叫連連,試圖將傑克拖向左邊。他的手死命握緊傑克,傑克的手指擠在一起,幾乎要麻痺。一匹精瘦的白狼,模樣像是狼群的首領,從站房繞出來,正往傑克與理查德的方向奔騰。傑克發現,那白狼正是從加長轎車裡走出的老人。還有一群狼和野狗追隨在後……但傑克頓時便看清楚,他們並非全是野狗,有些是半變形的學生,還有些大約是男性教師。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傑克勃然大怒,「你他媽到底對這些小說有什麼意見,理查德?」
「重要的鐵路幹道全在斯普林菲爾德市集散,從這裏可以通往任何地方。而這所學校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安德魯,塞耶從中看見機會。他從鐵路運輸事業中賺了一大筆錢。大部分是運往西岸。他是第一個看出西岸在運輸市場上潛力不輸東岸的人。」
「當然說了啊,」理查德奇怪地盯著傑克,「傑克,你耳朵有問題嗎?」
理查德悲哀地再看了浸泡在泥漿中的校園一眼。
「那可真是太好了。」理查德求之不得的語氣聽來令人心碎。
「去他的,」傑克嗤之以鼻,「一群怪胎拚命對著我叫囂,好像我是塊木頭似的,我受夠了。」
「你決定吧,理查德小子。」傑克輕聲說道。
「我們得利用那條聯外道路。我有個感覺,只要能夠離開塞耶校園,情況就會好轉。只要走個四分之一英里,那時候你再回頭看,一定會看見宿舍和圖書館燈火通明,就像平常那樣,理查德。」
傑克知道他說的不是實話,然而他實在太過驚訝,一時間竟答不上話。對於理查德如此激烈的行動,他絲毫想不出半點合適的反應——這太像為了避免自己發瘋而刻意建造的最後防線。
「有蟲,傑克!啊,天哪!有蟲!有蟲!」
「反正牆上有斑點就是了。不出一小時,那些白色蟲子就會冒出——」
「應該吧。」理查德說。
「她已經死了,索亞!」
「那是什麼地方,理查德?」
04
「別發神經了;」理查德倒回艾伯特床上,「我只是生病了,傑克。你不能在我生病的時候期望我跟你討論這些瘋狂的事。」
冷不防,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們在這裏等到天亮就好了,對不對?不會有問題的,對不對?」九_九_藏_書
傑克拉著理查德走向窗邊。他眺望窗外。從這裏便能仔細觀察站房。再遠一點,他看見站房後方的鐵絲網圍牆,還有圍牆外側,那條離開塞耶校園的聯外道路。
可是他們說的旅客是什麼意思?在那最後幾分鐘里,傑克思索著這個問題。那時理查德像無頭蒼蠅似的不斷拖著傑克偏離方向,傑克則忙著將理查德拉回來,沖向那群由白狼領軍、奇形怪狀的學生與老師軍團,沖向站房。我告訴你什麼叫旅客,旅客就是乘車四處漂泊的人。旅客漂泊的起點會是哪裡?那還用說,當然是從站房出發……
「過去是指什麼時候,理查德?」
美國最大的鐵路樞紐之一……在鐵路運輸上賺了大錢……大部分是運往西岸……他是第一個看見西岸運輸潛力的人……西岸……西岸……西岸……
「勞拉女王已經死了,你老媽也死了……死在新罕布希爾……死了!發臭了!」
別想那麼多了。你非這麼做不可。這是最好的辦法了——搞不好是唯一的辦法——因為他們鐵定料不到有這招。
理查德慢慢轉過頭,注視傑克。理查德素來理智、平靜而安詳的臉龐此時顫動起來,像要粉碎了一樣。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突然,他撲倒在傑克懷裡,盲目慌亂地緊抓住傑克不放。
「那座矮矮小小的建築物。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一點點。」
「到這裏來,躺下休息。」傑克說。
「這是塞耶中學歷史的一部分。」理查德簡單地說。
10
總算要上路了,傑克心想,上帝保佑,我們真的要上路了。
透過休息室左側寬大的窗口,傑克仔細朝納爾遜館外望去,看見一棟低矮的八角形磚造建築。
「別再說了,快走吧。」傑克說,「否則我就丟下你不管,理查德。我對天發誓,我真的會這麼做。我愛你,可是我媽媽命在旦夕,我會讓你在這裏自生自滅!」
有一回,傑克剛讀完威廉·戈爾丁的《蠅王》,全身震顫,如醍醐灌頂——他忽冷忽熱,既興奮又害怕,最重要的是,他充滿了熱切的渴望,就像每次讀到精彩的故事時那樣——他渴望故事能夠不要結束,永遠繼續下去,就像人生一樣(只不過相形之下,人生顯得分外無聊,缺乏重點)。那時候他知道理查德需要交一份心得報告,於是將小說交給理查德,認定這次百分之百能夠打動理查德,理查德一定會對故事中墮落而顯露殘暴人性的迷途少年產生反應。結果,理查德食之無味地將《蠅王》翻了一遍,就像他勉強讀下之前拿到的每本小說那樣,像個宿醉的病理學家記錄驗屍報告似的,寫下一篇將重點全放在船難發生經過的讀書報告。
「傑克,怎麼回事?」理查德尖叫著,「你在幹什麼?住手!快住手!住——」
「斯洛特!」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對著理查德大叫,「你的領帶在哪裡?」
「我們只要待在房裡就沒事了——對不對啊,理查德?」傑克穩住理查德,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大力氣。
傑克的腦海倏地擦亮一道火光,頓時他的想法全沐浴在這光輝之中。
魔符!
03
在推開一件件父親的花呢大衣、棉襯衫、光滑的絲質西裝和運動外套后,充塞櫥里的布料與樟腦丸氣味開始被另一種氣味取代——熾熱的、火焰般的味道。理查德跌跌撞撞地往前鑽,大聲叫著父親的名字,他覺得衣櫥里肯定失火了,他的父親正受困其中,因為那味道簡直就是火災的氣味……突然間,他驚覺腳下的木板消失了,變成黑色的泥濘。許多長著複眼的詭異黑色昆蟲長腳抖動,繞著他的絨布拖鞋跳來跳去。爸爸!他尖叫起來。大衣與西裝不見蹤影,地面消失無蹤,他腳下踩的不是鬆脆的白雪,而是發臭的黑色泥濘,那些四處彈跳的噁心昆蟲一定是從這黑泥里孵化出來的。這裏可不是《納尼亞傳奇》里的魔衣櫥啊。其他尖叫聲回應了理查德的叫喊——此起彼落的尖叫聲,混雜著神經質的瘋狂笑聲。一陣陰風送來縷縷灰煙,在理查德四周聚攏,他回過頭,踉蹌循原路鑽回去,伸長雙手像盲人般向前摸索,瘋狂地希望能摸到原來的大衣,再次聞到樟腦丸淡淡的辛辣氣味——
「蟲子,天哪,我們要趕快出去,我們要——」
「我當然愛啊。」
「傑克,我覺得我又開始發燒了。」理查德虛弱地微笑,「也許我們在這裏待一陣子比較好。我們今晚可以睡在沙發上——」
「葯。」理查德的口氣如同終於解開肩上的重擔,「我就知道。」
「杜弗雷先生!啊,天哪!親愛的上帝啊!杜弗雷先生!杜——」
「好,你準備好了嗎?」
理查德看見父親走進主卧室的衣櫥里,將摺疊門在身後拉上。理查德五歲,大概吧……也可能六歲……總之還不到七歲。他等了五分鐘,然後十分鐘,爸爸還是沒有出來,他開始有點害怕了。他喚了一聲。他呼喚著……
「我沒戴眼鏡,當然看不到!」
傑克在床沿坐下,一隻手臂搭上理查德肩頭。
02
當然,地震並沒有發生,不過理查德因為故事書從此封印在雙重黑暗中——紙箱的黑暗與地下室的黑暗——而感到無比暢快。他再也不曾看它們一眼,就像他從此不再走進父親的衣櫥一樣。儘管他有時會做噩夢,夢見眼眸鮮黃的怪物躲在他床底下,或是他的衣櫥里,他也從來不曾想起那隻九-九-藏-書綠色的、布滿吸盤的怪手,一次也沒想過,直到塞耶中學風雲變色,而他經年未用的淚腺突然爆發,令他哭倒在他的朋友傑克,索亞的懷裡。
理查德避開傑克的手,拉長了臉,露出恐懼的神情。
「呃,你剛才的表情夠奇怪的。」
可是他真有必要帶著理查德離開納爾遜館嗎?他們認定他不會這麼做,傑克知道——他們算準傑克不願讓理查德出去碰見他們,受到更大的刺|激。
理查德臉上陡然冒出心虛的表情,他連忙伸手摸了摸敞開的領口。
「我想應該可以吧。可是為什麼——」
「把人交出來,斯洛特!」
「理查德,我拜託你!」傑克怒吼,「我快被你氣死了!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這樣——」
「把他交出來,史……」怪物的叫喊變得越來越微弱,逐漸淡去。
「我覺得我燒得更厲害了。」理查德抽離傑克的臂彎,悠悠靠近窗口,右手拇指和食指優雅地夾住眼鏡一角,調整好角度,望向窗外。灼|熱的雙眼骨碌碌轉個不停。他佇立良久,接著,他做出一件完全不像他會做的舉動,令傑克幾乎無法相信面前的人是他認識多年的好友。理查德摘下眼鏡,使勁砸在地上。其中一塊鏡片應聲裂開。接著,他刻意踩過眼鏡,兩隻鏡片頓時粉碎成細小的玻璃碎末。
夜晚逐漸加深,理查德一再承諾與傑克討論他們所面臨的局面,卻又一再食言。他表示,他無法討論關於離開的計劃,完全沒辦法,這不是個適當的時機,因為他燒得厲害,他的身體比之前難受許多,他認為自己也許燒到了四十度,甚至是四十一度。他說他需要多睡一會兒。
「就往圍牆方向跑。」
「挺住!」傑克喊道,「挺住,理查德,要走了!」
騰,傑克。你得騰走,你自己心裏也很清楚。而且你得帶著理查德一起走,因為這地方就快瓦解了。
「我們今晚一定要走。」傑克不為所動,「他們等的就是我們在這裏活活困死。牆上都長出霉斑了,別跟我說你沒看見。」
想起塞耶中學與傳統,理查德的思路慢慢復甦過來。
白狼脫出杜弗雷的形體,張開血盆大口縱身一躍,撲向兩人。傑克與理查德背後襲來一陣轟然巨響,納爾遜館像個被剖開的羅馬甜瓜,崩裂為二。
「嗯,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或十九世紀九十年代。你知道……」
理查德注視著傑克的臉——就算沒戴眼鏡——他也明白傑克不是在開玩笑。他抱住傑克的手。
兩人肩並肩,拔腿衝出納爾遜館。
「更糟了?」理查德如獲至寶的表情顯得有些可悲,「真的?」
08
「天哪,我好害怕。」他低聲說道。
偏偏事與願違。當傑克試著說出自己的故事時一他想告訴理查德他也曾目擊自己的父親,菲爾·索亞,進入車庫后卻沒有出來——理查德拒絕聆聽。那段發生在衣櫥里的往事,這埋藏多年的秘密總算一吐為快(多少算是抒發了點;畢竟理查德仍然頑固地認為那是場幻覺),即便如此,理查德依舊覺得自己受夠了,永遠地受夠了。
「誰會沒事把站房鎖起來?」理查德反問,「除非你認為有人會有興趣溜進去偷一九七九年製作《幻想曲》時留下的道具。」
滾燙的額頭貼在傑克肩上,理查德一股腦將獨自積鬱多年的往事傾吐出來。破碎的告白斷斷續續,像是走樣的子彈。傾聽著理查德的故事時,傑克聯想起自己發現父親消失在車庫裡、兩小時后卻從街上走回來的那次經歷。那不是一段愉快的往事,然而發生在理查德身上的情況卻更難堪。這解釋了理查德對於真實如鋼鐵般永不妥協的堅持一一凡事只講求完全的真實,其他一概否定。同時也說明了為什麼理查德拒絕任何形式的幻想,就連科幻小說都加以拒斥……就自己和同學相處的經驗,傑克知道,像理查德這類科技狂,通常也會對科幻小說抱持狂熱。然而,對理查德來說卻不是如此。理查德對於幻想的排斥幾乎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除非是學校規定的作業,否則他絕對不會拿起任何一本小說——小時候,他曾要傑克從自己讀過的小說里替他挑選三本好讓他應付讀書心得作業。傑克發現這任務是項艱難的挑戰,他遍尋不著任何一個能夠取悅理查德的故事,能夠讓理查德心生嚮往、帶著理查德神遊奇幻世界;而動人的故事有時會讓傑克暫時脫離現實……傑克認為,那些精彩生動的故事,幾乎如同他的白日夢般引人入勝,每個故事都能刻畫出自己專屬的魔域。然而他卻從來無法替理查德激發出絲毫感動的顫慄、任何共鳴的靈光。無論是《小紅馬》、《賽車高手》、《麥田裡的守望者》或《我是傳奇》,理查德的反應永遠一樣——皺起眉頭,眼神獃滯地悶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又皺起眉頭,最後寫下一篇往往只能拿到C的沉悶報告,除非那天老師心情特別好,才會慷慨地給個B減。老在英文課只拿到C,導致理查德好幾次在最終統計成績時錯失名列前茅的機會。
這學校之所以會存在,就是因為安德魯,塞耶從中看見了機會……你看見你的機會了嗎,傑克?
「給我滾得遠遠的!」傑克對著他大吼。忽然問他靈光一閃。他猶豫片刻,接著高聲說:「我命令你們離開此地!全部消失!我以我母親之名、以女王之名,命令你們消失!」
「這地方要垮了。」傑克說,「很快這裏也會爬滿蟲子。我們快走吧。不然讓人從窗口看見我在這裏,到時我們要像兩隻老鼠那樣偷溜出去的機會就泡九-九-藏-書湯了。」
「傑克……我不知道……」
爸爸?他一面問道,一面低頭察看,看見的竟不是人類的手,而是一隻布滿鱗片的綠色怪手,上面還有許多不停蠕動的吸盤,循著怪手往上看,延伸出一條橡皮似的長臂,沒入黑暗之中,引導小理查德的視線迎上一對眼尾高吊的鮮黃眼珠。怪物的雙眼正饑渴地凝視著小理查德。
理查德更加用力地向左拉著傑克。傑克個頭較高,不過理查德已慌亂得完全失去分寸。爆炸聲撼動空氣。污濁的穢氣越來越濃。傑克還聽見泥漿擠出地面,發出嗶嗶剝剝的聲響。白狼帶領的大軍越來越逼近,理查德拖住傑克,拚命想拉開距離,往圍牆方向跑,這麼做並沒有錯,卻也不是正確的辦法,因為他們的目的地應該是站房,而非圍牆。那才是正確的地點,因為那地方曾是美國最重要的鐵路中心之一,因為安德魯·塞耶從中看出西岸運輸的潛力。當年安德魯·塞耶從這地點洞悉潛能,如今,傑克·索亞也在此地看見他的機會。當然這一切全然出於直覺,然而傑克已漸漸開始相信,在整個宇宙中,直覺是他唯一能夠仰仗之事。
理查德用微笑表現出盲目的寬容,這態度幾乎令傑克失控抓狂。他愛理查德,但這一刻他倒十分樂意揪住理查德,把他按在長滿霉斑的牆上。
「你說那地方上鎖了嗎?」
「對。」或者我們就要騰走,不過現在沒時間想那麼多。
07
感覺像是販賣機里的食物全都腐壞了。乳酪餅乾、玉米片、炸豬皮,全都蒙上一層藍色黴菌。冰淇淋融化了,黏糊的奶水從甜筒販賣機面板汩汩滲出。
「不。」他軟言撫慰,「還沒結束,理查德。」
傑克站起來,滿腔怒火熊熊燃燒。
「你們兩個在吼些什麼?」他日不轉睛盯著方場上五官扭曲的怪物,「埃瑟里奇怎麼知道你媽在新罕布希爾?」
「總之是其中一個理由。」
「我們這次就饒過你,只要你把你的旅客交給我們,斯洛特!」怪物高聲勸說,「只要你把他交給我們,一切都會恢複原狀!這是你最希望的情況,不是嗎?」
「傑克,他會咬人!」理查德尖叫。
這下子,換成傑剋死命握緊理查德的手,越收越緊。汽油彈焰光四射,狂躁的教堂鐘聲與煙火齊聲撼動夜幕。
01
「看到牆上那些棕色斑點了嗎?」傑克指著牆壁,面容嚴肅。
他守候著,全身顫抖,臉色如同放涼了一整天的骨灰般死白。他在那該死的衣櫥門外又整整等了三個小時,不敢再貿然闖進衣櫥,他害怕那隻綠色的手,那對鮮黃的眼珠。爸爸已經死了,這念頭變得越來越篤定。
傑克翻過艾伯特的書桌,找到一瓶兒童專用阿司匹林。他盯著藥瓶看了一會兒,覺得這些橘色小藥丸傳達出的意義,幾乎等同衣柜上層,那個「真心關愛」自己兒子的母親,送給胖伯特當生日禮物的那一整箱甘草軟糖棒。傑克搖搖罐子,倒出六顆藥丸,交給理查德,理查德心不在焉地收下。
06
「我一點都不懂!」理查德哀叫道,「這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他媽一點都搞不懂!」
「我愛,」理查德喃喃念道,硬吞下哽在喉頭的哭聲。
驚訝與痛苦的神情旋即退去,怪物扯開嘴角微笑。
「西岸?」他的胃痙攣一下。那陣光芒在他腦海中揭露的嶄新形體究竟是什麼,傑克還無法判定,然而有個字眼突跳而出,清晰強烈得不容否定——
「自動販賣機。還有一台投幣式微波爐,用來加熱點心或冷凍晚餐。傑克——」
噢,老天,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裏,事不宜遲,傑克驚慌地想著。就算不管出於什麼理由,外面那群東西似乎不敢直接上門來攻擊他們。
「那些人在外面嗎?」理查德緊張地問。
或者可以這麼說,他是第一個看見將貨物藉由鐵路運往外崗的潛力的人。
「難道你不愛這個學校嗎,斯洛特?」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對著胖伯特的窗口喊道。
傑克指著乒乓球桌正後方的一道門:「那扇門後面是什麼?」
理查德話說一半便不了了之。他那對近視眼開始在休息室內四處游移——他在找那些蟲子,傑克猜想。一條也沒有……起碼還沒出現。不過傑克已經看見牆上依稀浮現一些棕色的影子。蟲子還沒入侵這地方,不過很快就會趕上了。
他受夠了,永遠永遠受夠了。
傑克拉開抽屜,一言不發將藥瓶遞給理查德。理查德一口吞下七八顆藥丸,又躺了回去。
不行啊。把理查德帶進魔域,肯定會讓他徹底崩潰的。
理查德來到傑克身邊,蒼白而心神不定。
兩人的喘息在空氣中凝結成潔白的霧氣,腳底踩過黏糊糊的草地,還跑不到一半,教堂的鐘聲敲響,迴音環盪,令人心驚。野狗群吠,呼應著教堂的鐘聲。
貌似埃瑟里奇的怪物佇立在方場邊緣的人行道對面,正仰面望向窗內。
這時,突然出現又長又肥的蟲子,滑溜溜地鑽進胖伯特房裡。它們從牆上棕色的霉斑中冒出頭來,彷彿是霉斑孕育出這些生命。蟲子半身在牆裡,半身擠出牆外,不停扭動,接著落到地上,紛紛盲目地爬向床鋪。
「來吧。」他說。
也許他看出來了,他這麼認為。
11
「拜託,理查德。」傑克催促,「以前用不著別人提示,你都有辦法滔滔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