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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善惡之爭 過門之三 摩根在美國/奧列斯在魔域

第三部 善惡之爭

過門之三 摩根在美國/奧列斯在魔域

傑克與理查德騰出塞耶中學那天早上,七點過後不久,摩根·斯洛特開著車,來到塞耶中學大門口。他在路邊停下。他停車的位置有塊標示牌,註明「殘障車位」,斯洛特冷淡地瞟了一眼,接著將手伸進口袋,取出一包古柯鹼,用了一些。不多時,整個世界似乎變得更五彩繽紛,更有活力了。真是好東西。他好奇這東西在魔域里能否種植,威力會不會更強大。
塞耶中學一如往昔,和平常任何一個日子沒什麼兩樣。教堂鐘聲敲擊出每天早晨例行的旋律,某種傳統卻不太能辨認的曲調,聽起來有點像是《讚美頌》卻又不是。學生魚貫與斯洛特擦肩而過,前往餐廳或去做他們的晨問運動。也許他們比平常安靜了些,而且臉上均掛著某個共同的神情——蒼白,還有些微迷惘,彷彿集體經歷了一場相同的夢魘。
斯洛特工於制訂殺人計劃,然而一次又一次,卻是奧列斯遷移到他體內,扮演真正的劊子手,達成計劃。傑克·索亞還是個小嬰兒時,是斯洛特體內的奧列斯在摔跤節目播報員連珠炮般的播報聲掩護下,溜進房裡企圖用枕頭悶死傑克。菲爾·索亞在猶他州被暗殺那次,也是在奧列斯的監督下完成(當然他也監督了魔域親王菲利普·索特雷的暗殺行動)。
斯洛特微笑著享受待在這裏的樂趣,就算他知道為時不長。該知道的事他都知道了,奧列斯的聲音早在他腦中將一切傳達給他。馬車將在天亮前抵達外崗車站——另一個世界里的塞耶中學。如果他們逗留的時間夠長,也許在那裡就能逮住那兩個傢伙;若趕不上,前面還有焦枯平原等著他們。想到理查德這時竟然和傑克那個小雜碎混在一塊兒,斯洛特不由得感到受傷與憤怒,不過,若是情勢逼使他做出必要的犧牲……畢竟奧列斯也失去了他的兒子,最終仍舊生存了下來。
奧列斯拖著他的瘸腿向前移動,他按住盤子一角,令盤子一端翹起,就著燈火端詳盤中油膩的菜渣。是誰用這盤子吃了東西?是安德斯?傑森?還是理查德……如果我的兒子還活在世上,這孩子還會有另一個名字,叫拉什頓。
「好極了。」奧列斯說完,閉上雙眼。
……老實說,他也說不上來那像什麼。只不過那股寒意很快變得溫暖,逐漸在他的認知中成形,他只剛好來得及明白原來是他,奧列斯,轉眼,一切全被顛覆,就像牆上的一道密門瞬間轉了一百八十度——牆的一面是個書架,另一面是個抽屜櫃,但兩者都能與房間里的氛圍切合——這下子換成奧列斯坐在一九五二年出廠、子彈形車頭的福特駕駛座上,身穿咖啡色雙排扣西裝,系著約翰·彭斯科牌的領帶。奧列斯伸手摸索胯|下,不是因為不舒服,而是出於某種略帶反感的好奇——當然,奧列斯從來不知道穿內褲是什麼感覺。
第二個漢堡才吃到一半,他——斯洛特,同時也是奧列斯——開始感到不舒服。忽然間洋蔥圈似乎變得口味太重、太過油膩;忽然間汽車廢氣的味道濃烈得無所不在。他的手臂突然奇癢難耐,於是連忙扯下身上的雙排扣西裝外套(他沒注意到自己打翻了摩卡口味的第二杯奶昔,融化的冰淇淋read.99csw.com在椅墊上橫流)檢查手臂。醜陋的紅色腫斑長得到處都是,仍在不斷擴散。他的胃裡翻攪,急忙將身子探出窗外,不過就連他對著路邊的垃圾桶嘔吐時,他都能感覺到,奧列斯正溜出他的身體,返回自己的世界……
一如以往,最先閃現的感受總是純粹的喜悅,這讓古柯鹼的效用變得像兒童專用阿司匹林。他的胸口變窄了,體態變得更輕盈了。動怒時,摩根·斯洛特的心跳總是從每分鐘八十五下飆升到一百二十下,而奧列斯的心跳幾乎從來不曾超過六十五下。摩根·斯洛特雙眼視力都是一點零,而奧列斯的摩根視力比他還要銳利清晰。他能看見每分每秒如何在馬車的輪軸飛轉間進裂消逝,能細察出車窗飄動的布簾上每個細小網孔。古柯鹼阻塞了斯洛特的呼吸,他的嗅覺變得不太靈光;奧列斯的嗅覺敏銳到足以分辨泥土、微塵與空氣的氣息——就像能用鼻腔辨認出一顆顆細小的氣味分子。
斯洛特並未動怒。反之,他感到異常平靜。
「海邊的空氣,」他對著雅典娜石膏像說道,「對我的健康有益。」
加德納還來不及接話,斯洛特已掛斷電話。他倒回床上,雙手交握,擱在肚皮上。有一段時間,他覺得自己飄飄然地,彷彿沒有重量……接著體內湧現一絲騷動。他聽見皮製韁繩吱嘎作響,鋼鐵車軸鏗鏘有聲,還聽見車夫的吆喝咒罵。等他重新睜開雙眼時,身份已是奧列斯的摩根。
埃瑟里奇點頭示意,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便轉身離去。
外崗車站守門人安德斯躺在角落裝疊貨品用的木板上,外罩的裙子邋遢地掀到肚臍眼,露出底下的馬褲。他身旁有個打翻的陶罐,罐里的葡萄酒流出來,浸濕他的頭髮。
想起那時候,他正在從辦公室返家途中,日頭正要開始西斜,洛杉磯沐浴在朦朧的黃色與紫色霧靄中——那年頭,洛杉磯尚未變成真正烏煙瘴氣的城市。他在日落大道上,看著巨幅看板上佩姬·李的新專輯廣告,腦中竄起一股寒意。那感覺猶如他的潛意識突然間鑿開一口深井,冷泉噴涌,產生一種格格不入的離奇感,就好像……好像……
斯洛特看著他走開,接著他低頭審視自己與納爾遜館之間的地面,再次注意到玻璃碎片。看來,在納爾遜館到那棟八角形建築問的某個地點,那兩個孩子已遷移進魔域了,這假設應該十分合理——甚至比合理還要合理。如果他想,可以立刻追上去。只要走進那棟建築——門並沒有上鎖——消失,然後重新出現在奧列斯的身體恰巧所在的位置。應該會在附近;事實上,甚至有可能直接來到車站看守員的面前。這回不會再天花亂墜地遷移到距離目的地幾百英裡外的地方了,用不著風塵僕僕駕著馬車,或者更糟的情況,難堪地用上他父親戲稱為「十一號公車」的兩條腿,辛辛苦苦彌補這段錯位的距離。
躺在木板上的男人又唉哼一聲,彷彿聽見了這句話。奧列斯又向安德斯走了一步,也許原本打算一腳將他踹醒,卻突然打住,側過頭,細聽遠方傳來的聲音。馬蹄嗒嗒、鞍具互相碰撞,叮噹作響,還有馬匹粗啞的嘶吼。
「當read•99csw•com然。」
「那小鬼……那壞透了的小鬼……」
他合上雙眼,雙手抱胸。又一陣劇痛爬上他的瘸腿,只是短短一瞬間……睜開眼睛,換成斯洛特盯著自己公寓的天花板。每次都一樣,總會有一瞬間,他會感覺到令人嫌惡的體重剎那間全部落回身上,心臟受驚似的猛然疊跳兩下,接著加速,恢復為斯洛特的心跳。
「小朋友,你的好運很快就會用光了。」奧列斯說道。馬車又震了一下,他的臉皺成一團,不久又獰笑起來。假如沒有意外,情況將會簡單許多。
「快跑啊,你們這些不中用的死馬!跑!」
下一刻,摩根,斯洛特睜開眼睛,他的手正握著塞耶中學小劇場的大門門把,就要踏上返回西岸的歸途。
「待會兒我會去跟校長會面,只不過想在之前到處看看。」
我痛失骨肉,他的兒子卻好好活著。索特雷的兒子死了,索亞的兒子卻仍活著。不過這項錯誤還有修正的空間。遲早會糾正過來。別妄想拿到魔符,可愛的小朋友。你們即將抵達的地方,可是瘴癘之氣橫流、魔域里的奧特萊,而且在這兩個世界的天秤兩端,你們可都欠死神一次。上帝自會做出仲裁。
又是一陣鼾聲,接著他呻|吟一下,似乎做了噩夢。
孩子們,你們已敲開了死神的大門,奧列斯心滿意足地沉吟著……接著又浮上另一個念頭,讓他覺得更加痛快:搞不好,死神早就將他們帶走了呢。
「坐穩了,上帝保佑。」上方傳來車夫的聲音,他的皮鞭咻咻作響。
(好像精|液)
「我叫埃瑟里奇,先生。我只是想問問你需不需要幫忙。你看起來……好像迷路了。」
傑克能夠活到今天,理由只有一個,便是那令人憎恨的「獨一本尊」這個事實——所以每當這小兔崽子騰到哪裡,總能抵達相對的地點。至於斯洛特,卻非得出現在奧列斯所在的地方不可,結果常常距離他的目的地數英里之外……就像現在。那回他在休息站碰上傑克算他走運,只不過傑克比他更幸運一點。
那感覺像極了魚水交歡時,雙方在完全相同的一刻登上歡愉的頂峰,並在性|愛的喜悅中相偕離開人世。
他下了車,恰巧聽見晨鐘響起。他走進這個他兒子方才逃離不久的校園。
拉什頓在宮殿附近的水塘里游泳時溺死了。那次野餐,奧列斯與妻子喝了不少紅酒。天氣很熱。他們年幼的兒子正熟睡著。午後的陽光無限美好,奧列斯與妻子做完愛也睡著了,直到他聽見兒子的哭聲驚醒過來。睡醒的拉什頓自己下水玩耍。他已經學會一點狗爬式,剛好夠他在發現自己踩不到地而驚慌失措之前,打著水游到水深超過身高的地方。奧列斯拖著瘸腿沖向水塘,跳進池裡,拼了老命游向掙扎中的兒子。都怪他的腿,若不是那條該死的瘸腿拖慢了他的速度,也許他就不會痛失愛子。等他游到兒子身邊,拉什頓已經沉向水底,奧列斯趕在最後一刻抓到他的頭髮,拖著他游回岸邊……
他還記得,那時汽車險些就要開上人行道,於是摩根·斯洛特——這段時間里,他的意志退居類似潛意識的地位——接掌了開車的任務,讓奧列斯輕鬆地跟著他上路,一面興高采九九藏書烈地對著眼見的每樣事物瘋狂大笑。這段往事對摩根·斯洛特來說也是愉快的;當時他那種雀躍的心情,就好像第一次將自己的新居展示給好朋友觀賞,並且發現對方對這房子有同樣的激賞一樣。
除非他想親眼看看。並享受一下變身成奧列斯那種心曠神怡的樂趣,就算只有幾秒鐘也好。當然,確認一番是免不了的。斯洛特的整個人生,便是在不斷確認各種事情的歷程中度過的。他又四下打量一遍,確定埃瑟里奇沒在附近徘徊,然後推開大門,走進站房。
這種「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感覺,斯洛特推測,應該是來自他的另一個自我。
這就夠了。
「冷靜點。」斯洛特安慰地說,「我會儘快趕到。撐著點,寶貝。」
雙人床上還留著斯洛特的龐大軀體壓陷的痕迹,此時他坐在一張長椅上,華麗程度勝過勞斯萊斯曾出品的任何一輛名車座椅,他正往西方前進,前往外崗盡頭一個叫外崗車站的地方,尋找一個名叫安德斯的男人。他知道這些事,也完全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因為奧列斯仍在這裏,就在他的腦袋裡——奧列斯對他說話,就像做白日夢時右腦對著理性的左腦傳送訊息那樣,音量雖低,卻無比清晰。斯洛特也曾用這種方式對奧列斯傳送訊息。那幾次是在奧列斯要遷移到如今被傑克定義為美國國境時發生的。當一個人遷移到他的分身體內時,那狀態有點類似走火入魔,不過是良性的走火入魔。斯洛特曾經讀過不少更嚴重的案例,儘管對這題目興趣缺缺,他還是有他的看法;他認為,那幾個被折磨得慘兮兮的可憐傻蛋,他們的意識十之八九是被另一個世界硬闖進來搭順風車的傢伙侵吞了——還有可能,其實逼瘋他們的兇手,就是美國這個世界。這個可能倒是不小,因為這情況就曾發生在奧列斯身上,就在他頭幾次造訪美國時;雖然說,當時他興奮的程度幾乎和他的恐慌不相上下。
斯洛特面露微笑。他想說——但沒說出口——不,那只是你這麼覺得。我好得不得了。姓索亞的那個小雜碎依然逍遙在外,不過斯洛特已經徹底掌握他的動向,這表示要將傑克手到擒來是易如反掌的事,就像在他身上系了條鎖鏈,雖然看不見,但鎖鏈畢竟是鎖鏈。
那兩個孩子非常有可能已經走遠了,進入焦枯平原了。真要如此,那麼焦枯平原便能讓他們魂歸西天。而且陽光·加德納的分身奧斯蒙比他還擅長嚴刑拷打,自然會逼問出安德斯得知的一切。奧斯蒙和他那畸形的兒子。所以根本用不著大費周章遷移。
「哦,理查德,我認識!」他說。
「就算上帝不出手,我也一定會動手。」他大聲說出口。
他掏出口袋裡的小藥瓶,又吸了一管古柯鹼(這時已完全忽視陳年化妝品與帆布的氣味了),精神奕奕地走下山坡,回到車上。
乾涸的顏料與帆布氣味被魔域中燈油燃燒的舒爽氣味取代。桌上的油燈微光蕩漾,飄散出裊裊薄煙。他左手邊有張餐桌,盤子里的殘羹剩菜已經凝固。桌上有三個盤子。
加德納親自叫醒斯洛特,交代事發經過,當時斯洛特正睡在貝弗利山的家中,時間是凌晨兩點——在斯普林菲爾德市則九*九*藏*書是午夜時分。電話里的加德納語音顫抖,顯然生怕摩根·斯洛特會大發雷霆,因為他趕到塞耶中學時,傑克·索亞才逃走不到一小時。
奧列斯一瘸一拐穿過站房,走回車站門口,打開門,望著魔域的朝陽將天空暈染成粉|嫩的蜜桃色。馬車聲是從這方向——日出的方向——傳來。他放縱自己啜飲甜美的晨曦好一會兒,接著轉身面向西方,這邊的天空仍像剛撞出的瘀傷,一片青紫。大地黝暗……除了乍現的曙光衝出東方地平線,拖曳出好幾道彼此平行的光痕。
「嗯?」沉浸在往事中的斯洛特驀然驚醒,循聲望去。一個顯然是高年級生的修長金髮男孩站在他面前。他打扮得像個標準的大學預科生——襯衫領口敞開,外面套著一件無可挑剔的藍色法蘭絨外套,下半身是條褪色的李維斯牛仔褲。
斯洛特雖然生性嗜血,到頭來,其實卻拿見血的場面沒轍,就像奧列斯對美國的食物與空氣過敏那樣。於是,每個由斯洛特精心策劃的謀殺計劃,全是曾經被譏笑為「瘸子摩根」的奧列斯的摩根出馬搞定的。
上帝自有它的安排,奧列斯心想,這時一陣鼾聲大響,他連忙轉頭察看。
奧列斯開進一家叫做胖小子的速食店,笨拙地翻扒摩根的錢包里那些他不熟悉的紙鈔,點了一份漢堡、一客薯條,還有一杯濃濃的巧克力奶昔,這些字詞輕而易舉便脫口而出——從潛意識裡冒出,就像井底湧上的泉水。初嘗漢堡,奧列斯張嘴的第一口咬得戰戰兢兢……接著便狼吞虎咽地將剩下的漢堡囫圇下肚,就像阿狼大口吞下他的第一個漢堡王那樣。他一手將薯條大把塞進嘴裏,另一手忙不迭地轉廣播頻道,任由音響流瀉出一連串動人的音樂,咆勃爵士、佩里·科莫、大樂隊,還有些早期音樂與藍調。他灌下奶昔,接著又興沖沖再點了更多食物。
等到他的眼睛適應黑暗,他看見那些不熟悉的、幾乎令人生厭的道具——一尊雅典娜石膏半身像,是愛倫坡的長詩《烏鴉》中的布景、一個奢華炫目的金色鳥籠、還有一個填滿假書的書櫃——這才想起,他其實身在塞耶中學的小劇院里。
又過了七個月,摩根·斯洛特的兒子在洛杉磯西塢區的基督教青年會參加幼兒游泳課時,也險些滅頂。他從游泳池裡被救出來時,已經全身發紫,模樣恰似溺斃時的拉什頓……經過救生員努力用口對口人工呼吸搶救,理查德·斯洛特總算撿回一條小命。
有一瞬間,埃瑟里奇的雙眼比剛才更加茫然和困惑,像迷了路似的。接著他眼睛一亮。
他站起身,打電話向西海岸航空訂下商務噴射機的機位。七十分鐘后,他已飛離洛杉磯國際機場上空。飛機突然升空,坐在陡峭的機身中,斯洛特的感受每次都一樣——活像屁股上被綁了個火箭炮。飛機在中央標準時間五點一刻降落斯普林菲爾德市,同時間,魔域里的奧列斯也即將抵達外崗車站。斯洛特向赫茲租車公司租了輛轎車,於是現在的他能夠來到這裏。在美國國土上旅行確實有其長處。
馬車猛烈震動一下——在外崗,馬路就像出門時發現的寶物一樣,能夠踩在上頭都會令人心存感激。奧列斯彈飛起來,震得他的read.99csw.com瘸腿隱隱作痛。
他撥開扎進眼裡的頭髮,眼裡也有那種茫然的、做了噩夢般的神情。
說不定還有足夠時間來場懷舊之旅,他盤算著。去趟加州,看看那個叫文都岬的小地方。或許還可以先往東走——拜訪一下女王——接著……
他逗留了一會兒,用力吸進空氣里的微塵,抬起眼睛,注視穿透狹小窗口落進來的陽光。塵埃懸浮在光束里,光波擾動,色調陡然加深,變得更輝煌,像是探照燈的金光。他來到魔域了。就這麼簡單,他已身在魔域。急速轉換的過程中,有一瞬間,他感到一陣令他顫慄的喜悅。通常,一切會暫時停頓,接著他會感到一種側向滑出的移動感,察覺自己從一個地方換到另一個地方。停頓的時間間隔似乎與斯洛特和奧列斯兩人身體的實際距離成正比。斯洛特曾為了一個有關好萊塢明星遭到狂熱忍者恐嚇的拙劣劇本出差到日本,與邵氏電影公司洽談,那一次他從日本遷移進魔域時,休止的時間拉得很長,導致他一度以為自己就要永遠迷失在兩個世界之間荒誕虛空的夾縫中。不過這一次,他們兩人的距離如此貼近,近到讓他忍不住想起,有幾次,他幾乎覺得(奧列斯覺得)
「需要幫忙嗎,先生?」
「我在回想以前的事,想得出神了,沒什麼。」他說,「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是什麼可疑的陌生人,埃瑟里奇同學,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我兒子也是這裏的學生,他叫理查德·斯洛特。」
他們當然都做了場噩夢,斯洛特心想。他在納爾遜館門前駐足了一陣子,望著建築物沉思。他們只是對於自己前一晚究竟過得多麼不真實渾然不察,就像所有住在世界與世界之間狹小夾縫裡的生物那樣。斯洛特信步繞到建築物一側,看著一名工友清掃散落地上的玻璃碎片,宛如一顆顆冒牌鑽石。隔著彎著腰的工友,斯洛特看進納爾遜館的休息室,看見異常沉默的胖伯特正面無表情地看著邦尼兔卡通。
「呃,那我想應該沒什麼問題。」埃瑟里奇看看手錶,「今天早上輪到我當值日生,所以假如你確定不需要幫忙的話……」
六周后,瑪格麗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斯洛特接著望向方場彼端的站房,他的思緒回到奧列斯第一次騰進這個世界的情況。他發現自己竟然有種懷念的感覺,倘若仔細思考,這實在是件奇怪的事——畢竟那回他差點丟掉性命。他們兩個都差點丟了老命。不過那是五十年代中期,而今則是他本人的五十歲中期了——這改寫了一切狀況。
你的噩夢再怎麼可怕,都比不上你即將面對的遭遇,奧列斯陰狠地想道。他靠近一步,身上的斗篷翻飛,低頭睥睨安德斯的目光里沒有半點仁慈。
奧斯蒙來了。很好。讓奧斯蒙打點這裏就夠了——他本人對於拷問宿醉的傢伙本來就沒什麼興趣,更何況這傢伙會吐出什麼狗屁,他十之八九都預料得到。
站房飄散著陰暗的霉味,卻異常令人懷念——那是陳年化妝品與帆布背景的氣味。頃刻問,他短暫湧現一個瘋狂的想法,認為自己做到了比遷移還要了不起的事;他覺得自己搞不好穿越了時空,回到畢業之前,那段他和菲爾,索亞都還對劇場充滿熱情的大學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