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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魔符 第三十四章 安德斯

第四部 魔符

第三十四章 安德斯

安德斯連連點頭。
傑克扯下一把穗須濃密的長草。
「他們來到這裏,建造了什麼?」傑克心中已有篤定的答案,但仍希望從安德斯口中聽到。
「他的鞭子尾端岔成很多細小分枝,分枝末梢還鑲著鐵刺?」
啾一啾一啾!
當然最初這在外崗顯得微不足道——安德斯表示,這空曠無垠的荒野讓政治顯得不值一談。對大家來說,唯獨狼族的變化會造成實質上的影響,不過既然那些變節的壞狼都遷移到「異地」去了,就連這影響也像是不痛不癢(「這對我們沒多大差別,殿下。」傑克堅信自己聽到了這句話)。
「殿下?」安德斯聽得一頭霧水。
起初這問題並不嚴重,因為投誠的壞狼為數不多(安德斯的口音老是讓傑克把「壞狼」聽成「灰狼」)。不過最近幾年他們集結的數量越來越龐大,安德斯聽說,自從女王病了之後,專司畜牧的狼族有一半以上的族人受到惡魔引誘而腐敗。
「殿下?」
老人雙膝跪地,哭哭啼啼。情勢急轉直下,從原本單純的荒謬變成了徹底的滑稽可笑。傑克找到一個可以往上拉開的隔板,走進櫃檯後方。
傑克爬上小丘,走到一半,理查德跟了上來。
他們在一片田野中。透著淡黃的草尖結穗累累——不是小麥,不過看樣子是類似的東西,總之是某種可以吃的穀物就是了——四面八方朝向夜空伸展。柔和的晚風吹送,長草搖曳,翻滾出神秘而美麗的波浪。他們右手邊是座低緩的小丘,一棟木屋坐落在小丘上,屋前架著一根燈柱,球形玻璃罩里鮮黃的火焰明亮銳利得幾乎令人難以直視。傑克發現那棟木屋是八角形。燈火圈出一塊圓形範圍,這兩名進入魔域的少年正好落在這圓圈的最外圍——光輪對岸的某個形體投射出幽微銀光,像是某種金屬……不久傑克便瞭然于胸。他感覺到的不是驚奇,反而更像是原本的預期得到印證的成就感。就像兩塊巨大的拼圖,一塊屬於美國,一塊屬於魔域,在這一刻終於密實地拼合起來。

05

「你要去哪裡?」
「走開!」他厲聲喊道,「別想騙我!魔鬼都會戴著友善的面具,我知道這種把戲!走開!我說了我會去,火車也早就備妥了!我言出必行!你快走開吧,行不行?」
櫃檯邊緣擺著一個沙漏,傑克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沙漏——幾乎和容量兩夸脫的香檳酒瓶一樣大,裡頭裝滿了綠色細沙。
「我說過,我們現在在魔域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全都沒了——這裏很安全。拜託,理查德,你聞不出來嗎?」
「不。」傑克站起來,一陣難耐的興奮在他的胸膛炸開,宛如烈陽。腦海里好像又敲動一記響鍾,再度升起那股巨大拼圖完美契合的感受。
而他已不在人世了。
「走開,你這魔鬼!」沙啞的聲音嚷道,「走開,我一早就會出發!我發誓!火車在車棚里!走開!既然答應過你,我說到做到,所以現在你走吧……走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怎麼了?」傑克問。
「我發燒了。是流行性感冒。最近很多人感冒。這是發燒引起的幻覺,你是我幻覺里的一個角色,傑克。」
「為什麼?」
「因為,」他說,「我想,鐵路的盡頭——或終點附近——有某樣東西,是我必須拿回來的。」
「為什麼這樣盯著我,殿下?」
理查德別過頭。
「她會死嗎?」安德斯追問,這時他毫無保留地露出懇求的目光。
「暗黑旅店。」安德斯顫抖著,低聲說出答案。
語畢,傑克繼續登上前廊的階梯,拋下身後張著嘴、目瞪口呆的理查德。
「你留下來。」傑克說,「我們去。我們替你開火車。」
「也好,等一下如果遇到任何人,記得閉緊嘴巴。」傑克說,「我想那裡面有人——我剛才好像看到有人從窗口望著我。」

01

「不要。」理查德的音調拔得更高,簡直就是個執拗得令人氣結的小孩。
傑克·索亞的視線深入漆黑的遠方。
「他身上是不是灑了很多香水?」
「傑森!傑森駕到了,女王有救了,啊,一切都要變好了!」
「是的,殿下。那是魔鬼的鞭子。而且他使起那鞭子時可厲害了,沒錯,就是這樣。」
「你不用去。」傑克說,「我去。還有他。」他指指理查德。

03

「對了,我希望你別再這麼叫我了。」
安德斯說,亂局萌芽的最初,奧列斯的摩根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邊疆營長,父親是個蓬頭垢面、渾身油臭味的滑稽人物。摩根的父親在世時人人視他為笑柄,甚至連他的死法都被傳成一則笑談。
「傑克?」一臉睡意的理查德疑惑地看著傑克,「你們在聊些什麼啊?那個人為什麼在聞地板?」
「呃?」
「我也不知道。」安德斯點燃煙斗。他的視線沒入黑暗中,神情凄涼。
傑克微笑。
「嘿,」傑克說,「嘿,說真的——」
「那個人,」傑克質問,「他叫什麼名字?」
「你打算怎麼辦?」理查德問。
「不過我想很快地,我就會知道那些傳聞究竟有幾分真實性了。」
邪惡的發源地,在另一個世界中,正是我父親進入這世界的起點……父親、我、理查德,還有……摩根,那個自大妄為的屎洛特。
「我說過我會回去找你啊。」傑克說。
「該死。」傑克咕噥。
「抱歉。」傑克說,「請繼續。」九-九-藏-書
「他喝了一整天的蜜桃酒,喝到肚子疼,結果拉肚子拉到命都沒了。」
「走啊!」傑克說。
奧列斯是外崗極東的軍事訓練基地,也是那塊長滿野草的偌大荒地上唯一有組織的軍事營地。由於摩根對奧列斯的掌控極其嚴密而徹底,外崗的其他區域便自然而然臣服在他的權威之下。此外,過去十五年間,不斷有墮落的壞狼轉而效忠摩根。
「傑森!」
「我是打了你。但是當你身邊的人歇斯底里的時候,就該這麼處理吧。」
安德斯說,聽命于奧列斯的摩根的不只狼族,還有別的物種,更可怕的物種——傳說中光是看上一眼便能把人嚇得魂飛魄散的恐怖生物。
「你沒事吧,理查德?」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傑克才有辦法讓老人與自己順暢地對話。否則傑克一開口想與這位負責看守車站、名叫安德斯的老人說話時,安德斯總會先冒出一大串「哦傑森殿下天哪您真是偉大」之類的嘆息,這時傑克還得儘快撫平他激動的情緒……當然還得阻止他又開始親吻起傑克的腳趾。不過話說回來,傑克挺喜歡這老人家的,也免不了對他抱著一份同情。要體會他的感受,只要想象一下,耶穌基督或釋迦牟尼突然出現在自助洗車場或學校餐廳的人龍里那光景便行了。還有一件他不能不承認的事實:在傑克心中,有某部分對安德斯這種表現,其實並不感到驚訝。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傑克」,然而,一點一滴地,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像另一個人。
「魔域啊,理查德!我們到了魔域了!我們騰過來了!」而且我的手差點被你弄脫臼了,你這個懷疑論者。傑克揉揉酸痛的肩膀。下回如果我還要帶人進魔域,我會帶真正的小孩,一個還相信聖誕老人和復活節兔子的小孩。
「哦,就是那些鐵軌啊。」安德斯說,「鐵軌一路鋪進焦枯平原里,就是我明天必須走的那條路。」他聳聳肩膀。
「他的兒子,」傑克問,「看起來什麼樣子?」
「是啊,」傑克說,「很怪,對不對?」
一時間,整個世界彷彿安靜下來。就連田野中的蟲鳴都靜止了。理查德也像是靜止在兩次沉重混濁的呼吸之間。
啾一啾!

08

「不,」他說,「我叫——」他臨時住口,明白當他用這奇異的語言說出口時,那個字眼將不是傑克,而是——
多麼吻合!用輻射污染來解釋焦枯平原的情況是多麼合理的答案!隨即他又想通了另一件事:西部是第一個被用來進行核彈測試的地方——軍方在荒涼無人煙的西部放置了許多人體模型,並將計劃投擲在廣島的原子彈模型懸挂在高塔上進行試爆,以此估測爆炸的實況和殺傷力。最後他們回到猶他州與內華達州,在美國僅存的真正凈土上,建造地下基地,繼續進行核武器測試。傑克知道,在那一大片山巒起伏、貧瘠崎嶇的不毛之地上,軍方擁有許多土地,而他們在那裡進行測試的,可絕對不止是核武器。
「我們所在的這地方,也有名字嗎?」
「我明白。」傑克回答。焦枯平原。光是想起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他頸背汗毛直豎,手臂上起雞皮疙瘩。
理查德頓時啞口無言。他不敢置信地瞪著傑克,傑克則看見自己手掌的形狀逐漸在理查德臉頰上浮現,像塊暗紅色的刺青。不過好奇心轉眼便取代了愧疚感,傑克急著想知道他們確切的所在地。天還沒全黑,否則他不會看見理查德臉上的手印。
可惜時間有限——安德斯必須一大早駕著列車駛向焦枯平原;一整隊由摩根領軍的瘋狂弟子也許下一秒就會衝破安德斯所說的「異地」,追進這裏;理查德隨時可能醒來,追問他們口中談論的摩根和那個曾在納爾遜館與他比鄰而居的「陰暗」的人是何方神聖。
傑克倒不覺得這段和安德斯一來一往、想辦法讓他好好說話的時間浪費了,因為趁這段空當,他確定理查德並非假裝,而是真的睡著了;這不能不說是個好現象,畢竟安德斯對摩根可說抱怨連連。還有一段,安德斯說到這地方是魔域邊陲的最後一站——它有個用魔域語念來音韻動人的名字:外崗車站。然而出了這裏,便是恐怖的蠻荒之地。
兩人來到木屋前廊。緊張兮兮的理查德牢牢抓住傑克不放。傑克不耐煩地轉過頭。理查德的「堪薩斯市神爪」一下就失去新鮮感,變成老套煩人的招式了。

04

「我應該知道答案嗎?」他反問。
安德斯站起來。
「是的。這個詞是用來形容一個人很難看清楚,無論你再怎麼費心去看都摸不清他的長相。當然要隱形是不可能——這是狼族說的——不過如果那個人知道怎麼使這種伎倆,他就能讓人看不清他的長相。大部分狼族都會這招,那個小男孩也會這招。所以說起他的長相,我只記得他瘦得像枯骨似的,一隻眼睛動個不停,而且他很醜,丑得像某種邪惡陰森的病毒。」
他直接推開門。友善的燈光和毫不友善的吼叫聲同時轟然而出。
「哦,是的。」他說,「到大水邊。而且——」他的聲音往下一沉,轉變成無力的低語,雙眼骨碌轉向漆黑的窗景,彷彿擔心無名鬼怪正在窗外偷窺,竊聽他的談話。
他說的是奧斯蒙。是陽光·加德納。他原本在這裏,替摩根打理某些事情……後來女王病了,奧斯蒙被召回宮殿,就是我第一次和奧斯蒙打交道那次。
「皮包骨。」安德斯九*九*藏*書慢慢說道,「有隻眼睛像浸滿了水,老是漂浮不定。我只記得這麼多。他……殿下,執鞭人的兒子很少拋頭露面。雖然他手上沒有鞭子,但比起他的父親,狼族似乎更怕他。他們說他很陰暗。」

06

就連他自己的心跳都似乎靜止了……也或許,真正靜止下來的,其實只有他的心跳。
「要小心啊,傑克!」理查德哀號。他的臉埋在地上,模樣活像過度狂熱的穆斯林,決意求得真主阿拉的垂青。
「那匹狼呢?我們得當心那匹狼,傑克!只要我們爬過圍牆,它就追不上我們了!」
「別叫我殿下。」
傑克臉上綻放出光芒,美麗得難以名狀,安德斯見了,重重跪倒在地。理查德聽見騷動,翻個身,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太多莫名其妙的怪事了。」理查德舔了一下嘴唇,「那棟房子里搞不好也有怪東西。野狗啊,瘋子啊。」他再度沾濕嘴唇,「還有蟲子。」
「我們成功了。」
安德斯恐慌地探看窗外。
「那不是真的吧,殿下?」安德斯幾乎帶著哀求的語氣問道。
理查德既驚訝又受傷地望著傑克。
傑克仍死命跑著。他赫然發現,雖然兩條腿還沒停下,身體卻是騰空的,就像卡通人物從兩千英尺高空墜落前,還有時間先錯愕地扮個鬼臉。只不過傑克騰空的高度不到兩千英尺。他腦袋裡還有餘暇——剛剛好夠——察覺到,原本奔跑的地面消失了,下一秒,便整個人驟降四五英尺,奔跑的腳步倒是沒有停下。落地之後他踉蹌著仍繼續向前跑,本來還有可能站穩,接著卻換成理查德落下來,壓在他身上,於是兩人一起撲倒在地,翻了個大筋斗。
「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沒戴眼鏡的理查德裸|露的雙眼睜得老大,呆板的眼神依稀像是蒙上一層灰。他抬頭仰望魔域漆黑的天空,群星羅列的陣式奇異而陌生,他打了個冷戰,不敢再看。
這話說得又慌又急。說話的是個體型龐大的老人,他正蜷縮在右邊最深處的角落。傑克估計這老人的身高至少有六英尺三英寸——就算眼下這身形縮成一團,天花板距離他的頭頂也不過四英寸左右。年紀看起來大約有七十歲,也可能是保養得很好的八十歲。雪白的鬍鬚柔細得像嬰兒的頭髮,從眼袋下方如瀑布般直瀉胸前。他的肩膀寬闊,雖然現在垮得像經年累月被迫背著重物而弄壞了肩骨似的。他穿著一件白色褶裙,裙上綴滿紅色綉線,臉色蠟黃,眼角的魚尾紋又深又長,額上的皺紋則像地表上一座又一座深谷。老人揮舞著一根粗大的拐杖,表情卻害怕得要命,不構成任何威脅。
「平身,我的忠僕!夠了,快給我站起來!」
「怎麼證明?」
「他的穿著是不是很講究?絲絨大衣,鞋面上還有扣環,是不是?」
比起剛才那種恐懼的反抗,老人突然態度劇變,流露出無限崇敬,傑克一時間反而不知該怎麼應付才好,他轉過頭尋找理查德……結果沒有半點幫助。理查德不知何時已在大門左邊的地板上躺了下來,看不出是真睡還是假寐。
「啊,當然,」安德斯說,「您不是她的兒子嗎?」
「我不想上去那裡。」理查德說。
傑克的背包這時已變成一個布袋,掛在他手臂上。走到櫃檯邊時,傑克將手探進袋裡摸索,撥開鏡子和一些竹錢,握住他想找的東西。那是好久以前,費朗隊長送給他的東西,那枚一面雕著女王肖像、一面是鷹頭獅身獸的銀幣。他將銀幣往櫃檯上重重一拍,昏黃的燈光烘托出勞拉·德羅希安細緻的輪廓——那酷似母親的容貌又一次令傑克震懾。她們兩人打從一開始就這麼像嗎?還是在我越思念她們的時候,心中就越強化她們的相似之處?又或者,其實是我自己無形中將她們的形象結合在一起,將她們視作同一個人?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傑克表面上這麼說,心裏卻知道自己其實明白。
假如女王駕崩了,摩根會把多少那該死的鬼東西弄進魔域里?他又已經弄了多少進來呢?這條驛馬車道與鐵路接軌的路線,會不會就是他運輸系統的一部分?
「那裡的景象詭譎駭人,可怕到連奧列斯建造的火淵都顯得見怪不怪。火球在山丘和曠野上滾動,後面拖著長長的黑尾巴——白天時看起來是黑色的,不過我也聽說,那些尾巴入夜之後會發光。假如有人不小心太接近那些火球,一定會大病一場。頭髮掉光,全身皮膚腫脹生瘡,接著開始嘔吐;也許有康復的機會,不過大部分結局都是,嘔吐接連不斷,直到胃腔破裂、喉嚨潰爛,然後……」

02

「去哪裡?要去多遠?到海邊嗎?到大水邊?」
「我們現在說的不是英語,傑克!我們在說某種不一樣的語言,說得非常流利,可是不是英語!」
傑克想起埃爾羅伊·奧特萊酒館那可怕的怪物,不禁打了個冷戰。
他安撫地笑笑,安德斯也回以簡短的一笑。
「這隻是個夢,」理查德說,「我可以證明。」
「卸到哪裡?」傑克問。
「平身!」他扯直嗓門大喝一聲,老人這才站了起來,全身顫抖,老淚縱橫,無法直視傑克的眼睛。但他寬大的肩膀總算稍微抬起來了,臉上那凄惶的表情也退去了,傑克為此寬心不少。
傑克回頭望望理查德,走了回來。他兩手搭上理查德的肩膀,嚴肅的眼神望進理查德眼眸深處。
又過半晌,理查德回過神來,慌慌張張追著傑九_九_藏_書克爬上台階。台階木板早已鬆動變形,滿是傷痕裂縫。方才在田野中見到那些結了穗殼的野草鑽出夾縫往外生長。遠遠的暗處,兩個男孩隱約聽見催人慾睡的蟲鳴——不像蟋蟀叫聲那樣清脆嘹亮,而是更溫潤甜美的聲音——這裏太多事物比我原來的世界要好,傑克心想。

07

「別煩我行不行?我答應過就一定會去!拜託你,摩根!你行行好!我已經答應你了,如果不相信,去看看車棚就知道!火車已經準備好了,我對天發誓!」
老人提到理查德父親的名字時,傑克警覺地瞟了理查德一眼,不過目前的理查德似乎沒有足夠的神志留意這種小細節。
「那匹狼已經不在了,理查德。」
安德斯慢吞吞地點頭。
「可是殿下,理由何在?」安德斯鼓起勇氣發問,仍然不敢抬頭看傑克。
「傑森,」老人細小的聲音顫抖著。先前那虛弱的叫囂平息了。此時的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出於敬畏。
傑克丟下理查德不管。他走上小丘時,驚慌失措的表情爬上理查德臉龐。
猶如盤桓不去的恐怖迴音,理查德的腦袋裡還聽得見納爾遜館外那群半人半狗的怪物齊聲高喊著:醒來、醒來、醒來!拜託、拜託、拜託!
「算了。」傑克說道。他向前傾身,「我希望你將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我。辦得到嗎?」
「傑森!」啾!
答案一部分來自他的內心——答案是肯定的,無須質疑……至少,就目前的情況看來的確如此。這裡是外崗,傑克。你們來到外崗了。
「我不是你心裏想的那個人。」傑克說著,往老人的方向靠近。
「平身!」傑克咯咯笑著吩咐老人。他往後退,卻撞上櫃檯。
但在仔細思考清楚他們的處境之前,他還得先搞定理查德才行。
「有多蠻荒?」傑克問。
「就是那土地的盡頭。」安德斯說,「在大水邊緣。正是我要去的地方……」
「這一切都是我的夢,我知道我在做夢。」
「陰暗。」傑克說。
父親的可笑形象為摩根的聲望蒙上一層陰影,父親死後,原本人們也打算繼續將兒子當成笑柄看待,不過在奧列斯地區開始採用絞刑后,便再也不曾傳出嘲弄摩根的笑聲。等到老國王去世后的幾年間,騷亂逐漸興起,摩根的勢力也隨之迅速躥升,就像天上升起一顆捎來惡兆的凶星。
「你聽說過些什麼?」
「您的氣色很糟,殿下,真的很糟。您的臉色白得像張紙似的。我發誓我沒胡說!」
傑克看著他。
「小心啊,傑克!小心,傑克!小心!小心——」
傑克覺得自己肚子里又躥上一陣捧腹大笑的衝動。暗黑旅店——這簡直就像一本驚悚小說的書名嘛。可是……可是……飯店正是這一切的起點,不是嗎?大西洋海岸線上,新罕布希爾州的阿蘭布拉花園飯店。難道說,在太平洋沿岸,也有另一間旅館,也許又是一間疊床架屋的古老維多利亞式建築?那註定會是他這趟奇異、漫長旅程的終點嗎?在一間類似阿蘭布拉、附近還有座荒蕪遊樂園的旅館里?這想法儘管奇怪,卻精準無比地充滿莫名的說服力,甚至讓他想起魔域與他的世界里,人們擁有彼此的分身這件事……
「小心,傑克!」理查德尖叫著——儘管他這麼說,不過他顯然並沒有遵照自己提出的建議,因為他兩眼閉得死緊。
「你在說什麼——」
輻射感染,傑克暗忖。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可是他所描述的,幾乎百分之百是輻射感染造成的癥狀。
接著,他用無比平靜的語氣說:「是……我是她的兒子。此外……她確實病得很重。」
「有關焦枯平原的傳聞不勝枚舉,每個版本都不盡相同,不過開頭總是一樣的:『我認識一個人,他曾經遇上一個在焦枯平原邊界迷失了三天的旅人,而那迷途的旅人說……』可是,從來沒有一個故事的開頭是:『有一次,我在焦枯平原的邊界迷路迷了三天……』你明白這兩者之間的差別,是吧,傑森殿下?」
安德斯語帶微慍。傑克連忙移開目光。
「我們有救啦!」
「殿下……您要求的,當然好……可是我不懂……」
「此話怎說?」
傑克皺起眉頭。理查德吃驚地張大嘴。屋裡很整潔,但十分老舊。木板嚴重變形,牆面看起來像是掀起一波波漣漪。其中一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驛馬車畫像,大得幾乎像艘捕鯨船。一座古老的櫃檯橫在廳堂正中央,將廳堂一分為二,櫃檯表面和牆面一樣皺得波浪起伏。櫃檯後方牆上掛著一塊石板,標示著一欄「進站時間」和一欄「出站時間」。看著那塊歷史悠久的石板,傑克猜想,應該已經許久沒有任何人在上頭寫字了;他覺得,如果現在有人想在上頭寫幾個字,哪怕用的是柔軟的粉筆,那塊板子也會應聲粉碎,崩落到同樣老朽的地板上。
「眾說紛紜,沒人有確切的把握,」安德斯說,「不過只要其中有一丁點是真實的——」
「殿下!為什麼您臉上出現這表情?您在窗外看見什麼了嗎?您在那罪該萬死的鐵軌上看到什麼妖魔鬼怪了嗎?」
「我沒事。」傑克悠悠答道,「坐著吧。繼續說你的故事。打個火,你的煙斗快熄了。」
「傑森!傑森!」淚流滿面的老人低下頭,雪白的頭髮覆蓋著傑克穿著涼鞋的雙腳,他開始親吻傑克的腳——可不是蜻蜓點水那種輕吻,而是躲在乾草棚里偷情時啾啾有聲的激|情狂吻。傑克無奈地咯咯笑起來。他費盡艱辛讓兩人一起逃出伊利諾伊州https://read.99csw.com,來到這裏,外崗的某處,長滿說像小麥又不是小麥的穀物的大片田野一角,這棟隨時會垮下來的車站裡,這會兒理查德卻躺在門邊睡大覺,他面前還有個奇怪的老人親著他的腳,鬍子搔得他癢得不得了。
安德斯認識摩根的理由很簡單,因為摩根是稱霸外崗的外崗之王。他的全名「奧列斯的摩根」其實沒有聽起來那麼神氣,不過是描述了實情,意思就和他「外崗之王」這稱號差不多。
「你看這個!」
「理查德,他們全都消失了!拜託你睜開眼睛看一下!」傑克自己都還沒時間好好看看周圍,不過他知道自己成功了——空氣溫暖芬芳,除了微風偶爾拂動,捎來暖意,這個夜晚靜謐得近乎完美。
「不算有,殿下,但我聽說過,有些人管這地方叫神忘嶺。」
「我天一亮就得出發了。」安德斯說,「奧列斯的摩根的邪惡列車現在就停在車棚里,明天一早,我得載著他那一車天曉得有多可怕的鬼東西,穿越焦枯平原。」
「我知道。」理查德說,「我只是覺得一起看看也好。反正是做夢嘛。」
去年傑克參加了一個自然科學研習營,他在裏面學過有關核武器和暴露在放射線下所造成的後果等等相關知識——無論是有心或無意,總之傑克的母親曾經參加反對核武器與核電廠增建的運動,因此當時傑克學得格外用心。
安德斯停頓了一會兒。
「你可以跟我走,也可以留下來。假如你想待在這裏,等我看過那裡頭的狀況之後,再回來找你。」
「哦、哦!是的!」
傑克生怕理查德真的發瘋了,於是揪住他的領子將他拉起,用力甩了他一巴掌。
剛才要是傑克沒有捉住理查德,將他拖回來,理查德可能早就盲目地衝進暗處,拚命想翻過那道如今已在另一個世界的圍牆了。
「到了之後,摩根會來接應,然後把車上的貨卸下來。」
「女王會死嗎,殿下?」
「神忘嶺。」傑克念出這名字。雖然還很模糊,也許還有許多誤差,但魔域的地理形貌終於在傑克腦中凝聚出完整的輪廓。魔域與美國國土東半部對應;外崗與美國中西部和廣袤的平原(神忘嶺?伊利諾伊州?內布拉斯加州?)對應;至於焦枯平原,則與美國西部相對應。
安德斯娓娓道來,開始時他說得很慢。他這輩子都獨自住在外崗,平常不習慣說那麼多話。此時在一個男孩的要求下開口,而對方在他心目中又擁有高貴的地位,甚至像個神祇般令他崇拜。一步一步,他說得越來越快,這則充滿不確定的情節,卻又令人激動不已的故事臨近尾聲時,他已是口若懸河,噴涌而出。儘管老人說話的口音很重,令傑克不斷聯想起羅伯特,彭斯那種混濁的蘇格蘭顫音,要聽懂話的內容,對他來說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太荒謬了。」理查德緩緩吐出這幾個字,「世界上根本沒有魔域這種地方,傑克。」
安德斯繼續說道,外崗早已禍事臨頭,而半數狼族也墮落變節了——墮落到什麼程度他也不十分確定,不過這位年邁的車站守門人告訴傑克,假腐壞不能儘快停止,也許他們將因此全數滅亡。叛亂勢力不但侵入外崗,如今甚至逐漸深入東方,而他聽說,身處東方的女王已病人膏肓。
傑克抬起一隻手正想敲門,接著念頭一轉,搖了搖頭。不。用不著敲門。這裏可不是什麼私人寓所;門牌上寫的是「車站」,意味著這地方就像灰狗巴士、美鐵的車站,或是讓人搭上「帶您翱翔友善的天空」的聯合航空班機的機場那樣的場所。
「他們來到這裏,」傑克整理著思緒,「帶來一批奴隸,由奧斯蒙統帥——直到他被召回宮殿,或是必須到印第安納州打理陽光之家,帶領那群宗教狂熱分子時——」
木屋外的燈柱這時已在兩人後方;影子落在他們跟前,早他們一步穿過前廊,然後向右歪折,登上台階。門上掛著一塊老舊褪色的招牌,上面的字跡一開始在傑克眼裡看來簡直就像用西里爾字母寫的俄文一樣無法理解,後來字體逐漸清晰,顯現的內容倒不令人意外:車站。
安德斯的一言一語無不在傑克心中引發更多疑問。他尤其想仔細詢問安德斯關於狼族的一切——聽著這些事,令傑克思念起阿狼,沉甸甸的回憶五味雜陳。
「我才沒有歇斯底里!我從來不會歇斯底里,我這輩子——」理查德話說一半便跳起來,慌張地左顧右盼。
那是鐵軌。儘管在黑暗中要辨認出方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傑克認為自己知道那鐵軌通往何處:西方。
「殿下?」安德斯看來滿臉疑惑。他不是在復誦傑克的話,而是在要求傑克解釋。傑克覺得,假如他再繼續堅持下去,兩人的對話就要陷入那種「什麼?什麼什麼?」的鬼打牆窘境里了。
「你打了我,傑克。」
安德斯取下嘴裏的煙斗,重新點燃,目光從傑克再度移向窗外……這時他臉上的神情已不再只是空虛絕望,還添了幾分憂懼。
「如果沒有,」傑克冷冷地說,「那為什麼那匹大白狼現在沒有叼著你的屁股?還有你那該死的校長呢,人在哪裡?」
「我會儘力,殿下。」安德斯回答。
噢,別再來這套了,我真的承受不起。
這是事實,無可否認的事實。傑森已死,而奧列斯的摩根八成與傑森的死有幾分關聯。不過像傑森這種角色,總會有某些辦法能夠重返陽世的,不是嗎?
又過了一陣子,在女王病倒的消息總算傳到偏遠的西邊后不久,摩根從東部的火淵里集結了一群相貌畸形的奴隸送到西邊;負責監督遣送工作的便read.99csw.com是歸順摩根麾下的惡狼和一些醜陋的怪物。他們的總指揮是個帶著鞭子的惡棍,偶爾身邊會跟著一個骨瘦如柴、有幾分陰森氣味的小男孩。運送奴隸工作初期,那惡棍經常出現,在那可怕的數月間,安德斯總是躲藏在外崗車站南方五英里左右的家裡,沒多久惡棍失去了蹤影,這讓安德斯感到高興。有傳聞說摩根策動的叛變己到了箭在弦上的緊張態勢,所以才將那惡棍召回東方輔佐。安德斯不確定這傳聞有幾分真實,也不在意;他只為了惡棍的離去覺得開心不已。
「傑森!」老人哭喊著跪倒在地,「傑森,您總算來了!您來了,我們都有救了,啊,我們有救了、有救了,一切都要變好了!」
傑克瞪著老人,他的血液直衝腦門,心臟撲通作響。
「我們不能留在這裏。」他說,「他們之中一定有人看見我們騰走。也許他們沒辦法馬上追過來,當然也有可能隨後就到。我不敢確定。我對這世界的運作邏輯了解的程度跟個五歲小孩對磁力學的認識差不了多少——不過五歲小孩起碼知道,磁鐵有相吸的一面和互斥的一面。而至少就現在的情況來說,我知道這麼多就夠了。我們不能傻傻待在這裏。報告完畢。」
傑克微微一笑,答道:「一切都還在未定之天。」
「小心!有狼!級長!還有校長!小——」
傑克必須強逼自己,才能咽下那口想要抓住理查德把他搖醒的怒氣。
他凝視安德斯良久,篤直的目光讓這車站守門人再度不安地扭動起來。
「看看你四周。」
「叫您什麼,殿下?」
理查德瞪著傑克,張口想說些什麼,隨即又閉上。他前後打量,這時神智稍微清楚了些(至少傑克這麼希望)。傑克也跟著四下張望,同時享受著溫暖乾淨的空氣。摩根和他手下那群凶神惡煞也許隨時會追上來,然而這一刻實在很難不放縱自己奢侈地享受一番重回魔域所帶來的純粹而原始的愉悅。
「這世界上沒有魔域這種地方。」理查德尖聲嘟囔。
「我不清楚,殿下。狼族叫他『執鞭人』,奴隸就只管他叫魔鬼。我想他們說得都對。」
「這地方有名字嗎?」傑克發問。
「他生性殘暴,喜歡折磨小東西。他曾經把它們丟在車站門廊底下,我聽到全世界最凄慘的哀號……」安德斯發起抖來,「所以說,我才老是躲在屋子裡。我不喜歡聽見動物的慘叫聲。那讓我非常不舒服,的確是。」
「啊,忠心的僕人,快起身。」傑克不禁頑皮地納悶耶穌基督或釋迦牟尼有沒有遇到過這種困擾,「快站起來吧,老傢伙。」
「有機會的話,我會請人把我的演藝協會資料卡送去給《幻覺角色風雲》雜誌社的人參考參考,」傑克說,「至於現在呢,不如你就先待在這裏等我好嗎,理查德?假如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你根本什麼都不用擔心。」
「所以說,沒有人確切知道焦枯平原的情況?」
他丟掉野草,在心裏默數一到十,然後走上小丘。低頭一看,他發現自己身上穿著類似牛仔護腿用的開襠皮褲。理查德的打扮和他差不多,脖子上圍了條紅色大領巾,看起來就像雷明頓畫中的人物。傑克伸手摸摸脖子,發現自己也系著條領巾。順勢往下摸索,邁爾斯·基格送他的毛呢大衣這時已變成一條類似墨西哥披肩的大毛毯。我敢打賭,我這模樣鐵定像是塔可鍾的廣告代言人,他揣度著,兀自笑了起來。
安德斯的父親是最後一名從外崗出發、「開往東方」的驛馬車駕駛,當時安德斯便跟在父親身邊當學徒兼助手。不過那年頭東方局勢不穩,時有叛亂騷動;老國王遇刺,加上隨後那場戰爭,似乎便是亂局的開端。雖然戰事在勞拉女王登基后平息,然而各地動亂卻如雨後春筍般漸行活躍,並逐步跨出焦枯平原那蠻荒之地,推展向東方。安德斯說,不少人堅信,西方是所有邪惡勢力的肇發之地。
傑克對著那棟外觀搖搖欲墜的木屋點點頭。
傑克越往前靠近櫃檯,老人往後縮得越遠,幾乎像是要把自己擠進牆裡,就這麼穿牆而出逃離現場。他的嘮叨變成一道歇斯底里的洪流。當傑克將銀幣拍在櫃檯上,擺出西部片里的壞蛋到酒吧買酒的狠樣時,老人頓時噤若寒蟬。他瞪著銀幣,兩眼越睜越大,積著唾沫的嘴角扭曲。他暴凸的雙眼移向傑克臉上,這才第一次看清楚傑克。
「當心那匹狼!當心杜弗雷先生!當心——」
一切都要變好了,老人的嘴唇貼上他露出涼鞋的腳趾時,傑克一邊笑個不停一邊胡亂想,不知道魔域里有沒有發行羅伯特·彭斯的詩集,不過我猜他們鐵定都讀過——
「不好意思,」他說,「我只是在想事情。」
「見機行事,理查德小子。」他說,「打從我一踏出新罕布希爾,一路就是這麼闖蕩過來的。見機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