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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魔符 第三十五章 焦枯平原

第四部 魔符

第三十五章 焦枯平原

一回到駕駛室,理查德馬上癱在座位上從駕駛室爬過狹小的通道,上上下下車廂,這麼來回一趟,幾乎把他的精力全耗盡了。不過他還是騰出個空位讓傑克坐下,並且吃力地撐著沉重的眼皮看著他的朋友再度啟動列車。傑克拿起披肩,開始用它擦槍。
車行九十分鐘后,理查德仍在頻頻夢囈,周遭風景卻又變得更加詭異。列車穿出某個會讓人幽閉恐懼症發作的山谷后,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令傑克大為吃驚——一開始,感覺像是又回到了魔域,又回到那塊夢中的凈土。然而轉眼他察覺到,就算幽暗不清,他仍看得出那些樹木無不矮小捲曲,此外,空氣的味道也變得不同。也許氣味的變化早在他的意識中緩緩增長,卻直到他看見烏黑的曠野上那些疏落的樹木盤捲起來,猶如飽受折磨的野獸時,才終於察覺到空氣中那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腐臭。腐敗。地獄之火。魔域的這一塊發臭了。
傑克轉向理查德。理查德坐在東歪西翹的污黃地板上,傻乎乎地眨著眼睛,驚駭仍像一團迷霧籠罩在他臉上。
另一隻動物從一塊岩石底下跳出來,沉重的頭,拖著身子,直到大毛蟲衝過去,傑克才發現那逃命的東西是一條變形犬。毛蟲大嘴一張,像拉開信箱的投郵口,輕輕鬆鬆便吞下那可憐的野狗,像吞下一顆阿司匹林一樣稀鬆平常。傑克清楚聽見骨骼咔嚓斷裂的聲響,野狗的哀號隨之平息。之後,就在大毛蟲即將接觸到火球在地上留下的黑色痕迹時,它將長長的身體鑽進塵土,宛如一艘沉沒的郵輪。很明顯,它熟知那黑色軌跡會帶來的傷害,所以這條大蟲便鑽進土裡,繞道而行。傑克眼看著那醜陋的怪物身體完全沒人紅色土壤后,目光梭巡于這一大片點綴著鮮黃雜草的坡地,納悶著大蟲下次不知又會從何處探出頭來。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里,兩個男孩坐在駕駛室中,汗流浹背,儘可能忽視哭號的怪樹、沿途空氣中的腐臭與空空如也的肚子。傑克發現理查德的嘴唇周圍冒出一小簇膿皰。最後傑克拿走理查德手上的槍,替他把油擦乾淨,裝好彈匣。汗水的鹹味刺痛他乾裂的嘴唇。
「那就跟我一起走。是時候了。只要再過兩天,我們就到加州了。」
最駭人的是(扣除那些傑克「以為」自己看見的),兩隻完全無以名狀的動物趴在黑水塘邊喝水——長長的獠牙、滿臉毛髮、人類的眼眸、上半身像頭豬,下半身卻像大型貓科動物。列車行經它們身邊,傑克看見雄獸的睾丸腫脹得跟枕頭一樣大,垂到地上。到底是什麼創造出這些怪物?核輻射,傑克這麼猜想,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物有能力對自然有這麼大的殺傷力。這對打從一出世就遭到核污染的怪物,正飲用著同樣受污染的池水,對著經過的列車嚎叫。
除了火球在地上留下的黑色灼痕,火車前方仍是一片空蕩蕩的景象。傑克揉揉眼睛,看著理查德,無力地伸伸懶腰。
假如有人太靠近那些火球,一定會大病一場……頭髮掉光……全身腫脹生瘡……開始嘔吐……嘔吐接連不斷,直到胃腔破裂、喉嚨潰爛……
一條長滿絨毛的手臂搭上駕駛室,這狂野大西部真是夠了,傑克心想,那人的身軀便跟著爬了上來。理查德凄厲地慘叫,傑克也真的差點屁滾尿流。
「很好,因為現在我想做一件事——既然你不會因為腦瘤死掉了,我需要你的幫忙。」
「頭還是有點痛,不過好多了。」
「車棚在後面,殿下。」安德斯害羞得幾乎不敢回頭面對車站方向。傑克又望了一眼遠方的山巒。這次它看起來不那麼像照片上那座山了——看起來更年輕一點——那是一座屬於西方、而非東方的山。
「這是烏茲衝鋒槍。」理查德的聲音從傑克背後傳來,「以色列制的機關槍。挺時髦的武器。恐怖分子的最愛。」
安德斯憂傷地點點頭,那模樣像是條大得離譜的狗,正在適應一件令他不開心的消息。
安德斯來到長長的櫃檯後方,兩手在抽屜里翻找著。
「怎麼突然改變想法了?」能不能相信理查德這樣的轉變,傑克還不太有把握。
舊事重演,理查德簡直就是另一個阿狼。傑克嘗試將理查德往火車方向拉,理查德死命往後縮,活像頭冥頑不靈的騾子。
「嗯,那你現在感覺如何?」傑克問,「你睡了好久。」
傑克搖頭拒絕,迫不及待展開通往魔符的最後一段旅程,想不到他的肚子卻突然咕嚕咕嚕抗議起來,提醒他自從在胖伯特的房間里吃了巧克力奶油派和餅乾等零食后,他們就沒再吃過東西了。
「這些東西真是該死的罪惡。」理查德說。
「我頭好痛。」理查德說著,閉上眼睛。
老人露出快快不快、近乎嫌惡的表情,穿過車棚,兩手撐住理查德腋下將他托起——彷彿理查德是只小型寵物犬。理查德也像小狗似的發出尖銳的叫聲。安德斯將他丟在鋪了墊褥的駕駛艙長凳上。
「不能去那裡!」理查德大吼。傑克小心翼翼吸了口氣。他,他們,是安全的。
一具無頭枯骨,起初傑克以為那遺骸是只大兔子,後來才作嘔地發現是人類的嬰孩,白骨森森,橫陳在鐵軌邊,一旁緊鄰著——

07

「不,」理查德說,「我好多了,真的。」
「你自己呢,你這邊沒問題嗎?」傑克反問。安德斯白髮蒼蒼的大腦袋瓜歪向一邊,吊起眼睛盯著傑克的模樣好像一條困惑的大狗,彷彿傑克丟了個莫名其妙的難題給他。
「把弓箭丟掉!」傑克高喊,仍然蹲伏在理查德身邊。
小事一樁吧,他心想,一切將會——這句安德斯引用的彭斯詩句還未完成,傑克就看見了火球,摧毀了他剛才的愉快情緒。
麻煩事還有一大部分要歸功理查德。理查德原本像個幼童似的耍賴膨脹成了全然失控的驚恐。他拒絕進入火車駕駛室。在那之前他只在車棚里信步閑晃,看也不看火車一眼,心不在焉地神遊著。
「我打中他了。」傑克低語道。
大火球對準傑克衝來,彷彿它自有意志,並且決心要將傑克·索亞和理查德·斯洛特從這世上剷除。輻射感染。傑克胃部緊縮,胯|下的卵蛋彷彿也為之凍結。輻射感染。嘔吐接連不斷,直到胃腔破裂……
理查德舔舔上唇,咕噥一聲,又迷茫地昏睡過去。

12

理查德不浪費一分一秒,當場走向車棚一角,背貼著牆坐到地上,閉起眼睛。
「嗯,好吧。」他說,「你走得動嗎?」
又一大群畸形野狗,身體的殘缺比先前那些野狗更慘不忍睹,可悲地尾隨在列車後方晃蕩,飢餓地低吼;三棟木屋,屋底下厚厚的紅土中埋著好幾根用來架高房舍的木樁,這是人類定居的證據,表示在這受到毒害、惡臭衝天的荒地里,還有人適應這樣的環境生活著;
這問題一瞬間便得到了答案。在深紫色的薄暮中,依稀還能看見一個人——或是某個還有點人樣的東西——衝出隱蔽處,沿著山坡往下跑向火車。襤褸的破衣在他身後翻飛。他像個印第安人似的大叫,手中高舉著某樣東西。看樣子是根有彈性的棒子,傑克還在努力弄清楚那棒子的功用,突然聽見——這時聽力比視力管用——某個細長的物體凌空劃過他腦側。
「我不能去那裡!」他大叫著。
傑克拉了拉毛花花的繩索,試著回想當時安德斯是如何輕易鬆開的。
凋萎已久的花朵臭味瀰漫大地,而這層氣味底下,如同奧斯蒙的體味般,還潛伏著一股更濃重、更粗劣的惡臭。傑克心想,倘若這光景是摩根(無論是哪個摩根)一手造成,那麼就某種角度而言,他可說是將死神引介到魔域中了。
「跟著來就對了。」傑克說,「你八成還在做夢。」
「傑克!」理查德慌亂地警告傑克。
「後來拉什頓怎麼了?我實在想象不到。」
「放輕鬆。」理查德閉上雙眼,片刻之後,他睜開眼注視傑克,臉上流露出絕對的信賴。

01

第一顆火球替他們驅離了醜陋畸形的野狗,然而焦枯平原上的居民也許會是更棘手的問題。第三顆火球的殘光軌跡消退前,傑克看見,小屋前的人影轉動毛髮蓬亂的巨大頭顱,目光追隨火車前進的方向。倘若剛才見到的詭異動物是野狗,那麼人類會是什麼長相?在火球餘下的最後一抹火光中,傑克看見那貌似人類的生物開始奔跑,人影繞過小屋,他的背後拖著一條爬蟲類的長尾。
一顆直徑至少十英尺的火球翻滾過地平線邊緣,熱氣嗞嗞作響,筆直朝火車方向滾來。
話雖這麼說,理查德還是坐了起來,睜開兩隻眼睛。
「是啊。」傑克說。
理查德還是搖頭。他沒說實話,不過傑克看得出來,他已儘可能地承受自己的極限。如果還想知道更多——因為傑克突然明白,理查德還有很多話沒說出口——必須耐心等待。也許要一直等到他們抵達暗黑旅店那一刻。拉什頓的分身與傑森的分身:沒錯,他們兩人將會一起抵達魔符的歸屬、魔符的囚牢。

11

「幫我個忙。」他對安德斯說道。
「安靜點。」傑克說。列車前方穗花搖曳,鐵軌像把飛箭,穿過遼闊的原野。西方天際雲靄飄浮,鋸齒狀的古老山稜依稀可見。傑克最後一次回頭注視外崗車站與八角形車棚,那塊小小的、光亮與溫暖的綠洲,緩緩在他身後褪去。燈光照亮的車棚出口,安德斯化成一個高大的剪影,傑克最後一次揮手道別,那黑影也揮手回應。傑克重新轉向前方,眺望廣袤的草原上奔放無涯的里程。要是焦枯平原也是這種風景,接下來兩天將會過得多麼輕鬆寫意。
當然,事情絕對不會那麼簡單。就算只就著幽微的月光,傑克也看得出來,長滿穗包的長草不再繁茂,而是逐漸矮化稀薄——離開車站后,周圍的風景便逐漸不一樣了。就連草的顏色都顯得不對勁,簡直就像上了人工塗料,不再是美麗而自然的黃色,而是像被高熱炙烤過的焦黃色——彷彿草中的生命都乾涸了。現在的理查德看起來就像那草一樣。有段時間他急促地連連喘氣,接著又沉沉睡去,睡得輾轉不安。
假設我現在立刻出發,便能超前摩根·斯洛特一大步,傑克心想。接著他不放心地看了理查德read.99csw•com一眼,發現他又想辦法讓自己睡著了。
理查德打了個冷戰——或許他的眼角又瞥見一株痛苦吶喊的怪樹。兩名少年一起沿著靜止的車身一側往車尾走去,直到車頭與車廂相連處。這裏掛著一道狹窄的鐵梯通往車廂頂。爬上去后,走過車頂,車廂末端還掛著另一道鐵梯,好讓他們能夠爬下去,抵達第三截的拖板車。
「現在我也沒看到。不過我很慶幸我們拿了這些槍。坐正點,保持警覺,理查德,如果你想活著離開這裏的話。」
「原本你打算早上出發?」傑克詢問安德斯。

08

傑克循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見一隻無毛猴臉的怪鳥滑翔過火車頭。
傑克正在享用一塊大得像個貨車輪胎的比薩,這時理查德搖搖他的肩膀,比薩瞬間煙消雲散。山谷上方,暗影正逐步擴散,軟化了哭樹的線條。沐浴在低垂的夕陽越來越朦朧的光線中,就連那些哭樹似乎都產生了幾分美感。暗紅色土壤閃爍著點點磷光,景物的陰影拖得老長,疊印大地。野草那噁心的鮮黃色也軟化成柔和的橘色。褪散的夕照斜斜將暈紅的色彩潑灑在峽谷邊緣的岩石上。
「你知道這火車上還載著什麼東西嗎?」理查德問。
吃過飯後,三個人回到車棚,麻煩事便是從這裏開始的。傑克知道自己十分擔憂即將必須面對的情況——現在他也知道了,他的擔憂有絕對正當的理由——而或許正是這份憂慮導致他的應對有些失常,欠缺考慮。
黎明稀釋黑暗,新的一天來臨。東方地平線拉起一條粉紅色光帶,很快下方又浮現另一道瑰麗紅潤的色帶,將粉紅色光暈推向天空的更高處。傑克兩腿酸疼,眼睛發紅,呈現與曙光幾近相同的色澤。理查德平躺在狹小駕駛室的長凳上,佔據全部座位,仍然用一種壓抑的、幾乎是不情願的方式呼吸著。傑克沒有看錯——理查德的臉龐的確是枯槁的灰色。理查德的眼皮隨著夢境微微顫動,傑克祈禱他不要再發出尖叫。理查德張開嘴,所幸露出來的是他的舌尖,而不是刺耳的叫喊。
傑克艱難地吞下一口口水——感覺就像吞下一大團鐵釘。
傑克將十指舉到面前,看著它們不停顫抖,沾滿火藥的臭味。
「現在我知道我不是在做夢了,傑克。我還知道我沒有腦瘤。」
「可是殿下……」
「來吧,試試看能不能把木箱蓋子推開。」他說。理查德聽話地走近他身邊。
「對。」
「應該在這裏。」理查德舉起一個打結的繩環,形狀猶如絞刑用的套索。
兩人合力拉著理查德站起來。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里的睡榛鼠,理查德睜開眼睛,淺淺一笑,扭了扭又沉下身子繼續睡。
「火車停在這裏,打從它一來的時候就停在這裏,而魔鬼會將它開出這座車站。」安德斯板起臉,面向傑克與理查德,皺紋加深許多。
「慢慢來就好。」傑克扶著氣喘吁吁的理查德站起來。
「我一定要回我的房間!」理查德吵鬧不休。他用力閉緊眼睛,擠出痛苦的皺痕,從一邊太陽穴橫跨到另一邊。
安德斯的反應簡直像被深愛的傑森殿下在背上捅了一刀。不倫不類!大逆不道!
這畫面突然躍進傑克腦海,栩栩如生。當時他只隨口敷衍了一下,並未將這問題認真放在心上。對於一個曾經出入奧特萊酒館、應付過斯莫基,厄普代克的男孩來說,焦枯平原又算得了什麼?
「唔,」他說,「你還好嗎?」
傑克確認理查德交給他的槍已經開了保險。額上一道汗水流進他的右眼。
「他死了。」安德斯答道,「奧列斯的摩根這種人,註定不該當個父親。」
「傑克?」理查德尖聲嚷嚷,刺耳的音調顯得突兀。
木箱里排放著六把槍,槍上的油光閃閃發亮,樣式是傑克從來沒見過的——油亮的槍管像是接上一隻變種蝴蝶,整個槍身看來半像機械、半像昆蟲。他取出其中一把,湊到眼前細看,試圖弄懂槍的用法。這是自動步槍,所以還需要裝上彈匣。他彎下腰,用槍桿撬開其中一個標示鏡頭的箱子。正如他所料,這較小的木箱中裝著一堆裹滿厚厚一層油,包裝在塑膠氣泡紙里的彈匣。
「這下我可真是比驚訝還驚訝。」傑克微笑。
「我不能去那裡,」他一再重複,「我不能上那輛火車,也不能去那個地方。」
「試試看。」
傑克走近敞開的車棚大門,強迫安德斯跟他一起進去。理查德踉蹌地跟上,不停揉著眼睛。鐵軌上的小火車車頭正對著西方。列車分成三部分:第一截是奇形怪狀的車頭引擎,接著一截是車廂,最後一截是沒有頂篷的拖板車,上頭緊緊包著一層防水布。安德斯嫌棄的臭味是從拖板車上飄散出來的。這是金屬和機油的臭味,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氣味、不屬於魔域的氣味。
「拿起槍。」傑克說著,把槍遞還給他。
「半數貨物都裝上車了,而且那些東西和這火車一樣,臭得要命。」
「好痛。」
「您真好,啊,高貴的殿下,小的身份那麼低微,實在不值得您這麼做,您竟願意這樣善待我,多麼仁慈……」
「你聽說過一個叫『暗黑旅店』的地方嗎?」
整個地貌開始轉變。出了神忘嶺的千里沃野后,地表變得崎嶇,隱約出現許多窪洞和被黑色樹林盤踞的幽暗山谷。巨大的石塊橫陳,仿若顱骨、蛋殼或巨人的牙齒。就連地面本身的質地也改變了,變成乾燥的沙地。有兩次,山谷岩壁在鐵軌兩側陡然隆起,傑克只看得見紅色峭壁上低矮植物處處蔓生。有時他覺得自己看見動物奔竄而過,尋求掩蔽,偏偏光線太過微弱,而動物的速度太快,傑克總無法真正看清是什麼動物。不過傑克心裏有個令他發毛的想法,就算那動物在正午時分靜止不動于羅迪歐大道中央,他大概也無法辨認那是什麼物種——隱隱約約,他似乎看見那東西的頭大得不成比例,這種動物最好還是別給人類撞見。
「沒關係。」傑克對他說。理查德的臉色比之前更灰暗、更憔悴了。
傑克緊張的感覺至少消去一大半。
「到底是什麼東西可以把這裏弄成這種鬼樣子?」理查德問,「這太不正常了,你知道。」
這天傍晚,在辛辣的空氣中,傑克開始聞到海水的氣味。
蓋在貨物上的防水布用棕色粗繩紮實捆縛,繩索毛花花的,外觀像是鋼絲棉。傑克吃力地掀開一角,往裡瞟了一眼,只見黑抹抹一片,什麼也沒看到。
「不!」理查德尖叫,「不行!我不能去那裡!」
理查德蹲在駕駛室地板上,渾身發抖,止不住地哭泣。
「傑克!」理查德驚叫失聲,深恐最終要去焦枯平原的只剩自己一個。
「而且我敢說,我的腦瘤一定更嚴重了。」理查德又補了一句。
理查德咕噥著:「不要、不要、不要。」
他匍匐向前,傑克發現安德斯又打算親他的腳指頭了,心裏不由得緊張起來。
「耗。」那聲音答道。
理查德枯槁的臉色微微泛紅。
「我看電視學的,不然呢?」
傑克又看了理查德一眼——他正張著嘴,坐在地上熟睡。安德斯似乎察覺了傑克的心事,也轉過頭望著理查德。
傑克不時察看理查德,發現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透出鬼魅般的灰色。
「把上面的油擦掉。等我弄完,你最好也把你的槍擦一擦。」
「我在這裏。」傑克正要從駕駛室另一邊鑽進去,「謝謝你,安德斯。」他向年老的車站守門員道謝。安德斯陰鬱地點點頭,退回車棚一隅。
「焦枯平原。」理查德狐疑地念道,眯起眼睛眺望這座塵煙僕僕的紅色山谷和那些顏色像尿液般的噁心草叢。
另一枝飛箭喀的一聲射中火車,還有一箭則紮實地刺進車廂牆板。
「我可不想。」理查德又恢復了先前那種畏縮任性的語調,「我根本連坐在車頭裡都不想,我只想回到我的房間。」
「掉下去了。」傑克說,「他死了。」
又出現了兩個致命的火球朝列車方向疾奔而過;
「這裡是什麼地方?」理查德問,「你確定他們不會再追來了嗎?」
「你覺得那些山頭後面會有什麼東西?」理查德問,「更多這種怪鳥?」
「你也不能待在這裏。」傑克再次成效不彰地嘗試將理查德拖向火車,不過這回倒真的讓他往前移動了一兩步。
「你發出很多聲音,在你……呃……」傑克遲疑了半晌,不確定他的朋友能夠承受多少現實。
「不!」理查德大叫一聲,並未醒來。
「求求你,上帝。」他大聲祈禱。
「平身!」傑克大喝。
傑克將排擋桿往後拉,停住火車。
「這次我自己來就好。」
「你不出差錯,我就不會出差錯。」傑克解除心防,讓自己沉浸在夕陽的光輝中——這景色似乎是個奇特的預兆,是一場願望實現之夢,牽引著他重回自從踏出阿蘭布拉飯店后所經歷過的重重回憶。他看見母親在小館子里喝茶,卻突然變成老態龍鍾的疲憊婦人;斯皮迪·帕克坐在一棵大樹下;阿狼照料他的牲口;奧特萊那可怕酒館里的斯莫基和洛麗;陽光之家那些少年充滿憤恨的臉龐——赫克托·巴斯特、桑尼·辛格,和其他人。對阿狼的思念尤其椎心刺骨,因為傑克對這片鋪展在他眼前的夕陽徹底敞開了心房,領受它的召喚,雖然傑克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麼。他但願自己能握住理查德的手。接著念頭一轉,他告訴自己,拜託,有何不可?於是傑克的手滑過長凳,直到觸摸到好友有些濕黏的、髒兮兮的手掌。他用自己的手包覆那隻手。
一隻皮膚堅硬、沒有羽毛的小鳥,它的頭——還真是充滿魔域風範——簡直就是長了鬍鬚的猴臉,翅膀末端長出手指;
「真他媽該死!」傑克喃喃咒罵,想起安德斯對火球的描述。
「咦,那就是我們要坐的火車嗎?看起來好像卡通。」
儘管傑克恨不得能夠坐下,合上眼皮好好休息,卻不敢為此打擾理查德。因為當天色越明亮,陽光會揭露更多焦枯平原的真相,傑克就越是情願繼續忍受駕駛室里逼仄的環境,讓理查德繼續保持不省人事的狀態。理查德·斯洛特目睹焦枯平原的實況後會出現的反應,是傑克最不想看見的畫面。些微的痛楚與積壓多時的疲倦——若要享受這份暫時的祥和,這些是最起碼必須付出的代價。
傑克知道,除了列車的電池箱,安德斯還有可能砸別的東西泄憤。傑克勉勉強強只消除了安德斯一半的怒氣:比起銀幣,安九_九_藏_書德斯更不願接受他的道歉。直到最後安德斯體會到傑克的心情有多麼難受,他才平靜下來,卻也沒有恢複原本虔誠恭順的態度,傑克這才了解,也許這枚硬幣的用途不在此處,而將會在別的時刻發揮效力。
「我丟凋了啊。」那聲音仍是從前方傳來。
「成了,」傑克小心將排擋桿往前推。列車移動,滑出車棚。理查德縮起兩條腿,喋喋不休地發出「豈有此理」或「怎麼可能」之類的牢騷——大部分聽起來只是嘶嘶作響的低語——然後把臉埋在兩膝之間,看起來好像想把自己縮成一團人球。傑克向安德斯揮手道別,對方也揮手回應,隨後,他們駛出燈火通明的車棚,只剩下無垠的漆黑天幕披蓋頭頂。安德斯的身影出現在車棚出口,彷彿決心尾隨著列車奔跑。時速三十英里,這部車最快大概也就這速度了,傑克心想。至於現在,車行速度不過八九英里,緩慢得令人難以忍受。西方,傑克告訴自己,西方、西方、西方。安德斯退回車棚內,長長的鬍鬚覆蓋在寬闊的胸膛上,宛如覆上一層冰霜。列車向前行進——又一陣熱烈的藍色火花向上噴發——傑克坐在鋪了軟墊的長凳上,回過頭,望向列車迎接的風景。
「那你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嗎?」
「理查德,我很遺憾,」他說,「可是這下我真的覺得要火燒屁股了,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
「乖乖我的老天!他們手上有弓箭!」傑克說。
「啊,我的天。」理查德嘟囔著。
「你在於什麼?」
傑克轉移目光,眺望遠方地平線,一時間卻有種錯覺,彷彿看見一個巨大的頭顱躲在地平線後方偷窺。接著他湧上一陣強烈的錯置感,震撼程度和目睹剛才那類似尼斯湖水怪的生物時不相上下。看在老天分上,地平線上怎麼可能冒出一顆頭來?
「這是您的願望嗎?您真的想開著那輛魔鬼列車穿越焦枯平原嗎?」安德斯問。

04

「該子們,挺下來,巴槍該我,耗嗎?」
「有的,殿下。摩根短暫的婚姻里育有一子——是男孩,命名為拉什頓。」
「沒錯。」傑克說。
「傑克?」
怪物的身子往後倒,搖晃著,在這破碎的片刻,傑克看見那隻長了蹼的手連同刀子都不復存在。怪物的身體又向前晃了回來,在傑克的衣服上印下一大塊血污。傑克的理智斷線,手指倒沒忘記抓著槍對準怪物的胸膛,扣緊扳機。
醒—來,醒—來,拜—托,拜—托。
傑克轉過頭,俯視前方的鐵軌。一棵枯樹背後有個影子動了一下。體型比野狗大,傑克記下這點。
「不能回去。」理查德在睡夢中囈語,或是傑克自以為聽見他說了這樣的夢話。睡著的理查德似乎縮小了一號。
「好吧,」傑克說,「我告訴你。我們在魔域里一個叫神忘嶺的地方——」
塵土中噴出一陣輕煙。
「你不全然是傑森殿下。」老守門人悶悶不樂,「不過女王的銀幣會幫助你走上命運之路。」他重重搖頭,揮手道別時顯得不太真心。
理查德睡得很不安穩。傑克推了推排擋桿,徒勞無功地試圖加快列車的速度。野狗的嚎叫逐漸遠去。一邊冒著冷汗,傑克抬高左腕,才知道上次看表的時間與現在不過間隔了十五分鐘。他有些錯愕自己竟然又打了個呵欠,再次為了吃太飽而感到懊悔。
「那裡」是哪裡?加州嗎?還是某個充滿威脅的險地,會讓理查德搖搖欲墜的理智化為脫韁野馬,再也無法收拾?
列車嗚嗚長鳴,穿越這座峽谷,彷彿一瞬間失去了速度。
「有兩個。不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三個?」
「是啊,要是豬有翅膀,它們就飛上天了。」傑克說,「有人在跟蹤我們,我很確定。」
拖板車的另一半是堆長方形的笨重包裹,透明塑料布一層層裹著某種外觀看起來似乎很柔軟的東西。傑克不清楚包裹里的內容,但他敢打賭絕不會是吐司麵包之類的無害物品。他放下防水布往後退,安德斯拉起繩索,重新綁緊。
傑克按下啟動鈕,「住著魔鬼的盒子」噴出兩道壯觀的藍色火花,引擎開始運轉。
安德斯供應的美味晚餐差點就要被緊縮的胃囊擠出來了。火球仍朝火車不斷滾來,火光濺射,熾烈的熱流嗞嗞有聲。它背後拖著一條光燦的長尾巴,所經之處,在赤紅的土地上迤邐出一道活跳的金色痕迹。火球由地面躍起,像顆巨大的網球左右彈跳,往傑克左方滾滾而去,並未傷及傑克,趁著這機會,傑克才頭一次看清楚那疑似跟蹤者的生物。東歪西拐的火球發出的泛紅金光,加上它的長尾留在地面的余焰,照亮了一群面貌畸形的野獸,顯然正是跟蹤者的真實身份。那是野狗,或者說它們曾經是狗、它們的祖先是狗。傑克忐忑地望了理查德一眼,確認他是否依舊熟睡。
「出現了。」他說,「真希望手邊有根鐵鍬。」他望了遠方的山崖一眼,看見一棵樹張開扭曲的嘴,發出無聲的哭喊。那山壁後方也藏著一顆大頭顱,正悄悄望著這邊嗎?也可能是一條大毛蟲,正滑下山坡朝他爬來。
「我能做什麼?」理查德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傑克擔心理查德就要針對「夕陽的色澤變化」發表一篇科學性長篇大論,不過理查德或許太累,也或許病得太重,沒有力氣討論任何關於物理學的話題。兩個男孩沉默地望著黃昏逐漸為他們眼前的一景一物添上色彩,同時將西方天際暈染上輝煌的紫色。
傑克掀開防水布一邊,看見一整排印著「機械零件」字樣的木箱,佔去拖板車的一半。
「理查德,」他說,「這太荒謬了。難不成你想一個人留在這裏?你想一個人留在魔域里?」理查德搖搖頭。
他又瞥了一眼陡峭的崖壁,沒有看見任何動靜。
「傑克?」理查德再次發牢騷似的開口,「我睡著了,所以現在我應該醒來了,可是我們還在這個奇怪的地方,所以說,我還在做夢……可是我想要醒來啊,傑克,我不想再繼續做這個夢了。不,我不想了。」
「我很清楚,沒問題。」傑克說,「我必須想盡辦法出其不意。摩根和那個統領惡狼的執鞭人一定會追上來,若是我能比等著接應這輛列車的人提早半天抵達,理查德和我就有機會全身而退。」
傑克咕噥一聲,將排擋桿退出一擋。火車明顯失去動力,等到它終於靜止下來,傑克將排擋桿打進空擋。
「在我睡覺的時候。嗯,我想我八成說了不少夢話。」理查德張開嘴,還好這回傑克用不著忍受他的尖叫。
「你會開那玩意兒嗎,傑克?我知道我在做夢,可是——」
「可是這火車現在就能夠上路了?」
「你覺得自己有辦法爬下去嗎?」
「我們今晚就動身。」傑克方才下了決定。
「你是說加州?」
「好吧,」他說道,「我想遲個半小時不會有太大差別。謝謝你,安德斯。幫我把理查德扶起來,好嗎?」或許,他暗忖,終究自己不是真的那麼急著想踏上焦枯平原。

09

傑克兩手一撐,爬進狹小的駕駛室。安德斯所說的「棍子」其實是排擋桿。這下傑克總算想起這小小的駕駛室像什麼了。這列車的運作方式類似高爾夫球車。靠電池電力驅動,只有三個排擋:前進、靜止、後退。大概也只有這種火車適用於魔域,摩根·斯洛特鐵定是特地為了魔域而打造出這列車的。
三人圍著一張小餐桌,安坐在光線昏黃而溫暖的室內。晚餐將近尾聲時,安德斯幾乎是怯生生地拿出一隻陶罐,罐里裝著半滿的葡萄酒。盛情難卻之下,傑克喝下一小杯紅酒。
「傑克,不行!」理查德低語。
「等我們離開這裏,你的身體就會好起來。」傑克告訴他。
接下來是那些傑克「以為」他看見的東西。他的皮膚開始發燙,奇癢難耐——邁爾斯,基格送給他、進入魔域后變成墨西哥式毛披肩的大衣已被他拋在駕駛室的地板上。不到中午,他又脫下手織粗布上衣。他嘴裏有種難受的味道,像是腐爛的水果加上酸澀的銹鐵。他疲倦之極,睜著眼,汗水從髮際滑落,刺進眼睛,恍恍惚惚地站著,神志模糊。他看見許多野狗倉促地翻過山丘;看見泛著紅光的雲彩分裂,一隻燃燒的魔手從中探出,想抓走他和理查德。最後他終於合上眼皮,他看見奧列斯的摩根,身長十二英尺,一襲黑衣,揮動閃電劈向傑克,將他周圍的地表劈開一道又一道冒著煙的裂縫。
「帶著你的腦瘤一起過來吧,理查德,」傑克說,「我們得去看看,能不能搞懂怎麼開動那輛該死的火車。」
傑克點點頭,跳下車。
是槍,他想道,摩根替他的惡狼軍團添購了軍火。
「傑森殿下,」老安德斯彎腰伏地,長發披覆地板。
「噓。」傑克覺得自己又看見了另一個人影在崖頂上的兩塊岩石間坐下。
「是因為腦瘤的關係,你也知道,」他用一種無比理智的態度說,「我頭那麼痛,一定是腦瘤引起的。」
「我不要!我不能去那裡!」他的臉已經離開膝蓋,不過什麼也看不見——他的眼皮仍然閉得死緊,五官像被一拳揍扁似的。
「對。」傑克隨口應聲,跟著安德斯走。老人將蠟燭像火把似的高高舉起,緩步走下車站小丘背面,邁向另一棟比車站稍微大些的八角形木造建築。兩個男孩跟著老人,穿過淡黃色的長草。這裏也有根燈柱,透明玻璃燈罩散放火光,傑克看見對面車棚的入口敞開,沒有門扉,正對著車站的後門,兩者形式相同,彷彿這兩棟八邊形的建築原本彼此相連,只是從中間被利落地切了一刀,才分成兩棟建築物。銀色鐵軌貫穿這兩扇敞開的大門。安德斯走到寬敞的車棚,轉過身靜候兩個男孩。高舉的蠟燭焰光灑在安德斯奇特的裝束與長長的鬍鬚上,令他看起來宛如精靈傳奇故事里走出的角色,像個通曉法術的巫師。
「嘿,理查德。」
「他們知道我們看見了。」理查德說,「可是,他們在哪裡?」

06

「都是些邪惡的東西。」安德斯厭惡地說,「給壞狼用的東西。讓他們帶去暗黑旅店。」
「可是,傑森殿下……焦枯平原……您明白——」
「也許有一天我們會找出答案。」傑克攙扶理查德走出駕駛室,兩人現在站在一塊架著車輪的窄木板上。
理查德哼了一聲,傑克生怕他會突然九九藏書嘔吐在他們倆身上。
「一聽見我大叫,」他悄悄吩咐理查德,「就用你最快的速度把排擋桿往前推,懂嗎?」
理查德力氣太小,無法獨力解開繩索,後來再加上傑克一臂之力,那「絞刑圈」便緩緩消失,蓋在木箱上的防水布松垮下來。傑克拉開防水布,那些木箱——機械零件——露出,旋即又出現另一堆更小的箱子。上回傑克沒看到這些標著鏡頭的小箱子。
有個人影在岩石堆中安靜而倉促地移動,理查德指著那人影,而傑克將第二把衝鋒槍的子彈全數瞄準那方向。當子彈用盡,理查德取過他手裡的槍,交給他另一把——
「我覺得我好像看到那邊有人。你那邊。」
「是,殿下。」他緩緩站起來。
「保重。」理查德哭了起來,安德斯注視著這一幕,眼底不見丁點同情。
「我相信,這列車是由魔鬼推動的,殿下。」他說,「一堆奇怪的魔鬼,全都擠在一塊。他們不像活的東西,但又是活的。有了。」
「你怎麼知道?」傑克伸手要再拿一把槍。
「小心別摔進土裡。」他警告理查德,「不知道那有多深。我可不想費工夫把你從裏面拉出來。」
奧列斯的摩根的影像煙消雲散,傑克睜開酸痛的眼睛。
「我是說,你和我們倆都會安全無事,沒別的意思。」
「火車上。那個老人的火車上。在他所說的焦枯平原上。」
「小心!」理查德大喊。
所以你才要砸爛那副該死的眼鏡,傑克先在心裏自言自語,然後才開口回應:「這不是夢,理查德小子。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要去搭火車。」
「我還是覺得很累,思路不是很清楚。恐怕我的身體狀況還不是很好。」
「我真的什麼也沒看見,傑克。天太黑了。可能是你的幻——」
「還有,我們還是蹲下來比較好,這樣才不會變成明顯的攻擊目標。」
「好吧,」傑克說,「你先出來,走到我能看見的地方。」
傑克跪在地上,理查德依樣畫葫蘆,動作慢得像泡在水中。兩人背後傳來一聲呼喊,旋即前方又傳來另一聲。
「當然可以。」理查德站得太快,膝蓋一軟,重重跌回長凳上。他的臉色似乎比先前更糟了,額頭與上唇微微滲出汗水。
「開這火車的難度就跟我小時候的玩具車一樣。」傑克說,「我會開,你一定也會。」
一時間,世界在傑克頭頂旋轉,他在旋轉的湍流中汲出片刻靈光,洞察一項事實:無論暗黑旅店中等待傑克完成的任務是什麼,理查德都會是不可或缺的角色。這時理查德大聲吸了一下鼻子,下巴鬆開,張大了嘴,於是這短暫的靈犀便從傑克腦海中溜走了。
「看起來挺特別的——我指的是天上的光譜。」
傑克站在高大的木箱前方,咬緊牙根,雙手撐住蓋子一角。深吸一口氣之後,死命往上推,直到全身肌肉顫抖。就在他覺得快撐不住鬆懈下來的前一秒,鐵釘再度吱嘎作響,開始脫離木箱。傑克大叫一聲:「啊——!」將蓋子往上推開。
「啊,也許不太行。」他低聲說。
理查德垂下眼睛,搖搖頭。
「不要!」理查德突然大叫一聲,傑克嚇得差點跌出車外。
直到傍晚理查德醒過來之前,傑克看見了:至少一次,他絕對沒看走眼,有顆巨大的頭顱躲在山崖後面偷窺;
「塑料炸藥。每一包都是兩英磅重——在我看來是兩英磅重。這些炸藥足夠炸掉一整座城市。只要有一把槍意外走火,或是有人故意朝它射上一槍,整列火車都會消失不見,變成地上的一個大窟窿。」
怪物斑駁的胸口開了個血淋淋的大窟窿,毒液滴淌的牙齒緊咬成一團。傑克的手指撳住扳機不放,槍管因后坐力而上揚,不出兩秒便將怪物的頭顱轟得不復存在。怪物消失。只有駕駛室里那一大攤血跡與傑克衣服上的斑斑血痕能向兩個男孩證明,這恐怖的對決不是一場夢境。
「他們也許就要追上來了,理查德。」傑克疲憊地勸說,「我們要儘快離開。」他伸出手抓住理查德的手臂,「反正這全是一場夢,記得嗎?」
列車逐步向說話者推進。
「我不想再拿著這把槍了。」理查德將槍從大腿上推開,「這味道讓我想吐。」
比起擔心理查德會把肚子里的食物全吐在他衣服上,這下子傑克更害怕自己會嚇得尿濕褲子。
「吃飯了,」傑克說,「有好吃的。想吃嗎,查查?」
「我最痛恨槍。」理查德說,「你也應該要討厭才對。世界上的人要是都沒有槍,你爸爸——」
「不,更多的應該是人。」傑克說,「如果能將他們稱之為人的話。有人在山頭後面偷看我們,被我撞見兩次了。」
「我不在乎。」理查德說。
「怎麼回事?他為什麼叫你傑森殿下?」理查德對著他的耳朵細聲細氣地問道,「一副他認識你的樣子。」
「嘿,」他不敢置信地開口。無視於他的震驚,火紅的夕陽仍自顧自地替醜陋的大地增添美感。
傑克兩手握穩槍身,槍口往下瞄準,輕按扳機。機關槍在他手中彈跳,但比第一次情況好多了。子彈飛散成一片扇形,起碼有一顆擊中了目標,因為那人突然身子一歪,彷彿遭到卡車衝撞,兩條腿直挺挺地伸出哭嚎的樹榦之外。
「痛。」他再踏出另一條腿,彎下腰,用手掌輕輕拍打大腿和小腿。傑克在一旁看著。突然理查德臉色一變,不過這回不是因為疼痛——驚愕的表情像是張印在他臉上的橡皮面具。
理查德試探地往前踏出一步,又痛苦地嘶嘶吐氣。
「不要!不要!不行!」理查德對著催促他登上列車的傑克大叫,「我想回我房間!」
理查德聞言,突然又慌了起來。傑克說:「我想那些不是從你學校來的人。不過有可能是同樣可怕的東西——我不是想嚇你,兄弟,但是焦枯平原上的風景,我見到的比你多一點。」
「這趟前往西海岸的路程,短則兩天,長則三天。您用過飯了嗎?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吃頓晚飯?」
傑克差點跌出車外。他看見埃瑟里奇與杜弗雷校長在後面追趕。他們吐出長長的舌頭,肩膀肌肉運動著,越追越近。下一秒,他發現自己看見的只是列車兩旁移動的風景。塞耶中學的學生與老師窮追不捨的身影紛紛消散,像吹熄的生日蠟燭。
「我的身體好不舒服,」理查德說,「這感覺和之前不一樣。我的胃好難受,我整張臉都刺刺的。」
「我想你應該會想看看這個。」
「你最好關心一下。他們正在伺機而動,發現了嗎?他們打算天一黑就攻擊我們。」
「唔?」理查德搓搓臉,坐了起來。如果說此刻的安德斯看來像條穿著裙子的大白狗,那麼理查德便活像一個剛睡醒的巨嬰。
「而且,」傑克往下說,「我們要駕著這位老人的火車,一路開過焦枯平原,前往暗黑旅店,或者儘可能接近那地方,看我們最遠能夠開到哪裡。就是這樣,理查德。信不信由你。只要我們越快動身,我們就能越快逃離追兵,無論正在追我們的人是誰。」
「你打中了嗎?打中了嗎?」理查德問。
傑克遭遇到的第一個困難,是在他想要拿費朗隊長送給他的銀幣作為餐費來回報安德斯時發生的。
理查德躺回硬邦邦的凳子上,灰色的臉上雙眼眨動。
「美似了,乖,」那聲音說,「該子柯以坐起來,乖。坐起來,該子。」
「我得開槍射他。」傑克說。
「您了解這火車的運作方式嗎,殿下?」安德斯低聲問道。
傑克背脊發冷,想起摩根撕裂天空闖進魔域,還差點殺了阿狼全部牲口的情景。
「魔鬼?」傑克問。
傑克合上雙眼。也許他根本沒看見山崖上偷窺他們的頭顱;也許根本沒有任何人在跟蹤他們。他聽著蓄電池的嗞嗞聲,又噴出一道燦爛的藍色火花,感覺到理查德的身體隨之抖動一下。不久后他沉人夢鄉,夢見了好多食物。

02

使勁猛推木板箱的蓋子六次之後,傑克感覺到上面的封箱鐵釘稍微鬆動了些。另一側的理查德仍在吃力推著。
「我只是模仿神槍手開槍的姿勢。」他垂下手臂,舔了舔嘴唇。
理查德扯扯領巾,一隻手緊緊鉗住傑克的上臂,又出現了「堪薩斯市神爪」的招牌動作。
「一時間很難解釋。」傑克說。
「不妙,」傑克說,「我想前面還有另一個傢伙在等著我們。」一時間,恐懼淹沒傑克——面對三名攻擊者,他想不出什麼能夠保護自己的好對策。他的內臟一陣糾結。他捧起擱在膝上的衝鋒槍,無言地端詳著,懷疑自己是否真有能力使用這殺人武器。這些焦枯平原上的土匪,他們也會有槍嗎?
「理查德,我有個問題非問不可。你那麼怕去加州,有什麼理由嗎?」
「什麼東西?」傑克反問,老實說,他一點都不關心。總之不可能是什麼好東西。他只祈求自己還有機會活著再看一次這麼色彩豐富、這麼令他感動的夕陽。
「這是地獄的發明,是下流污穢的東西。」兩個男孩超越他跟前時,老人的頭隨之轉動。傑克發現安德斯就連進到車棚里、站在列車旁邊都覺得不高興。
「真是不幸。」安德斯望著兩個男孩兀自嘀咕。理查德只是一個勁猛搖頭,堅決反對。
「學校怎麼了,傑克?那些野狗又怎麼了?我們在什麼地方?」
「這會是我們的保命符,我想。」傑克說。
十二個小時過去,太陽重新高掛在焦枯平原天際,兩個男孩通宵未眠——整個晚上,他們就像堅守崗位的士兵,衝鋒槍抱在膝上,全心留意任何最細微的動靜。一想到火車上載著為數驚人的軍火,傑克每隔一陣子便會舉起槍,隨機對準幾個岬口。進入焦枯平原的第二天,整整一天,就算平原上還住著任何人類或妖魔鬼怪,他們也只是不聞不問地放任兩個男孩通過。這也許意味著,疲倦的傑克想道,他們知道火車上有槍。或者也可能表示在這塊接近西海岸的土地上,沒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擅自破壞摩根的火車。這些想法他都沒有告訴理查德。理查德的雙眼茫然失焦,大部分時間里,他似乎都在發著高燒。
「哦,這裡有很多詭異的東西,」傑克說,「所以如果我們能在那塊防水布底下找出幾把槍,感覺會安心一點。」
「過來吧,不如我們先吃點東西。」傑克領著理查德走出車棚,「然後我們就出發到加州去。」
他找出一根傑克見過最粗最長的蠟燭,接著從櫃檯上一個盒子里取出一根一英尺長的軟木條,用它在油燈里引了火,細細九*九*藏*書的木條燒了起來,安德斯再用那木條點燃蠟燭。最後他把那根「火柴」前後甩了甩,直到火焰熄滅,化成一縷灰煙。

10

那一整晚,理查德睡著時,傑克獨自站在排擋桿旁,望著火球遺留的光痕在紅色地表忽隱忽現。火球的臭味、花朵枯萎的味道與潛藏的腐臭充塞四周。無法順利生長的矮小樹木仍零星散落大地,每隔—段時間,傑克總會聽見樹木掩蔽處傳出變種狗或其他可憐小動物吱吱簌簌的叫聲。電池箱偶爾噴發的火花劃出藍色弧線。理查德半夢半醒,包裹在一層無意識的狀態中,這是他所需的,也是他所希冀的。他不再發出凄厲的叫喊——事實上他沒有半點動靜,只是沉陷在駕駛室一隅,淺淺地呼吸,彷彿就連呼吸都是件吃力的差事。清晨曙光就要降臨,傑克半是祈求,半是恐懼。一旦太陽升起,他就能看清那些動物,而除此之外,他還會看見什麼呢?
你有什麼證據呢,大醫生?他質疑自己,你要拿什麼證明,你不是在糊弄他?他提不出任何證據。他拿自己新進發明(發現?)的想法安慰自己:進入暗黑旅店后,理查德將會是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他需要理查德·斯洛特,並不單是因為理查德·斯洛特能夠辨認出肥料袋裡裝的其實是塑料炸藥。
「是的。」
紅色的平原朝列車周圍展開,連綿數英里,鮮黃色草叢東一叢西一簇,辛辣的色調像是尿液或新鮮油漆。若非那令人作嘔的顏色,那些草叢看來會像是沙漠中的綠洲,因為每一塊草叢邊都有一窪池水。水色烏黑,表面飄著一塊塊浮油。然而那池水本身看來也濃稠油膩,似乎飽含劇毒。當這些假綠洲懶洋洋地開始出現在列車行經的風景中,乍看之下傑克以為那烏黑的水塘是擁有生命的活物,就像那些傑克再也不想看見的哭樹。不久他瞥見那濃稠的液體表面擾動,一塊黑色的背脊頂出水面,慢慢滑動,接著冒出一張寬闊、貪婪的大嘴,對著空氣干咬一口。雖然裹上一層黑水,但那生物仍隱約透出七彩斑斕的體色。我的媽呀,傑克心想,那是魚嗎?在他看來,那東西將近二十英尺長,池子要容納它似乎還嫌太小。怪魚長長的尾巴在水面盤了一圈,最後再度潛入那窪想必深不可測的水坑。
理查德左眼睜開一道小縫,馬馬虎虎隨便瞟了一眼。
「請你別這樣,安德斯,」傑克往後退,「快起來,夠了,拜託。」老人繼續向前爬,一面絮絮叨叨地表示自己不用前往焦枯平原是件多麼令他慶幸的事。
「你也會有一把,所以別抱怨了。」傑克拿起另一個彈匣遞給理查德,考慮片刻后,他將箱子里的彈匣全數取出,塞了兩個進口袋,丟了兩個給理查德,理查德勉強接住,最後,傑克把剩下的彈匣統統塞進他的背包。

05

接著他察覺傑克是認真想將他帶上火車,他便嚇得抓狂了——怪的是,前往加州竟是最讓理查德抗拒的一點。
「我看見他了,」理查德大叫,「我看見了——就在那裡!」
第三顆火球躍過遼闊的地平線,在列車遠處旋轉著劃出一道明亮的軌跡,短暫地照亮沙漠隆起的弧形沙丘下一間破敗的小屋。小屋正前方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正望著傑克的方向。匆匆一瞥,那人影給予傑克的印象是魁梧、渾身毛髮、強壯、敵意……
「是的,殿下。」
「你把他的頭轟掉了。」理查德低聲問道,「你怎麼辦到的?」
「好吧。」傑克用空著的另一手接過槍,擱在自己膝頭。一棵枯樹進入他的眼角餘光,唱起暗啞的悲愴哀歌。很快,那些畸形野狗就要出來覓食了。傑克遠眺左方山丘——理查德的方向——看見岩石夾縫間有個人影一閃而逝。
理查德憔悴地笑笑,他的嘴角長出更多小膿皰。
「我知道,」傑克說,「你多少得學著忽視它們。」
理查德將手擱在排擋桿上待命。他的手抖個不停,看起來太小、太過稚嫩,似乎就連最輕鬆的任務都無法完成。

03

落後在火車後方的獸群身體貼伏在地,像蛇一樣。就傑克視力所及,它們的頭部長得像狗,身體卻只剩兩條退化的後腿,既無毛髮也無尾巴,看起來濕漉漉的無毛的粉紅色皮膚散發光澤,猶如剛出世的老鼠。它們咆哮著,痛恨自己被人看見。在鐵路劈開的山谷兩側,傑克曾經瞥見的就是這群突變的異犬。形跡暴露的野獸嘶喊怒吼,像爬蟲般紛紛四處爬開——它們也害怕火球和火球在沙漠上拖長的尾巴。這時火球迅速移動,彷彿帶著怒氣,滾回地平線方向,所經之處,一整排樹木隨之熊熊燃燒。火球的氣味鑽進傑克鼻孔。地獄之火。腐敗墮落。
「你停,我就停,搞嗎?都接速了,這件志情。你們乖該子,巴槍該我好嗎?我看你們已經撒士耗多東西啊。」
遞出銀幣那一刻,傑克的行為比羞辱安德斯個人還要嚴重,簡直就是褻瀆了安德斯虔心膜拜的信仰。擁有超越凡俗、神聖高貴身份之人,應該要理所當然接受追隨者的奉獻,怎麼可以付出金錢!氣憤難平的安德斯氣得掄起拳頭砸向「住著魔鬼的盒子」。
看來,這片赤土上似乎空無一物。數小時來,除了那些躲藏在鐵路兩側坡地上的小動物,傑克未曾目擊任何體積大於它們的東西——不過有好幾次,他眼角餘光突然感到有東西一閃而過,傑克匆忙轉頭察看,卻發現什麼東西也沒有。
「盒子里的魔鬼一邊咳嗽,一邊吐出藍色火花,然後對那根棍子說話,棍子就會叫火車開動,殿下。」安德斯焦躁地在駕駛室旁踱步,五官皺在一起,擠出驚人的皺紋。
「啊——那棵樹——啊……」
「殿下……」安德斯垂下頭,又抬起來,神態猶如憂心忡忡的家長。
「傑克?」理查德說。
又一個火球擠出地平線,翻滾著消失在傑克左方。那臭氣是失落的聯結之臭、破滅的希望之臭、惡魔的慾望之臭——傑克一顆心幾乎跳到嘴裏,他想象著,覺得這些是火球之臭飄散而出的訊息。變種野狗嗚咽低鳴,齜咧的牙齒閃爍水光,它們沉重地拖著只有兩條腿的身子沙沙作響地爬過紅色沙地,躲避撤離。它們的數量有多少呢?有棵燃燒的樹木模樣像是縮著頭,想要躲進自己的樹榦里,樹底下,兩隻野狗衝著傑克露出尖銳的長牙。
「我們要上路了。」他說,「安德斯,可否請你幫我個忙,一起把理查德弄進車廂里,好嗎?」
「慢慢來。」傑克走到他身邊,一手握住理查德的手肘,另一手貼在他濕潤溫暖的額頭上。
一陣尖銳的笑聲在駕駛室一側的黑暗中爆發,傑克連忙站起來,抬起衝鋒槍,這時一個沉重的身軀砰的一聲跳上火車,緊緊攀住駕駛室一側。傑克大叫一聲。理查德將排擋桿往前推,火車加速向前疾馳。
「真要命。」傑克說,「安德斯,幫我個忙好嗎?」
「我什麼人影也沒看到。」
傑克試著組裝彈匣,第一次弄反了方向,第二次便找到正確位置。下一步他找到保險,試著將它關上又推開。
「嗯,方方正正的怪東西——我敢說那裡頭一定藏著魔鬼。有時候他們會咳嗽,吐出藍色火花!我帶您去看看,傑森殿下。」
「記不記得外崗車站裡有個很大的沙漏?」看見傑克點頭,理查德接著說,「呃,就是那時候,真的……當我看到那沙漏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切不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因為我很清楚,我沒辦法幻想出這些事情。不可能。總之……就是沒辦法。假如我要自己發明一個遠古時鐘,我會用上各種齒輪、大型滑輪,不可能……做得這麼簡陋。所以說這場景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因此,它是真實存在的;也因此,其他的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我想打開拖板車上的木箱,看看能不能替我們弄些武器防身。」
「把手放在排擋桿上,」傑克小聲說,「就快到了。」
我們的世界遲早也會變成這德行,傑克心想,多麼壯觀!
「傑森殿下。」安德斯說。傑克覺得,他幾乎要哭出來了——不過是因為鬆了口氣。
「車上載的是什麼?」
要不是因為這妄想症發作起來活像個大豬頭的「理性的理查德」,他可能永遠不會誤打誤撞登上摩根這輛小火車;而若是等到傑克循別的途徑抵達暗黑旅店附近,摩根就會立刻用這堆「邪惡的東西」——某種武器,鐵定是——來對付他,因為如今傑克已能斷定,暗黑旅店將會是他西行的終點。種種跡象似乎都在向他宣示,理查德在這趟追尋魔符之旅中扮演的重要性,其實遠超過傑克的想象,雖說此時的他和傑克一樣無助而心煩。索亞之子與斯洛特之子:菲利普·索特雷之子與奧列斯的摩根之子。
「說不定是我爸爸。」理查德充滿希望地說。
「奧列斯的摩根有兒子嗎?」傑克問。
「噢,該死。」傑克推開衝鋒槍的保險。他抬起頭,正好看見追在火車後方的人又放了一箭。假如這箭沒有射偏,他就永遠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幸好這一箭只射中駕駛室一角,沒有造成傷害。傑克猛抓起衝鋒槍,扣下扳機。
「他去哪裡了?」
「抱歉,我好像不該問。」傑克說。
傑克假定他說這話是由於加州素來狂放的名聲,所以沒有多加追問。他更關心的是,他們倆會不會耗盡安德斯可想而知稀少的存糧;安德斯或他父親在櫃檯底下建了一口小爐灶,而這老人正不斷繞進櫃檯,為他們端出更多菜肴。玉米松糕、小牛蹄肉凍,還有看起來類似雞爪的東西,味道嘗起來像是……什麼呢?乳香加沒藥?某種花卉?那味道在他的味蕾上擴散,傑克覺得自己的口水快滴下來了。
理查德閉上雙眼,兩片嘴唇抿得全縮進嘴裏。
理查德的喉嚨發出一串含糊的音節,聽不出說了什麼。
「埃瑟里奇,」理查德喃喃低語,「杜弗雷先生。」他四下環顧昏黃的站內,彷彿覺得那些追趕他們的怪物會一口氣穿透牆壁全衝進來。
焦枯平原的危險被高估了,泰半是誇張的傳言而已。再有幾個小時,太陽就會再度升起。傑克將手抬高到眼前查看手錶,發現這趟車程原來只過了不到九_九_藏_書兩小時。他張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懊悔自己在車站時吃下太多東西。
左方出現某個緩慢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傑克急忙屏住呼吸。那東西感覺十分龐大、滑溜溜的……傑克彷彿看見半打鱷尾猿人爬過山脊,朝列車方向逼近,他雙手放在額上擋光,試圖將騷動處看仔細。山崖蒙上紅土的顏色,有個影子左右滑動鑽進兩座巨岩的夾縫,爬上山丘。崖縫中那移動的形體可和人類沾不上半點邊。那是一條巨蟒——起碼傑克這麼認為……它已經鑽進崖縫中某個隱蔽的角落,傑克只看見它粗大的爬蟲類身軀消失在岩石後方。它的皮膚凹凸不平,彷彿被火燒傷——在它消失前,傑克驚鴻一瞥,似乎還看見它體側有許多鋸齒狀黑洞……傑克伸長脖子想看清楚它還會從哪裡冒出來,不出幾秒,卻探出一條令人嘆為觀止的巨大毛蟲,身體四分之一埋在紅土裡,蠕動著朝傑克爬來。它的雙眼罩著一層薄膜,但長相確實是條毛蟲沒錯。
「我們去看看那些邪惡的東西。」他回身往列車車尾方向走去,這時才首次注意到,原來這車棚的地板區分成兩部分——一個大圓佔去地板大部分面積,像只巨大的餐盤。圓周與外圍延伸向牆邊的地板問切出一道接縫,分隔出這兩塊區域。傑克從未聽過有調車轉檯的火車車庫,但他能理解這種概念:地上的大圓盤能一百八十度轉向。一般來說,驛馬車或火車都是來自東方,只要圓盤一轉,列車便能輕易掉頭,開回東方。
傑克詳細察看山稜各處,只見陽光燦爛,在峭壁上灑下金光,看不出任何異狀。傑克在駕駛室里轉了一整圈,倦意在恐懼與緊張的排擠下化為烏有。理查德伸出一隻手臂蓋住眼睛,酣睡如故。任何人、任何怪物,都有可能一直亦步亦趨跟著他們,靜候他們離開火車。
於是,在這兩個男孩進入焦枯平原之前,魔域為他們展現了最美好的一面。安德斯呈上香甜的麵包片,顯然是用長在車站外圍的穀物製成,還有柔軟的烤肉串、肥厚多汁的不知名蔬菜與香氣鮮銳的粉紅色果汁,儘管明知不是,傑克卻不知怎地老是將這果汁與木瓜汁聯想在一起。理查德歡欣陶醉地大嚼特嚼,不顧食物的汁液沿著嘴角流向下巴,直到傑克伸手替他擦拭。
安德斯跪在傑克面前,他白底紅線的褶裙在地上披散開來。
「怎麼了?你也生病啦?」
那嬰孩渾圓發亮的顱骨,半埋在鬆軟的土壤里。他還看見:
理查德曾經去過暗黑旅店嗎?他是否曾經造訪過魔符的所在地?傑克手裡握著的那隻手冰冷得宛如蠟像,他瞥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的呼吸很淺,看起來十分吃力。
理查德依言往後退,差點絆倒在其中一個較小的木箱上。傑克挺直腰桿,開始往防水布更深處鑽。
他不再說話,徑自走向門口,蠟燭溫暖的光線暫時撫平了他臉上的皺紋。傑克尾隨他走出戶外,走向甜美浩瀚的魔域深處。他回想起斯皮迪·帕克工作間牆上的那張照片,當時就算只是看著,那張照片都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力量,一瞬間他突然理解了,自己就在那照片里的風景附近。遠遠地,他看見一座形貌相似的山峰。走下車站的小丘,谷穗往四面八方鋪展,搖蕩出大塊祥和的圖樣。理查德·斯洛特搓著額頭,躊躇地跟在傑克身邊。金屬軌道反射出冷冽銀光,在魔域的自然景緻中顯得突兀刺眼,徑自蜿蜒,向西方伸展。
「加州。」理查德說了一句,「我早該知道的。」
兩小時后,傑克感到昏昏欲睡,他開始懷疑那頓豐盛的大餐會不會也是個巨大的錯誤。首先,他們得離開這座車站,離開神忘嶺。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其次,他身邊還帶著一個隨時會崩潰抓狂的理查德。第三點,也是最嚴重的一點,前面等著他們的是焦枯平原。那可比理查德要瘋狂上數百倍,萬萬不能稍有閃神。
傑克搖頭否定,沿著鐵軌走到車頭。這就是了,安德斯口中的「魔鬼」就在這裏。這群「魔鬼」其實是蓄電池,恰如傑克預想。電池一共有十六個,分成兩列排放,裝在一個金屬容器里,整組電池的重量由列車最前端的四個車輪支撐。列車車頭的造型看起來像比較精緻的送貨用三輪腳踏車,不過腳踏車身貨廂部分替換成一間小小的駕駛室,令傑克聯想起別的東西……卻一時想不起是什麼。
起初,傑克認為他們被人跟蹤了。有段時間,約莫二三十分鐘,傑克心裏亂鬨哄地想象,跟蹤他們的會不會就是塞耶中學那群可怕的野狗。每次他定睛一看,就好像有東西恰巧停下來,靜止不動——那東西不是躲到樹后,就是鑽進沙里。這下子焦枯平原可不像是空無一物或毫無生命跡象的曠野了;而是滑溜溜的,充滿了潛藏的生命。傑克將排擋桿往前推(彷彿這舉動會有幫助一樣),恨不得這列小火車能開得再賣力些、再快一點。理查德窩在長凳角落,低聲嗚咽。傑克在想象中描繪那些生物的形象,它們既非人類,也非犬類,就要撲過來了,而他祈禱理查德不會突然睜開眼睛。
安德斯抬起頭,額頭上堆起一道道皺紋。
「我太急了。」他說,「一直維持同樣的姿勢,兩條腿都麻了。」
最後他弄明白了,因為這地平線並非真正的地平線——經過整晚直到現在,他才看清楚視線盡頭的景象,發現自己嚴重地低估了焦枯平原的規模。當太陽再次履行攀登天幕的義務,傑克總算知道,他們其實置身於一個廣闊的峽谷中,圍繞四周的地平線並非世界邊緣,而是崎嶇綿延的山稜線。也許傑克與理查德早就被人跟蹤,對方只要將頭縮在山稜後方,傑克便看不見他們了。他想起那個有條鱷魚尾巴的人猿在小屋旁打轉的情景。那傢伙會不會其實跟了他一整晚,就等著傑克睡著?
這時,那些錯綜的窪地與峽谷已不復見;大地只是坦蕩無窮盡的猩紅沙漠,緩坡上零星點綴著發育不良的詭怪樹木。傑克面前,鐵軌像兩條銀色平行線,不斷向前伸展,探入幽冥的血紅空無;而他身後,同樣的荒涼景緻漸次為黑暗吞沒。
「噢,我的主人、我的殿下啊。」安德斯念著,漫無目標地在偌大的車棚里胡亂踱步,傑克知道只有這次老守門人不是在呼喚他。
「幫我換彈匣。」傑克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彈匣,湊到理查德面前。他的視線搜索著峽谷中的第二名攻擊者。只要再過一分鐘,天色就會暗得什麼都看不到了。
那張臉上幾乎只有牙齒——就像咧開大嘴露出毒牙的響尾蛇,直覺令人感到危險,從他又長又彎的牙齒滴落的液體,傑克也直覺認為那是毒液。除了那顆小鼻子,這朝傑克與理查德節節逼近的東西長得就像個蛇頭人身的怪物。他長了蹼的一隻手中握著一柄利刃。驚慌的傑克盲目地開槍亂射一陣。
「你真是小題大作,拜託。」
「應該吧。」
「可是,您會平安無事地回來嗎,殿下?」
一轉眼,光線褪盡,畸形的野狗、古怪的人影全都看不見了。傑克甚至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過他們。
「什麼事?」理查德用顫抖的手在臉上一抹。
「我在夢裡從來不吃東西。」理查德用一種超現實的理性說道。他打了個呵欠,揉揉眼睛,漸漸站穩腳步,不再倚著安德斯和傑克。
「好該子,乖該子。」右前方傳來說話聲——距離多遠卻無法判斷。
列車的緩慢,加上不明生物環伺、覬覦著接近火車的緊張感猶如芒刺在背,令傑克忐忑難安。
「我很懷疑那裡到底有沒有東西。」理查德說,「不管怎麼說,為什麼會有人想攻擊我們?我是說,這不——」
這男人此時正沿著峽谷一側往上跑,扁平的大腳踩出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後來傑克才看清楚,那不是腳——那人腳上套著一雙碟子形狀的東西,功用類似焦枯平原專用的滑雪板。男人正試著躲到一棵樹后。
「不過說實話,我覺得很餓。我這個夢可真長,是不是,傑克?」他的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自豪。
老人皺著眉頭往前跨了一步,用力扯開一道繩結。鬆開的防水布垂掛下來。
「一下子就好。我需要你的協助,理查德。」
「唔。」理查德說。
「魔鬼會跟那根直挺挺的棍子說話。」安德斯在他背後說道。
「對,」理查德篤定得像是吞了定心丸,「對,一定是因為這樣,對不對?我還在睡夢中。因為你跟我說了一大篇什麼魔域的鬼話,所以我現在夢到了。」
那裡?傑克納悶不已。
「呃,我早就知道這不是夢了。」理查德的臉更紅了,「我想……我想該是停止抗拒現實的時候了。如果我們正在魔域里,那我們就在魔域里,不管這情況看起來有多荒謬。」他與傑克目光相接,眼眸中閃過一絲幽默,令傑克頗為訝異。
傑克半眯著眼,他所見焦枯平原的每一寸風景都像承受過極度磨難,無一倖免。在月光下,雖然樹木零星生長,焦枯平原看來就像一片廣大的沙漠。而直到此刻,傑克才發覺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原以為是由紅砂構成的地質,其實是鬆軟、粉末狀的土壤——外觀看來,假如有人踩上去,就算不會沉到膝蓋,也起碼會下陷到腳踝高度。那些可憐的小樹正是從這貧瘠的土壤中生長出來的。正眼觀看那些樹木時,它們的外表與夜晚時分大抵相同,發育不良的矮小模樣宛如有股強大的力量要將它們的生長方向拽回自己盤卷的根部。這已經夠糟了——至少對「理性的理查德」來說夠糟了。然而,倘若斜眼用眼角餘光偷瞧,看見的竟是痛苦萬分的生物——慘叫凝結在驚恐的臉上,枝葉是掙扎求援的手臂。只要傑克用眼角偷窺,便能看清那樹臉上凄慘的細節:雙眼暴凸、哀叫的大嘴、下垂的鼻樑、臉頰上刻劃著深長而痛苦的皺紋。樹木對著傑克咒罵、哀求、驚叫——它們無聲的呼喊猶如地表上的裊裊炊煙。傑克難受地呻|吟了一陣。如同這一整座焦枯平原,這些樹也都受到了感染。
老安德斯跪在歪七扭八的木頭地板上,詢問傑克:您會平安無事嗎,殿下?
他不知道扣下扳機後會發生什麼事。傑克原以為衝鋒槍會乖乖待在手裡,理所當然地吐出幾顆彈殼。反之,衝鋒槍像頭野獸似的活蹦亂跳,發出一連串噪音,震得他差點耳聾。火藥灼|熱的焦味盤繞在他鼻尖。火車後方一身破衣的人倏地伸長雙臂,不過是出於驚嚇,而非中彈受傷。傑克終於回神放開扳機,不知道自己浪費了多少發子彈,也不清楚彈匣里剩下多少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