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魔符
第三十九章 文都岬
「要不要我背你過去?我是認真的,理查德。我是說,原本場面可能更棘手。我猜,要不是我們之前幹掉那麼多他的爪牙,說不定現在這裏每隔五十英尺就有一個站哨的衛兵。」
「我告訴你,」傑克說,「我觀察過了。就算那些樹會走路,其實也走不了多遠。就連像你身體那麼虛的傢伙都能跑贏它們。」
混濁的天際有一道微渺的紅光時現時息。
「嘿,我們遇上了一個挺有趣的麻煩,理查德。」傑克說,「我們待會兒要去的旅館能夠隨它高興就膨脹成兩倍大的樣子,而且那裡還有個天底下最神經質的瘋子。」
「我早就該說了。可是我就連對自己都不敢說。」他的鼻息和他的皮膚一樣炙熱,激動地鑽進傑克耳中。
而且,照這麼看來,那一大群列隊歡迎傑克駕到的摩根大軍在哪裡?傑克勾著理查德兩條竹竿腿的手臂禁不住收得更緊,他又一次聽見魔符的呼喊,並且再次感受到那個更強悍、更有力量的自我在體內膨脹。
「連我們有沒有辦法經過那些怪樹旁邊,我自己都不確定。」傑克說,「撐著點,理查德。」
也許這整個小鎮就是個大型的奧特萊酒館,傑克沉吟著,也許他終究還是會攻克它——不過假如此刻他的面前出現一條隧道,傑克·索亞最不想乾的事就是走進隧道。他完全不想見識文都岬版的怪獸埃爾羅伊。
傑森,我需要你。魔符的歌聲傳進傑克耳中,這呼喚既在人類的語言之上,也在人類的語言之下。
理查德陪伴在身邊,傑克向前邁進——他看見凱迪拉克的車尾燈亮起,然後熄滅,終於消失在他視線之外。
「因為暗黑旅店?」
打扮得像是聯邦探員、全套黑色西裝的守衛沿著圍牆來回巡邏,將他們的手抬到眼睛上方。傑克看見其中一名守衛眼前射出兩道紅光,還沒意識到那群守衛拿的是望遠鏡,就已本能地閃開,躲向路邊的小屋旁。
「無論如何,千萬別放慢腳步,」傑克說,「我們只管從它們旁邊走過就對了。」
文都岬也許是整個美洲大陸最邪惡與危險的地方,突然間勇氣大增的傑克心想,就算如此,也不能阻撓他進入阿讓庫爾旅館。此刻,他的感覺就像自己已經專註地養精蓄銳整整一個月,除了休養生息與鍛煉身體,沒再做過其他事。他轉向理查德,努力不將對他病體的擔憂表現在臉上。就連理查德都不能阻止他一倘若有必要,他會抓起理查德將他丟進那該死的旅館。他看見受盡折磨的理查德用指甲摳著身上蜂窩般的疹子,從頭皮抓到太陽穴,再抓到臉頰上。
他們經過的第一棟廢棄空屋旁,四五株魔域妖樹掙扎著從堅硬的泥地生長出來。也許它們打從一開始就長在這裏了,像蛇一樣彎彎曲曲地朝路中央伸展枝葉,幾乎伸到分隔線上方。也可能不是這樣。傑克回想最初俯瞰這隱秘的小鎮時,印象中並沒有看到這些妖樹。在他和理查德逐漸接近倉庫途中,他不斷聽見樹根摩擦著地面塞塞率率的聲響。
接下來出現的是排商店街,第一棟建築便是那貼著馬可汽車美容海報的房舍。危險星球書店、同心茶館、福蒂全天然健康食品行、霓虹村;傑克只認得出少數商店的名字,因為絕大多數招牌早就斑駁掉漆了。這些商家大門深鎖,看起來和山丘上那些工廠與倉庫一樣遭人遺棄。從他目前所站的位置,傑克還能看見商家的窗戶早已被打破,看起來宛如失去鏡片的鏡框、空白無神的眼睛。商店門面塗上厚厚的油彩,紅色、黑色、黃色,在沉鬱的天色中看起來格外醒目,像傷疤一樣。
「從現在起,讓我背著你走。」傑克喘著氣說,一邊彎下腰,幫助理查德爬到他背上。
傑克的呼吸恢復過來。
傑克繞過狗的屍體,順勢往危險星球書店的破窗里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各處的書籍,上麵攤著許多用過的針筒,凌亂地覆在書店的地板上。牆面上,高大的書架張著嘴打呵欠似的空無一物。這時陰暗的書店深處有個影子動了一下,接著冒出兩個蒼白的人影。兩個男人渾身赤|裸,滿臉鬍鬚,身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繩索。四隻眼睛滴溜溜直瞅著傑克。其中一個男人只有一條手臂,勃起的蒼白陽|具晃動著,露出牙齒笑著。我一定是看錯了,傑克這麼告訴自己。那個人的另一隻手呢?他偷偷往後又看了一眼。這次只看見瘦巴巴的白皙四肢纏在一起。
不久,他經過那排兩層樓的住宅。
文都岬地處低洼,依附在一路延伸人海的山崖邊緣。小鎮後方,另一片稜線崎嶇的巍峨峭壁聳立,直入陰暗的雲霄,猶如遠古時代巨象背上的皺摺。通往鎮上的道路沿途是一片高聳茂密的樹林,直到一幢鐵皮蓋成的棕色建築物之處才改變方向https://read.99csw.com,那建築物或許是工廠,也可能是倉庫,過了這裏,道路為一長排倉庫平淡無奇的平台屋頂遮掩。直到這條路開始往上攀爬到小鎮後方的山頭,往南朝舊金山方向蜿蜒時,它才會再度出現在傑克的視野中。眼下他只看見倉庫屋頂像一道階梯似的往下排列,以及圍牆內的停車場,還有遠遠右方冰冷的灰色海水。放眼望去,觸目可及的路面上沒有人跡;最接近的一棟工廠背後那排小窗戶里也沒有半個人影。空蕩蕩的停車場上塵埃隨風旋轉。文都岬表面看起來是座荒蕪的小鎮,但傑克知道實則不然。摩根,斯洛特與他的爪牙——那些在魔域小火車突襲后還倖存下來的傢伙——會在這裏靜候小流浪漢傑克與理性的理查德大駕光臨。魔符的呼喚奔向傑克,催促著他向前,而他告訴自己:「嘿,小夥子,該來的總算來了。」而後邁步前進。
「我們到馬路對面去。」他牽起理查德腫脹不平的手,領著他橫跨馬路。
傑克心裏正想著一模一樣的事。
「那個來我家和爸爸見面的男人……還有備戰基地……還有衣櫥的事。」理查德似乎失去重量的身體偎在傑克背上,顫抖著。
「跟緊點就是了,老兄,我們一定可以輕輕鬆鬆穿越這片樹林的。」
空氣中突然充滿撕裂布匹般的巨響,有一瞬間,傑克以為奧列斯的摩根又要在天上扯開一個大洞,硬闖進這世界,化身成摩根·斯洛特……摩根·斯洛特,他會帶著他的衝鋒槍、噴火槍或燒紅的火鉗來到他們面前,向他們提出一個最後的、無法拒絕的提議……結果出現的不是理查德發火的老爸,而是魔域怪樹嘩的一聲倒下,樹冠撞上馬路中央,彈了一下,折斷些許枝葉,往一旁滾動,像某種動物的屍體。
暗黑旅店中,某個角落,魔符的歌聲輕揚,世上只有傑克一人聽得見。
剛才那一小段時間,他看起來鐵定就像一個路標,直挺挺地立在山丘上。警覺到一時的輕率差點就讓自己被抓到,傑克肩膀倚在屋舍灰撲撲的老朽木板牆上,冒著冷汗直喘氣。傑克挺了一下,調整理查德的位置,讓他更舒服些。
「我辦不到。」理查德在他身旁嘀咕,「傑克,我知道我辦不到。」
《通往絞刑鎮的最後列車》,傑克想起這部一九六零年,由莉莉·卡瓦諾、克林特·沃克與威爾·哈欽斯所主演的老電影。就這麼干吧。
火勢蔓延到這裏便停止了,然而傑克倒希望它繼續延燒下去。文都岬是座墮落腐化的小鎮,還不如一把火燒光它。
過了由燒毀的房屋與入侵的妖樹組成的兩個街區,荒涼的十字路口立著早已不再發光的紅綠燈。穿過十字路口,一棟焦黑的建築側邊還貼著一張破破爛爛的海報,海報里有輛汽車撞穿一扇大窗戶,車禍景象上方有句廣告標語:噢,糟了!快找馬可。
「我知道不可能,可是這旅館以前沒這麼大,傑克。我很肯定。」
魔符知道,傑克看見暗黑旅店的風信雞了。
傑克想道,是魔符把他害成這樣的。下一秒他又糾正自己,不,是暗黑旅店把他害成這樣的。
「我的老天,」理查德說,「它們從土裡爬出來追我們了。」
暗黑旅店的輪廓仍舊陰森飄搖,但已不在傑克正前方。這條路一定在某個地方不知不覺改換了方向,因為此時旅館已轉移到傑克視野的左前方。那幢屋子真的像剛才看來那麼威赫逼人嗎?傑克屬於傑森的那面,傑森本人,在他體內猛然勃發,他眼中的暗黑旅店,儘管巍峨依舊,卻不再像山頭一樣高大難攀。
他再次挺直身體,從牆腳偷窺山腳下的情形。摩根·斯洛特殘存的軍團成員有些坐在車裡,有些像螞蟻似的隨機散布在高大漆黑的圍牆前面。一時間,傑克有些錯亂地回想起第一次親眼看到女王宮殿的經驗。那畫面如此精確。當時也是一樣的情形,他站在山坡上,望著擁擠的人群隨意來去。如今那地方會是何種光景?那天——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就像史前時代的事了,多麼遙遠——宮殿前人潮熙攘,卻充滿無比的祥和與秩序。這一切如今應該都走樣了,傑克心知肚明。奧斯蒙會鎮守在那幢宛如一頂大帳篷的宮殿前方,而那些還有膽子進入宮殿的人,將會低著頭,行色匆匆。那女王呢?她現在怎麼樣?傑克禁不住憂心起來。他無法控制自己不要想起雪白的亞麻床單上,那張熟悉得令他驚惶的臉龐。
下一秒,傑克的心跳陡然凍結,宮殿前的景象、女王的病容,一下全都跌回傑克記憶的抽屜里。陽光,加德納堂而皇之闖進傑克的視線,手裡握著一個手提式擴音器。一陣海風拉下他一綹白髮,遮在他的太陽眼鏡上。有那麼一瞬間,傑克確九*九*藏*書信自己聞到他身上那股混著噁心體臭的甜膩古龍水氣味。至少有五秒鐘時間,傑克忘了呼吸,傻傻呆立在龜裂朽壞的木板牆邊,遙望山腳下那個瘋狂的男人對著穿西裝的守衛發號施令,他踮起腳尖轉來轉去,指著某個傑克看不見的東西,做出不滿意的手勢。
「對——不過也因為魔符。」他往道路前方望去,看見這斜坡再往下十碼遠,又有另一叢這種吃人怪樹。
過來吧,我需要你,魔符在歌唱。你沒想錯,它只是只裝腔作勢的紙老虎。
理查德輕得像是身體里什麼都不剩,只剩一具軀殼。
最接近的一棵樹怒吼著,將自己扯離土壤,發出一聲砰然巨響,在理查德身後距離不過三四英尺處倒下。其他妖樹也紛紛掙扎著離開地面,摔擊在後方的路面上,它們的樹根揮舞著,宛如狂亂紛飛的頭髮。
傑克開懷大笑。下一分鐘,他已踏著謹慎的步伐走下斜坡,經過成排木屋後方,穿過長長的馬尾草叢,前往海灘。
這時纏在理查德手上的樹根斷成兩截,他們差點倒進一團蠕動的樹根里。傑克踉踉蹌蹌退了好幾步,才好不容易穩住重心沒有摔倒。他彎著腰,讓理查德和自己盡量遠離馬路。他們保持這種姿態,在曾經聽過的撕裂聲響劈里啪啦的環繞中,闖過最後三株包圍上來的妖樹。這下子,傑克用不著吩咐理查德,理查德也會沒命狂奔了。
他們一走到對面,傑克便清楚地看見妖樹朝著他們倆的方向伸長枝葉與樹根。
「寶貝,」下一幢房子里傳來一個女人的低語,「我的心肝寶貝傑森。」這次他忍不住看了。你死定了。她就站在一扇破掉的小窗戶里,玩弄著一條拴住她兩邊乳|頭的鐵鏈,側著臉對他微笑。傑克凝視她空虛的眼眸,那女人垂下手臂,躊躇不定地離開窗邊,穿著乳|頭的鐵鏈松垮地垂在胸前。
假如那個幽禁在暗黑旅店裡高聲歌唱的寶物此時向他提出要求,他也會將理查德一路背回伊利諾伊州。傑克再次感受到體內那股不斷成熟具體的決心,他心想,這地方太暗了,因為所有的世界統統擠在這裏了,擠得像張三度曝光的照片。
這次不是出其不意的突擊戰了,也沒有載著一火車的機關槍和彈藥與一口氣衝破圍牆的那種驚險刺|激的戰術,然而,就算文都岬里的每個人都知道他們要來,傑克也絕不退縮。突然間,他覺得自己彷彿穿戴上一身盔甲,手裡握著一柄神劍。
傑森,過來吧過來吧!
「它們簡直就像神風特攻隊。」他說,「文都岬的情勢恐怕會比之前還難以掌握。」
傑克使盡吃奶的力氣拖住理查德,好不容易將他拖回了六英尺。纏在理查德手臂上的樹根越收越緊。傑克雙臂鎖住理查德腰際,毫不留情地死命往後拉。理查德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一瞬間,傑克生怕理查德肩膀脫臼,然而他腦袋裡的聲音卻對他大喊:用力拉!他將腳跟蹬進土裡,更賣力地往後拖。
「希望你不要恨我,但如果你真的因此生氣,我也不會怪你,真的,我不會埋怨。我很清楚,我早就該告訴你的。」
幽暗的房間深處、窗欞之間、門廊縫隙底下,一雙雙眼睛緊盯著傑克不放。
(是我們的孩子嗎?我們的孩子未了嗎?)
慌亂中傑克看見樹根的末梢竟像一條蟲的頭部,挺立起來瞪著傑克。它在半空中懶洋洋地晃動,接著又在理查德滾燙的手臂上纏了一圈。其他樹根越過馬路,也向兩人滑行過來。
「看起來像病毒之類的東西造成的。是我爸把病毒施在我身上的嗎?」
傑克咬緊牙關,巴不得能拉著理查德·斯洛特飛上天。樹冠開始低下頭,左右搖擺。這時所有縱橫交錯的樹根顫動著,滑溜溜地往路中央伸展,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理查德步履蹣跚,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傑克望向那些張牙舞爪的妖樹,步伐不禁慢了下來。
四個字大剌剌地橫在一面牆上。他絕對不會往窗戶里看,他對自己發誓,不能看。
兩人與妖樹搏鬥期間,原本停在下個山丘邊緣的兩輛凱迪拉克已在某個時刻悄悄消失,而暗黑旅店依舊挺立,隨著傑克每一個向前的步伐變得越發龐大。暗黑旅店的另一名受害者,那個瘦巴巴的裸女仍在商店街前跳著她瘋狂的慢舞。混沌的天空中那渺小的紅光閃閃爍爍,忽明忽滅。時間在這裏喪失意義,既沒有早晨也沒有下午,更沒有夜晚-——這裡是時間的焦枯平原。從外觀看來,阿讓庫爾旅館確實像是石頭蓋的,儘管傑克知道並非如此——建築的木料似乎自行鈣化,變得更加厚實烏黑,從裡到外透出一股黑氣。那些奇形怪狀的風信雞,狼形、烏鴉形、蛇形,還有傑克無法辨認的環狀設計,它們任意轉動,與風向矛盾。有些窗戶衝著傑read•99csw.com克閃動警示的光芒,當然也可能只是玻璃反映了天上的紅光。他迄今仍看不見山腳與阿讓庫爾旅館的下半截,非得等到他們過了書店、茶行,還有其他逃過祝融茶毒的商店,才有可能看清楚阿讓庫爾的全貌。至於摩根·斯洛特,他在哪裡?
傑克不再往其他商店的窗戶里看,然而當他經過時,倒有不少視線追隨著他移動。
「如果你背我,就跑不快了,我會拖累你。」
02
暗黑旅店建築風格鋪張而華麗,塔頂溝槽上裝滿了轉檯與銅製風信儀,圓潤的穹頂與繁複摺疊的屋頂本該將它塑造成一座夢幻美好的樂園,卻反而讓它看來像一場兇惡的夢魘。暗黑旅店儼然是座諷刺迪斯尼樂園的黑暗城堡,在那裡,唐老鴨勒死自己的侄兒休伊、杜威和路易,嗑了葯的米老鼠開槍打死米妮。
理查德突然含糊咕噥了一句,聽起來只是嘶嘶一聲,讓原以為他睡著了的傑克吃了一驚。
很快地,傑克視線範圍內的文都岬景觀出現了兩個新的元素。第一個是一輛凱迪拉克轎車的車尾,大約露出九英寸——傑克看見光澤閃亮的黑色烤漆和保險桿與一部分右車尾燈。傑克多麼希望駕駛座上的惡狼在備戰基地時就被他幹掉了。他再度眺望海面。灰色海水一波波湧向岸邊。他踏出下一步,工廠與倉庫屋頂上方一陣緩慢的擾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來這裏吧,魔符聲聲切切,焦急地催促著。文都岬似乎正在縮小,像只手掌逐漸收握成拳頭。走到這裏才看得見屋頂上有個陰暗而看不出顏色的風信雞,形狀是顆狼頭,正詭異地前後擺動,全然無視風向。
「我覺得它變大了。」理查德說。自從他看見暗黑旅店的輪廓飄浮在最後一個山頭,他就忘了要抓癢。淚水爬過他臉頰上腫脹的膿皰,傑克發現,理查德的眼眶已完全被凸起的紅疹所包圍一—現在理查德用不著刻意擠眼皮也能眯起眼睛了。
「你真的要背著我走那麼遠?」理查德喘著氣問,而傑克答道:「現在的我沒有辦不到的事。」
傑森,快過來吧!
過了那一排油漆剝落、看來毫無希望的房舍后,下坡路面變得更陡了,遠遠地傑克只看見兩輛黑色凱迪拉克的車尾,各自佔據道路一側,車頭朝山腳停放,引擎仍未熄火。簡直就像一張經過特效處理的照片,暗黑旅店上半部——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巍峨聳立在凱迪拉克汽車與那些絕望的房子後方,看起來龐大得不可思議,籠罩著逼人的不祥之氣。整幢旅館像是飄浮著,下端被最後一座山丘隆起的弧線截去。
他們正要繞過這條路上最後一個彎道,經過最後一幢廢棄倉庫往下坡走。魔符喚了一聲又一聲,那聲音就像《傑克與魔豆》故事里巨人的豎琴琴音那樣美妙。終於,傑克繞過彎道,文都岬剩下的景緻在他腳下鋪展開來。
下一秒,一抹飄浮的雲影映上玻璃,遮掩住窗景。
「什麼?」
「我好害怕。」理查德說;而魔符正唱著:傑森,快過來吧。
傑克向前跨步,前方的樹叢隨之騷動,沙沙作響。
「我想他不是故意的,理查德。」傑克說,「如果這麼說你會好過點的話。」
「一點也不。」理查德說。
理查德的步伐搖搖晃晃。他枯瘦的手腕在傑克手中發燙。
「現在,沒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了。」傑克的回應幾乎是多餘的——他們老早老早就跨過那條所謂「不可能」的界限。阿讓庫爾旅館如此巨大、威風赫赫,與這小鎮相比,顯得大得不成比例。
「坦白什麼?」傑克調整姿勢,將背上的理查德安頓好在中間,那種自己背的只是一具空皮囊的憂慮再度湧現心頭。
還說不想拖累我,不然你以為你現在拖拖拉拉的是在千什麼?這句話閃過傑克腦海,但他仍說:「我替你擋在它們中間。緊緊跟著我,然後我叫你跑的時候就盡全力快跑,理查德,等我數到三,聽懂了嗎?一……二……三!」
「上吧,」理查德氣若遊絲,「搞定它,傑傑。」
「你死定了」
是他體內傑森的那一面推動他的步伐。文都岬也許曾是個宜人的度假小鎮,但好風光顯然早已不復存在。而今整個文都岬鎮就是一條奧特萊隧道,而他必須穿越它。龜裂的路面向前蜿蜒,深入一片燒毀的房舍中,周遭為魔域妖樹所環繞——過去在那些廢棄工廠工作的人們,想必也曾住在這些小小的木屋裡吧。光憑還殘存的一兩處斷垣殘壁,不難推知這裏曾有過什麼樣的遭遇。被大火焚燒得扭曲變形的車體零零落落散布在房舍附近,早已成為雜草的定居地。妖樹的樹根慢條斯理地在傾頹的小屋地基底下四處爬行纏卷。焦黑的磚塊與木板、翻覆碎裂https://read•99csw•com的浴缸、歪歪扭扭的水管散落在火舌舔過的空地上。傑克看見一片白色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定睛一看,又急忙轉開視線,那是一具被攪散的骨骸,糾纏在妖樹樹根里。昔日,孩童騎著腳踏車在這街上穿梭,主婦群聚在廚房裡抱怨薪水和失業率,男人在自家車道上為汽車打蠟——如今,這些景象全都消逝了。一架翻倒的鞦韆,支架穿出雜草與石礫包圍,鏽蝕得像要化成鐵屑似的。
04
旅館前方,十二輛黑色加長形轎車一字排開,有些蒙塵臟污,有些光亮得像鏡子。眾多豪華轎車的引擎運轉著,排出白色廢氣,凝聚成低空的雲層。
「我們要進暗黑旅店去,理查德。」他說,「我們一定要去,我知道,無論他們要用什麼瘋狂的手段對付我們,我都不在乎。總之我們去定了。」
兩人與前方那叢妖樹越來越接近,傑克說話時視線仍緊盯著它們不放,他看見最接近的一棵妖樹樹冠對準他們的方向扭轉過來,彷彿聽見了傑克他們的談話。
「你救了我的命。」理查德說完又哭了起來。這淚水的成分中虛弱大過驚慌與恐懼。
爬上最後一座小山丘,傑克暫停腳步,向下俯瞰。他們就在那裡,沒錯,全都在那裡。暗黑旅店也在那裡,完完整整的暗黑旅店。小鎮的幹道往下延伸向海灘,白色沙灘上露出許多大石頭,就像殘缺不全的褪色牙齒。阿讓庫爾旅館在他左方稍後,側面對著海洋,隔著一道石頭砌的防波堤。
理查德發出一陣古怪的鼻塞似的聲音,傑克腦袋裡繞了個圈子才意識到理查德在哭泣。他將手搭在理查德肩上。暗黑旅店掌有這鎮上的風景——這點再明顯不過。暗黑旅店擁有文都岬,它主宰小鎮上方的空氣,也控制腳下踩的土地。傑克凝視著旅館,風信雞旋轉的方向彼此衝突,閣樓與高塔像凸起的贅疣般伸向灰暗的天空。從外觀看來,阿讓庫爾的確像是石頭砌成的——歷經千年的古老岩石,黝黑得像瀝青一樣。其中一扇窗口突然有道光線閃過——對傑克來說,彷彿是旅館對他眨了一下眼睛,正為了他終於駕臨暗自竊喜。似乎有個模糊的身影從窗邊退去。
「是我爸害我變成這樣的嗎?」理查德凄涼地問。他用手掌試探地按了按腫脹的臉頰,接著拉出塞在褲腰裡的上衣下擺,檢察肚子上那一大片紅疹。紅疹組成一個類似俄克拉荷馬州的形狀,從理查德腰際往兩側擴散,再向上蔓延到脖子下方。
另一條樹根左右蛇行,企圖攻擊傑克左腳腳踝,差一點就抓到了,所幸長度不夠。樹榦上的洞口失望得尖叫怒吼。
(我的我的我的我的孩子呀!太棒啦!)
「我們的麻煩遇上我們,也算是遇上一個大麻煩,彼此彼此。」理查德引用了蘇斯博士的名言——無疑是下意識地。他停頓了一會兒,「我一點信心都沒有。這是真心話。我的腿根本動不了。」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痛苦,「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傑克?」
理查德滾燙的臉頰貼在傑克脖子上,熱氣咻咻的低語傳進他耳里。
還沒看見,傑克就能感覺到文都岬的居民了。他們不會攻擊他——自從那個瘋女人溜進商店裡之後,傑克便能斷然肯定這點。他們全盯著他看。他們躲在門廊底下,躲在窗戶後方或是空蕩蕩的房間後頭,他們偷窺著傑克,也許是出於恐懼,也許是憤怒,也許是某種傑克不能明白的沮喪。理查德可能昏過去了,也可能睡著了,他呼吸灼|熱,小口小口地喘著氣。
「一切都會落幕的。西布魯克特快車就要開進終點站了。」
一條樹根咻咻作響,凌空飛來,纏上理查德的手臂,同一時刻,傑克伸出手臂抱住理查德的腰。
文都岬里沒有任何人有傷害他的能力,至少在他進入阿讓庫爾旅館之前,他已經在旅途上了,「理性的理查德」陪在他身邊,一切將會是完美的結局。在他又跨出三步前,他全身的肌肉隨著魔符的歌聲震顫起來,比起剛才那種全副武裝的騎土提劍上陣的想象,他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個更鮮明、更適合用來描述自己的形象。這畫面猶如天啟,來自一部他母親主演過的電影。傑克恍若騎在馬背上,腰間佩著一把手槍,頭上戴著一頂寬邊帽,正準備大刀闊斧地整肅枯木峽谷。
「我早就該對你坦白了。」
「耶穌基督!」理查德大叫,「傑森哪!它抓到我了!它抓到我了!它抓到我了啦!」
「不要因為這樣就討厭我……」
read.99csw.com理查德的話尾越來越微弱。「快跑啊!」傑克大喝,揪住理查德的手臂。那些紅色腫塊的觸感簡直就像埋在皮膚下的滾燙石礫。眼看著一大堆嘶嘶作響的樹根生龍活虎地不斷朝路中央爬來,傑克硬是使勁將理查德拖走。
「我辦不到。」理查德哭哭啼啼。
01
「我沒辦法進去。」理查德又說了一次。
「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如何阻止它。」傑克但願自己沒在說謊。
一張橘色的臉頂著一頭橘色亂髮,在一樓的一扇窗口內左右擺動。
「這裏的頻率或氣氛或隨便你要叫什麼東西已經整個被搞爛了——因為在這裏,一切善惡是非全都被混淆了。」
要是樹也有胃的話,說不定他們還能聽見咕嚕咕嚕的叫聲。布滿樹疣的樹枝與蛇一般的光滑樹根猛然一甩,超過馬路上的黃線,接著又一甩,原先與兩個男孩間的距離便拉近了一半。傑克用手肘頂了頂理查德,接著抓住他的手臂拉著他走。
商店前方遍地垃圾的街道上,有個女子一|絲|不|掛,緩慢而彆扭地擺動身體,像個風信雞似的。她似乎餓了很久,傑克幾乎能數出她身上有幾根肋骨。她身體蒼白、乳|房下垂,頭髮蓬亂得像拖把,整張臉塗成鮮艷的橘色。她的頭髮也是橘色的。傑克停下腳步,望著那頭髮和臉龐都染了顏色的瘋女人舉起雙臂,宛如打太極拳般不疾不徐地扭動上半身,左腿一伸,踢向一條蒼蠅圍繞的狗屍,最後她調整姿勢,維持不動,活像一尊雕像,化身成整座文都岬鎮的象徵。最後她慢慢放下腳,骨瘦如柴的身體兜起圈子,旋轉著。
03
總而言之,現在他知道自己必須從靠海那側接近暗黑旅店,這表示,他必須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橫跨海灘。
過了女人身邊,過了那排荒蕪的商店,小鎮的幹道進入住宅區——至少傑克認為這地方應該是住宅區。兩層樓式的嬌小住宅曾是明亮的白色,如今和那些商店正面一樣布滿刮痕與傷疤般的油彩。一幢看來曾是民宿的獨棟式建築,一句令傑克觸目驚心的話潦草地寫在掉漆斑駁的外牆上:你死定了。這幾個字已在牆上存在了好長一段時間。
他拽著理查德的手臂用力衝刺。理查德絆了一下,喘著氣,勉強維持住平衡才沒有撲倒。樹腳的塵土如噴泉般涌動,粉碎的泥塊掀起一場動亂,一群看似巨大甲蟲的生物混在其中四處爬行,亮得像鞋油一樣。不懷好意的樹群邊,一隻咖啡色鳥兒飛出草叢,一條樹根像柔軟的象鼻從塵土中竄出,抓住半空中的小鳥。
(可愛嗎?是可愛的孩子嗎?)
髒亂空曠的街道中央,女人意識到傑克正要往山坡下前進,於是開始慢慢旋轉身體。她操演著一套複雜的動作,然而當她垂下雙手,收回一條向外伸出的腿,動也不動佇立在一條死狗旁邊,凝視傑克走下山坡時,那彷彿在打太極拳的氣氛便煙消雲散。一時間,這個骨瘦如柴、臉龐與刺蝟般的頭髮全染成鮮艷橘色的女人活像一座海市蜃樓,虛幻得沒有半點真實感。接著她扭著奇怪的姿勢橫過街道,衝進一家沒有名字的商店。傑克不自覺地笑了。
05
傑克抱緊了理查德細瘦的大腿,背著他走過曾經房舍林立的焦土。將這些斷垣殘壁當成自家專屬自助餐館的魔域妖樹絮絮叨叨,騷動不已,但此時它們已距離太遠,不足以令傑克心煩了。
理查德驚恐得向後縮——傑克突然想起,現在的理查德幾乎和瞎子差不多,沒了眼鏡,眼皮也腫得快睜不開。他將手往後一探,拉住理查德往前走,同時驚覺理查德的手腕競變得如此單薄。
「我好怕。」理查德在傑克身後說道,「傑克,要是有更多樹像那樣從土裡跳出來怎麼辦?」
當傑克目睹那風信雞毫無規則地由左擺向右邊,再由右向左,最後完整地轉了一圈后,他便明白,這是他與暗黑旅店的初次會面——起碼是一小部分的暗黑旅店。傑克清清楚楚感受到一股敵意,就像臉上被狠狠摑了一巴掌,那惡意來自倉庫屋頂,來自前方的道路,來自這整座小鎮尚未看見的風景。傑克體認到,透過文都岬,魔域正逐漸滲入這世界;在這裏,現實渺小得像一粒沙子。半空中的狼頭風信雞毫無意義地胡亂轉動,而魔符對傑克的牽引未曾休止。過來這裏吧過來這裏吧現在過來吧此時此刻……隨著這逐漸增強的驚人引力,傑克明白,魔符正在對他歌唱。這首歌沒有語言,沒有旋律,就像鯨魚發出的頻率,揚起、落下,在天空中畫出一道弧線,而這首歌,除了傑克,沒有其他人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