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章 重遇斯皮迪
「但是要怎麼阻止那些追兵呢?」
傑克抬起頭,看見在哨聲中有個黑衣人直指向他的方向。那男人的黑髮在肩上飄飛——烏黑的頭髮、西裝、太陽眼鏡,他的模樣活像個死亡天使。
「把它吹起來。」斯皮迪的眼皮又合上了。
「你有力氣爬上梯子嗎,理查德?」
「爬到我背上吧。」他翻過身,幾乎是整個人趴在沙灘上。理查德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膀,無力地扣住。
斯皮迪·帕克的慘狀比理查德更令人觸目驚心。嚴重太多了。他滿臉瘡痕,傷口流出汁液,虛弱地朝傑克微微頷首示意,傑克覺得斯皮迪簡直是在向傑克確認他的處境有多絕望。斯皮迪只穿著一條棕色短褲,全身潰爛得體無完膚,活像得了麻風病。
傑克穩穩地划向防波堤。直到劃過防波堤終端,他們來到毫無遮蔽的開闊海面。他開始賣力划水。
其他轎車裡,駕駛座上的人全都轉過頭,盯著山頂。傑克暗地慶幸自己的好運——只要晚個五分鐘下山,一隻帶著槍的惡狼就會提早替他終結這趟求取魔符的旅程。
「那是我。」傑克說。
06
「很好。」
他們要找的梯子就掛在最後兩排木樁之間,末端距離水面還有四英尺。梯子正上方隱約看得見一個長方形開口,看來是扇通往露台的活門。黑暗中,梯子的形影朦朦朧朧,彷彿那只是梯子的鬼魂。
理查德慢吞吞地踩上一條腿,然後另一腳跟上,爬上木梯倒數第二級。
是斯皮迪·帕克的聲音。
才往上爬了三分之一,傑克便得一手攬住理查德的腰,以免他不支跌進漆黑的海水裡。
「斯皮迪!」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大笑出聲。然而,一見到倚在三塊岩石中央、身旁擺著一條彩色小毯子的斯皮迪,他的笑意瞬間哽在喉頭,再也發不出聲音——也將他心頭的希望之火澆熄了一半。
01
「你還好嗎?」傑克問道,「我是說……天哪,斯皮迪……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神經病。」
04
「混蛋。」理查德左腳向前挪動,抬起右手,右腳跟著往前跨了一步。現在他兩手都能夠到梯子了,兩眼眯成細線。
很快地,傑克吹好這匹四英尺長、背部寬得不成比例的橡皮馬,將栓子塞回馬尾側邊的吹氣口。
斯皮迪對他眨了一下眼睛,傑克心頭又湧上那股令他發毛的感覺,他的整個人生就像一樁設計得縝密周全的計謀,每個步驟都是為了有天要將他帶到這裏來。
「那麼就去取下魔符吧。我帶了這東西來給你,多少有點幫助。」他虛弱地舉起身上的毯子,傑克這才看清楚,那其實是張橡膠皮。
理查德抬起枯瘦的手臂,大拇指抵住顴骨,四指按著額頭。
「抓緊我。」他悄聲叮囑動也不動的理查德,「該我們出場了。」他縮起雙腿,知道也許草叢的高度不足以掩護理查德的背。彎著腰,傑克衝出草叢,登上海灘小路。
「好了。」他說。他將脫下來的襯衫一隻袖子系在橫木上,另一隻袖子用來綁住橡皮艇馬尾。這麼一來就能讓橡皮艇留在原地——假如他們還有機會走出暗黑旅店的話。傑克突然感到口乾舌燥。魔符的歌聲又響起了,呼喚著他。他小心地站起來,將身體靠在梯子上。
終於,露台的活門終於在傑克頭頂的黑色木板中浮現出來。他將理查德攬在自己身上——意識模糊的理查德頭倚在傑克胸口——現在的他只用左手抱著理查德並抓住梯子,他伸出右手試著推動活門。如果這扇門被釘死了怎麼辦?還好門輕鬆地就被推開,砰的一聲,摔在露台上。傑克左手緊緊圈住理查德腋下,拖著他爬出黑暗,穿過活門,登上露台。
「用你的腿拉回來。」
「認得她嗎?」斯皮迪病弱的聲音因為憶及往事而開朗了些,「之前有一次,你幫著我一起把她抬起來,我還向你介紹過它們的名字。」
「喂,別擔心他。」理查德的聲音單薄得像紙片,「我的意思是,別擔心我會擔心他。在我心裏,他已經死了,傑克。」
「嗯,梯子應該就在附近。八成就架在其中一根木樁上。」
「命運。這一切都是關乎命運。比你所能想象的還要多更多的命運和生命。聽過拉什頓這名字嗎?經過這麼多風風雨雨,我想你應該已經有所耳聞。」
無論將魔符封印在暗黑旅店裡的力量來自何方,一定也是這股力量將這些怪物部署在文都岬外海,確保不該接近暗黑旅店的人離得遠遠的;斯皮迪早就知道這點了。水中九-九-藏-書的巨型生物小心翼翼推送著橡皮筏,引導傑克與理查德逐漸接近木樁,然而它們的身體激起的浪花卻讓傑克無法好好看清岸上的情況。
「應該吧。」傑克擔憂地看著理查德,他的身體已經側向一邊,雙眼緊閉,氣若遊絲。
「天哪,我受不了——」
一陣又長又尖銳的哨音響起,猶如女人的尖叫聲。
傑克發現,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了——沒有人注意靠海灘的小路。
理查德依言照辦,重新站了起來,吃力地喘氣。
理查德有氣無力地將手搭上梯子的橫木。傑克往露台上看,發現這道梯子起碼有三十英尺長。
幾秒鐘后,傑克·索亞已卧倒在粗糙的沙粒上。他蹬著兩條腿匍匐前進,理查德的手緊緊扣住他的肩膀。傑克左搖右擺地橫越沙灘,直到他爬到距離最近的第一個大岩塊背後才停下來;他就這麼倒卧著,將頭枕在手上,沉重地喘著氣,他背上的理查德輕得像片葉子。他們距離海水不到二十英尺了,浪頭一波波推湧上沙灘。傑克仍聽得見陽光·加德納破口大罵手下沒用、蠢材云云,他抓狂的咒罵聲順著小鎮幹道從山坡上傳下來。而魔符催促著他,要求他繼續前進,前進,前進……理查德從傑克背上滾下來。
一抵達暗黑旅店背側寬闊的露台下方,傑克便忙著在陰暗中尋找斯皮迪說過的梯子。木樁排成四列,上面長滿海草與青苔,還有許多寄生的藤壺。假如那道梯子在這些木樁植進海里時就跟著一起架設,時至今日想必不堪使用了——最起碼,要在厚厚的海草底下找出那把梯子不會是件容易的事。多了這些海草,那些木樁的直徑比原來的樣子大了不少。傑克伸出手臂用腋下扣住橡皮艇末端邊緣,利用橡皮馬尾讓自己翻回橡皮艇里。他一邊發抖,一邊解開濕透的襯衫——這是他和理查德一起進入焦枯平原之前,理查德送給他的那件至少小了一號的白襯衫——丟在橡皮艇角落。他的鞋子早就掉在海里了,他剝下同樣濕答答的襪子,將它們和襯衫堆在一起。理查德軟趴趴地跪坐在橡皮艇前端,閉著眼睛,也不出聲。
過了不知多久時間,他從橡皮艇側面翻下水,游到橡皮艇後方,推著橡皮艇可以讓前進的速度再快一些。一股幾乎感覺不到的洋流輕輕推送,幫助他更接近目的地。終於他開始看見木樁,渾圓的外表看起來相當堅固,粗壯得像電線杆一樣。傑克將下巴抬離水面,看見巨大的旅店從寬廣的黑色露台上方浮現出來。他回頭望向右後方,斯皮迪不曾移動。還是他動了?斯皮迪的手臂看起來有點不一樣。說不定——
「用不著你幫我。」理查德起身的時候差點撲倒,害兩人摔出橡皮艇。
「你該走了,」虛弱的斯皮迪上氣不接下氣,「再過半分鐘,這裏就會變成一片槍林彈雨。儘可能利用防波堤作掩護,乘機切進去。拿回魔符,傑克。」
「我告訴你。大多數朝臣都放棄她了——都當她已經死了。」他露出嫌惡的表情,「他們全都屈服在摩根的淫|威下。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他們拒絕效忠,摩根就會剝了他們的皮。但勞拉還沒死,她還有一口氣在。可是在魔域的邊陲,像奧斯蒙那種人面獸心的傢伙和他的爪牙已經開始四處散播謠言,告訴大家女王已經死了。如果她死了,小流浪漢,如果她真的死了……」他長滿爛瘡的臉打量著傑克,「兩邊的世界都會陷入無邊的黑暗中。黑色的恐怖。你當然可以打電話給你媽媽,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拿到魔符。你必須拿回它。它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當然有。去文都岬的藥房替我買罐小護士軟膏。」斯皮迪搖搖頭,「要怎麼幫助老斯皮迪,帕克,你心底明白,孩子。取回魔符。這就是我所要的幫助。」
破敗屋舍後方長滿雜草的下坡路上掀起一陣騷動。傑克抬高視線,發現四名黑衣人正衝下山坡,往海灘跑來。一道海浪拍在橡皮艇上,晃得他幾乎抓不住橡皮艇。理查德咕噥一聲。兩名黑衣人伸手指著他們,彼此交談。
加德納走開了;其他人的視線全鎖定在他身上。正是時機。傑克拔腿衝出躲藏的岩塊背面,緊抓著理查德的手臂,穿越沙灘。他的鞋底踢起潮濕的海沙。那三塊柱子般彼此相連的巨岩,在他和斯皮迪說話時看起來是那麼接近,現在卻像遠在半英裡外——沒有掩護的這一段路彷彿永遠走不完。簡直就像他往前跑,岩石就跟著往後退似的。傑克一直以為自己會聽見槍聲。在他倒下那一刻,他會先感覺到子彈貫穿他的身體,還是會先聽見槍響?終於那三塊岩石在他的視線中逐漸放大,他抵達了,他撲倒在沙read.99csw.com灘上,胸口貼地,滑進能夠掩護他們的岩石背後。
「好。」傑克對著理查德兩手一攤,證明自己不會伸手去扶理查德,教他難堪。
在兩人談話時,斯皮迪的病況似乎變得更嚴重了——現在他的皮膚變成骨灰一樣的灰色。在傑克將吹管放進嘴裏前,他問:「難道沒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事嗎,斯皮迪?」
「過來這裏,傑克。」斯皮迪又叫了一次。傑克發現這聲音來自海灘上最大的一堆岩塊後方,三塊巨大陡直的岩石,距離海水只有幾英尺。高潮線就在這堆岩塊往前約四分之一處。
「快行動吧!」斯皮迪沙啞地低語。
理查德依舊仰躺在沙灘上,雙手掩面。
「少多管閑事。」理查德緊緊抿著嘴唇,伸出雙臂穩住自己的身體。他似乎不敢喘氣。理查德慢慢跨出步伐。
「你是被選中的人。命運之路將這份重大責任交付在你身上,它選中了你,該由你來完成這項任務。」
斯皮迪抬起右手示意,既是道別也是祝福。傑克跪在沙灘上,用力一推,橡皮艇幾乎到了水邊。山坡上又傳來一串刺耳的哨音。他站起來。橡皮艇接觸到海水時,傑克奔跑的腳步仍未停止,他繼續跑著,直到海水淹上腰部,才掙扎著爬上去。
「你先,」他說,「這梯子不好爬,我會在下面扶你。」
傑克陡然回想起他去找斯皮迪那天,那段記憶此時在他腦中彷彿只剩黑白畫面,當時他在一棟圓形建築物里找到斯皮迪,發現他正在修理旋轉木馬。如果你能幫我把她抬回原來的地方,我想她不會介意讓你吃點豆腐。事到如今,連這句話也像有了更深的含意。傑克心中缺漏的世界拼圖又補上一塊。
我真的當我爸已經死了,這是理查德想要表達的意思,然而傑克的心神已經不在他朋友的瘋言瘋語上了。
「你去吃屎吧。」理查德說,「你用不著這樣對我說話,我已經受夠你那副高高在上的踐樣。我知道不管怎麼樣我都得爬上那個梯子。我大概已經發燒到四十度,不過我知道我要爬上去,我只是不知道我受不受得了。他媽的去死吧你。」理查德閉著眼睛說完這整段話,接著花了好大力氣,才讓自己再度睜開眼睛。
「你還好嗎?」
「瘋子。我會爬上去的,你這混蛋東西。」
另一顆子彈射進他們小小碉堡前方的沙地,傑克惶恐地看了斯皮迪一眼,接著開始推動橡皮艇。理查德坐在橡皮艇前端,傑克發現他還有一絲意識,知道要用兩手抓住,心裏多少有幾分高興。
「你覺得——」
老屎洛特和他那群走狗最好離海水遠遠的,斯皮迪這麼告訴他,說完還笑了兩聲。
傑克對著吹管用力吹氣。
傑克專心地划著,堅決不去擔心摩根的手下會不會在他一離開后就殺了斯皮迪。他必須抵達木樁下,沒別的選擇。一顆子彈射進他左方六英尺的海面,激起一陣小小的水花。他又聽見一記槍響,擊中防波堤,發出砰的一聲。傑克使盡全身力氣繼續往前划。
「你的朋友沒事吧?」
說話時,斯皮迪的身影像是交替著浮現又消失,自從阿狼死後,傑克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麼想尖叫或哀號;他覺得眼睛刺痛,知道自己想哭。
「一個朋友。看到那邊的岩石了嗎?」他托著理查德蘆葦般的脖子,讓他抬起頭。
傑克謹慎地將橡皮艇劃過下一道木樁,確定他們不會與木樁擦撞。成千上萬條蛞蝓似的小生物衝著兩人齜牙咧嘴。沒多久,馬頭形橡皮艇前端滑進梯子下方,這時傑克伸出手便能抓住梯子最末端的橫木。
傑克攤開那塊橡膠皮。那是個充氣橡皮艇,外形像匹沒有腿的馬。
「再往上爬一點點,一點點就好,拜託。接下來我就能幫你一把了。」
「現在,我要你靜下心來,小流浪漢傑克。」斯皮迪的低語嘶啞破碎,「有很多事你得好好聽清楚,所以把耳朵掏乾淨。」
「我們走吧,理查德,」傑克對他低聲耳語,「我們得再往前走一小段。斯皮迪來了。」
「可是他在這裏。」
05
「不管我們得弄死多少條這種鼻涕似的蟲子才能爬上梯子,總之我要你爬上去,理查德。就是這樣,沒得商量。」
「我需要你。」傑克說。
「這由不得你,理查德,」傑克勸他,「剛才斯皮迪在海灘上說的話,難道你沒聽見嗎?而且他現在說不定已經死了,理查德,如果他真的死了,也是為了要讓我知道,你非得跟我一起進去暗黑旅店不可。」
傑克躲在岩塊旁向外窺視。海灘小路上,陽光·加德納一邊走向金斯蘭汽車旅館,一邊用手扒著頭髮。暗黑旅店又猛然九*九*藏*書出現了。魔符扯直了嗓門賣力呼喚傑克·索亞。加德納在汽車旅館門口徘徊了一會兒,兩手抓著頭髮,搖搖頭,突然又轉過身更急躁地走回那一長排黑色轎車。他舉起擴音器:「每隔十五分鐘回報一次!」加德納高聲命令,「偵察兵——就連一隻蟲子動了都要跟我報告!我說了算!別當我開玩笑!」
「還沒。」
傑克搖頭。
「你是個好孩子。」斯皮迪說。他的頭往後仰,仔細打量著傑克。
「我們快撞上木樁了,」傑克說,「身體往前靠,把橡皮艇撐開,好嗎?」
「既然你這麼認為,就快把銀仙子吹起來。無論如何,你都必須帶著你的朋友一起進入暗黑旅店。這件事他也有份。」
片刻之後,他的眼睛緩緩睜開。
「我想是。他一定在。」傑克想起金斯蘭汽車旅館,腦中浮現它殘敗的外觀以及那塊破掉的木頭招牌。摩根·斯洛特一定躲在那家六七年前就經常投宿的汽車旅館里。一想到摩根·斯洛特近在咫尺,傑克心中立刻升起一陣怒火,彷彿光是知道摩根在那裡便足以教他生氣。
「也許吧。」理查德回答。
「斯皮迪?」理查德低聲反問,聲音細得傑克幾乎聽不見。
理查德微微點頭,動作小得難以察覺。
「我知道,我是說在水上的時候。為什麼他們不開艘船來追我們什麼的?」
「我看不清楚。」理查德嘟囔,「而且我真的好累……」
「好吧。」傑克說,「那後面會有碼頭之類的東西嗎?」
理查德伸出兩手拉住梯子,他的腳一滑,橡皮艇被往後推,他的身子懸在那裡,腳下勉強靠著因為傑克的襯衫綁著才沒跑走的橡皮艇。
「他會遵從你的指示,流浪漢傑克。你只要坐在他身後,牢牢扶穩他。他只需要這些。」
「你自然會明白,流浪漢傑克。老屎洛特和他那些走狗最好離海水遠遠的,嘿嘿。你就甭擔心這個了——只要記得我告訴你的話,趕緊動身,聽懂了嗎?」
「盡量維持橡皮艇的方向,不要撞上木樁。」傑克解釋,「拜託,理查德。我需要你幫忙。」
傑克盯著他的朋友,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焦慮:理查德該不會真的瘋了吧?他鐵定燒壞腦袋了。山坡上,陽光·加德納透過擴音器咆哮:「散開!」
「呸,他們進不了暗黑旅店。」傑克這個蠢問題引發的反感,印在斯皮迪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里。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最好趕快找到梯子。」傑克說著,努力將橡皮艇推向下一排木樁,然後終於看見了。
「斯皮迪。」傑克低語。
「就讓我幫你一次,好嗎?」
傑克趴在高大的岩塊邊緣偷窺。黑色轎車依然停在暗黑旅店門口。傑克把頭又伸出去一兩英寸,檢查街上的情形。他正巧看見一個黑衣人走出金斯蘭汽車旅館大門——傑克發現,那人努力避開視線,不敢看暗黑旅店。
「很快你就可以打電話給她,親口問問她好不好。」斯皮迪答道,「但你得先把那東西拿到手,傑克。因為要是你失敗了,她必死無疑。勞拉女王也是,她也會跟著沒命。」斯皮迪皺著眉頭撐起身子,挺直腰桿。
來吧!來吧!魔符的語言不是語言,已幾乎變成了急切的肢體動作。
等到橡皮艇隨著退去的浪潮降回原本的海平面上,傑克伸長脖子眺望橡皮艇前方。他看見某種生物灰色的背影正要沉進水裡。那背影太大了,不可能是普通的魚。是鯊魚嗎?傑克擔心起自己泡在水裡翻翻踢踢的雙腿,他將頭潛進水中,生怕自己會撞見一支帶著利齒的長形雪茄向他衝來。
「傑克,索亞。」那聲音又喚了一次,「過來這裏,好孩子。」
海浪,傑克想道,哪裡來的浪頭?
「還可以吧。看到我爸了嗎?」
這下斯皮迪露出一個痛苦但真誠的微笑。
他沒看見自己想象的畫面,但眼前的景象同樣為他帶來巨大的衝擊。
傑克點頭。
傑克伸手抓住理查德腳踩的橫木旁邊,將自己往上拉。橡皮艇滑出去,劃了個半弧形,傑克敏捷地將膝蓋一縮,兩腿及時登上木梯最下一級。因為系著傑克的襯衫,橡皮艇又滑了回來,像拴著鏈子的狗乖乖回到原地。
「我們要找一架梯子。」傑克說。
傑克從斯皮迪焦黑的手上接過那捆橡膠皮,「可是,我要怎麼進去暗黑旅店呢?」他問,「我沒辦法靠近圍牆,我也沒辦法帶著理查德一起游過去。」
橡皮艇劃到這裏,海水已經相當深了,水中場景活像個五花八門的水族箱,儘管這水族箱里的居民全是些大得不成比例、難以形容的生物。它們全都是怪物。傑克雙腿之下,是一座裝滿尺寸失控、醜陋得不可思議的生物的動物園。自從橡皮艇劃到水深足以容納這群生物的地方后,它們一定早就在傑克下方游來游去。那條引起山坡上的狼人騷動的巨大生物此時就在十英尺深的水面下泅泳,體長相當於南下的運輸火車。傑克注視著那怪物,它開始往上游,覆蓋在它眼球上的薄膜眨了一下。它巨大的嘴猶如一個幽深的洞穴,嘴邊拖著長長的鬍鬚——那張嘴簡直就像一扇電梯門,傑克心想。這怪物與傑克擦身而過,利用它游過時帶動的水流將傑克推向更靠近暗黑旅店的方向,它仰起頭,濕漉漉的臉蛋伸出水面,毛茸茸的輪廓貌似尼安德特人。read.99csw•com
「他在岩石後面。他會幫助我們,理查德。我們有幫手了。」
「什麼?」
從這個角度,傑克只能看見旅館的最高兩層樓以及奢華繁複的屋頂上那些瘋狂亂轉的風信雞。由於視線平貼著地面,看起來防波堤似乎將暗黑旅店右側的沙灘一分為二。
理查德猛然抽回手,呻|吟了一下。
「我媽媽好不好,斯皮迪?」傑克問,「求求你告訴我。她還活著,對不對?」
「好吧。」
03
「噢,天哪。」理查德說。蛞蝓似的生物沒有嘴唇的小小嘴裏長了好多牙齒。
「賓果。」聲音回應他,「過來這邊,但是別讓那些壞蛋看見了,辦得到嗎?把你朋友一起帶來。」
事實上,理查德已經自己窩進岩堆角落,張著嘴呼吸。他的呼吸平緩而規律,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傑克看不出來。
拿槍的人已經走到看不見的地方,車裡的人仍然注視著那個男人沿著山坡爬上文都岬的方向。陽光,加德納舉起擴音器大吼:「把他揪出來!我要你們把他揪出來!」有個人正要舉起望遠鏡往傑克躲藏的草叢邊看過來時,加德納的擴音器突然對準他喊道:「你!你這豬頭!檢查另外一邊……把那個壞孩子給我揪出來,沒錯,那個天底下最壞、最壞的小鬼,壞到骨子裡……」他的聲音漸漸淡去,這時另一個黑衣人快步穿過馬路,走到對面人行道,手裡也握著一把槍。
「我們有了些幫手。」他看著垂頭喪氣的理查德,除非在他身上通電,否則理查德絕對不可能有力氣爬上梯子。
「怎麼回事?」傑克問道,但理查德用不著回答——他們兩個都看見了,木樁上爬滿了類似蛞蝓的生物。它們原本都閉著眼睛與嘴巴,被理查德這麼一碰,它們開始挪動位置,牙齒格格作響。傑克將手伸進水裡,劃開橡皮艇,讓船頭繞過木樁。
「我明白,斯皮迪,」他說,「我已經想通了。」
「明白。」傑克慢慢移向岩堆邊緣,察看馬路和旅館附近的情況。他都已經安然無恙地設法穿過馬路,而且來到斯皮迪身旁了,他當然可以拖著理查德再走個幾英尺到海邊去,然後把他弄上橡皮艇。要是運氣再好一點,他應該可以一路划向木樁而不被發現——此時加德納和他那些拿著望遠鏡的手下全都把注意力放在山丘上和小鎮方向。
「我會試著把你撐上去。腳不要亂踢——試著用手的力量把身體拉上去,直到你的膝蓋可以跪在梯子上。先把你的手往上放一格。」理查德睜開一隻眼睛,將手搭了上去。
「當初你媽媽大老遠把你帶去阿蘭布拉飯店,就是為了那麼多的命運,小流浪漢傑克。我只是坐在那裡等著,等待你出現。是魔符引領你一路來到這裏,孩子。傑森。我相信你也聽過這名字。」
理查德似乎聽進去了。他撐開左眼皮,將右手搭在橡皮艇邊緣上。橡皮艇漂向木樁時,他便伸出左手,推開木樁。接著木樁上發出叭的一聲,像是濕潤的嘴唇正咂著嘴。
02
橡皮艇向前滑,但傑克將理查德抬得夠高,他的膝蓋抬上最後一級橫木。接著傑克抓住梯子側邊,用手臂和腿的力量穩住小艇。理查德咕噥著,努力讓另一邊膝蓋攀上木梯。不久,另一邊膝蓋也上去了。又過不久,理查德,斯洛特終於站上了木梯。
「他們沒有開槍打我們。」理查德平板地說,那口氣就和「麵包賣完了」這句話沒什麼兩樣。
「沒辦法再上去了,」他說,「我覺得我快掉下去了。傑克,我很不舒服。」
來到山腳下,傑克在草叢裡趴下,匍匐前進,背著理查德就像曾經背著他不離身的背包一樣。直到他爬到發黃的草叢與馬路相接的邊緣,他肚皮貼著地面,又往前挪了一英寸,偷看草叢外的情況。他正前方的馬路對
https://read.99csw.com面就是海灘。受到海水侵蝕的高大岩塊凸起在灰撲撲的沙灘上,同樣灰暗的海水翻卷出浪花,一波波推送到岸邊。傑克的目光循著道路朝左方探去。從阿讓庫爾旅館再過去一些,傍海小路靠陸地這邊有棟殘破的長形建築物,模樣像是一塊切下來的結婚蛋糕。建築物上掛著一塊木頭招牌,招牌破了個大洞,上面印著七個大字:「金斯蘭汽車旅館」。這家汽車旅館,傑克沒有忘記,這裡是摩根·斯洛特在他著迷於觀賞暗黑旅店期間總會帶著兒子一起投宿的旅館。陽光·加德納的身影彷彿路上一道移動的白光,他顯然正怒氣騰騰地責罵著幾個黑衣人,揮手朝著山頂比劃。後來,其中一個黑衣人跨過馬路,左右搜索,傑克這才明白:他們不知道我已經來到這裏了。加德納又激動地做了另一個手勢,一輛轎車駛離旅館前方,亦步亦趨地跟上先前走開的黑衣人。那人一走到人行道上便解開外套紐扣,從槍套里抽出手槍。「把他找出來!找出來!」加德納怒斥,「開槍打死他!誰能夠提著他的人頭來見我,我就賞他一千塊!」
「我很高興你能體會,孩子。」斯皮迪閉上雙眼,將背倚在岩石上。
「慢慢來。」
「看到沒?」
「我不確定有沒有辦法讓理查德坐上這東西。」這不是抱怨,傑克只是把心裏的思緒化成語言。
又一陣海浪掃來,橡皮艇劇烈搖晃,差點連同傑克·索亞一起被推回岸邊。
「比碼頭還要理想,傑克。等你一過防波堤,就會看到許多木樁——暗黑旅店有一部分建在水上。其中一根木樁上架著把梯子。想辦法帶著理查德爬上梯子,然後你們就到了暗黑旅店背後的大露台。你會看見一扇大窗——當作門用的那種落地窗,知道嗎?打開其中一扇落地玻璃門,你就能進到餐廳。」他努力擠出笑容,「一旦進去餐廳,我想,你就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魔符了。別害怕她,孩子。她一直都在等你——她會像條溫馴的獵犬乖乖把自己交到你手裡。」
理查德再次合上眼皮。
他輕輕將理查德放在沙灘上。
傑克縮回岩石背後。半秒鐘后,一顆子彈擊中中間的石柱,射擊聲在擊中之後才傳了過來。現在我可知道了,傑克猛抓住理查德的手臂,將他拖向橡皮艇時一邊想道,你會先中槍倒地,然後才聽到槍聲。
「現在,把腳踩上去,幫幫忙,理查德。」
「走。」
「銀仙子。」他叫出口。
這時傑克聽見另一個聲音,一個隱藏在加德納憤怒的號令下的低語。這聲音似曾相識,傑克先是認出那種音色與韻律,才真正想起這是誰的聲音。認出這人獨特的嗓音,讓傑克感到不可思議得安心——簡直就像從這一刻起,他可以不用再費神發愁,所有困難都會有人替他搞定——就算一時還想不起這聲音的主人叫什麼名字。
「準備好了?」
「救命!」
傑克不需要追問這番話的意義。
他乘著一道浪頭撐起身體,看見陽光·加德納站在黑色圍牆邊,風勢將他的白髮吹向後腦勺,手裡的來複槍瞄準傑克的腦袋。橡皮筏又隨著海浪退去下降;彈頭竄過前方的海水,像只蜜蜂飛過一樣吱吱作響;接著才聽到槍響。接著加德納又開了第二槍,一條十英尺長、長著寬大背鰭的怪魚忽然躍出水面,直立在半空中,擋住了子彈。下一瞬間,怪魚一翻身,又潛回海面下。傑克看見它的體側被射穿一個大洞。又一個浪頭湧上,傑克發現加德納正奔跑著離開沙灘,顯然要前往金斯蘭汽車旅館。大怪魚仍在鼓動浪潮,將橡皮筏推送到露台底下的木樁。
傑克兩手並用,將橡皮艇划向第一排的兩根木樁之間。魔符的呼喚接連不斷,強烈得幾乎足以將他挾帶出橡皮艇,直接登陸在露台上。他們正飄蕩在第一排與第二排木樁之間,已經進入露台下方陽光照射不到的暗處;這裏和外面一樣,小小的紅色光點時而亮起,閃爍著,又忽而熄滅。傑克默默點算:這些木樁共有四排,每排五根,所以說,找到梯子的幾率是二十分之一。
「就照我剛才說的,仔細把我的話聽清楚。別浪費精神擔心斯皮迪。就像你看見的,我現在確實不太好受,不過只要你的行動正確,我很快就會好轉。是你好朋友的爸爸讓我受這種苦的——他也讓他自己的孩子吃了一樣的苦頭。老屎洛特可不希望他兒子進那家旅館。不過你得帶他進去,孩子。你們只有一條路可以選,而且非走不可。」
「真的。」理查德閉起腫脹的雙眼,他看起來像具被海潮推上岸邊的浮屍。
傑克跟在理查德身後在橡皮艇上移動,他小心翼翼地站起來。理查德兩手緊抓著最後一級橫木,全身發抖。傑克伸手托住理查德乾瘦的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