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一章 暗黑旅店
(傑森!巴卡高喊。)
「我才不逃!」傑克對著武士的鳥首頭盔大吼,「我不是小偷!聽見了沒有!我來拿走屬於我的東西,我不是小偷!」
(握住那隻鯊魚牙齒)
他將手伸進
冷不防傑克感到頸背一陣瘙癢,傑克伸手一拂,那東西卻溜向旁邊。臂彎里的理查德呻|吟起來。
鐵甲自行崩解了。它的殘骸並未四處飛射,只是默默散落一地——傑克心想,如果不是像現在這樣,縮在一間發臭的旅館走廊上,還有鮮血不斷淌進他的腋窩時親眼目睹這一幕,而是在某部電影里看見這場景的話,他大概會忍俊不禁。
08
擊破門板的鐵拳已經縮了回去,遺留的破洞改變了門上所畫的田園風光。突然間,戰錘猛然擊破門扉,門上畫的兩隻正要飛向天空的蒼鷺中,有一隻硬生生被抹滅。傑克急忙抬手遮臉,阻擋飛散的門片。戰錘收了回去。片刻沉寂。這短暫的瞬間幾乎讓傑克開始重新考慮要不要逃走。接著帶尖釘的鐵拳再度擊出門板。鐵拳左搖右扭,將門上的洞越搗越大,然後又收回去。下一秒,戰錘從一片河岸邊的蘆葦叢中央捶了出來,右邊門扉有一大半隨之被擊落,倒在地毯上。
抱著理查德,傑克踏進暗黑旅店的餐廳。
傑克痛苦地慘叫——鐵甲武士拳頭上那生鏽變鈍的鐵刺此時正在他的體內,他立時徹底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再過不久,這東西就會殺了他。
他抬起步伐向前走,差一點點又踩進活門的洞里,這簡直就像參与一場怪異的絞刑,傑克瘋狂地想著。他的心跳劇烈得自己都能清楚聽見,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直接嘔吐在拍打著木樁的灰色海水裡。他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用腳合上活門。此刻,周遭只剩下風信雞的聲響——神秘的怪異風信雞在半空中鼓噪不休。
05
鐵甲武士像個機械殺手般朝傑克逼近,他的步伐像要粉碎地板似的重重踩在地上。他超過七英尺高,當他過門而出時,頭盔上的角刮過門框,那痕跡看起來很像引號。
握住那枚好久以前,斯皮迪送給他的吉他撥片。
此外,傑克恍恍惚惚感覺到,他內在屬於傑森的那面也開始和屬於傑克的那面互相交疊——結合了傑克與傑森的第三個他正開始浮現。
做得很好!傑森!來吧!來我這裏!
金屬碰撞聲響巨大沉滯。那聲音傳遞出一種殘酷而非人的氣息,那比任何人類發出的聲音都教傑克感到害怕。
09
聲音從半空中的暗處傳來:「……我會…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他……你這個下流的……下流的小賊……」接著是一陣陰冷姦邪的細碎笑聲。
牛仔褲口袋
一跨過門檻,傑克感覺到一股力量——某種無生命的力量,類似死人的手——企圖將他推回門外。傑克奮力抵抗,很快地,那種被擠迫的感覺便平息了。
(莉莉·卡瓦諾·索亞的臉)
(面向那道緩緩升起的柵門)
他穿過餐室時,再次感覺到那種來自死者之手的推力——這股推力源自旅館本身,企圖將傑克推出門外。
(布袋)
你只是有點害怕過頭了,根本沒什麼……然而他胃窩底那股討人厭的感覺仍然揮之不去。
不久前在半空中出現過的紅色光點,在殘留著海水漬痕的玻璃門上閃爍旋轉。過了一段時間,那些光點逐漸成形。傑克驚奇地注視著點點光暈,他們順著玻璃往下滑,滑向一片片玻璃門上的銅製門把,最後凝聚在門把上。門把開始發光,像是鐵匠手中正在鍛造的鑄鐵。
「走吧。」傑克邁開步伐,「我估計,再走一英里路吧。」
(旅館的)
「謝謝,理查德小子。」傑克輕輕在理查德臉頰上一吻,轉身走向餐室彼端緊閉的雙扇門。這裏和阿蘭布拉沒什麼兩樣,他想道,從餐廳那邊可以通往花園,從這邊可以通往靠海的露台。兩邊各自都有雙扇門,通向旅館其他地方。
傑森貼著牆緊盯著那武士,無法別開視線,他發燙的口腔乾燥無比,他的眼球彷彿正隨著心跳一陣陣腫脹起來。
他原想連理查德的臉也蓋上,後來卻發現自己無法做出這種事:如果連臉都蓋住,會讓理查德看起來活像一具死屍——簡直就像對死神發出請帖。
他不會就這麼逃走。他也許會沒命,但他不會當個逃兵——因為那狡猾猥瑣的聲音說得沒錯,逃跑是低劣的賊人才會做https://read•99csw.com的事。
還有柵門啊,別忘了你們之間還有一道柵門這時候,儘管附近沒有任何人,柵門的絞盤卻開始轉動,一截截像傑克前臂般長的鐵鏈開始纏上轉軸,柵門緩緩升了上去。
傑克在黑暗的頭盔中看見兩個模糊的紅色光點……彷彿是對眼睛。鐵甲手臂將他越提越高,他感到徹骨的寒冷,像是無數個冬天全都集合在一起,化成一個至寒的冬季……而那道冰凍的寒流正從中空的頭盔吹送出來。
04
現在誰是牲口?阿狼的聲音出現在傑克心底,小心呀,傑克!嗷嗚!小——
他又看見了——其中一個房間里閃過一道金屬光澤。他看見帶著邪氣的黑色巨石,粗糙的表面布滿點點青苔。潮濕爛糊的巨石壁縫有許多軟綿綿的噁心小蟲鑽進鑽出。石壁上,每隔十五至二十英尺便釘著一道燭台,燭台上的火炬不知多久前便早已燃燒殆盡。
傑森往左看,望向城堡的
這時傑克已能看見蒼鷺酒吧里那個笨重的鐵甲身影。這身形和傑森在那幽黑城堡裏面對的甲胄武士並不相同;傑森看見的武士頭盔近乎圓柱形,頂上還有紅色羽飾。這個頭盔的形狀像是精心打造出的鳥首,靠近耳朵的部位還伸出兩支長角。兩個世界的武士所持的戰錘是相同的,此外,兩個世界的武士同時扔掉手上的戰錘,彷彿出於滿懷輕蔑——面對這樣一個弱小的對手,誰還用得上戰錘這東西?
他只能依靠自己。
他將彈珠放在理查德掌心,替他合上手指,讓他握著。理查德握住了,可是等到傑克放開手,理查德的手又稍微鬆開了些。
隨著傑克踏向阿讓庫爾的每一個步伐,玻璃門逐漸放大,彷彿暗黑旅店正打量著傑克,而那眼神中帶著難以察覺卻輕蔑的驚訝。
喀啷。
你在為了斯洛特擔驚受怕,門扉再次對著傑克低語;只不過這次說話的不止是它——傑克這時聽見的是整座旅館發出的聲音。 你擔心斯洛特,還有惡狼、半人半羊的怪物,還有冒牌籃球教練;你擔心機關槍、塑料炸藥和魔法小鑰匙。小朋友,這裏的我們才不擔心那些事,它們對我們來說壓根不值一提。摩根·斯洛特在我們眼中不過是只小螞蟻,他還有二十年好活,不過外頭的二十年還比不上在這裏吸上一口氣的時間。暗黑旅店裡的我們只在意一樣東西,那東西就是魔符——所有世界的軸心。今天你竟敢闖進來,還想搶走屬於我們的東西;我再告訴你一次:對付你這種骯髒的小賊,我們自有辦法。如果你再不死心,下場保證有得你受——我們會讓你體會,什麼叫切膚之痛。
看見另一個武士,這個武士頭上戴的是較淺的、碗形的頭盔,像是中世紀鼎盛期十字軍的頭盔。在他背後還有第三個……然後是第四個武士。他們沿著長廊緩緩走來,一副副古代甲胄里如今保護的是某種吃人惡鬼。
那個像極了鳥頭的頭盔跌落地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原本用來阻擋敵人刀劍刺傷喉嚨的護頸甲,筆直地落進一圈圈有網孔的鐵甲,叮噹作響。胸甲像鋼製的弧形書擋一樣墜落地面。護脛甲隨之瓦解。金屬殘塊像陣雨般打在發霉的地毯上,終於在地上積成一堆廢鐵。
在另一個世界里,這顆彈珠會變成一面神奇的小鏡子。並沒有任何理由讓傑克有必要相信這顆彈珠擁有抵抗惡靈的特殊力量,但是,這顆彈珠來自魔域……扣除焦枯平原不談,魔域是個本質善良的地方。傑克揣度,這種天生固有的善良,想必擁有與邪惡相抗的力量。
這回他眼皮連眨都沒眨一下。世界就在他眼前向旁邊滑動,一陣陣波紋就像隔著清澈的流水看著事物。長廊牆面又變成發黑的紅木鑲板,不再是巨大的岩石。門變回普通的門,沒有什麼尖釘鐵柵。兩個原本被一層薄得像絲|襪的薄膜隔開的世界,如今開始彼此疊合。
(用他的尖牙把我碎屍萬段)
來我這裏!快過來我這裏!這是魔符充滿力量、無聲的歌曲,到我這裏來吧,把牲口帶來吧,一切都會沒事一切都會沒事——
他看見,自己身在一個架高的陽台上。曾經,二三十年代打扮入時的名流就在這裏,悠閑地坐在陽傘下,趁著晚餐前啜飲雞尾酒,比如金利奇或賽德卡,也許手邊端著一本埃德加·華萊土或埃勒里·奎因最新的小說,或者只是眺望著卡維納斯島如夢似幻的朦朧輪廓——彷彿一頭巨鯨藍灰色的背影。紳士的西裝雪白,仕女的衣裳是柔和的粉彩。read•99csw•com
鐵拳上全是令人觸目驚心的尖釘。
原來是只懸吊在絲線上的黑色蜘蛛。傑克抬起頭,蜘蛛網結在天花板的吊扇上,在兩片硬木風扇片間亂糟糟地結成一團。蜘蛛的身體脹鼓。傑克看見它的眼睛。他不記得自己曾看過任何蜘蛛的眼睛。傑克繞過懸在半空的蜘蛛,走向餐桌。蜘蛛也隨之改變方向,跟著傑克。
可是我不是小偷,傑克堅強地告訴自己,那東西可能會殺了我,可是我不會逃走。因為我不是小偷。
「別再來啦。」傑克沙啞地呻|吟。撥片在他指間顫抖。撥片起了點變化;在被用來收拾從蒼鷺酒吧走出的鐵甲武士后,撥片似乎受到損傷。原本是新鮮奶油色的象牙質地此時已明顯發黃,而且出現兩道縱橫交叉的裂縫。
「下流的小賊!下流的小賊!」蜘蛛一邊罵著,倏地爬回結在彎曲天花板下的蜘蛛網。
「好啦,媽媽。」傑克淺淺笑著,然而嗓音卻因恐懼而止不住地顫抖。
喀啷。傑克猛一回身,臉頰與額頭冒出斗大汗珠,頸背汗毛直豎。
撥片,孩子!快拿出撥片!否則就來不及了!看在傑森分上,快拿出撥片!
喀啷……砰!喀啷……砰!喀啷……砰!
撥片又變回普通的撥片,它躺在他指間,又厚又沉的三角形象牙撥片,上面用纖細的金線鑲著奇異的圖案這一刻,傑克
時至今日,建造露台的木板早巳歪曲變形、裂痕處處。傑克不知原先這露台被漆成什麼顏色,因為如今它只是一片漆黑,就像這整家旅館一樣——他想象著,這顏色就和他母親肺里的致命腫瘤一模一樣。
傑克六歲那年,將自己的手指放在電爐上,然後打開開關,轉到「高溫」的位置。他只是好奇爐子多快會熱起來。下一秒,他抽回手指,痛得哇哇大叫,手上已經燙出一塊水泡。菲爾·索亞急忙趕過來察看,還質問傑克怎麼會異想天開到拿自己的手放在爐子上燒。
「以女王之名,你這邪惡卑鄙的東西!」兩人同聲高喊——然而這隻是同一人口中發出的叫喊,傑克傑森。
這時他聽見上頭畫著鳥兒的那道雙扇門背後傳出聲響——那扇門上畫的景緻是塊沼澤,沼澤上的天空漆著幾個字:「蒼鷺酒吧」。門后的聲音是某個巨大、生鏽的機械突然啟動的聲響。傑克轉身
傑克撐著牆壁勉強站起來,睜大眼睛瞪著盔甲殘骸,彷彿擔心那些碎片會突然飛起,重新組合起來。老實說,他真的很擔心會發生這種事。直到確定沒有任何事情會發生后,他轉向左邊,前往大廳……結果競看見另外三個鐵甲武士緩緩朝他走來。其中一個手上握著一塊長滿黴菌的旗幟,那是傑克認得的標誌:摩根的黑色座車在外崗路上驅車趕往女王宮殿時,前導旗手拿的就是這樣的旗幟。那是摩根的標誌——不過傑克隱約了解,這些鐵甲武士並非摩根的手下;他們拿這旗幟當成某種變態的玩笑,用來譏嘲面前這個滿臉恐懼的不速之客,因為這個擅闖旅館的小鬼正打算偷走他們珍貴的寶物,而那寶物是他們唯一存在的理由。
我不太確定這兩者結合之後會產生什麼,但我希望他是堅強的——因為那些門后隱藏著一些什麼……每一扇門后都是。
傑克握住撥片。它就像那枚銀幣一樣滾滾發燙,原本令人麻木的冰冷突然被一陣激流般的勝利感取代。傑克從口袋取出撥片,被鐵刺緊咬著的肌肉一動,令傑克痛得大叫,但他沒有失去胸口那股勝利感——那是魔域甜美和煦的暖意,是彩虹帶來的清澈愉悅。
帶有尖釘的臂鎧伸向圓柱形頭盔,抓住頭盔兩側。頭盔緩緩卸除,露出一張青灰色的臉。這枯槁的面容看起來至少有三百歲。他的頭顱一側像被重擊過,碎裂的顱骨像破掉的蛋殼刺穿皮膚,傷
九*九*藏*書口周圍有一圈黏糊糊的黑色液體,傑森猜想那東西八成是已經腐爛的腦漿。他並沒有呼吸,然而發紅的眼眶裡那對直瞅著傑森的眼珠閃爍著可怕貪婪的光芒。他咧嘴冷笑,露出一口尖銳的利牙,傑森感到一陣恐懼,彷彿那利牙就要將他撕成碎片。他搖搖晃晃向前移動……然而,這不是周圍唯一的聲音。
「別再來啦。」傑克呻|吟著,「老天啊,拜託你,別鬧了,我好累,受不了了,求求你,別再來啦,不要——」
越來越多紅色小光點像水滴一樣滑下玻璃,凝聚在門把上。門把開始變得像煅燒到白熱化的金屬。假設他摸了其中任何一個門把,那門把將會陷進他的手掌,燒焦他的掌心,滾沸他的血液。那肯定是他經驗里的任何痛苦都無法比擬的。
武士右手握著一柄戰錘——生鏽的戰錘看起來有三十英磅重,在寂靜中透露出殺意。
理查德在傑克臂彎里抗議似的哼了一聲。
02
往日風華,也許曾經有過吧。
所有甲胄全披覆著一層累積經年的銹垢臟污,當武士移動時,鐵甲護肘便發出尖銳的噪音,像是任性孩童吵鬧的尖叫聲。
(他將手伸進纏在腰帶上的)
這時,武士的手轉而伸向傑克。
(傑森轉身)
把我凍死——
來啊,小男孩。握住門把。試試看。
冷不防,鐵甲抓住傑森的肩頭。尖釘刺進他的肩膀與手臂。溫熱的鮮血泉涌而出,那張青灰色的老臉隨之露出猙獰的笑容。鐵甲護肘發出刺耳的噪音,武士將傑森拉近自己身邊。
他整個人被拉向那頭盔黑暗空洞的開口——
真的有石壁和尖頂門。我騰過去了——大概一秒鐘吧,我到魔域里了。
他走回理查德身邊,呆站著,舉棋不定。他知道自己這種優柔寡斷的態度勢必會讓旅館中的邪惡力量稱心如意——那是企圖阻止他取得魔符的邪惡勢力,無論那股力量的內容是什麼。
傑克猛然轉過頭,看見石壁長廊內其中一扇尖頂門上方,有個影子一閃而過。
10
他將手伸進口袋,掏出那顆深綠色大彈珠。
我們自有其他辦法,傑克靠近雙扇門時,他聽見門扉對他低語。又一次,傑克聽到那模糊的空心金屬碰撞聲。
「斯皮迪,我真的沒辦法了!」他尖叫。淚水洗去他臉上的灰塵。鐵甲武士就像裝配線上的鋼鐵零件,不屈不撓地向前推進。在那冰冷空洞的甲胄中,傑克聽見嚴寒的陰風呼嘯。
傑克的心臟撲通狂跳,他穿過餐廳,將理查德安置在其中一張餐桌上。理查德又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就算隔著衣服,傑克仍感覺到布料下凹凸起伏的腫塊。
長廊最盡頭——看起來遙遠得不可思議!——矇著一層薄薄的光霧。大廳就在那裡了。
正廳
鐵甲武士仍一步步堅定地接近傑克。其中一個緩緩舉起一柄長劍,劍尖分岔成兩頭,看來十分駭人。
喀啷。
別理它,傑克想道,繼續往前進。
(石壁?)
這副甲胄真的是空的嗎?
03
他抱著理查德靜靜等候片刻,期望再次聽見魔符的呼喚,或是他體內屬於傑森那面浮現出來。結果聽見的卻是母親的聲音。
他靜靜等候,不知道什麼東西會從蒼鷺酒吧里走出來,整座旅館的牆面對他呢喃著:要收拾你這種骯髒的小賊,我們自有辦法。你早該趁著還有機會的時候逃走……
浪潮聲。稜角嶙峋的屋頂上,風信雞飛快旋轉的金屬摩擦聲。海水鹹鹹的氣味。灑在地上的飲料氣味——多年前那些時髦光鮮的名流如今容顏老去,或早巳香消玉殞。旅店本身的臭氣。傑克再次注視玻璃門,上面的文字改變了,他卻不覺驚訝。
07
面向那道緩緩敞開的門
不過,就在那後面,就在門後面——
傑克伏下身子靠近理查德,試著忽略他身上那股疾病的氣味——多像這旅館里的味道——輕輕說道:「好好拿著彈珠,理查德。握緊它,查查。」
那蜘蛛跳到理查德臉上,撐開鬆軟的嘴唇,鑽進他嘴裏,一面不停哼著「下流的小賊、下流的小賊、下流的小賊……」
跑啊!傑克,快跑!
那副盔甲鏗鏗鏘鏘發出聲響,像是錫罐拼湊出的嚇人玩意。傑克看見它越脹越大,於是抬起一隻手遮住眼睛。
傑克被用力地拋向牆壁,一頭撞上去。儘管腦袋與被刺傷的上臂與九九藏書肩膀抽痛不已,他仍緊緊握著撥片。
這一次,世界沒有在他面前變化;門還是門,沒有任何改變。
頭盔里空無一物。
室內並沒有想象中陰暗——然而水漬斑斑的玻璃卻讓室內光線顯得蒼白、失去色彩,傑克討厭這種感覺。他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一片迷霧,什麼也看不清楚。室內的牆壁散發出傾頹朽壞的氣味,牆上的灰泥在漫長過程中消蝕成一團污濁的濃霧:這氣味混合了虛空的歲月與酸腐的陰暗。然而這座旅館里有的不止這些,傑克知道,也因之恐懼。
快跑啊!有個聲音在他腦中緊張地尖叫。
——你會來到加州,就是為了將魔符帶走。
理查德·斯洛特一息尚存,然而,當傑克將他抱起來時,他已徹底失去意識。
小男孩,你真的覺得自己有能耐闖進這旅館里,還有辦法全身而退嗎?你真的以為可以把自己當成傑森嗎?
聲音靜止了好久。傑克等待著,身體緊緊靠在距離門右邊幾英尺外的牆上,全身神經緊繃得幾乎嗡嗡作響。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沒有發生任何事。傑克開始希望,那鏗鏘作響的東西已經跌入某個世界夾縫中的活門,回到它原來所屬的地方。他也漸漸意識到自己長時間刻意保持不動的緊張姿勢在背上造成的疼痛。他的身體向下一垮。
「換你變成牲口了,理查德。」傑克說,「可是你並不孤單。」
喀啷……砰!喀啷……砰!
他知道上到二樓就能找到舞會的大廳。而找到舞廳,他就能找到此行所追尋的東西。
傑克佇立在露台上,懷裡抱著理查德,瞪著那些發光的門把。
06
她早就升天了,傑克,你又何苦替自己找麻煩?
「不要叫……查查。」理查德含糊地抗議,但仍虛弱地握住彈珠。
距離較近處是幾個會議廳:金州廳正對著淘金者廳。再往前更靠近那扇畫著小鳥的雙扇門大約五步距離是門多西諾廳。(桃花心木的門扉上,靠近下方的一塊鑲板上刻著:你老娘尖叫慘死!)
最終,隱藏在這暗黑旅店裡的會是什麼,傑克並不清楚——不過他知道,摩根絕對沒有那狗膽踏進這裏一步,而且他猜想,換作任何人都一樣。沉重滯悶的空氣充塞他的胸腔,彷彿吸入慢性的致命毒氣。他感覺到詭異的樓層、歪斜的通道、密室、死巷壓迫在自己上方,如同面對一堵背後隱藏著無數複雜密窖的高牆。這地方充滿了瘋狂、四處橫流的死亡,還有喧鬧不休的各種非理性。傑克腦中也許沒有切合的字眼來形容這一切,但他切切實實感覺到了,分毫不差……他知道那些是什麼樣的東西,正如同他深知整個大宇宙里任何魔符都無法為他摒擋這一切。他感覺到,自己進入了一場奇異而有著未知結局的舞蹈儀式……
傑克推開雙扇門的其中一扇,然後另一扇。門腳經年未用的輪軌再次轉動,輪子輾過溝槽,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傑克冷靜地抬起頭,卻看不見蜘蛛的蹤影。
看見金線的圖形慢慢轉變,勾勒出一個輪廓——那是勞拉·德羅希安的臉。
風扇陰暗的角落,被蜘蛛絲纏裹的蒼蠅與黃蜂發出腐臭,蜘蛛尖細的語音再度響起:「……我會替你好好照顧他,骯髒的小賊……」
不,傑克答道。他瞪著逐步進逼的武士,口袋裡的手緊緊握著撥片。帶有尖釘的臂鎧往上伸向鳥首頭盔,掀開面罩。傑克倒抽一口大氣。
他伸出手,握住其中一個發紅的門把。
「下流的小賊!」蜘蛛冷不防開始尖聲咒罵。
高處傳來蜘蛛猥瑣的笑聲。
流浪漢傑克,小流浪漢傑克——
(與傑森)
喀啷。
傑克回頭一望,理查德還安然躺在桌上,於是走進長廊。他將門在身後掩上。
01
門后是道黝黑的長廊。 從這裏可以通往大廳,傑克心想,而且,假如這地方的布局真的和阿蘭布拉相仿,我可以再從主樓梯往上一層。
(尖頂門?)
才沒有什麼石壁長廊呢,傑克。睜大眼睛看清楚。那些只是普通的門而已。三年前你和媽媽還有湯米叔叔去參觀倫敦鐵塔時看過那樣的門。
傑克嚇得尖叫,驚慌地抱緊理查德,像觸電似的。他的叫聲回蕩在高聳空曠的餐室。頭頂陰暗中的某處,傳來一陣空心的金屬碰撞聲,接著是一陣笑聲。
(現在,誰是牲口?)
接著,傳出一聲爆裂巨響,一隻盔甲拳頭衝破那扇門上斑駁的藍色天空,拳頭的指節處凸出兩英寸長的尖釘。傑克縮進牆角,緊張地九-九-藏-書喘氣。於是,無助的傑克騰入魔域。
逃吧,小賊。旅館低語著。
這地方可不是空無一物。
他能想象那對冰冷的小眼珠,然而一切也僅止於想象。一幅令他毛骨悚然、備感煎熬的畫面襲擊他:
「求求你,斯皮迪,別再逼我了!」
傑克!斯皮迪高喊。
他在漆黑長廊中緩緩挺進,破爛臟污的運動鞋在腐朽的地毯上擦出細微的聲響。
帶著笨拙的韻律,它僵硬地向前移動:
傑克讓理查德躺下的那張桌子底下擱著一堆亞麻桌布。最上層的兩三塊桌布已經發霉,變得黏糊糊的,翻到中間,傑克才找到一張勉強算得上乾淨的布。他攤開桌布,蓋在理查德身上,只讓他露出臉來。他轉身準備走開。
這就對了,旅館低語著,跑吧!下流的小賊最擅長逃跑了!跑啊!快跑啊!
你一定要全力一搏,小流浪漢傑克,斯皮迪疲憊地低語,語畢,他的聲音散去,留下傑克一個人面對這險境。
「不過我跟你說,我希望有人先幫我準備好燙傷葯。」
最後一次警告:滾回家去。
握住它啊,小男孩。記不記得你是怎麼燙到手的?你以為有很多時間可以把手收回去——「真要命,」你心想,「那東西就算過了一分鐘也都還沒開始發紅呢。」——不過它立刻就發燙了,不是嗎?現在呢?你覺得這些門把摸起來會是什麼感覺,傑克?
這麼一想,那推力似乎剎那間便瓦解了。
「我命令你從這世上消失!以女王之名、以女王之子傑森之名,立刻從這世上消失!」
前方二十英尺就是斯皮迪向他提過的落地玻璃門,在那段逝去的舊日時光中,賓客曾經門裡門外川流不息,然而此時的玻璃門久經浪花拍打,玻璃上海沫殘留,看起來像是瞎掉的眼珠。其中一扇窗上寫著:
傑克重新拾回步伐,沿著長廊走向大廳。
鐵柵里立著一副生鏽發黑的甲胄。圓柱形頭盔只開著一道不到一英寸寬、黑幽幽的眼縫,頭盔頂上有一簇紅色羽飾,許多白色蛆蟲在羽飾間蠕動穿梭。傑森發現,那些白色蟲子和出現在胖伯特寢室、然後蔓延至整個塞耶中學的蟲子並無二致。頭盔底下接著一塊領巾狀鎧甲,垂掛在生鏽武土肩上的造型像一塊女用披肩。上臂與前臂都是厚重的臂鎧,中間以厚重的鐵甲護肘相接。
傑克轉過身,面向阿讓庫爾旅館。
鳥首頭盔的氣孔發出一陣來自喉嚨深處的尖吼。武士掄起鐵拳揮來,一拳擊上搖搖欲墜的左邊門片,另一拳擊中右邊,毀滅了原來門上那片鄉間景緻。門軸應聲斷裂……門板倒向傑克的那一刻,他看見畫在門上的蒼鷺仍舊亟欲展翅而飛,就像迪斯尼的卡通一樣,它明亮的眼眸里閃動著驚恐。
「——一切都會變好的。」傑克回應。
「我得離開你一下下,兄弟。」傑克說。
你永遠都要別人督促才會行動嗎,傑克?拜託,我的大英雄——當初你都能一個人踏上旅程,如今只要有心,你當然能繼續往前走。難道什麼事都要別人替你張羅好嗎?
傑森將撥片揮向盔甲里那張蒼白瘦削得像吸血鬼的臉;同一瞬間,他的眼睛眨也沒眨,便向一旁滑動,滑進傑克體內,看見撥片飛進一個冰冷黑暗的空洞。另一瞬間傑森看見,當撥片的尖角刺進那皺紋深刻的額頭正中央,那張吸血鬼似的臉上兩顆發紅的眼珠不敢置信地暴凸出來。接著那對變得模糊的眼珠爆裂,冒著蒸氣的腦漿流向他的手背、手腕,黑色汁液里爬滿了嚙咬不停的小蟲。
他們的手伸向他——像機器人般的黑色金屬面罩、生鏽的護脛、盔甲,上面布滿點點霉斑與青苔。
門把並不燙手;一切只是幻象,是虛驚一場。那觸感是溫暖的,僅此而已。傑克轉動門把那一瞬間,其他門把上的紅光也隨之熄滅。門扉推進室內,魔符的歌聲再次傳來,傑克全身的汗毛都豎直起來:
傑克不安地眨眨眼睛。這道長廊的牆面是長條紅木鑲板,而且因為近海,已開始受潮腐爛。不是石壁。而且金州廳、淘金者廳、門多西諾廳的門都只是普通的長方形門,壓根不是什麼尖頂門。然而剛才那一剎那,他看見的卻像是精雕細琢的教堂式尖頂拱門,而拱門下方的門扉則是利用絞盤升降的鐵柵。鐵柵最底端是一根根如同餓獸獠牙的尖釘。鐵柵降下堵住開口時,那些尖釘便會與地板上的凹洞緊密嵌合起來。
(大廳)
往前走了一點點,傑克看見另一道雙扇門,上面畫著幾隻小鳥。
我真的會死,我媽媽也會跟著死掉,還有摩根。斯洛特就要得逞了,他會殺了我,他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