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二章 傑克與魔符
鐵甲武士踏著機器人般左搖右晃的步伐,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近。看這德行,他們的背上應該插著發條才對吧,傑克心想。
「放馬過來啊!我才不怕你們!管你們是什麼鬼圓桌武士還是方桌武士,你們應該乖乖待在那張桌子旁邊的!你們犯了個大錯!」
想道,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這才是我和其他人的差別;我正在穿透每一個世界,說不定速度快得讓人看不見,身後只留下類似拍手聲或超音速的音爆聲。
進入傑森。面前的武士仍是一身烏黑的鎧甲,但模樣已截然不同;這武士的護面甲已向上拉開,露出一張幾乎完全被焦黑乾涸的瘡疤淹沒的臉孔。傑森看得出那是什麼樣的疤痕。這傢伙鐵定曾經和焦枯平原上滾動的火球有過相當近距離的接觸。
傑克轉向寬敞的二樓走廊,到了這裏,終於出現了光線,乾淨而清澈,就像他看見男人飛翔在天空時的明朗光線。走廊盡頭又是一道雙扇門,門掩著,不過兩道門問與上下方門縫透出充足的光線,證明門后勢必異常明亮。
05
「不用了。」斯洛特說,「你說打中就打中了。這下他就沒辦法再走水路離開了,而且我們知道他會從什麼方向出來。我想,他會帶著多年來一直阻撓我們的東西走出暗黑旅店。」
傑克體內,此時一副頭盔擊中他身後的木板牆,落在地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副無頭鐵甲。
他停下來,嘴角虛弱地顫抖,唾沫覆上嘴唇,閃爍著水光。
如今巴卡/帕克俯趴在沙灘上,整個頭顱滿是潰爛的膿瘡,耳中流出的鮮血已顯得毫無生氣。
「摩根,我當然會——」
他轉身迎向他們,泛黃的撥片夾在右手拇指與食指間,彷彿正準備彈奏一曲。
「摩根!」
「快看!暗黑旅店屋頂!」
魔符降落時,許多個世界環繞著他的腦袋旋轉。那情景並不像衝破一層又一層互相重疊的現實,而是目睹一整個包納萬千現實的宇宙,層層相疊,就像一件(真實存在的事物)
半空中,魔符顫抖著緩緩旋轉,放射出凈白的光芒與熱力,以及純粹的善意。
摩根伸手指向露台。
回來吧,傑克,她心裏呼喊著,求求你快點回來啊,否則,下次我們倆要說話,就得靠靈應板了。求求你,傑克,求你回來吧。
你以為這樣就嚇唬得了我?傑克嗤之以鼻,你這招我早就見識過了,嚇不倒我的,我才不怕你。我一定會拿到魔符,我說了算。
階梯上還有許多其他形影川流在傑克身旁,他看不清那些形體。他的手指拂過欄杆,手中觸摸的已不是西印度群島桃花心木,而是產自魔域的鐵杉。
最難纏的總是最後才登場,傑克心想。他的步伐穩健地往上走,走向黑黝黝的鐵甲武士時,他
再度
頭頂上某個角落傳來魔符清澈甜美的勝利歌聲:
「你最好讓開。」
魔符的外形就像顆水晶球,周長約莫三英尺——四射的光芒令人難以看清它的實際大小。它的表面似乎刻著優雅的線條,宛如地球的經緯線……有何不可?傑克心想。他仍因極度敬畏與驚嘆而暈陶陶的。這東西本身就是個包含整個世界——所有世界——的小宇宙。尤有甚者,它是所有世界的核心。
傑克!傑森!魔符呼喚著,那聲音來自所有的世界。來我這裏!
「瘋老太婆。」她重拾書本,卻再也讀不下去,因為淚水正滾滾而下,而她的胸口好痛、好痛,她巴不得將藥丸一舉吞盡,然而在那之前,她仍祈求再見他一面,她要再看一次親愛的兒子英挺清秀的前額,還有那對炯炯有神的雙眼。
重新回到
「摩根大人,我建議我們往那邊移動。」加德納指著圍牆內側老朽的木板道。方才他在那裡待了好幾個小時,觀察著旅館,一面困惑著舞廳里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這個幽靈灼|熱的視線透過盔甲的細縫落在傑克微仰的臉上,彷彿在他的鼻子上留下一道水平的血絲。
「有必要的話,我會的。」傑克大聲自言自語。
他發現,自己想的沒錯;他只不過往上多爬了一級樓梯。現實再度回歸,黑武士——他的黑武士,傑克·索亞的黑武士——站在樓梯轉角,擋住去路。武士揚起長矛。
「別忘了。」摩根輕聲重複。
「等到那傢伙走出暗黑旅店,我們早就準備好充足火力對付他了。」摩根說完,又補了句,「不管哪邊的世界都是。膽子大點,加德納。跟緊我就對了。」
在華納兄弟另一齣電視劇《甜蜜腳》里挑大樑的威爾·哈欽斯,也在這部電影里軋了一腳。《通往絞刑鎮的最後列車》會成為傑克心目中的最愛,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因為哈欽斯扮演的角色。此刻,當傑克望著鐵甲武士在陰暗的長廊上逼近,正是哈欽斯所扮演的那個角色——在電影里叫安迪·艾利斯——出現在傑克幾乎要被疲憊壓垮的腦海中。
長矛又刺過來了,傑克吸了口氣,後退避開read•99csw.com,但肩上被刺到的傷口周圍發齣劇痛。長矛從他胸前掠過,將桃花心木扶欄像牙籤一樣擊碎。傑克伸出左手扶住斷掉的扶欄,但碎木戳進指甲縫裡,一時痛徹心肺。他再用右手扶穩,這才沒有墜下樓梯。
「到我身邊來吧!」魔符的歌聲傳來時,他再度高喊,「來吧!」
「摩根!」加德納又叫了一聲。這次摩根回頭了,他皺著眉頭:「嗯?怎麼了?」
「你這瘋老太婆,莉莉。」她沙啞著聲音自言自語,用顫抖的手指點燃一根泰瑞登香煙,抽了兩口又捻熄。這些日子以來,只要抽超過兩口煙就會讓她咳得像五臟六腑都要裂開。
接著身段一軟,
在母親所主演過的電影中,一九六零年拍攝、一九六一年發行的《通往絞刑鎮的最後列車》是傑克心目中最棒的作品。這部電影由華納兄弟公司出品,其中的主要角色——如同那個時期華納製作的大多數低成本電影——均由華納製作的電視劇固定班底擔綱。其中包括主演電視劇《初生之犢》的傑克·凱利(在電影里飾演一個個性溫和的賭徒),與主演電視劇《波旁街》的安德魯·杜根(他在電影里演的是個邪惡牧場大亨)。至於在電視中飾演一個名叫夏恩·博迪角色的克林特·沃克,則在這部電影中飾演拉爾夫·艾利斯(最後一次出動打擊犯罪的退休警長)。
「我看見了,」加德納得意揚揚地說完,扣下扳機。槍聲的迴響穿越水面,最後漸漸消失。擊發時他的槍管往上抬起又落下,然後再來一次。
致命的笑聲轟然響起。
「解決了。」加德納垂下槍管。他重新找回了勇氣,此刻掛在他臉上的笑容,與他完成猶他州那場任務之後的表情如出一轍。
有段時間,傑克只是站在原地,喘著氣。接著,他重新邁開腳步,仰頭瞪著前方的烏黑鐵甲,繼續登上階梯。
武士的腳下似乎躊躇起來,彷彿感覺到傑克無所畏懼的氣勢。就連旅館本身也似乎突然變得猶豫不定,又像霎時間察覺自己對敵人太過掉以輕心;地板吱吱作響,某處,一連串的門接二連三砰然關上,屋頂上的風信雞也暫時停止轉動。
你所需的力量就在自己體內,傑克!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
不出半晌,加德納從對講機一連接到四通亢奮含糊的報告,但內容沒有什麼是他和摩根不知道的:窗內的閃光、風信雞的靜止、感覺到地面晃動,或甚至可能是地震的前震——加德納吃力地接聽每個回報,結束時回以「完畢!」有時則是「重複」或「收到」。摩根覺得自己宛如在一部大型災難片中扮演某個重要角色。
摩根倒寧可相信帕克還活著,仍然承受著煎熬,偏偏在他和加德納來到這叢岩石後方之後,他最後一次看見帕克背上的呼吸起伏已是五分鐘前的事。
「沒錯!」摩根贊同地說,「保持這個想法!我們一定能阻止他,不過,首先我們必須確保一件事,只能讓他從旅館大門出來,不能再讓他走水路。」
「我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你身上,」傑克說,「你最好快點滾——」
這一次,他不只感覺到暗黑旅店正在傾聽他的心聲;整座旅館似乎朝他的四面八方退縮遠離,樓上,分別守護五個房間的武士已經消亡,五扇窗戶爆裂,聲響如同槍擊。傑克再度逼近鐵甲武士。
進入傑森。
摩根留意到,屋頂上林林總總的風信雞——那些無論風勢平靜或激烈,全都按相同速度旋轉的各式破敗銅器——一時間全部靜止下來。同時,他們腳下的地面掀起一陣波動,不久又回歸沉寂,感覺就像冬眠中的地底巨獸突然翻了個身。若非看見加德納那圓睜的發紅雙眼,摩根差點要以為那只是自己一時的幻覺。我猜,這會兒你肯定巴不得自己沒有離開印第安納,加德納·摩根心想,印第安納州的人不太常遇上地震,對吧?
加德納注視摩根,雙眼炯炯有神。
他又回到原來的暗黑旅店,前方的階梯上有六個不同版本的鐵甲武士,但他們的內在是相同的。這裡有個黑色帳篷,裏面滿是腐臭的帆布氣味。帳篷有多處破損,陽光穿透進來,照亮了裏面的塵埃——在這個世界中,當傑克/傑森爬上階梯時,他又騰……又騰……又騰走了……
傑克!到我這裏來!傑森!到我這裏來!魔符大聲唱著。
寬銀幕上的哈欽斯大吼著:「來啊!放馬過來啊!我才不怕你!你犯了一個大錯!你早該把艾利斯家的兩兄弟都殺掉!」
同一時間,阿讓庫爾旅館的每扇窗戶一齊綻射出令人目眩的白色光線——像是千萬顆太陽匯聚在一起的強光。窗戶頓時向外爆裂,碎玻璃宛如一陣鑽石雨,四散紛飛。
什麼時候我才能到達盡頭?什麼時候才能停止穿越一層又一層樓面,什麼時候才能闖進黑暗中?
「到我身邊來吧!」他用魔域中甜美流暢的清澈嗓音喊道——他大笑著高喊,然而兩行清淚卻滑下臉龐。他九-九-藏-書明白,這趟追尋是由另一人發起,如今也應當由另一個人來終結;於是他放開自己重新
傑克笑得更大聲了,但內心反而更加堅決,他大步沖向正中央的無頭鐵甲武士。
此刻,魔符飄浮在他指尖上方三英尺高,灑下它療愈人心的柔軟光輝,緩緩降落;距離剩下兩英尺、一英尺。它踟躕了一會兒,軸心微微傾斜,慢慢旋轉著,傑克能夠清楚看見魔符表面那幻化莫測的壯觀陸地、海洋與冰山。它醞釀著……終於,一寸寸向下滑進傑克伸長的手中。
「來啊!」傑克對著鐵甲武士吼叫,接著開始大笑。他控制不了。他的笑聲從來不曾如此充滿勁道,充滿感染力,也從來不曾感覺如此之好——這笑聲就像一道湧泉,或是河流深處湧上的河水。
阿讓庫爾的窗內,再度充滿寂靜無聲的光芒。
02
不用在意,流浪漢傑克。繼續你的任務。我猜附近應該還有更多那種到處亂跑的麥斯威爾咖啡罐,不過就算他們出現,你也能把他們撂倒,對吧?
也許是受到恐懼所蒙蔽,傑克直到這一刻才發覺,鐵甲武士揚矛攻擊的動作有多緩慢,每次出擊的軌跡和攻擊點都能預測得一清二楚。可能是因為鎧甲的關節都生鏽了,他心想。總而言之,一時間傑克的頭腦清醒過來,現在他能輕輕鬆鬆閃過矛尖,鑽向前方,貼近鐵甲武士身邊。
電影里有個心地善良、樂於助人的艷舞|女郎,原本計劃由英格·史蒂文斯擔綱,偏偏史蒂文斯小姐卻染上支氣管炎,於是這角色便落到莉莉·卡瓦諾頭上。這類角色對莉莉來說簡直是家常便飯、駕輕就熟。有一次,莉莉與菲爾以為傑克已經熟睡,兩人在樓下客廳里談天,傑克赤著腳走進浴室想裝杯水喝,他聽見母親說了句令他無比震撼的話……震撼到令傑克畢生無法忘懷。
武士走向他時,身上的盔甲發出金屬刮擦聲,然後將長矛往回,準備再次往前刺出。
唯一阻止她這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傑克。她多麼渴望再見他一面,渴望到出現幻覺,以為自己聽見了他的聲音……而且不只是什麼老套的喊著她名字的呼喚,而是聽見傑克正念著她以前某部電影里的台詞。
傑克心裏害怕,腳步卻沒停下,他將斯皮迪送他的撥片舉在身體前方。
別弄掉了,孩子。看在傑森的分上,拿好它。
「那東西現在只是一塊漂在水上的破橡皮了。你要用望遠鏡確認一下嗎?」他將獵槍遞給摩根。
握著鐵球的武士搖搖晃晃又支撐了一段時間,露出他空洞的內在,接著也爆裂開來。另一個武士仍高舉戰錘……不久,也頹軟地散落在地。傑克在一堆破銅爛鐵中佇立半晌,他的笑聲仍未停歇,直到他看清手中的撥片。
這個世界中,整個海面都著了火,這裏的旅館和文都岬差不多,但它已半沉人海里。有一瞬間,他好像在電梯艙里,武士穿過上方的活門跳下來對付他。他又在一個有條大蛇守護的斜坡頂端,它長而多肉的身軀覆滿發亮的黑色鱗甲。
無須掛慮,傑克,有個溫暖而清澈的聲音對著傑克輕聲低語。
「好——」
「你早該把艾利斯家的兩兄弟都殺掉!」他大喝一聲,斯皮迪的吉他撥片穿過無頭武土頸部上方冷冽的空氣,鐵甲武士立時散落瓦解。
黑武士將長矛用力往下一揮,來勢洶洶。傑克連忙閃到旁邊。長矛刺中傑克原先站立之處,原先的台階碎成片片,落入無盡黑暗中。
你犯了個錯——當傑克·索亞站在蒼鷺酒吧外,望著那些鐵甲武士如大軍壓陣向他逼來時,一個幽靈般的聲音突然在他腦中開口說話。他的腦海里像是睜開一隻眼睛,他看見一個憤怒的男人——一個比發育較早的男孩大不了多少的男人——在西部小鎮的街上,神氣威武地走向攝影機,扣上一個槍套,然後再一個,兩條槍套皮帶交叉在他的肚皮上。你犯了個大錯——你早該把艾利斯家的兩兄弟都殺掉!
但如果這能讓加德納鎮定下來,摩根倒沒什麼意見。這麼一來,摩根便省下一件事,用不著回答加德納的問題了……想到這點,他猜想說不定加德納其實並不想知道答案,所以才抓著對講機毫無意義地說個沒完。
04
「到我這裏來吧!」半空中的魔符開始緩緩降落。
08
「你確定?」加德納小聲反問,「我覺得他已經把鎮守魔符的武士幹掉了,摩根。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可是我真的覺得——」
接著
摩根抬起手,摸摸掛在脖子上的小鑰匙。
「到我身邊來吧!」他高喊道,
傑克,你不需要魔汁就能來去自如,你也不需要魔法就能制伏這個咖啡罐拼成的傢伙!
穿越世界
他凝視著緩緩降落的魔符,心中沒有半點膽怯。他體內的傑森https://read.99csw•com真的存在嗎?勞拉女王的兒子早就遇害了;他不過是個幽魂,而他的名字在魔域之人的口中,就像美國人口中的上帝。然而,傑克依舊認定傑森存在。傑克這趟追尋魔符的旅程,是場註定該由傑森完成的任務,讓傑森在這短暫的一刻,重新活過來一次——就某方面來說,傑克確實曾經有過分身。倘使傑森就像那些藏匿在盔甲里的武士,只是一縷幽魂,那麼,在他指尖碰觸到那顆發亮旋轉的符球時,或許他也會就此消散無蹤;傑克將會令他再死一次。
(傑克)
武士的頭盔再次抬起,形成奇怪的敬禮姿勢——不好意思,小朋友……你確定是在跟我說話嗎?接著,他舉起長矛,再度揮向傑克。
你即將要接下的,是包含所有世界的宇宙,是充滿良善的宇宙,傑克——這是他父親的聲音。
頭盔里的紅光像南瓜燈籠里的蠟燭倏地熄滅,突然間,整個頭盔的重量——至少十五英磅重——全都落進傑克手裡,因為頭盔下再也沒有其他支撐物:頭盔下方的整副鎧甲都已經瓦解了。
傑克解決掉最後一個鎮守魔符的鐵甲武土那一刻,陽光·加德納恰巧望向海灘方向。他聽見一陣沉悶的聲響,彷彿一顆小型炸彈在阿讓庫爾旅館內某處爆炸了。同時間,旅館二樓所有窗戶射出亮眼的光線,而屋頂所有的風信雞——各種形狀的風信雞,彎月形、星形、像小行星的和捲曲怪異的弓箭形的——一瞬間全數靜止下來。
世界之外還有無數個世界,層層推衍,有些繁華美好,有些如地獄般可怕,而有那麼一瞬間,所有這些世界全都浸沐在這顆鏤刻著細緻的銀線、放射出溫暖潔白光芒的水晶球下。它從半空中緩緩飄下,飄向傑克·索亞伸長且不停顫抖的手指上。
摩根領著加德納走向方才他觀察帕克的岩石後方。摩根發現,蒼蠅——得了白化症的肥大蒼蠅——已開始群聚在那老黑鬼的屍體周圍。假如這世上有專門發行給蒼蠅看的娛樂雜誌,摩根很樂意花錢買下最大的版面,讓他們好好介紹帕克現在這德行。來吧,全都過來吧。蒼蠅將會在帕克逐漸腐壞的肉體上產卵,這個曾令他的分身忍受黥刑之苦的傢伙身上不久便會鑽出無數小蛆蟲。這景象多麼令人痛快。
「我是陽光,紅隊長四號。」加德納按下開關,「什麼事?」
魔符歌唱著、旋轉著、閃閃發亮。
摩根頭也沒回。沙灘上冒出一叢傾斜的岩石,宛如黑色毒牙,摩根站在這叢岩石左後方。岩石背面二十英尺處,距離海水不過五英尺遠,斯皮迪·帕克,也就是巴卡,正癱在沙灘上。在魔域里,巴卡曾下令對奧列斯的摩根施以黥刑——摩根白皙肥碩的大腿內側有一塊青紫色文身,那文身在魔域中是象徵叛徒的標記。這黥刑本該刺在摩根臉上,當時還是勞拉女王親自出面干預,才改刺在大腿內側,這標記才得以幾乎隨時都能用衣服遮掩。女王出面說情時,摩根——無論哪一個——並沒因此多愛她一點……然而,對於從中作梗的巴卡的恨意,卻高漲到蝕骨難平之境。
「我們會打贏這一仗的。」摩根的語調同樣沉靜篤定,他是認真的。冥冥之中一切早就註定好了,摩根打從心底這麼感覺。他已耐著性子等待了好多年,為的就是這一天。傑克將會帶著魔符走出暗黑旅店。魔符擁有無邊的力量……不過,它也是脆弱易碎之物。
他凝視著那把附掛著望遠鏡、威力強大到足以射殺犀牛的獵槍,然後伸手摸摸掛在脖子上那把能帶來閃電的小鑰匙。
來說,不過是須臾之間,比起他在樓梯上抬起腳、踏上下一級台階的時間還要短暫。他會回來的。他是只有「獨一本尊」的人。他堅信這樣的人不可能迷失,因為在每個世界里,都有專屬他的位置。而我並非同時存在所有世界中,傑森
他
滑動
傑克突然抬起腳步迎上前。他目光炯炯,撥片舉在胸前。他的臉上綻放出屬於傑森的鋒芒。
撥片此時已經蒼黃不堪,上面的裂痕也變得更深了。
「聽著,加德納,」他平靜地說,「勝算在我們手裡。」
09
傑克站在魔符下方,浸淫在魔符潔凈而溫暖、發自善意的力量中;他站在一場夢境里,感受那股力量灌注到體內,就像清新的春雨,喚醒潛藏在千萬顆種子中的生命力。他感到一陣狂喜像火箭衝過腦際,傑克·索亞放聲大笑,舉起雙手覆在仰望的臉上。
07
「橡皮艇就在那裡。」他說,「那東西做成一匹馬的形狀,天曉得是為什麼。總之那東西就藏在陰影里,我知道。你的槍法一向很准,加德納,如果你看到那東西了,就對它開個幾槍,把那該死的東西給我弄沉了。」
傑克迎上前去,那感覺,就像回家一樣。
狂笑再起——那不是傑克耳里聽見的聲音,九*九*藏*書因為他知道,這漆黑的鐵甲武士和其他武士一樣,只是一具盔甲拼湊成的空殼,裡頭住著尚未死絕的幽靈罷了;這笑聲是在他腦中響起的。你輸了,小男孩——你真的以為用那個小東西就能打發我?
01
傑克踢開一塊護脛、一副頭盔和一塊護胸甲。他大步走向大廳中央,他的運動鞋踩得地毯吱嘎有聲。他走到大廳,約略環視一番。
「嘿,媽媽,我抵達終點了,我真的覺得我走到終點了。」
加德納肩上那把步槍,就是在猶他州射殺菲爾·索亞的同一把槍。
接下來卻什麼動靜也沒了。她的傑克依舊不在,病魔仍在她體內蠶食鯨吞,而距離她下次服下那大得難以吞咽的棕色藥丸、稍微減輕痛苦的時間,還有足足一個半小時。
回到傑克·索亞體內。
(穿越?橫跨?)
「你早該把艾利斯家的兩兄弟都殺掉,」傑克說完,將空空的頭盔隨手扔在樓梯轉角。頭盔落在地上,發出砰然巨響,像個玩具似的滾遠。整座暗黑旅店似乎也隨之顫慄。
鎮守魔符的武士要不就是死了,不然就是潰散了。所以屋頂上的風信雞會停止轉動,暗黑旅店的窗口會射出光線。傑克沒有拿到魔符……或者說,他還沒有到手。假如他真的拿到了,整個文都岬會真的天翻地覆。到了這一刻,摩根認定傑克一定能夠取得魔符……那是早就註定的事。不過話說回來,這也嚇不倒摩根。
門扉沉重,上面鑲著精緻的漩渦裝飾。只見那門上鐫著金字:魔境舞廳。
傑森!來我這裏!魔符高歌著,一時間,所有彼此區隔的現實之間,藩籬似乎全都潰散了,傑森並沒有騰,而是在墜落不止的過程中穿越重重現實,宛如在古老的高塔中失足墜樓,衝破腐朽的樓板,跌下一層又一層。他毫不恐懼。接著又突然想到,說不定自己永遠回不來了——他也許會就這麼一路穿過層層串連的現實,永無止境地墜落,或是迷失其中,像闖進一座浩瀚無垠的森林——不過他隨即甩開這個想法。這整段歷程對傑森
加德納的對講機響起:「紅隊長四號呼叫陽光!聽到請回答!」
傑森!來我這裏!
黑武士使勁一擰,抽回長矛。傑克又往上登了兩級,撥片仍夾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間……突然間,撥片崩裂,發黃的象牙碎末像破碎的蛋殼,雨一般飄落在他的運動鞋上。傑克愣愣地望著那些碎片。
加德納的一身裝束活像洛杉磯特警隊的隊員。他的白色襯衫外套了件臃腫的黑色防彈背心,一邊肩膀上的帆布背帶上掛著一套無線電對講機。加德納走動時,對講機粗肥的天線便隨著他的身體前後擺動。他的肩上掛著一柄大得幾乎能與高射炮相媲美的韋瑟比,360獵槍,就連羅伯特·魯瓦克看了都要羡慕得流口水。六年前,情勢使得加德納不得不拋棄原來的來複槍后,他便買下這把槍。此時這把槍的斑馬皮質槍盒就收在一輛黑色凱迪拉克的後車廂里,和他兒子的屍體放在一起。
加德納解下肩上的獵槍,就著槍上的望遠鏡望出去。槍口緩慢地左右梭巡了好長一段時間。
千千萬萬個世界中,大多數世界里的暗黑旅店是一片焦黑的廢墟——其中一個世界里,浪濤洶湧的海洋呈現一種死寂、病態的綠色,天空看起來也是類似的慘狀。在另一個世界,他看見一種大得像篷車的生物收著翅膀像鷹一樣垂直俯衝,抓住一隻類似綿羊的生物,叼著血淋淋的後腿又飛回空中。
她合上雙眼,試著入睡。
騰……騰……騰……世界在他的眼前飛掠而過,就像郵輪上賭客手中翻飛的紙牌。
(和傑克)
「別忘了你的兒子是怎麼死的,跟著我!」摩根大吼。他有預感,清晰而無可否認的預感,無論如何,勝利終究是屬於他的。兩人開始跑上海灘上的木板道。
加德納顫抖的嘴唇稍微穩定了些。
傑克心中又驚又喜,一步一步踏過舞池的硬木地板。他仰起頭,眼底閃爍著光芒。他的臉沐浴在一道包羅所有色彩的清澈白光中——那是旭日的色彩、夕陽的色彩、彩虹的色彩。魔符飄浮在他頭上的半空中,緩緩旋轉著。
往一側滑動
「那是怎麼回事,摩根?」加德納沙啞地問道。摩根發現,喪子之痛在加德納心中點燃的狂熱怒火首度緩和下來,他開始擔憂自己的安危。這情況令摩根生厭,不過倘若有必要,他隨時可以扇風點火,讓那把火再次熊熊燃燒。只不過現在這節骨眼上,摩根可不想為了其他事情浪費精力;他要全心投入奪取傑克·索亞的世界——全部的世界。
終於,加德納用盡所有的「收到」和「完畢」,他九*九*藏*書將對講機重新背回肩上,一雙驚恐的眼睛睜得老大,望著摩根。在他還來不及開口說話前,摩根溫柔地將兩手搭在加德納肩上。倘若除了自己那個命喪九泉的可憐兒子之外,摩根還會對任何人產生關愛之情的話,他對面前這男人,倒有幾分關愛——不消說,這是種扭曲的情感。無論是奧列斯的摩根與奧斯蒙之間,或是摩根·斯洛特與羅伯特,「陽光」,加德納之間,怎麼說也一起並肩作戰了好多個年頭。
加德納叫他的時候,摩根沒有回頭,正是因為他沉迷於端詳這倒卧沙灘上的老仇家,看到出了神。人們都錯了,誰說復讎的滋味並不甜美?
阿蘭布拉飯店的寢室里,莉莉·卡瓦諾·索亞突然間從她埋首閱讀的書中抬起頭來。她以為自己聽到有人的聲音——不對,那是傑克的聲音!——從空蕩蕩的走廊上遠遠傳來;說不定還更遠些,是從大廳傳上來的。她睜大眼睛側耳傾聽,緊咬著嘴唇,心跳不停加速……
他極度渴望親眼看看那道光,還有發出光線的光源;他千里跋涉,穿越無盡痛苦的黑暗,為的就是目睹這一切。
03
「壞透了。」加德納絮絮念著,「全天下的男孩都壞。天經地義。那個男孩尤其壞。」
於是,在經歷漫長時間、艱辛的冒險、黑暗與絕望的煎熬,得到朋友,然後又失去朋友后;在經歷多少個辛勞工作的白天與睡在潮濕草堆的夜晚后;在面對來自黑暗的惡魔——在經歷了這一切的一切之後,魔符就這麼來到傑克,索亞身旁。
它降下來了。它是顆水晶球,是一個世界,是全部的世界——它是輝煌,是溫暖,是至善,是重返人間的聖潔。它必須同時也永遠是如此聖潔,並脆弱無比。
鐵甲武士再度向前挺進。此時,他們並肩而行,宛如一道由各式鎧甲組成的銅牆鐵壁。一個武士手裡擎著刺蟈般的鐵球,另一個握著戰錘,走在中間的武士則握著一柄雙叉長劍。
「別忘了,是誰殺了你兒子。」摩根輕輕提醒他。
「以女王之名,我命令你消失。」
魯埃爾·加德納六歲時就患有癲癇症,當傑克把刻有女王頭像的發燙銀幣按進奧斯蒙兒子腦中的同時,在70號州際公路上,魯埃爾也在一輛凱迪拉克中死於癲癇發作,他是在從伊利諾伊州前往加州途中,在父親懷中抽搐而死的。加德納的雙眼再次暴凸。
06
傑克拾級而上。半途中,他看見樓梯轉折處的平台上,最後一名鐵甲武士正俯視著他。那武士高大魁梧,身長超過十一英尺,身上的鎧甲和羽飾顏色漆黑,頭盔眼縫透射出虎視眈眈的紅光。鎧甲的掌中握著一柄巨矛。一時間,傑克的腳步凍結在階梯上,不久,他再度拾級而上。
威爾·哈欽斯在影史上並沒有特別傑出的表現,然而在那一刻,他成功了——至少在傑克眼中是如此——他的表演展現出最真實精彩的一瞬間。他演活了一個明知自己正步向死神、卻仍然不顧一切從容赴死的年輕人。儘管內心充滿恐懼,他踏在大街上的步伐卻沒有半點不情願。
他踮起腳尖,伸長手臂,雙手抓住那黑色頭盔。金屬頭盔傳來一種令人作嘔的熱度——就像觸摸發著高燒的堅硬皮膚。
就在這時,他們腳下的地面開始隆隆作響,上下起伏——沉睡的地底巨獸蘇醒過來了,它正伸著懶腰,放聲怒吼。
鎖子甲。
最近,她越來越常出現那樣的念頭,想要乾脆一口氣把所有藥丸統統吞下算了。這麼一來就不只是稍微舒緩痛苦而已;那將會讓所有折磨一了百了。人們都說你是不治之症,不過,難不成你真相信這種鬼話,癌症先生——要不要一口氣吞下兩打這種藥丸試試?怎麼樣?你有膽量跟我玩玩嗎?
瞬間進入了魔域,化身傑森。原本是撥片的鯊魚牙齒,火紅得猶如烈焰。當他朝那三名武士走去時,其中一名武土脫去頭盔,露出另一張蒼老慘白的臉——這張臉的下巴肥厚,頸部下垂的老肉彷彿融化的蠟燭。他將手中的頭盔對著傑森擲來。傑森輕易閃過
長矛再度咻咻地從對角線戳刺而來,傑克將眼神別開,不去注視盔甲中的紅光,身子伏低,這才及時避過攻擊。他感覺到矛尖擦過頭髮上方,隨後砸斷了四英尺多長的樓梯扶欄,碎片也落人底下的空無之中。
「嘿,媽媽。」步入那道光輝時,傑克·索亞用夢囈般的輕軟聲音說。幸福的感覺充盈胸口——就像一道彩虹、彩虹、彩虹。
「每個我演過的女人都曉得怎麼在床上扭動腰肢,卻沒一個知道該怎麼動嘴皮子。」她這麼告訴菲爾。
「從這世界消失!」傑克的聲調低沉平靜,幾乎像是在聊天。
接著,傑克心存敬畏,輕輕伸出兩手握住門把,向前一壓,門扉敞開,原本門縫透出的細窄光線開闊成一片光帶,傑克下巴輕揚,澄澈的光輝落在他充滿驚奇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