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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三章 善惡有報

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三章 善惡有報

「傑克?」她又試著喚了一聲,「傑克,你在哪裡?」
醒過來后,胖伯特鼓足勇氣才敢再次往袋子里看,結果袋子里的玉米片好端端的,剛才不過是幻覺罷了。廢話嘛!除了玉米片還會有什麼呢!即便只是虛驚一場,這一瞬間的幻覺無形中仍在他未來的人生中發揮了影響力。每當胖伯特拆開一包新的薯片,或棒棒糖,或牛肉乾,腦中總會浮現那幕蛆蟲纏結的畫面。直到春天來時,胖伯特的體重已經減輕三十五英磅,還加入塞耶中學網球校隊,也交了女朋友。他開心極了。這輩子第一次,他感到自己也許有機會從母親那令人窒息的溺愛中逃離。
塞耶中學如今已回復正常運作軌道(校園裡發生的那陣騷亂不過是段短暫插曲,殘存在眾人腦中的,僅剩一連串模糊且彼此相連的夢境),這天的最後一節課剛開始。印第安納州的綿綿細雪來到伊利諾伊州,成為一陣冰冷的毛毛雨。課堂里,學生端坐著沉思冥想,或者神遊四方。
下一刻,整個奧特萊酒館炸飛到半空中,從狗鎮與艾爾米拉鎮派出的消防車還來不及趕到,奧特萊鎮中心已泰半陷入一片火海中。
教堂鐘聲突然敲響,聲聲刺耳。學生抬起頭來。他們無不睜大雙眼。整個塞耶中學校園裡,那些褪色的夢境驀然間重新染上鮮艷的色彩。
短暫的瞬間消逝了。烏雲涌動,抹去那塊奇異的光亮裂口,到了傍晚,雪勢不斷增強,轉為入冬以來第一場暴風雪。唐納德明白一一是那短暫的一瞬間,讓他明白了——那種愛與勝利的感受真義何在。然而他將永遠不會忘卻這種感覺。
一轉眼,陽光之家在烈焰之中夷為平地。
所有的世界里,某件事情改變了,就像一頭龐大的巨獸,稍微改變了姿勢,重新安頓下來……然而,在文都岬這個小鎮上,那頭巨獸沉睡在土壤中;它的美夢被人驚擾,正氣憤地怒吼。根據加州技術學院地震研究所的報告,接下來的七十九秒鐘,巨獸並未再度入睡。
她發現,自己毫無來由地,像個傻瓜似的綻開滿臉笑容。
鐘聲響起那一刻,眾人無不四下張望。有些人放聲大笑,有些人蹙起眉頭,還有些人不禁潸然淚下。某處,兩條狗一齊高聲呼嗥,這倒是奇怪的現象,畢竟塞耶中學向來不容許狗進入校園的。

01

「傑克。」她抓起香煙。她望著手裡的煙,沉吟半晌,接著用力將它丟出去。香煙飛向房間另一頭,落進壁爐里一堆她晚些打算燒掉的東九九藏書西上頭。
這時候的唐納德正在樓上昏暗的走廊里拖著地,他突然抬起頭來,一雙糊塗的眼睛睜得老大。孤兒院外,原本正對著十二月荒蕪的田地灑下細雪的濃雲驀然在西方的天際撥開一道裂口,一束陽光透射而下。
將傑克與阿狼送進陽光之家的費爾柴爾德法官已不再擁有執法人員的頭銜,此外,一旦終審結束后,他就得入獄服刑去了。毫無疑問,監獄將會是他終其餘生之所,可能再也沒機會活著走出監獄大門了,而苦牢里的日子想必不會太好過,畢竟他年事已高,健康狀況也不太好。要不是他們發現了那些該死的屍體……
「洛麗,快關瓦斯!」有個客人大喊。他離開椅子,就地蹲了下來,轉向斯莫基,「斯莫基,叫她——」男人看見斯莫基·厄普代克的眼眶只剩兩個血肉模糊的凹洞,鮮血直流,不禁大聲慘叫。
那孩子!耶穌基督啊!那個孩子!
「你沒說錯,我真的愛上他了!」唐納德勝利地大叫。唐納德這話是對弗德·詹克洛說的,儘管這個腦殼裡裝了太多玩具而容不下大腦的孩子早已忘記了那男孩的名字。
點唱機里的唱盤越轉越快:四十五轉、七十八轉、一百五十轉、四百轉!最後從略帶滑稽的女性哭腔變成瘋狂的花栗鼠叫聲,一轉眼,點唱機的玻璃罩沖飛開來,彩色玻璃碎片噴濺各處。
大地震開始了。
所幸損失並不慘重,孩子們,我們一齊喊聲阿門吧。
沒有人回應……然而她感覺到他了,她知道,他還好好活在世上。這麼漫長的時間以來——約莫有半年了吧——她第一次打從心底感到愉快。

04

「他成功了!」巴迪·帕金斯對著雞群大叫大笑,「我的老天,他成功了,終究還是讓他辦到了,他到了要去的地方,拿到要拿的東西了!」
不過等到這件事情發生后,中介商也用不著考慮降價問題了。當第一道新雪開始從卡尤加鉛灰色的天空落下(當傑克,索亞在兩千英裡外觸摸到魔符之時),廚房後方的瓦斯槽爆炸了。上星期東印第安納州瓦斯公司的工人才來過,將瓦斯槽里的瓦斯全都吸回他車上的油罐,而且他敢對天發誓,陽光之家的瓦斯槽里一滴不剩,你甚至可以爬進去點上一支煙;但不管怎麼說,它還是爆炸了——恰恰與奧特萊酒館的窗戶爆裂、碎玻璃飛到街上的時間一樣,分秒不差。(飛到街上的除了碎玻璃,還有些穿著牛仔襯衫和皮靴的老主顧……)
魔符—魔符—九_九_藏_書魔符—魔符
俄亥俄州戈斯林鎮上(這裏距離阿曼達鎮不遠,大約在哥倫布市南方三十英里處),有個名叫巴迪·帕金斯的男人正在薄暮中清理雞舍。他臉上掛著一塊粗紗布口罩遮住口鼻,以免自己被雞糞揚起的白色粉塵嗆死。雞舍里臭氣衝天,熏得他頭昏腦漲。雞舍屋頂太矮,高個子的他背也開始發疼。仔細想想,他覺得這真不是件人乾的苦差事。雖說他有三個兒子,但每逢雞舍需要掃除的時刻,他們全都該死地躲得不見人影。唯一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是他總算快要清掃完畢了——
唐納德傻乎乎地大笑起來,唯有此刻,就連他刺耳的笑聲都顯得美好。孤兒院里有些人走到房門口,好奇地瞅著唐納德。他的臉龐浸沐在那一束稍縱即逝的澄澈光線之中,而這一晚,孤兒院里將會有個男孩悄悄地告訴他的好友,那一瞬間的唐納德,奇肯看起來宛如耶穌降世。
陽光之家出事後才關閉一星期,就已成為當地孩童口耳相傳的鬼屋。房地產中介商豎在陽光之家門口那塊「出售」的牌子雖然才立了九天,看起來卻像擺了一整年之久,若是算上那些在邊疆農場盡頭的石牆腳下挖出的屍骨,這倒不是什麼令人驚奇的事了。此外,中介商已將價錢向下修正過一次,目前正考慮要降得更低一些。
就在同時,燒烤爐發出砰然巨響,炸飛到半空中,撞上雪山啤酒的廣告燈箱,將燈箱從天花板上扯下來,掉在地上,撞得粉碎。吧台後方頓時瀰漫出濃濃的瓦斯味。洛麗失聲尖叫。
「傑森?」她抽了口氣,接著蹙起眉頭;她剛才喊的不是兒子的名字。不過在這場令她驚醒過來的夢境中,她確實有個名叫傑森的兒子,而且,在那場夢裡,她自己也有另一個名字。不用說,這一定是服了葯才造成的,藥力將她的夢推向一場極端的幻境。
約莫十二個月前,儘管她早就認定自己年紀已經大到不可能再次生育,然而阿狼的母親這回變身,月事卻沒有跟著來潮。三個月前,她產下三子——兩名女嬰和一名男嬰。生產過程十分艱難,而她有個兒子將不久人世的預感又時時壓在心口。她知道,那個孩子已經去了「異地」,去盡保護牲口的責任,而「異地」將會是他的葬身之地,她再也見不到他了。這比起分娩的痛苦更難承受,教她流下更多眼淚。

02

07

就像那樣,巴迪心想,不read•99csw•com過冥冥中他又知道其實不是那樣;而儘管他記不得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如此高興,巴迪·帕金斯和唐納德·奇肯一樣,將永遠不會忘記這股喜悅降臨的方式,是如此突如其來,卻又令人欣喜若狂——他永遠不會忘記那甜美強烈、猶如完成偉大冒險的感覺;不會忘記那看見包含彩虹中所有顏色的美麗潔白的一瞬間。
莉莉·卡瓦納,在她彷彿聽見兒子的聲音后,便昏昏沉沉睡去。她睡得極不安穩,這時陡然驚醒過來。數周以來,她蠟黃的臉上首度浮現血色。她的眼眸盈滿希望。
然而,如今她與新生的三名稚子一同在滿月下安詳入睡;這一刻,他們一家人安安穩穩,離牲口遠遠的。她翻過身,臉上帶著微笑,將男孩拉近自己身邊,用舌頭替他清理身子。睡夢中的嬰孩伸出手臂,環抱母親毛茸茸的頸項,將自己的臉頰用力貼緊她柔軟的胸膛,他們一齊微笑;睡夢中的狼人湧現一則人類的想法:上帝的行事盡善盡美。在這個萬物皆芬芳的美好世界里,月光灑落,姊妹依偎在身邊,母子相擁入眠。
胖伯特昏死過去。
埃瑟里奇坐在高等數學課的教室里,心不在焉地望著黑板前方洋洋洒洒寫下一串對數算式的亨金斯老師,一面用手掌上上下下磨蹭自己充滿熱血的堅硬下體。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待會就要見面的那個大學城的可愛女服務生。她平常總是穿著吊襪帶,而非普通的連身褲|襪,而且他們上床時,她也挺樂意保留腿上的絲|襪。然而這一刻,埃瑟里奇轉過頭,瞪著窗外,忘了自己勃起的下體,也忘了女服務生和她那套著光滑絲|襪的長腿——突然間,毫無來由地,埃瑟里奇想起斯洛特。理查德·斯洛特,那個拘謹得要命又神經兮兮的小傢伙,按理說應該被學校里的人當成軟腳蝦的,卻不知怎地逃過這種待遇。他想著斯洛特,納悶他現在過得如何。四天前,斯洛特無緣無故離開學校,從此下落不明,而這時埃瑟里奇競莫名湧上一種感覺,他猜想,也許斯洛特情況不妙了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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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他很漂亮,我真的很愛他!」
唐納德·奇肯,在阿狼掙脫禁閉箱的那晚,正好被分派到廚房做雜役。那晚,他在陽光之家裡倖存下來——至於另外一個和他一起在廚房干雜役的男孩喬治·歐文森,可就沒那麼幸運了。如今唐納德住在印地安納州曼西市,另外一所傳統的孤兒院九*九*藏*書里。跟陽光之家大多數男孩們不同的是,唐納德打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真正的孤兒;加德納必須收容幾個這樣的孩子,才能符合州政府的要求。
他的眼球炸裂。

06

他冷不防想起那自稱路易斯·費朗的小男孩,一陣清澈而令人震懾的愛憐伴隨著泉涌而出。那個說要去鹿眼湖投靠海倫·沃恩阿姨的男孩;那個在巴迪問他是否離家出走時,轉頭面向巴迪,令巴迪震懾於他面容的真摯善良與驚人美貌的男孩——那種美讓巴迪聯想起風暴盡頭升起的彩虹,以及兢兢業業揮汗勞動一整天後的晚霞。
可否請你跟我一起高喊哈利路亞?
鐘聲敲出的並非原本電腦設定的曲調——事後警衛長快快不快地證實了這點。這周的校園報上有人打趣道,八成有人想過聖誕節想瘋了,才忍不住對教堂鐘聲動了手腳。
教堂的鐘聲突然不按牌理出牌地響起時,杜弗雷坐在校長室里,正在與喬治·哈特菲爾德怒氣衝天——而且家財萬貫——的父親討論喬治因作弊而遭開除的問題。鐘聲平息后,杜弗雷校長發現自己雙手雙膝著地,灰色頭髮垂到眼睛前方,一條長舌吐掛在嘴邊。喬治的父親站在門邊——事實上是嚇得縮到門邊——雙眼圓睜,下巴驚訝得合不攏,困惑與恐懼使他忘了原先的怒氣。杜弗雷校長在毛皮地毯周圍爬來爬去,像條狗似的汪汪吠個不停。
「這八成是我這輩子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戒煙了,傑克,」她自言自語,「撐下去,孩子。媽媽愛你。」
稍後,他幾乎認定——只是幾乎,不是百分之百篤定——自己八成是被雞屎臭熏得昏頭了。不完全因為這樣,該死,不是這樣。那時,他覺得自己得到某個天啟,然而是什麼樣的啟示,這會兒卻一丁點也想不起來了……他猜想,他的情形就像高中時英文老師在課堂上提過的那個英國詩人:那傢伙抽了一大管鴉片后,恍惚之間寫起以中國妓院為故事背景的詩作……只不過等他清醒過來,便沒辦法繼續完成作品了。
鐘聲敲響那一刻,胖伯特恰巧替自己弄來一份零食。他往窗外望了一會兒,皺著眉頭;當一個人努力要回想某件事,眼看就九九藏書快想出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時,臉上的表情約略就是他現在這德行。他聳聳肩,繼續拆開手上那包墨西哥玉米片——最近他媽媽才剛寄來一整箱。他睜大雙眼。他看見——只是短短一瞬間,不過這一瞬間也夠長了——玉米片的袋子里裝滿不停蠕動、肥鼓鼓的白色蛆蟲。
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突然間,斯莫基猛然坐直身子,頭上的小紙帽抖了一下,向前滾落。他揪緊上衣的左胸口,感覺心窩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彷彿被銀釘鑿進心口。上帝自有安排,阿狼會這麼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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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鐘聲敲奏出的旋律,曲名是《幸福的日子再度來臨》。

11

斯莫基·厄普代克坐在奧特萊酒館的雅座上,正忙著在德州儀器公司出品的計算機上敲敲按按,整理各種賬單收據,就和他第一次與傑克見面時一樣。差別在於現在的時間已近傍晚,而洛麗正忙著招呼早到的客人。點唱機正播放著《寧要一瓶面前的酒(也不要動什麼腦袋瓜手術)》。

08

斯莫基低頭注視計算機,看見紅色視窗上浮現兩個閃爍不停的字眼:
在這樣的處境下,他仍始終努力保持樂觀心情。然而這天,他在自家書房裡,用隨身攜帶的摺疊小刀剔指甲時,一陣強烈的沮喪感卻突然淹沒了他。他猛然抽開正偎在指甲邊的小刀,沉思端詳許久,接著,他將刀尖伸進右邊鼻孔。他握著刀柄,讓刀尖在鼻孔里停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操你媽的狗屎。有何不可?」他使勁一推,將六英寸的刀柄送進鼻腔,直直頂進腦門。

05

他倒抽一口氣,倏地站直身體,頭頂不小心撞上雞舍屋頂的橫樑,痛得他眼淚差點掉下來……不過臉上倒是堆滿狂熱的笑容。噢,上帝啊,那孩子辦到了,他辦到了。巴迪·帕金斯這麼想道,儘管那男孩究竟「辦到了」什麼,他一點概念也沒有。總之,他的心神就像突然經歷一場純粹的冒險,全然為那甜蜜而強勁的感受擄獲。打從他十二歲讀過《金銀島》和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觸摸女孩的乳|房后,便不曾如此亢奮,如此激動,如此滿懷溫暖的喜悅。他大笑起來。他丟開手中的鏟子,雞舍里傻乎乎的母雞全都吃驚地瞪著踩在雞糞堆里的巴迪·帕金斯,矇著口罩的嘴角笑得合不攏,彈著指頭手舞足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