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魔符
第四十四章 地震
「出來!」他對著對講機大吼,吼完才發現自己忘了按住通話鈕。他又吼了一次。
進了餐廳,但見理查德倒在地上一堆凌亂的桌布之間,鼻孔冒著鮮血。近前一看,見到有些紅疹已經破裂,白色的蟲子爬滿臉頰,再一端詳,他的鼻孔中也有白蟲緩緩爬出。
10
「什麼?」摩根張開滿是鮮血的嘴巴大吼,「什麼?這是什麼?」
「如果那東西破了,我們會知道嗎?」加德納尖聲問道。
「理查德!」他大叫,笑得像個瘋狂的鄉巴佬。
「理查德!我來了!」
「是的。」
06
「你死定了!」加德納低聲說,他開始扣緊扳機。
來到大廳,他先是撞上一側牆壁,然後又甩向另一側。每當他被甩向牆面,便將拿著魔符的手伸長遠離身體,他的手就像夾著一塊燒得白熱的煤。
地震停止了,卻還依然餘波盪漾。傑克腦中覺得大地還像果凍一般,震個不停。
04
他轉頭環視四周,恰巧看見那顆他留給理查德的綠色彈珠——那在另一個世界會變成鏡子的彈珠。當他看過去,那彈珠彷彿出於自身意志滾動了六英尺遠,然後停了下來。真的,它自己滾動了。它會滾動因為它是彈珠,而那就是彈珠該做的事。彈珠是圓的。魔符也是。
傑克趕緊跑下歪七扭八的樓梯,有些梯級已經不見,他只得跳躍而過,跳躍時一手扶著欄杆,一手將魔符抱在胸前。
旅館後方的岬角表面上是沉積岩,但任何一位地質學家只消看上一眼,就能立刻告訴你那是新形成的地層,文都岬高地其實是由泥土構成。如今在震動下便往四面八方晃動瓦解。這時彷彿喘口氣般停了一剎那,接著便形成山崩。如雨般的土堆滑落,土方中甚至有大如輪胎的礫石。
「我想我們該這麼做。」他說,「來吧,傑克。」
他奔跑在遠方吹來的風裡。
理查德笑了,那笑容讓他的臉看起來很美。傑克見理查德笑過這麼多次,但這次的笑容中有股他從未見過的平和。在魔符白凈的療愈之光中,他看見理查德的臉雖然仍是憔悴枯槁的病容,但已能看出痊癒的跡象。理查德將魔符抱在胸前,彷彿那是個嬰兒,並用閃亮的眼神對著傑克微笑。
「我來了,理查德!」傑克大叫,快步跑過這層樓。地震讓他摔倒在地,他連忙將手中的發光球體舉高,知道這東西十分脆弱——若是受到重擊,魔符會粉碎的。要是魔符碎了,就只有上帝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他單膝跪著,隨即又被震得坐回地上,然後再蹣跚地站起來。
獵槍瞄準了傑克抱著符球的胸膛,打碎了它會怎麼樣呢?太陽會變暗?加德納決定,在那之前,他要先讓傑克的胸膛開花。
掉下去了!斯皮迪!我要掉——
「傑克!求求你!我覺得我快死了!」理查德呻|吟著,絕望的語調聽起來像極了即將滅頂的溺水者。
「魯埃爾。」加德納喃喃說道,「沒錯。他殺了魯埃爾。他是這世界上最下流的賤貨生出來的爛雜種。天下的男孩都一樣壞。天經地義。可是他……他……」
接著是母親的聲音,清晰無比:如果你不願意分享,傑克,如果你無法冒險把自己交給朋友,那你就留在那兒吧。如果你不願冒著風險分享獲得的獎賞,那也不用麻煩你回來找我了。如果你不願分享,那就讓我死吧,我不想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只為了多活些日子。
七十九秒鐘。停止了。一瞬間,一切就這麼靜止下來。
突然,無數景象瞬間終結。眼前只剩一道逐漸暗淡縮減的白色光芒,他又回到了魔境舞廳,時間只過了幾秒,魔符仍然握在他的掌心。
「你死定了!」加德納才說著,魔符強烈的反光就使獵槍望遠鏡的透鏡爆裂,炙熱https://read.99csw.com的熔融玻璃回彈到加德納的右眼。彈匣中的子彈也爆炸了,飛散的金屬切掉加德納的右半邊臉龐,其他破片如雨般四處紛飛,竟奇迹似的沒有傷到摩根。旁邊的三個狼人目睹了一切,其中兩個立刻拔腳就逃,剩下的一個當場死亡,仰躺的他仍睜眼望著天空,獵槍的扳機垂直插在他眼中。
你想變成新的阿讓庫爾?魔符低語道,小男孩也可以變成一座旅館……只要他想。
他就像埃瑟里奇領帶上的感冒病毒。
「嘿,理查德,你看!」
原本摩根也以為,自己終於能夠將菲爾,索亞的小雜種置於股掌之間——早先是他的怒火導致錯失手刃傑克的機會,第一次是在女王的宮殿里,第二次是在中西部平原。老天,竟然讓那小東西毫髮無傷地穿越俄亥俄州——而俄亥俄州與另一個摩根的地盤奧列斯之間,不過是一眨眼的距離。偏偏他的憤怒令他舉止失常,於是眼看著快要到手的肥羊就這麼溜了。後來他強壓下這怒火——可是這一刻,怒火再次不受控制地熊熊燃起。
「咖啡罐,」傑克微笑,「麥斯威爾的空罐子。」
「下流的小賊!」蜘蛛用單調低沉的聲音發出哀鳴。
理查德的微笑燦爛得猶如魔符的光芒。
手裡緊握著珍貴易碎的魔符,傑克瞪著腳下那段階梯,那看起來簡直就像在龍捲風中被吹襲的魔毯。
「開槍打他!」摩根衝著加德納的臉咆哮,「開槍打他啊,他殺了你兒子!開槍打他,還有那個該死的魔符!對準他的手臂,讓他摔碎魔符!
「來了,理查德!」
「好太多了。」他說,「扶我起來吧,傑克。」
沒時間讚歎,理查德就快沒命了。
5
他們來到大廳,理查德驚訝地四下看著樓梯、斷掉的櫃檯和散落一地的旗杆與獎盃。
摩根站了一會,握住頸間掛著的鑰匙,彷彿藉著這動作也控制住了他的驚慌和紛亂的思緒。
他死在魔域的礦坑之中。
「你真的準備好了,理查德?」
「壞——」加德納繼續尖叫,持著那把屠刀繼續奔跑。
「先別輕舉妄動,」他對加德納喊道,「我猜這旅館就要垮了,那小傢伙會被壓成一攤肉泥,不過萬一他還是出來了,你就開槍打他,管它地震不地震的。」
不行,我非下去不可。
理查德露出病懨懨的微笑。
「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旅館仍在持續崩解。玻璃碎裂,叮噹作響。某間廁所里的馬桶突然稀里嘩啦衝起水來,沖了一遍又一遍。
彩虹、彩虹、彩虹,傑克心想。
「我也愛你,傑克。不過,在我承受不住之前,我們趕快行動吧。」
「嗯,我會盡我所能。」
摩根像個醉漢似的搖搖晃晃走向加德納,扯下他肩膀上的對講機。
他一定會去找那個老黑鬼。我要在那裡解決他。
「沒錯。」
「你真的……查查?」
01
他經歷的一切,即使是西藏的得道高僧也摸不著頭腦。傑克·索亞無所不在;傑克·索亞就是萬事萬物。在這條由無數個世界串連成的鎖鏈上,千萬個世界之外,某塊約略與非洲相對應的大陸中央,有一片微不足道的小小草地因乾旱而枯槁,傑克便隨著那片草地死去了。在另一個世界里,一對蟠龍在雲端繾綣,它們激烈的吐息遇上冰冷的空氣,凝結成雨,降落大地。傑克就是那龍王,傑克就是那龍后;傑克是龍王的精|子,是龍后的卵子。億萬個宇宙之外,三顆塵埃正在星際中漫遊。傑克就是那塵埃,傑克就是星際間的銀河。眾多銀河就像紙卷圍著傑克舒展開來,命運在其上綴滿音符,在宇宙中從散拍爵士樂到葬禮輓歌無所不奏的自動鋼琴上演奏出來。他是億萬張床下的億萬隻貓咪;他是秘魯的一隻火腿,也是俄亥俄州的巴迪·帕金斯正在清掃的雞舍中一隻母雞孵著的雞蛋:他是風乾變成粉末的雞屎,被吸進巴迪·帕金斯的鼻腔;他是顫動的毛絮,即將害得巴迪·帕金斯打噴嚏;他就是那個噴嚏;他是噴嚏中的細菌,細菌中的原子,是原子中的超光速粒子,正逆著時光前行,朝向大爆炸前進,那一切創造的起源。read.99csw.com
07
「接下來還有一場大戰。」
傑克大步轉向出口,像喝醉的水手般摸牆而行。
加德納的臉上滿是恐懼,他整個人看起來恍恍惚惚。
08
有一瞬間,傑克宛如《聖誕頌歌》中的吝嗇主角斯克羅奇,將魔符拉回貼近自己身邊。不行!萬一給你打破了怎麼辦!更何況這東西可是我的!我為它跋涉過整個國家!我為了它和鐵甲武士決鬥!誰都別想碰它!門都沒有!它是我的!我的!我——
現在呢?一定還有什麼別的事情要做吧?可是要怎麼做呢?
02
「嗯。」
樓梯循著黑武士的頭盔落地的路線傾倒,傑克放聲尖叫,用右手將魔符緊抱胸前,以免撞地破碎。
魔符突然間變得沉重無比,宛如一具屍體。傑克舉起它,將它放在理查德手裡。他的手毫無血色,瘦得像具骷髏……然而理查德卻輕輕鬆鬆捧著魔符,傑克這才知道,那沉重的感覺只是他的幻想,是他扭曲病態的貪慾。當魔符再次發出白光,傑克感到體內的黑暗遠去了。他想通了,原來一個東西是否屬於你,得看你願不願與人共享而定。
傑克接過魔符,攙著理查德站起來。理查德用手臂鉤住傑克的脖子。
事情發生得很快。傑克差點錯失了時機。理查德看到一切,卻無法向傑克解釋。陽光再次從獵槍望遠鏡反射而來,光芒這次也照到了魔符。魔符也將光芒反射回獵槍的望遠鏡。
「真的。」理查德說,「沒問題的。不過我猜旅館後面的海路已經不能走了,傑克。剛才大地震的時候,我好像聽到後面的甲板塌掉的聲音。
「傑克,你在鬼扯些什——」
摩根轉身奔下海灘,隱約意識到所有狼人都跑光了,一個也不剩。無所謂了。
「壞透了!邪惡的東西!壞透了!邪惡的東西!邪惡的東西——」
他手中的魔符忽然變得冰冷,剎那間,那球變成黑色,白光不見了,在它的中心,可以看到暗黑旅店。
不!傑克驚恐地吶喊,不!我不想當上帝!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當什麼上帝,我只想救我媽媽一命!
傑克不假思索地舉起魔符。魔符綻放出清澈白凈的光芒——彩虹之火——蜘蛛立刻皺縮焦黑。頃刻間,它就像個冒著煙的煤塊做的擺錘在空中緩緩擺盪。
他來到樓梯轉角,這裏曾是他迎戰鐵甲武士的地方。這世界再次被用力抬高,傑克跌跌撞撞,看見武士的頭盔在下方的地板上瘋狂滾向遠處。
「嘿!」她尖叫著,臉上掛著安詳的微笑。
從蒼鷺酒吧通往餐廳的走廊宛如《陰陽魔界》中的場景,地面傾斜一側,有時東歪,有時西倒,有時又隆起猶如雙峰駱駝,魔符就像盞手電筒,照著他的路。
傑克跪在他身邊,替他蓋上桌布,彷彿那是張被單。
他的兒子還活著。他深愛的兒子,原本將要從他手中接下所有世界和宇宙的主宰,現在卻靠在傑克的身上。
抱著理查德,傑克將魔符在理查德身上緩緩滾動。魔符滾過理查德的胸口后,理查德不再掙扎。傑克猜想他八成昏過去了,他往理查德的臉上瞥了一眼,才發現他猜錯了。理查德正用種奇妙的表情看著他……
「站九_九_藏_書起來,加德納。」摩根說。
他將對講機丟到一旁。機身摔裂開來,許多有著長須的甲蟲爬了出來。
它在他的掌心綻放光芒,蒼白的光芒逐漸擴大。
那個狼兵一口咬掉了她的頭,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彎下腰,一把將滿臉鼻涕眼淚的加德納揪起來。
「先把這拿回去吧。」他說,「我還很虛弱。而且它想回到你身邊,我感覺得到。」
沙灘上,摩根·斯洛特和陽光,加德納攙扶著彼此,一副即將翩翩起舞的模樣。加德納已經解下了肩上的獵槍。幾個因恐懼與狂怒而眼珠暴凸的狼人也加入他們。還有更多惡狼正要趕來。這些惡狼不是已經變身完成,就是正在變身中,他們的衣服已綳得破爛,一片片垂掛在身上。摩根看見一名惡狼撲向地面,開始啃咬起震動的地面,彷彿躁動不安的地面是他的敵人。
「它好漂亮。」理查德猶豫了一秒,「可以讓我拿拿看嗎?」
木板道下方的海灘上,加德納驚恐地趴倒在地上。他的手指扒進鬆軟的沙灘里,哀泣著。
「快開槍啊!」摩根怒吼著,「開槍打他!開槍打那東西!」他繼續瘋狂喊叫。
他小心翼翼將魔符放在理查德的肚皮上,用手掌按著,輕輕滾動。魔符綻放清澈的光芒,唱出清亮無語的健康與療愈之歌。來到理查德的下半身,傑克將理查德的瘦腿併攏,將魔符順著兩腿之間往下滾至腳踝。魔符的光芒是深邃的藍色……黝暗的紅色……黃色……六月牧草地般的綠色。
傑克凝神端詳手中的東西,就像個小孩屏住呼吸,看著從森林中跑出的小動物正吃著自己手上的東西。
摩根冷眼看著這場混亂。有輛側邊漆著「野孩子」字樣的小貨車從文都岬廣場上衝出來,那輛原是用來賣冰淇淋的車衝過對街人行道,轉向衝下灘頭,結果這輛用來撞死湯米·伍德拜恩的「野孩子」掉進地面裂開的罅隙,先是發出一陣火花,然後油箱爆炸開來。看著這一幕,摩根想起父親佈道時所說的地獄之火,同時,地縫緩緩合攏。
地震已持續了五十秒。短短的五十秒鐘——然而地震的倖存者將會告訴你,當災難臨頭,時針分針所指出的客觀時間早已失去意義。一九六四年洛杉磯大地震時,一個電視記者問一個曾在震中附近的生還者。
其餘的在大街上奔走叫號,同時開始變形。那個跳舞的瘋女人卻不慌不忙,把長發攏成一束,向一個狼兵做出獻花的姿態。
你可能已經殺了成千上萬人——火災、洪水,還有天知道什麼狗屁倒灶的事。還記得紐約州安哥拉鎮的大廈吧,就在你——
傑克吃了一驚,轉過頭。
「我們自然會知道的。」他說,「到那時候,太陽會變成黑色。」
「你知道震了多久嗎?」
傑克繼續往下看,樓梯已被嚴重扭曲成波浪狀,他只覺得頭暈想吐。有級階梯往上翹起,露出一個扭曲的黑洞。
「好刺眼!」加德納在他的身邊哀叫。
他覺得阿讓庫爾旅館就像一艘在狂風中呻|吟的船。他四下張望,看到木板翹起,露出底下浮著微塵的亮光。白色的蟲子在魔符發出的光芒中急速狂奔。
「一束鮮花!給你的!」
「傑克,」理查德輕聲問道,「我們走這一趟,就是為了這東西?」
理查德用儘力氣抬起頭,雙眼因反射的陽光而眯起。
理查德點點頭。魔符不在他身邊,他的臉上再次顯露出病容。
「他殺了你兒子!替你的骨肉報仇!開槍打他!開槍打爛那東西!他老爸也是你打死的,現在輪到他了!」
他穩住自己,在樓梯中間喘著氣,滿頭大汗,把符球緊貼胸口,側耳傾聽,四周一片寂然。
「真的。」
「地震還沒結束。」生還者平靜地答道。
他看到兩個人。其中一個將頭微微抬起,另一個似乎正手舞足蹈。理查德發現了。他發現了……而傑克正看向錯誤的方向。傑克正看向斯皮迪倒卧之處。
「我們要面對的可是你爸啊。」
「我們要大九九藏書大方方從正門出去。」傑克說,「就算上帝在窗邊放了架梯子直通海灘,我們還是要從正門出去。我們不要偷偷摸摸逃出去,要像貴賓那樣大搖大擺走出去,我可是付出了好大的代價,你說呢?」
11
七十四秒鐘。
理查德虛弱地斷斷續續尖叫著。這是極度痛苦中的垂死之人臨終前發出的哀鳴。
地震餘生的狼兵這會兒都掩面不敢正視,甚至忍不住開始嘔吐。
起先,摩根滿心以為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下——當然,所謂的一切指的是整個大局,不過更重要的是,他的自持。斯洛特對此深信不疑,直到看見自己的親生兒子手臂環在傑克·索亞頸上,頭倚著傑克·索亞的肩膀,兩人一起走出暗黑旅店;顯然仍舊病弱,但顯然他還活著。
他是……噢,他是……
摩根的惡狼軍團在傑克與理查德對備戰基地的襲擊中已經有大批傷亡,而地震一來,他們在近乎迷信的恐懼下奔走呼號,又損失過半。他們有些騰回原來的世界,有些四處奔逃,大部分則是被隆起裂開的地殼吞沒。三個穿著摩托車幫派夾克的狼兵搶了部車,但才剛發動就被震倒了。
他會親手解決傑克·索亞——還有魔符——用不著別人幫忙。
旅館外,地面開始跳動搖晃,波浪掃上灘頭,彷彿想了一下,才又退下,露出海底的沙子,毫無遮蔽的沙上有魚在掙扎跳動,其中一些長相十分奇怪,活像長了眼睛凝膠。
他轉身面向暗黑旅店,將獵槍舉向肩頭。傑克和理查德已經走到階梯底部,準備走向木板道。在獵槍的望遠鏡里,兩個男孩大得像拖車屋一樣。
你絕對不可能走下這道樓梯的。門都沒有,小朋友。
傑克與理查德擊掌,接著,理查德一手環著傑克的脖子,兩人向大廳前進。
傑克的左手扶著斷落的欄杆,右手把符球緊抱胸前,那球的經線與緯線卻像電燈泡的燈絲一般通紅地發著光,足下一滑,傑克幾乎跌倒。
焦急的傑克腦中靈光一閃。
它看起來像是玻璃,拿在手中卻感覺有些微彈性。他輕輕一壓,它也微微往內收縮。而從他雙掌施壓處,左邊由內放射出深藍色,右邊則放射出深紅色。傑克露出微笑……但微笑又立刻退去。
最終又變成白色。
你錯了,傑克,魔符的低喃傳進他心裏,他頓時明白何以魔符在他手中能伸縮自如。魔符是有生命的;何須懷疑。別弄錯了,傑克:要相信;要真誠;要忍受;這一刻,千萬不能動搖。
頭上一陣叮叮噹噹,傑克抬起頭,看見大吊燈搖搖欲墜,速度越來越快。接著,燈的鏈子從天花板脫落,掉到地上,像個裝滿玻璃的炸彈。
「不,他不是。我爸爸已經死了。外面那個只是……你是怎麼說的?分身?」
「什麼——」
「假如這東西就是西布魯克特快車,」他說,「我大概會掏腰包買張季票。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的話。」
不只這樣。傑克手中那閃亮得如同星辰的東西,就是魔符!就算相隔了那麼遠的距離,摩根也感覺得到——彷彿地球的重力突然加強,將他往下拉,感覺心臟變得沉重,彷彿時間加快了,肉體變得乾枯,雙眼所見只是一片暗淡。
傑克伸手要扶理查德的肩膀,理查德卻將魔符遞迴給他。
總算撥雲見日了,傑克心想, 陽光在外面閃耀。接著他又想道:我們要走出那扇大門了,理查德。你跟我。
理查德掌心向上,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痊癒中的傷疤仍歷歷在目。
大廳里的紅木櫃檯已經攔腰折斷,雙扇門虛掩著,陽光從門縫中透進來,破地毯上塵灰飛揚,似在抗議陽光的潛入。
「總算給我弄到手了,查查。」他輕聲低語,並試著忽略在理查德身上鑽進鑽出的蟲子。他舉起魔符,考慮了一會兒,接著將魔符放在理查德的額頭上。理查德發出凄慘的哀號,扭動著想要躲開。傑克伸出一隻手按住理查德枯瘦的胸膛——這不九*九*藏*書是多難的差事。在魔符的光芒之下,蟲子紛紛被炸干併發出惡臭。
某處,傳來有個重物——也許是一座梳妝台,或是衣櫃——倒下的聲音。
他的襯衫上也有許多蛆蟲蠕動著。
「他們出來了,他拿到那東西了,摩根……大人……我們應該快點逃走,我們一定得逃走——」
「傑克!」
就像我的心跳一樣,他心想。
「我愛你,理查德。」
……而且他臉上的皰疹消失了!那些堅硬的紅色腫塊也淡去了!
你絕對不可能走下這道樓梯的。
理查德所躺的桌子震得他摔倒在地,神志模糊的理查德慘叫了一聲。傑克聽見理查德的叫聲,使他從沉浸於魔符的神遊中抽離出來。
摩根把兩隻拇指插|進耳孔,吐出舌頭,對傑克揮著手指。片刻之後,他的上排牙如閘門般落下,夾到了舌頭,但他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一把揪住加德納的衣服。
他就是上帝。他是上帝,或者說,他是近似上帝的某種偉大存在。
要過了一會兒,傑克才會開始意識到,包圍著他的阿讓庫爾旅館正一片片崩毀,但他並不驚訝。他正遨遊在奇異的感覺中。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並不在阿讓庫爾旅館里,也不在文都岬里,不在門多西諾郡,不在加州,不在美國,不在魔域或其他世界里;同時間,他又確實存在於這所有地方,存在無數個世界里。他不單隻是存在於所有世界里的某個地點,而該說,在所有的世界中,傑克無所不在,因為他就是那千千萬萬個世界本身。魔符的存在似乎比他父親相信的更不可度量;魔符不只是所有世界的軸心,更是所有世界本身——魔符是全部的世界,還是世界與世界之間的罅隙。
他感到無比平靜——直達靈魂深處。
魔符不但將陽光反射回去,還強化了許多倍,反射回去的厚厚光束就像星戰電影中的死光槍,雖然只有短短一秒鐘,卻在理查德的視網膜上引起長達一小時的影響,先是白色,然後從綠色變成藍色,又變回陽光的檸檬黃。
「好些了嗎?」
前往大廳途中,理查德看著死寂的鐵甲碎片。
別想那麼多了。事情該怎麼樣就讓它怎麼樣吧。
傑克踉蹌地越過扭曲變形的地板走向他……天花板上的蜘蛛吐著毒液,慢慢垂下。
09
「沒什麼。」傑克微笑道,他感覺很好,但全身神經依舊緊繃。地震已經停了……但事情還沒結束,摩根會在門外等著他們。還有加德納。
加德納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拉出襯衣,從腰帶底下抽出一把帶鞘的匕首。他按下一個按鈕,七英寸長的銳利刀鋒立刻彈出。
「噢,你這下流的小賊,把它放回去,把它放回去!」
摩根·斯洛特笑得像只埋伏在竹叢中的野豬。
03
理查德的尖叫聲再度從下方傳來。
傑克帶著理查德來到雙扇門前,看著理查德近乎貪婪地渴求著透進門縫的少許陽光。
不行,我非下去不可。
「傑克!小心!」理查德高呼。
地震開始之後六十二秒,文都岬幾乎全數的高地都屈服於命運的震蕩,夷為平地,只有幾塊岩石和一支煙囪還兀自矗立著。
現在的加德納看起來就像卡通里的土狼。他那把走火的獵槍掉在一旁,摩根看到他的左手五指全炸爛了。
「壞孩子,」他喃喃自語,「壞孩子!」他的音調拔高,「所有的男孩都壞透了!壞透了!天經地義!天經地義!」他跑向通往阿讓庫爾的步道,傑克和理查德還站在那兒。他的聲調持續提高,直到聲音分岔破裂為止。
「出來!到我這邊!這沒什麼,只是特效而已!到我這邊!在沙灘上圍一圈!過來的有賞!不然就會死在火淵里或是焦枯平原上!過來這裏!這裏沒事!過來,這裏沒有東西會掉到你身上!過來這裏,該死!」
「理查德!我來了!」
「哇,」理查德說,「這整個地方都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