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與斯洛特的目光短暫相會。爸爸的話不是開玩笑的，理查德心知肚明。倘若傑克不肯屈服，爸爸真的會殺了他。他也會殺了那個老黑人斯皮迪·帕克。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黑暗……飄雪……海的聲音。

莉莉手上淌著血不，不只是淌血，她的血流個不停。她的手上割了兩道口子，她把手上的玻璃碎屑挑出來，將手按在睡衣前襟。

奧列斯的摩根往後坐倒，因痛苦與驚訝而怒吼。他的大氅翻開，看起來就像蝙蝠的雙翼。

「別去煩他！別去煩他！別去煩他！」

「不！」她對著那隻鳥尖叫，「給我滾開，斯洛特！」這次她不只敲敲玻璃，而是一拳打穿，海鷗後退一步，呱呱叫著，差點跌落窗檯。一股冷風從玻璃破孔中灌了進來。

「拿它丟我啊！」摩根現身對他挑釁。他在風雪中舞著，他用右手打著響指，左手搖著那把鑰匙。

接著，他發現自己身在魔域炙熱的陽光下，面對著奧斯蒙，剛才的那股自信，這時全都消失了。這裡在魔域中一切全都一樣，也都各不相同。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身後的東西比阿讓庫爾更糟——他從來沒看過暗黑旅店在魔域中的分身城堡外觀，但他突然就知道了，穿越重重巨大的前門，一條舌頭正伸向他。而這時，奧斯蒙在城堡外逼著他與理查德進去。

傑克轉過身，發現自己甚至不願讓魔符片刻離開視線。他蹲下來，讓理查德趴上來。他一手拿著魔符，另一手抱住傑克的脖子，傑克則抓住理查德的大腿。

摩根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但傑克一時間忘了他的存在。他的自信就在那條腿突然伸出、讓他像個幼兒園小孩在遊樂場上被人捉弄時完全消失，而理查德……理查德他……

「他手上有刀，傑克。」理查德低聲說道，「你打算怎麼辦？」

「她那雙長腿夾住我，到最後我還得唉唉叫著求她放我一馬哪！」摩根的聲音出現在傑克背後，往右移動。

奧斯蒙鞭梢一揮，擊向傑克，發出破空聲。傑克後退一步，但退得不夠遠，心頭頓時一陣驚惶。

「哈利路亞。」他輕聲說。

摩根的吃吃竊笑聲陡然出現在他面前。

傑克繞著圓圈，彷彿面對的是一百個而非一個敵人。黑暗中又擊出一道藍綠色的閃電，傑克舉著魔符迎上去，想將閃電反射回摩根身上。太遲了。閃電已經消失。

「我就來幫你收屍！」他拿著鑰匙對著傑克的頭揮舞。摩根目露凶光，將鑰匙高高舉起，對著天空。一連串閃電似乎就從摩根的拳頭中不斷釋出。天色頓時變暗，魔符與摩根·斯洛特的臉在黑暗中突然浮現。傑克看到摩根的臉因為魔符的亮光而浮現，頓時明白自己在對方眼中一定也一樣。於是他舉起魔符向摩根揮舞，想讓他丟下鑰匙或激怒他，但傑克一時間也沒有這個能耐——傑克知道，他還沒看到摩根·斯洛特的能力極限。厚重的雪花從黑暗的天空飄落，摩根消失在雪幕之中，傑克只聽見他陰冷的笑聲。

答案突然靈光一閃……而魔符彷彿在回應他的思緒，也閃出耀眼的白光。

傑克將魔符交到理查德手上，再一次，理查德碰到魔符后又好轉了點……但只是一點。他的臉還是一片慘白，在魔符的白光籠罩下，他的臉猶如警局攝影師閃光燈下的死屍面孔。

我看不見、也感應不到他在魔域里，是因為那邊的我不存在！傑森死了……我是獨一本尊！所以摩根騰過去時海灘上只有奧列斯的摩根和已經死去或垂死的巴卡——理查德也不在那裡，因為奧列斯的摩根唯一的兒子拉什頓很久之前也已經死了，所以理查德也是獨一本尊！所以上次我騰過去，魔符跟著過去，理查德卻沒有！摩根現在正忙著騰過去……移動……再騰回來……打算要這樣把我唬住。

理查德·斯洛特悠悠睜開雙眼。他全身上下無不感到寒冷。最初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心裏倒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他一定是在哪裡摔倒了，也許是從塞耶中學運動場看台背後那段陡峭的樓梯滾下去了。這下他死透了冰冷了再也沒有任何鳥事會發生在他身上了。他終於有一刻感受到令人暈眩的解脫感。

摩根四下張望，看到傑克時表情萬分震驚，一手緊緊握著那支銀棒。

摩根退回黑暗中，雪花飛舞著。

「喲呼！傑克小寶貝！」

「傑克！傑克，小心——！」

不，他還在。在某個地方。在左邊。

現在魔符距離他十英尺之遙；在黑色沙灘上散發著光輝。

後面！很接近！

小傑克。只有他的母親能夠這樣叫他；他痛恨從摩根口中聽見這三個字。

「沒事，理查德——它——」

「你早該把艾利斯家的兩兄弟都殺掉！」傑克告訴自己。

傑克環顧四周……同時騰入魔域，進入明亮的陽光下。奧列斯的摩根活生生地就在那裡，而且更加醜惡。一時間他還不知道傑克已經揭穿他的把戲，拖著瘸腿繞著一塊地方打轉，如果騰回美國，那塊地方應該就是傑克背後的位置。摩根臉上露出齷齪的笑容，斗篷在身後飄動。他的左腿拖在地上，傑https://read.99csw.com克看見周圍的沙地全是那瘸腿拖出的痕迹。從剛才起摩根就一直在他身邊反覆繞著那個圈子，用滿嘴關於莉莉的骯髒謊言刺|激傑克，向他扔石子，在兩個世界間騰來騰去。

摩根大可就地撿起一塊石頭，丟向這不堪一擊的玻璃球，但他沒有這樣做，他拿起那把鑰匙對準了它。

「哦哦哦哦哦哦哦！」

「什麼都沒有，」加德納說，「你可以和我一起說哈利路亞嗎？」他的刀子再次逼近傑克。

「傑克？」理查德抱著頭，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魔符擦過他身上的地方，皮膚頓時焦黑，然像流膿一般脫離骨骼。傑克後退一步，加德納跪倒在地。不出一會兒，他的領子上就只剩一個光禿禿的骷髏了。

「傑克！」理查德在他身後叫道。

「彩虹！」傑克·索亞高喊，他將雙手伸向天空，又哭又笑。

那海鷗低頭向前敲著玻璃，從容不迫的模樣，宛如愛倫·坡那首詩中的烏鴉。

但也不是暗黑旅店，不完全是。是摩根，毒害他的就是摩根。

摩根·斯洛特一手撫著臉頰，嘴唇淌血——傑克暗自希望剛才踢掉了幾顆摩根的牙齒。而摩根的另一隻手則擺出和傑克幾乎相同的姿勢，拿著那個剛才放出藍色電弧、像是鑰匙的東西。

接著，他拾回魔符——胯|下那股折磨人的抽痛頓時消散無蹤。他舉起手中的水晶球，轉向摩根。

傑克沒有回頭看理查德。一個人如果不能捨棄，就不能真正擁有一樣東西。這道理不是學校里學得到的，而是他在路上經過一番歷練體悟出來的。他從詹克洛和阿狼身上知道了什麼才是值得珍惜的東西；如今，理查德也為了正義而不惜與父親勢不兩立。

狗屎！傑克心裏咒罵，他一直在這裏等你，你這個白痴！

就要死……

傑克本能往後退，險些踢上斯皮迪而絆倒。

「傑克，不要！」

就像在暗黑旅店裡一樣

「你害怕了。」傑克說，「現在魔符就在你面前，你卻沒膽過來拿。」

傑克看得出來，只要他一直這麼握著魔符，他和摩根的僵持局面就會這樣繼續下去。一道如同被安德斯形容為「魔鬼」的深藍色閃電在魔符中心一閃即逝，接著又出現一道同樣的閃電。傑克仍能感覺到這顆玻璃球中心發出的嗡鳴聲。魔符註定要落人他手中——這是傑克理應得到的。如今傑克心想，打從他一出世，魔符便知道他的存在，而且從那之後，便始終等待著他，等待著傑克，索亞將它解放。傑克·索亞是魔符唯一的依歸。

「如果弄掉了，一切就全完了。」

「你這雜種——」他開口大吼，傑克這一轉頭就犯了個錯，一道藍黃相間的閃電朝他直奔而來，打在他身邊的沙中。

摩根在兩個世界里騰來騰去！騰挪……移動……再騰回來！

「來拿啊！」

「我看見你了！」

「第一步我就先拿理查德殺雞儆猴，」他父親說，「難道說，你真願意看著最好的朋友被烤成一大塊培根？是嗎？你願意嗎？當然了，要我拿同樣的方法對付他身邊那個老黑鬼，我也十分樂意。」

傑克緊張地轉了一圈，摩根卻連個影子都沒有。也許他已經走了。也許——

他背著理查德來到岩石左側，心中仍舊充滿瘋狂的自信。一條穿著棕色羊毛褲的腿（傑克同時模糊地瞥見一隻棕色尼龍襪）突然從最旁邊那塊岩石后伸出來。

總算把你給了結了，傑克心想，乾淨利落。

黑暗中突然探出一隻手擰了傑克左耳一把。傑克瞪大眼睛，心臟狂跳，轉向左邊，腳步一個不穩，一條腿跪倒在地。

傑克不再聽聲音的來源，他看進魔符裏面，等著下一個強拍出現，這將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強拍。

後面。這次他會從後面來。

「我跟你去，傑克。西布魯克島……跟到最後。」

加德納僅剩的一隻眼睛閃著亮光。

奧列斯的摩根拿著銀棒輕輕一彈，方才震驚痴獃的表情轉眼又開始露出狡詐的性格——那種能夠在瞬間洞察全盤情勢的奸巧嘴臉。他眯細眼睛。看見奧列斯的摩根眯起眼睛對著銀棒、宛如在瞄準槍靶的當下，傑克差點騰回美國，就像跳向一輛疾行中的大卡車那樣害自己送了命。所幸在他真的騰回美國的前一刻，方才那道讓他頓悟摩根其實正在兩個世界間騰來騰去的靈光又一次拯救了他——傑克已經明白敵人的伎倆了。他按兵不動，再度等待那神秘的強拍。有一瞬間傑克·索亞屏住呼吸，想到假若摩根不是那麼高調猖狂，也許他早就可以一償宿願，手刃傑克·索亞於無形了。

「好極了——」然後再次仆倒。

那把小小的馬口鐵鑰匙發出藍色光芒，直射在魔符上，包圍著它，然後變成一個灼|熱的太陽，一時間，進發出萬千光彩，隨後又暗淡下來。

他父親露出貪婪的微笑。不過這個已經不是他父親。他父親很久以前就被掏空一一被他對菲爾·索亞的嫉妒以及永無止境的貪婪野心給掏空了。

傑克抗拒本能地再次踏進鞭子所在的世界。理查德的手離開了他的肩膀，斯https://read.99csw.com皮迪的聲音也消失了。傑克用左手抓住發光的魔符置於腹前，再伸出右手，結果抓住一隻只剩骨頭的手腕。

她掙扎著從床上起來，走到窗口，望著十二月死寂的灘頭，這時只有步道上的一盞路燈發出亮光。一隻海鷗出現在窗口，那海鷗的嘴臉讓她想到了摩根·斯洛特。

「在這裏！」

一顆石頭從黑暗中飛出——瞄準的不是傑克，而是他手中的魔符。傑克閃過。他模模糊糊瞥見摩根一眼。然後又不見了。

傑克放聲尖叫——半是因為恐懼與憤怒，半是由於父親死去后深藏在他心中的無助感——同時伸手將加德納持刀的手推開。他再次尖叫，加德納已沒有手指的左手努力靠近傑克所抱的魔符。

傑克用盡全力，將加德納持刀的手壓了下去，刀子終於脫手，他再將魔符當作武器逼近加德納。理查德大叫，你在幹什麼？加德納一面退避，一面蹲下來要撿起刀子。傑克將魔符貼近他的皮膚，他往後跳開。

「我還操了你老媽哦，傑克。」調侃的聲音從傑克背後傳來。一隻又肥又熱的手捏了傑克屁股一把。

摩根·斯洛特嘶吼著，表情猙獰，露出一排血跡斑斑的牙齒。

在他背後……更近了點。可是就算傑克將發光的魔符高高舉起，仍然看不見半點摩根的蹤影。飛雪粗暴地扑打在他臉上。他吸進雪片，凍得咳了起來。

傑克

刀子！他聽見斯皮迪的聲音。

右邊。

奧斯蒙的右眼戴著眼罩，左手戴著一隻臟污的手套，那條分岔的長鞭滑下他的肩頭。

傑克看見了天上的星星……頓時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摩根腰桿彎得更低，更貼近傑克。

「理查德！」傑克又大叫一聲。

「那為什麼你怕它？」傑克反唇相譏，又將魔符向前一揮。

傑克試著露出微笑，卻失敗了。

「一點都不好。」

傑克重新站起來，看到那座黑色城堡——它在這裏看起來比阿讓庫爾大多了——然後瞄到失去意識（或是已經死去）的巴卡。他沖向靜靜停在沙灘上、閃閃發光的魔符，奔跑的同時，他騰回美國國土。

是暗黑旅店，是它在毒害他。

他輕得像片葉子。他也有癌症，這一生都是，摩根·斯洛特就是邪惡的輻射源，理查德就在他的落塵下逐漸死去。

他抹掉下唇的血污。

「停止殺戮吧。」在這加州海灘上，黃昏的雪地中，經過一連四天的恐怖遭遇之後，他在筋疲力盡下所做出的明智抉擇，他似乎又看到安德斯匍匐在地，對傑克／傑森恭敬禮拜的情景。

「過來拿啊，屎洛特。」陡然間傑克怒急攻心。

別中了他的奸計別讓他打亂你的陣腳別——

黑暗再度降臨，傑克頹然坐倒在地，沒想到竟是坐在斯皮迪的腿上，斯皮迪發出一聲呻|吟，翻動身軀。

摩根·斯洛特緩緩靠近傑克，他走得慢條斯理，因為他正在享受這滋味。事實上，傑克從未與奧列斯的摩根正式見面，他只是傑克在馬車窗口瞥見的一個蒼白臉龐，只是安德斯眼中的一個魅影。

「傑克！」理查德又叫了一聲。

理查德瞪著傑克身後，滿是血絲的雙眼凸出。

他的臉孔逼向傑克。

「你殺了我兒子，你這小雜碎！」

「哎呀！」傑克向前摔倒時，理查德喊道。他隱約意識到全身重量向左傾，但魔符卻有一股力量向右平衡。

（你會瞎掉的！傑克！）

「——我的心就像小鳥一樣飛了起來呢。就像這樣，傑克寶貝。」

傑克閃向一旁，雙臂伸直，魔符內部的色彩宛如彩虹製造機。它彷彿知道摩根就在附近，隱隱發出嗡嗡聲——傑克不是聽到——而是透過手中的震顫感覺到的。接著魔符從內部發出一道筆直的白光如箭般射向摩根，摩根趕緊閃開，再次拿起鑰匙對準傑克的頭。

「不准你說我媽壞話！」

斯皮迪是怎麼說的？

「臭雜種！」摩根·斯洛特大吼，「你這下賤的臭雜種！我的臉，你弄傷了我的臉！」

她的睡衣上全是血，冷風從她打破的窗洞中吹進來。她看到窗外天空中飄下第一片雪花，隨即融入街燈的白色光芒中。

「過來啊，有種何不試試看！」傑克奚落他。

他治愈了他們。彩虹！彩虹！彩虹！

「你怎麼不拿它丟我？就當練習嘛，傑克！怎麼樣，傑克？試一下嘛！把球丟出來，說不定能贏個大玩偶哦！」

但他實在忍無可忍。那張下流的臟嘴侮辱的可是他母親！他母親哪！

「不要再犧牲任何人的生命了。儘管動手毀掉魔符吧，如果你有本事的話。」他說，「我為你感到遺憾。」

斯洛特往旁邊一閃，彷彿魔符也能放出閃電。他不知道魔符有什麼本事，傑克突然明白，他壓根一點都不了解魔符，他只是想要這東西而已。

左邊。

「看見了！」傑克再吼一聲，「再來一回合，你說怎麼樣，屎洛特？」

他看向理查德，發現他的朋友再次瀕臨崩潰。他坐在沙上，兩眼半閉，眼神遲鈍。

別聽他那些廢話——他是個大騙子，你明九*九*藏*書明知道。可是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他怎麼能這樣？

「我看你還是先坐下休息一會兒。」傑克說。

奧列斯的摩根披著一襲深藍色大氅，褲子和摩根，斯洛特一樣是棕色羊毛褲，足蹬黑色皮靴，脖子上掛著一個墜子，仔細一看，那墜子的造型有個尖角，看來像是閃電的圖案。

「你插翅難飛了，傑克。我隨時能夠取你性命。」

傑克轉過身，這次差點踩到理查德。淚水——熱辣、痛苦、憤恨的淚水——鑽出他的眼角。他痛恨淚水，但眼淚就這麼不爭氣地冒了出來。冷風有如狂龍怒吼。魔汁就在你的意志里，斯皮迪說過，但在哪裡在哪裡在哪裡啊？

「我又不是暗黑旅店，屎洛特。我只不過是個小孩。從小孩手上拿走一顆玻璃球，你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

文都岬海灘上出現了一道新的玻璃砂，星星點點地反射著魔符散發的白色光束。

傑克猛一轉身，將魔符舉高。魔符放出一道白色的光芒。摩根往後一跳，跳出光線的範圍之外，不過在那之前，傑克看見摩根臉上閃過一絲痛苦與慍怒。魔符的光線已碰觸到摩根，弄傷了他。

「彩虹！彩虹！」

「你想都別想，豬頭！」她對著海鷗大叫，同時不禁流下淚來。

「如果失去這世界，得到一個玻璃球又有什麼好處呢？」鞭頭看似就要揚起，「沒有！什麼都沒有！」奧斯蒙身上的真實氣味，腐敗、臟污、潰爛的氣味頓時爆發出來。他瘋狂瘦削的臉龐皺起，彷彿有道閃電埋在皮膚底下。他露出蒼白的笑容，將捲起的鞭子揚過肩頭。

「現在就給我放手。」摩根說，「快放手，你這小雜種。否則我立刻就把你的頭扭斷。放手。」

斯皮迪的身軀在雪地上抽|動一下，接著撐起身子，姿勢彷彿做伏卧撐的女孩，他望向傑克。他的眼神充滿疲憊，但臉上的傷已經消失。

「竟敢弄傷我，你這該死的臭小鬼。」他說，「這下可別以為那顆玻璃球幫得了你。看你們兩個誰比較長命！」

「可是我得去殺了他。」傑克說，「我是說，如果我辦得到。」

「這回失手了，是吧？」黑暗中透出摩根·斯洛特的低語。大雪傾瀉在傑克身上，冷風凍僵了他的身子、喉嚨和額頭。一個車身遠處，摩根的臉浮現在他面前，額頭堆起皺紋，淌血的嘴張開。他在風雪中舉起鑰匙對著傑克，咖啡色西裝的袖子上，雪粉堆起一道小小的山脊。傑克看見一道從他左鼻孔流出的黑色血跡，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

「騰！」理查德大喊一聲——

「燒到我的鬍子了，傑克。」摩根笑著說。有些喘不過氣，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傑克喘得像條夏天的狗，雙眼在黑暗的風雪中狂亂地尋找摩根。

他父親手上的鑰匙尖端緩緩移動然後垂下，與那張貪得無厭的臉龐同時筆直地對著他。

「還早呢。噢，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不過相信我，你還沒那麼快死。再過五分鐘，你才會知道什麼叫死亡的滋味。」

理查德的呻|吟聲就在附近。

「太好了，」傑克感到全身充滿瘋狂的自信，「我們去找他吧，理查德——」

某個感覺起來像是皮製磚塊的東西——其實是摩根。斯洛特的古奇皮鞋——踢進傑克兩腿之間，正中他的胯|下。傑克向前仆倒，感受到有生以來最大的痛楚，這種肉體上的痛苦遠遠超出他的想象，甚至連叫都叫不出來。

「幹得好啊，傑克。」他說著，面露微笑。

「不……真的……我傷得很重……是內傷，」傑克呻|吟，「靠近一點……我想告訴……我……求求……」

那為什麼他騰進魔域的時候我就看不見他？

「我沒有必要過去。」摩根說，「你這該死的冒牌貨。放手啊，讓我親眼看著你將它摔破，小傑克。」

直到現在，我才算真正見過奧列斯的摩根，傑克心想。

「你曾經是個問題人物，」奧列斯的摩根貼得更近了，「替我惹了不少麻煩。不過到頭來——」

他拿著魔符走向曾經是拉什頓的理查德·斯洛特；以及斯皮迪·帕克。

「快點放下魔符吧。」他聽見父親的叫囂。理查德驚恐地看著傑克把手一攤，讓魔符隨之滾落。

接下來，周遭一切靜止不動，時間彷彿停滯了兩秒鐘……接著，從魔符內噴發出洶湧的火光，傑克睜大雙眼。

傑克筆直看人加德納瘋狂的眼睛。是的。

理查德固執地搖搖頭，「他不是我爸爸。跟你說過了，我爸爸早就死了。要是你丟下我，我就是走不動也要爬著跟你去。」

「小心，理查德！」傑克大叫。

「你兒子就快死了。」傑克說。

理查德從傑克頭頂上滾落，睜大的雙眼滿是沮喪。read.99csw.com他脖子上青筋凸起，像鋼琴繃緊的弦。往下跌落時，他舉起手，將魔符捧得高高的。這一帶沙灘並非細緻的海沙，而是粗糙銳利的細小岩屑與貝殼碎片混合而成。理查德撞上一塊被地震推擠突出的岩塊。一時間，理查德看來就像將頭埋在沙堆里的鴕鳥。換作別的情況下——這絕對是令人噴飯的爆笑場面，值得攝影留念，標題下作：「理性的理查德沙灘搏命瘋狂演出」！然而眼前的情況一點也不好笑。理查德的手指緩緩鬆開……魔符沿著海灘的緩坡向下滾落三英尺才停下來，靜靜映著天空與雲朵，但不是在表面，而是它散發著光彩的內部。

理查德叫了出來。傑克想把他抬高一點，卻做不到。

「理——」

他轉向摩根，對方又發出一道閃電擊在他腳邊。傑克往後跳，這道閃電將他腳邊的沙礫熔成黃色液狀物，又幾乎立刻凝固成玻璃。

往旁邊跨出一步

「搞錯方向了，小傑克。」

又跑到右邊去了。一個肥大的身影在黑暗中閃現。

「你老媽才快死了。」摩根吼回去，「把那該死的東西放下，否則我就扭斷你的脖子。立刻放手。」

一瞬間，魔域中的文都岬如同白晝，彷彿所有世界的主宰開了閃光燈拍了張照，傑克看到阿讓庫爾幾近半塌，原本的高地被夷為平地，理查德在他身後，斯皮迪俯卧著，但臉轉向側邊，他正露出微笑。

他的頭提供了一波波鮮明的痛感，感覺到溫暖的血液流出手掌——不管這兩樣感官證據在此刻是否受到理查德歡迎，都顯示了理查德，斯洛特還未死亡。此刻他只是個因為受傷而痛苦的生物，感覺頭好像被切成兩半。他摸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天氣很冷。他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讓視線聚焦，發現自己躺在雪中。冬天來了。天上飄下越來越多雪花，堆積在他身上。接著他聽見父親的聲音，回到了現實世界。

傑克再次回到這世界，在清澈的陽光下，加德納的刀子奮力刺向他，那張半毀的臉離他只剩幾英寸之遙，一股垃圾與動物腐屍的氣味籠罩著他們。

理查德看到，傑克現在就只是原來的傑克。原來他身上那有如電影明星般的不凡特質已經消失。

他急忙轉向右邊，腳底在結冰的雪地里滑了一下。他接近了，比剛才接近了。

「給我住嘴！住嘴！」

「我想這東西還是你替我拿著。」他又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不太情願地將魔符交給理查德。

「我拿了魔符可不會回頭用它對付你的，傑克。我想一下。剛剛說什麼來著？哦，對了，你媽……」

魔符再次亮起，形成雪地中的一盞明燈。

魔符把鑰匙射出的火光全部吞噬了。

他走向魔符，撿起來，臉上的淚水仍不斷撲簌落下。

傑克高舉起魔符，身體轉向聲音來處。魔符像探照燈似的射出一道盈滿細雪的光束。

摩根將他絆倒，就像在學校操場上捉弄低年級生一樣容易。

陽光，加德納臉上流著血，瘋狂地奔向傑克。在文都岬多年未見的陽光下，整個小鎮變成一片廢墟，倒塌的房舍像歪斜的書本靠著書架，在傑克身後，阿讓庫爾也隨著灰飛煙滅。傑克也同時注意到摩根溜下灘頭，向著斯皮迪，或者也可說是巴卡的屍體跑去。

話聲顫抖起來，消失了一會兒。又出現了，在右邊。傑克朝那方向轉過頭，還摸不太清楚情況，全身神經越綳越緊。

「怎麼回事呀，小傑克？」

「我背你，不過你得替我拿著這個。別弄掉了，理查德。如果你弄掉了——」

在他頭上，一連串雷電衝破黑暗，摩根不知從哪裡出的手。

「小心嘍，小傑克。」一個輕柔的聲音，來自左方。

突然有塊石頭從黑暗中飛出，打中傑克的太陽穴。他一轉身，但摩根又己消失，敏捷地退回黑暗中。

魔符在海灘上發著光，邊上的積雪開始融化，滴滴水珠凝在球上形成一道道彩虹，霎時間，傑克心中十分舒泰，充滿喜悅。

傑克·索亞手裡握著魔符——魔符完好無缺。剛才他以為自己死去時的解脫感再次回到身上。雖然沒有眼鏡，但傑克不屈不撓的身影仍舊深深打動了理查德。傑克看起來就像……就像個英雄。他就像個外表髒亂、狂野不羈的英雄，也許不適合出現在大部分場景中，但毫無疑問仍是個英雄。

「摩根，斯洛特要你殺我爸，你就照辦。」

「哈哈，小傑克！」

「它摔破了嗎？」理查德尖叫起來，「傑克，我跌倒的時候是不是把它摔破了？」

傑克嗅到一陣臭氧味，同時聽到嗞嗞響，一道藍色電弧落在魔符附近的沙灘上，附近的沙礫幾乎全都熔成了玻璃。

「傑克，發生什麼事了？我以為我從運動場看台上摔下去了。」

「它沒摔壞，」摩根說，「倒是你，看起來不太好呢，傑克小寶貝。一點都不好。」

「我會拿好的。」

加德納發出咯咯笑聲。

摩根再次將鑰匙對著他，發出咆哮。鮮血從他臉頰滴落，有一刻，摩根看起來面露困惑，像只牛棚中既疲倦又憤怒的公牛，傑克卻仍精神九九藏書奕奕地面對他。接著，傑克向躺在旁邊沙灘上的理查德瞥了一眼，臉上露出笑容。理查德的臉上滿是血跡，頭髮也因此到處纏結。

「你的樣子糟透了，孩子。」奧列斯的摩根走向傑克。傑克縮起兩條腿，抱著胯|下呻|吟著。摩根彎下腰，兩手撐在大腿上，就像下車檢查被自己撞傷的小動物般打量著傑克。

理查德抓住他的肩頭騰了回來，而那鞭子發出的可怕笑聲也瞬間消失在空氣中。

加德納的刀又推進了兩英寸，一顆黃色的硬塊和血泡從他空洞的右眼窩冒了出來。

「別聽他的，」他艱難地喘息，「解決他，傑克。叫他滾蛋。」這時傑克的眼神讓理查德大驚失色。

這會兒摩根來到他面前——近到傑克理應可以將他看得清清楚楚，但只看到一個閃爍的影像，就像夜裡在水中看到的影像。又一顆石頭飛出來，擊中傑克的後腦。他向前踉蹌了幾步，差點絆到理查德而跌倒——雪很快積成厚厚一層，理查德的身形幾乎要看不見了。

理查德衝上前來，猛踢加德納的腳踝，然後高舉虛弱的拳頭。

理查德搖搖頭。

傑克使盡全力大喝一聲：

「你殺了我爸。」傑克說。

看見……陽光！

加德納的臉上與受了傷的左手流著血，他剩下的半邊臉上猶如戴著紅色面具，廢掉的左手在沙地上留下一道血跡。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透過魔符，傑克心中感到一陣急迫，摩根是不是已經到灘頭下方了？

而情況正如同傑克所預料的，摩根的身影突然從魔域消失。傑克猛吸一口氣，斯皮迪（應該說是巴卡）的身體一動不動地倒卧在不遠處。那記重拍又來了，傑克吐了口氣，騰回美國。

莉莉退後一步，然後走到窗前，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憤怒。海鷗不應該長得像摩根·斯洛特，海鷗也不該侵犯她的地盤……這是不對的。她敲打著冰冷的玻璃，但那海鷗只拍了拍翅膀，並未飛走，她似乎聽到心中有個聲音，如同收音機一樣清：它叫著：傑克就要死了，莉莉……傑克就要死……

「是她求我操她的，傑克！」

「是的，」他發出嘶嘶聲說，「這個男孩，費朗隊長的兒子。」傑克將魔符防衛地置於腹前。奧斯蒙的鞭子滑過地面。

你知道加德納做了什麼嗎？斯皮迪的聲音說道，知道嗎？

「我覺得我快死了。」傑克氣若遊絲。

而摩根被自己鑰匙反射回來的火光籠罩——剛才被吞進魔符的火光，被放大幹倍后反射回他身上。

彩虹，傑克恍惚地想著。他站起身，又跌了回去。冰冷的霜雪覆蓋在他臉上，融化之後彷彿淚水。他先跪起來，然後站直身子，他看見，雪地上摩根站過的地方，散落著大大小小燃燒后剩下的碎片。

「操了好多遍哪。」斯洛特洋洋得意。

理查德滾了一圈，傑克看見，理查德疲憊可憐的臉上滿是鮮血，一片頭皮像三角帆似的掛在臉上，一縷帶血的頭髮像海草般貼在眼前。

「我們可以永遠這樣僵持下去，」傑克說，「我永遠不會把魔符交給你，你也永遠沒辦法用你那小玩意摧毀它。你死心吧。」

過了一會兒……摩根又出現了，還開始扯起另一個話題。

天光再度出現。傑克腦海深處還聽得到摩根·斯洛特的垂死哀鳴。

兩個世界之間出現了一個洞，就像那個通往奧特萊的隧道。傑克看到摩根華麗的棕色外衣開始燃燒，他蒼白瘦削的手上仍舊緊抓著那把鑰匙，被吸向那個小孔。接著他的眼睛開始燃燒，但他的眼睛還睜著……而且還有知覺。

傑克望向那堆岩石，他看不見摩根，但他知道摩根就在那裡。如果斯皮迪還活著，摩根一定會進一步折磨他。

傑克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將魔符往後拉到右肩上，顯然正打算照摩根說的將它扔出去。他在用激將法，他想讓你緊張，讓你亂了陣腳，讓你把魔符丟出去，讓你——

理查德一手撫著頭頂，緩緩抬起頭望向父親聲音的方向。

「我還能怎麼辦？」傑克反問——這是他所能說出最好，也是最誠實的答案。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打敗這瘋子，但他卻很確定，自己一定能夠打倒他。

摩根的黑色眼珠在蒼白的臉上炯炯發光，他湊得比先前更近，幾乎要把臉貼在傑克臉上。傑克的雙腿因為痛楚而向上蜷縮，然後突然猛力踢出，有一瞬間，那感覺就像有把生鏽的鈍刀插|進他胯|下，然後再往上插|進胃裡。但他的涼鞋踢中摩根臉龐的聲音以及踢裂他的嘴唇及鼻樑時的快|感，遠遠勝過他感受到的痛苦。

傑克高舉魔符：「過來拿啊，屎洛特！」

他開始走向斯皮迪倒下的岩石背後，魔符的光與熱就在他背上。

「魔鬼！天經地義！魔鬼！」加德納大聲叫嚷。

「你心愛的老爸死掉的時候，我哈哈大笑呢，小傑克。我當著他的面大笑。直到他要斷氣那一剎那，我覺得啊——」

當他通過那個洞，傑克看見他開始變化——看到他的大氅像蝙蝠翅膀似的在火焰中翻飛，看到他的皮靴和頭髮都在燃燒，那把鑰匙變成一支小小的電擊棒。